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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双武侦织太
Stats:
Published:
2026-01-05
Words:
72,837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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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458

【织太】入社·命运的华章(完)

Summary:

*感谢@苏塔老师持续的约稿,让这篇故事存在,且终于迎来阶段性的完结🥰

Work Text:

为了从那个未来逃跑,过去的记忆不断浮现。

“死亡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我想要知道。书籍、影视……任何只是诞生于虚假想象所演绎出来的死亡,我都无法忍受。必须要亲眼看见死去,必须亲自经历才行,我是那么想的。但无论目睹我都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死亡本质的东西,而自杀时……”

光穿透头发间的缝隙,椭圆的光点变换着大小,在织田的视网膜上收缩膨胀。太宰的脸看不清了。织田的心神随之摇曳,悲伤的情感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递到他的心底的。

“我感受到的就只是终结的终结,什么都没有……虽然经历了无数次自杀未遂,但既然没有真正死去,我就无法断言死亡的本质就是虚无。”他晃悠悠地弯下腰,进一步贴近织田,于是光芒全都躲到他身后。那张脸仍然看不清。织田内心的悲伤却渐渐凝聚成石子般堵塞在心口的痛苦。

“我真没想到会从你的嘴里听到殉情这种话呢。但如果有你一起陪我,我就有勇气去验证死亡的本质了。我不害怕死,只是害怕死就是死而已。”

太宰压在织田腰侧的大腿内侧还有些湿润。织田用感受他肌肤的暖意,低声道:“如果不能活着做到和你的约定,那么就只能死了。当初的我是这么想的。并没有思考过死亡的本质和死之后的事情,我只能看见眼睛所见的死亡,死亡是人再也不会有未来可言了。”

“是这样呢。有时候事物的本质就是事物的表面,但毕竟人类的本质并不能只看表面,所以我才会觉得……”

光线描绘出太宰笑着的嘴唇轮廓。织田用手指覆盖光线,突然道:“太宰如果是个笨蛋就好了。”

笨蛋只能看得见事物的表象,只会追求近在咫尺的东西。笨蛋想要快乐很简单,笨蛋活下去的意义也很容易获得。

但太宰非但不笨,还比旁人聪明千百倍。他无法追寻平凡之物,这生来便具有的智慧,并不是神的偏爱,而是注定了要比别人更加痛苦的命运。拥有常人不能拥有的能力,他便必须追寻更加深奥、伟大的东西。

太宰有点警惕地问,“我是笨蛋的话,织田作也会喜欢我吗?”

“是笨蛋的太宰还会喜欢我吗?”

“禁止用问题回答问题。”

“如果太宰从一开始就是笨蛋,就不会需要我了。”

太宰不需要他的话,他就不会在这里。这是注定了的事。

“欸……”太宰明白了他的意思,“真是多愁善感啊,织田作有当小说家的潜质。要我回答的话,我绝对喜欢现在的一切。有了织田作,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了哦。”

“虽然你本人也做过需要我忍耐的事情呢……但这样也很好。”太宰将头偏转向一旁,光亮顺着发丝滑入他凹陷颈窝,除却绷带的青年显得一览无余。

织田说不出抱歉的话,那样就等于辜负了太宰。

太宰喃喃地道:“从来没人对我说过‘你要是笨蛋就好了’。大家都喜欢聪明的人,就算表面厌恶,内心也会羡慕,甚至忍不住依赖我,拜托我呢。”

“真辛苦啊。但说实话我也有点羡慕你。”织田忽然很想叹气,“我希望自己能够被人依赖。被依赖时,太宰会感到满足吗?”

“嗯……刚开始还挺有意思的,后来就变得枯燥了。但如果是大人哭着求我的话,看到他们这么窘迫的样子,我会觉得有点满足吧,所以才勉为其难的帮了他们。”太宰回想着过去,不禁笑了,“欸,我当年居然被这样的计谋骗了。”

“我还以为,只有像我这样不够聪明的人,小时候才会被大人欺骗。”

“说不定判断聪明与笨蛋标准,也可以用活着的时间长短来衡量。”太宰用手指点着嘴唇,狡點地道,“你比我年长,所以从年龄上比较,我现在就是笨蛋了。那么作为为更聪明的那个,织田作你必须让我依赖一辈子了呢。”

“是吗。”织田徐徐笑了,“我一直在为太宰能依赖我而努力,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实现了。”

太宰的嘴巴张开了些,又很快变作笑容,“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和织田作聊天很治愈,也很有趣,永远都不会腻呢。”

这不是织田第一次从太宰嘴里听见“治愈”“有趣”的评价,不过,现在他应该能理解太宰的心情了。

太宰能够被他的话打动,和他互相理解,只是因为太宰对他抱有不一样的感情,才让他那千篇一律的台词变得不同。语言的动人之处不在于语言本身,而在于听的人内心存有足以撼动自己行为的情感。

“太宰是真的很喜欢我吧。”织田确认地说,“永远不会腻,是永远都喜欢的意思吗?”

