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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夜色已深。雨水敲打着侯府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又寂寥的声响,将京城的喧嚣隔绝在外。长庚从宫中归来时,已近亥时,他脱下被雨丝浸得微潮的披风递给下人,只低声问了一句:“侯爷呢?”
“回陛下,侯爷在书房看军报,一个时辰前就没再传过话,想是乏了。”
长庚点点头,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穿过寂静的回廊。侯府是历代传下的老宅,虽处处精致华贵,但格局开阔,回廊到了秋冬便不免有些透风。每逢这种阴雨天,廊下的寒气便格外重些,常人或许不觉,长庚却总担心这丝丝凉意会侵入顾昀的骨缝。他心下有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书房里只留了半盏灯,光线昏黄。顾昀果然斜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头歪向一侧,已然睡熟了。几卷军报散落在手边,其中一卷还半开着,显然是看着看着便睡着了。长庚放轻脚步走过去,见墙角的紫流金暖炉烧得正旺,室内的温度干燥而宜人,这才放了心。他没有去动暖炉,而是俯身捡起那几卷散落的军报,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生怕那纸卷的棱角硌到榻上的人。
睡梦中的顾昀眉心微蹙,呼吸声也比平日里沉重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感。长庚知道,这不是安稳的熟睡。这连绵的秋雨,又勾起了他义父身上那些陈年旧伤的酸痛。他俯下身,视线一寸寸描摹着顾昀的睡颜,那张被誉为“玄铁营三部一枝花”的俊美脸庞,此刻因疲倦而显得有些苍白。
长庚没有立刻叫醒他,而是在偏殿迅速地更衣吗,净手净面,内里换上了睡袍外罩一身干燥柔软的常服,用暖炉将手烘得温热,确认自己清清干净,身上再无一丝寒气,这才重新回到书房。
他走到榻前,弯下腰,给顾昀裹上刚熏热的大氅从颈下到脚底拢住,动作轻柔而坚定地一手穿过顾昀的膝弯,另一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和颈项,稍一用力,便将睡梦中的人连带着薄毯大氅整个抱了起来。顾昀身量颀长,骨架挺拔,但在长庚怀里却仿佛没什么重量。
怀里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迷蒙的桃花眼里映着昏黄的灯火和长庚清晰的下颌线,他没有半分惊诧,反而顺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四肢都被裹着,顾昀像个蚕宝宝似的扭了几下,熟练地找到了窝。
“回来了?”顾昀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气息温热地喷在长庚颈侧,“陛下这是微服私访,要夜袭臣的卧房么?可得加钱。” “胡闹,”长庚低笑一声,抱着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朕看是安定侯日夜操劳,连在书房都能睡着,朕心疼得紧,特来请侯爷挪个窝。”他知道顾昀这是在逗他开心,强撑在书房也是为了等他回来才肯一起入睡,心里那点因他身体不适而泛起的疼惜便愈发浓了。
一路回到寝殿,内里早已按时辰烧起了地龙,温暖如春。长庚没有直接将人抱上床榻,而是先安置在卧房里间的另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安顿顾昀半靠着。
“今日回来晚了,是我的不是,”长庚半跪在榻前下巴蹭着顾昀的膝盖y,握住顾昀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撒娇和宠溺,“给义父赔个罪,今晚我来伺候你洗漱,可好?”
顾昀挑了挑眉,懒洋洋地斜睨着他,算是默许了。他确实懒得动,阴雨天骨头缝里都像是钻着凉风,断骨的伤顾昀身上就有三次,一动弹就牵扯着酸痛。雨夜里刚才迷糊睡着,四肢血液循环不佳,手脚都有些麻麻地泛凉。
长庚给的这个台阶,他下得心安理得。长庚见他应了,唇角微扬,拉出贵妃榻下方的转轮脚垫自己当作矮凳坐上,端的一幅小厮的架势,坐的比尊贵的安定侯低了大半个身子。低头捧起顾昀的脚踝,那双曾踏遍山河的脚此刻有些微凉。他指尖轻巧地解开家居软鞋的盘扣,褪下鞋,安放到自己大腿上,将那双筋骨分明的玉足握在掌心,尤怕手上温度不够,索性掀起衣袍下摆,把顾昀双脚搂到小腹上抱着,隔着薄薄一层中衣用自己的体温先给暖着。顾昀踩着陛下唯一有些软肉的小腹,半是害羞半是被有些痒,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却被长庚不由分手地双手握住脚踝,顺势按揉起小腿的筋骨。顾昀这几年走路多了常常容易疲累、脚踝膝盖酸痛,甚至一天若是久站久坐双足会微微水肿,长庚但凡回府无论是聊天、看书、商讨国事,只要有机会就给顾昀脱鞋放松,揉腿捏脚一番。
不一会儿下人送来备好的药浴木盆,二人的简单夜宵也随之送来。宽大的松木盆中是熬煮过的驱寒养气的药材,热气蒸腾,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长庚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才小心地将顾昀揉暖了的双脚缓缓放入水中,用木瓢轻柔舀水淋湿脚面,帮他适应,片刻后双足进入盆中,水面刚好没过小腿肚。
“嘶……”温热的药水浸润上来,顾昀舒服得轻哼了一声,整个人越发软得像没了骨头,歪在靠枕上,半眯着眼看长庚为他揉捏脚心和小腿。
“陛下这手艺,不去宫外开个足疗馆可惜了,”顾昀调笑道,“保准那些达官贵人踏破门槛。”
“这点功夫自是只为义父一人效劳,当年在雁回我不就已经给你端水烫脚了吗?”顾昀暗笑当年还以为捡了个孝顺儿子呢。长庚头也不抬,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地按压着每一个穴位,他比任何太医都清楚顾昀身上哪一处是旧伤,哪一处需要多费心,揉捏,刮动,点按,长庚微带薄茧子的手熟练而体贴,让顾昀舒服得全身都软下来,睡前的这一遍按摩全套做足,顾昀夜里身子能暖和舒坦一些。
按揉了一刻钟,药力上涌,顾昀揣着手又要睡去。长庚这才起身净手,端过来宵夜,他批折子到深夜往往回来是怪饿的,顾昀则不一定有胃口。“子熹,喝点牛乳吗?暖暖胃?”“嗯,你吃,这么晚饿了吧。“长庚就着半碗牛乳吃了几口清淡的鸡蛋面,看顾昀毫无坐起的意思,直接把另一盏端到他嘴边,顾昀轻笑,顺着长庚的手喝了两口就偏头不喝了。长庚轻轻给他擦唇角的奶渍,心里暗暗计较:顾昀今天估计是肩胛或者胸椎的旧伤不适。一会儿更衣也少让他动弹。
长庚自己在盆里囫囵泡了一下算是洗脚,又自己刷牙漱口妥当,脱去常服。这才再次做回矮凳,伺候已经泡足了半个时辰的顾昀起身,顾昀这时候其实已经不太清醒了,足疗和按摩让他更加放松,困意更甚。长庚用柔软的棉布将水珠一滴滴揩干,顺势穿上松软的夜晚足衣,双腿平放到铺平的脚凳上。
长庚又端来温水,用柔软的巾帕浸湿绞干,细细地为他擦拭脸颊和脖颈,双手。顾昀顺从地仰起头,全程闭着眼,任由那只熟悉的手拂过自己的眉眼、鼻梁。连漱口都不必起身,只稍稍低头,长庚把杯沿递到他唇边喂水,另一手拿着空盆承接。
接着是更衣,顾昀身上那件家居常服的衣带被解开,长庚依次托着他左右手肘脱去衣袖,又扶着腋下抱着人前倾身子趴在自己怀里,顾昀嗅着长庚身上安神散的气味,顺势将大半重量都倚在长庚身上,侧脸靠在他胸前,长庚微微抱他提臀方便把长袍褪下,腰间的裘裤也依次解带,盖着薄毯逐一褪去,长庚一手操持,相当熟练迅速。知道当带着暖意的丝质睡袍被贴身穿好时,丝绒的睡裤轻若无形,顾昀靠着长庚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一套流程下来,顾昀靠坐在贵妃榻上几乎没费半分力气,全靠长庚在一旁站着伺候,抱、托、扶,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早已习惯了长庚这种深入骨髓的体贴,更是深夜里顾昀身体不适时最好的良药,心中熨帖,闭着眼抬头索要晚安吻,长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俯身吻了吻顾昀的额头,一路顺着高挺的鼻梁吻到爱人的双唇,然后再次将人打横抱起。