太宰“唔”了一声,织田能从他绷紧的肌肤感觉到他变得紧张的心情。

“冠以永远前提的喜欢,应该叫做‘爱’,我对织田作是这样沉重的感情。”太宰用手掌盖住脸,仿佛用手就可以遮住自己的羞涩,“我觉得比起喜欢,织田作应该更想要我对你说‘我爱你’吧。”

正如织田看穿太宰一样,太宰也看穿了织田。织田怔怔地仰望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太宰,“太宰,我真的爱你吗?”

我对你的在乎真的超过了我自己吗?

太宰话语里真挚的情感,让织田不期然地感到愧疚。

他这样自私的情感,真的可以称之为爱吗?织田认为,爱应该是太宰那样能够忍受痛苦的爱,可称之为‘伟大’的爱。

……毕竟是太宰啊。他所追求的,能够付出的,和自己并不一样。

难以表述的情感徘徊在表象之下,织田感到苦闷。

太宰沉思了片刻,答道:“你和我之间的情感,究竟拥有怎么样的本质,我无论如何努力的去感受内心,都无法看透。”

“这世界上也有亲身经历,沉浸其中,却也无法知晓的事啊。”太宰的声音很温柔,透着些许虚弱,“织田作就在我身边,我也会不安呢。看来当初说了大话啊。”

听到太宰那么说,织田心生歉意,但那点歉意很快便如同水开时的浮沫般溢出了胸膛,只剩下翻涌的滚烫情感。他握住太宰的手臂,太宰与他心意相通,俯身吻他。

不断碰触对方的唇舌,织田的心情变得平静柔和。

“织田作是喜欢我的吧?毕竟当年,是你主动吻了我嘛。”太宰贴着他的鼻尖,小声道。

“那是因为……”当时的自己想要让一切不可挽回。

过去的自己对自己做下的决定相当执着,但面对太宰却总是犹豫。突破原有关系的吻、永恒的誓言、殉情的承诺……到底要如何才能坚定不移地一直握住你的手,要如何驳倒一直正确的你呢?

“嘘……”太宰啄吻织田的嘴唇,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爱惜地摩挲着,“织田作变了好多,越来越温柔了呢。”

“……只是软弱吧。”

“就是这里!”太宰的爱抚变为戳弄,“你的思考方式变得复杂了,真是不好哄啊。不过我可是操心师,没有我说服不了的人。”

哄?织田想起太宰在摇篮边唱歌的样子。

“织田作绝对不是软弱的人。没有人是天生温柔的,因为软弱才是人的本质,而温柔是人的选择,人都是自私的,但有人可以选择为他人着想。所以织田作绝不会是软弱的人。”

见织田说不出反驳的话,太宰心满意足的笑了,“但我想织田作的思考方式会变得复杂,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的原因——我不是附身在你的身上吗。于是你不断接近我的思考方式,也不断地看见我所见的世界。所以你愿意说更多的话,想要一种清晰可见的真实。”

“或许吧。”

但语言是在情感出现之后才诞生的东西,是为了形容“本体”而存在的“喻体”,传达时就不免出现偏差。

语言的确是某种“清晰可见的真实”,无论是说出来时的规定了的发音和语法,还是写出来的字体,都是毋庸置疑的清晰存在,是必须“有意识”去组建的东西。因此织田在掌握这份“有意识”,寻找到了清晰自我的同时,却又有一种离自己内心真正的自己越来越远,迷失了般的感受。

太宰说的应该是对的,他太想要理解他,甚至想要用自己的喉咙说出太宰的内心的话语,想要把那份清晰可见的现实展现给太宰,他才会陷入这种迷茫。

“没有那个必要——我想这么说,却没有那个资格。因为‘附身’,我也在摒弃复杂的东西,直接地感受织田所见的世界。对了,刚才我说了,因为没有自杀成功所以无法确认死亡的本质。但我也要一遍遍告诉织田作你,死亡那边什么都没有。”

太宰握住织田的手腕,拉开一些距离,用双眼细细地凝视着织田,“本来是做不到直接去感受的,但因为拥有对织田作的感情,这件事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我想象了织田作的死亡。‘情感’真是无法理解的任性存在,即使知道它毫无证据,也能被它控制,坚信它的判断,认定死亡那边什么都没有。”