这一次,是稳稳地放在了宽大柔软的床榻上。
安置好顾昀后,长庚从床头的多宝格里拿出几个用棉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温热药贴,这是太医院按着陈姑娘的方子特制的,专用于缓解顾昀的旧伤。他掀开被子,熟练地将药贴一一贴在顾昀右肋、双膝和脚踝等几处大伤上。丝丝缕缕的热意透过皮肉渗入骨骼,驱散着阴雨天带来的湿寒酸痛。
做完这一切,长庚才熄了灯,在顾昀外侧躺下,滑入宽大的蚕丝被,把将要彻底睡去的顾昀揽进怀里。
“睡吧,子熹。好梦。”他在顾昀耳边低语。怀里的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鼻息间满是长庚身上令人安心的安神散气味,后心被长庚手臂护着温暖,腿脚交叠感受着长庚温热的体温。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温柔,成了这静谧寝殿里最安稳的催眠曲。没过多久,顾昀便在熟悉的怀抱中,沉沉睡去。长庚在黑暗里闭目养神,听着呼吸逐渐放缓,又暗暗把了一次脉,一切妥当才放心睡去。
后半夜,床榻内侧的人不安分地翻动了几下,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长庚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早已习惯了顾昀夜间的这点规律,身体的反应甚至快过意识。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果然,片刻后,顾昀又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鼻音。
“子熹?”长庚的声音因刚从睡梦中抽离而带着一丝微哑,却异常温柔,“想要起夜是不是?”
“……嗯。”怀里的人过了一会儿才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后便再没了动静,像是困极了又睡了过去。
长庚心中了然。这连绵的秋雨夜,顾昀的身体多多少少都不舒坦,这会儿人不吭声,不知道哪里在酸胀或者哪里在刺痛,加上气温和湿度的变化会让他整个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更何况深夜里,本就是气血最低微的时候,顾昀疲懒无力是常有的事情。顾昀这个年纪日常需要一次起夜,长庚日日同榻,自然熟悉得很,每每亲自服侍。给他义父当起夜小厮,长庚自从登基自然是甘之如饴地把持了近十年。曾经苦于聚少离多求而不得,每次顾昀服用耳目的药后,他都悄悄在外间守着,听着里面翻腾停止,呼吸缓和下来才敢离开。如今能夜夜相伴,对顾昀身体早已了如指掌,这小厮的业务水平自然也当刮目相看。
“稍等,我马上来。”长庚低声安抚了一句,便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
他自己批上外衣,拧亮了床边的夜灯。昏黄柔和的光线瞬间铺满寝殿,却并不会闪到拔步床上帷帐深处的顾昀。他走到一进床围的衣架旁,将顾昀起夜惯穿的厚披风、兜帽,以及一双软鞋都取来,放在了床尾,想了想,又掏出了多宝阁深处的一幅厚实的长筒足套。转回榻边,俯身轻唤: “子熹,来,我们坐起来。”
顾昀这次连“嗯”声都懒得发了,只喉咙里随便哼哼了两声,表示自己听到了,身体却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长庚失笑,知道这人今天是犯懒犯到家了,也知道他多半是气血不足乏得厉害,索性也不再叫他,直接将手臂搂过肩背和腰,拉着顾昀的胳膊轻轻绕过自己的脖颈帮他搂抱自己稳住借力,然后平稳用力,便将这睡得浑身发软的人连人带被地抱坐了起来。
谁知这抱起明明全靠长庚力气,可骤然变换姿势就让顾昀极不舒服,他本来就睡得浑身发软,雨夜里胸口总是闷痛气短,不知今夕何夕,连动一根手指地力气都懒得出,只是憋胀的紧了哼唧出声。这时被心肝儿抱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耳嗡鸣声大作,闭着眼也只觉得雪花般晕眩一浪一浪地席卷过来,喉咙里一瞬间没忍住呻吟溢出“呃…呵…”呼吸陡然加剧,耳目这时都不顶用,晕眩感导致他连天地上下都分不出来,全凭一点本能攀着长庚的臂膀寻求依靠,头一垂抵在一个坚实温暖的所在。长庚跪在半昏的床帷中服侍人起身,一下子看不得太仔细,却在顾昀呻吟出声的时候心下一惊瞬间已然褪去了全部睡意,清醒得厉害,赶紧用力把顾昀完全抱稳在怀里。
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被这股难受劲儿搅得更加混乱,隐隐翻起恶心的感觉,顾昀做不得什么动作,也说不得话,只软软靠着,紧闭着眼,秀发披散在自己肩头和长庚手臂上,长庚稳稳抱着他托着腰背撑着头颈让他缓和一会儿,刚才攀上来的左手,力气不多似的,感到被抱稳后也自然地垂落了。 “子熹,”长庚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去按揉颈后的穴位,又拍抚后背帮他顺气。过了片刻,耳畔的叫嚣减弱了,呼吸缓和些了,他试着睁眼只觉得一片光怪陆离顿时恶心的感觉加剧,于是又破罐破摔地闭上了。 “头晕,扶我一把…” 顾昀胡乱摸索着把手交给心肝儿长庚,得到了鬓角和鼻尖黏黏的亲吻, “交给我,你放心就好,省点力气,啊。”
长庚看着怀里软成一汪春水的人,心知大帅今夜根本下不了地,默默调整姿势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当好靠枕,拉过披风,严丝合缝地裹住顾昀后背,柔软的兜帽也一并给他戴上。长庚抱着人轻轻挪动到床沿,靠在叠放的被子上坐稳,自己从被子里捞出一双玉腿,细致地托着脚踝将他小腿送入足套包裹得暖和。这对足套是冬天专门给顾昀暖脚用的,他冬天腿脚总是僵冷,长庚专门让人在书房寝殿各个椅子都配了脚踏,又特质了这双足套,外面布料玄色鎏金纹和顾昀的朝靴算是兄弟,其实却厚实柔软了许多,内里是狼皮絮着上好的长棉絮,吸汗保温,从足底包裹到膝盖。回府但凡久坐便换上这个,踩着脚踏上的汤婆子,足下才能达到长庚检查时满意的温度。
“抱着我好不好?来,子熹。”长庚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顾昀耳边。长庚下床稍稍退开半步半蹲下来,扶着顾昀从床头坐起,引着他双臂环上自己的脖颈。怀里的人迷迷糊糊的始终都没有睁眼,倒是难得的听话乖顺,任由他摆布。舒服地找到姿势把下巴放在长庚的颈窝,依偎得严丝合缝。长庚又轻轻分开他的双腿,引着他盘在自己的腰侧。
两人一坐一站,亲密无间地抱了满怀。
长庚双手穿过顾昀腋下在腰背后摩梭,确认衣服披风都整理好了,随即弯腰蓄力,一手牢牢扣住小义父那一把环绕绰绰有余的腰肢,向上微微提了提,另一只手趁机抄底插入了臀瓣,温热的手掌垫在顾昀身下。“子熹,抱好了,我们走了。”顾昀的回答是搂了搂长庚的肩膀,整个人更放松地贴近趴稳在蹲着马步的长庚身上,他只感到长庚暖和的胸膛紧紧贴着,双腿夹着长庚精瘦的腰,对方似乎满意地轻轻一笑有几分震动,紧接着整个人腰腹一用力,便把他从床边稳稳地抱了起来。直上直下,又稳又慢,顾昀安心地埋在心肝儿温暖的颈窝里,双腿自然而然地顺势盘上,全身就这么交给对方。
外然看上去,顾昀活像只大型的树懒,严丝合缝地挂在了长庚身上。而长庚那姿势,环着腰托着臀,让人牙酸,仿佛只有举着大孩子会常用这种姿势。长庚却一脸淡然,仿佛不怎么费力,转身稳稳地朝外走去。
从寝殿先到正堂,后门出去连接着抄手游廊,再走个十多步才到偏殿的净房。雨势已弱,廊下的空气还是湿冷,脚下的石板路还泛着水光,长庚的步伐却极稳,怀里的人呼吸温度都让他整个人填满,后颈那人的鼻息带着热气让他心安。长庚的怀抱仿佛为怀里的人隔绝了外界一切的风雨寒霜。一步一步,怀抱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