“织田作,你一定要活着。再为我多努力一点吧,你要一直活着,才能一直比我年长。只要你活着,就能拯救陷在死亡的虚无里的我。”说这话的太宰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未来,透出深邃的光芒。

……

脑中涌现的是什么时候的谈话?紧抱着怀中的人,织田不得不面对当下的事实。

如今太宰凝视自己的双眼,和记忆中的那一幕重合了。织田心底也如那时一样,充满爱意,与更甚百倍的痛苦。

“太宰不要闭上眼睛,绝对不能闭上眼睛。”

织田嘴里喃喃着挽留的话语。他本想支撑住太宰的身体,最终却被拖着一起坠向地面。

“织田作。”太宰眼睛眨动越来越缓慢。仿佛不忍目睹织田的痛苦,向旁边移开,“没关系的,你的‘未来’本来就没有我啊……”

“不是那么回事!你是指异能那种东西吗?我看见的未来本来就会被我改变,它本来就是虚构,不是真实的!”

织田的声音颤抖的几乎无法听清内容,太宰却露出了明了似地微笑。那本来是温柔的笑容,从嘴角流出的血却破坏了那份温柔,向织田宣告残酷的事实。

太宰正在死去的事实。

“对不起。”

太宰轻声道歉,眼中深邃的光芒渐渐变得澄澈,仿佛生命对他来说是杂质般的存在,现在的他终于可以去解开死亡的迷题,获取纯粹的意义。

织田再也无法阻拦太宰。

但死亡拥有意义吗?存在任何道理可言吗?

“太宰,你如愿以偿了吗?”织田的询问不过是自言自语,太宰永远不会再回答他的话了。

————序章(完)————

 

内心的煎熬让几秒钟的犹豫也变得漫长,正当国木田下定决心时,织田忽然说了句“来不及了。”然后便像是兔子一样从掩体后面跳了出去。

子弹击中地面,爆裂声不断地在近处炸响。国木田耳膜受震,本能地低头躲避可能的跳弹,他被新人的鲁莽弄的头脑混乱了一瞬,敏锐的感官却依旧运作……他嗅到了一股异味,不是手枪的火药味,而是汽油和什么燃烧起来的焦味。

这群黑手党放火了!

心脏宛如被重锤了一下,国木田顾不得乱飞的子弹,立刻跟上织田的步伐。好在那群黑手党并没有一定要杀死他们的意思,反而向外撤离。国木田并不觉得庆幸,对方如此,只能证明他们想做的事情已经全都做完了。

内部没有浓烟,火是从外围燃烧起来的,国木田没有看见织田的身影,却看见了几个躺在地板上的男女。他们痛苦的呻吟着,国木田刚想要替其中一人进行急救,就注意到对方胸口致命的弹孔。

“救、救……”

话语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堵塞,男人眼中的光芒凝固一瞬,紧接着便涣散了。

“我来救你了!再坚持一下!”国木田下意识想用手去堵冒血的伤口,又猛然起身,扑去查看其他人。

黑手党不留活口,国木田东奔西走,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倒弄得自己十分狼狈。短短几秒钟,数条生命就在他面前消失了。

“子弹全都射中了要害,除非在半分钟内就把他们送到手术台上,否则谁也救不了。”

那是理智冷静的声音,也带着安慰的语气。

“谁也救不了?对没本事的新人来说或许是这样。”

与谢野手扶着自己眩晕的头,清晰地道:“请君勿死——”

赤红的火光犹如日落般照红了窗户,渐高的温度从外向内烘烤着室内的人。织田的额头已经渗出几滴汗珠,但忽然之间,他感受到一股强风从自己身侧涌出。

绚烂的白光涌向濒死的人类,成千上百只绚烂蝴蝶顷刻间填满了视野。织田睁大了眼睛,注视着这场异能的奇迹。

“新人,告诉你一个常识,”与谢野双眼恢复清明,她拍拍织田的手臂,拒绝了他的搀扶,“人的心脏停跳后还能再活一小段时间,大约有两分钟左右,而我的异能可以救下濒死的人。”

“真是了不起的异能。”织田真心赞叹,他问道:“你知道太宰在哪吗?”

定位器出品不凡,精准无误地将织田指向了具体的房间,然而他推门而入,只见到了昏迷的与谢野小姐。

“太宰在一开始就被黑手党的人带走了。不过,他应该不会轻易的死掉吧,对方可是喊他‘太宰先生’呢。”

见织田没有对她的话做出反应,与谢野勾唇笑了,“太宰过去不是一般的黑手党吧?”

建筑的各处传来吱呀声越来越响,仿佛正被一只巨手蹂躏。织田环顾四周,“现在不是聊天的好时机,还是先从这着火的地狱里逃出去再说吧。”

国木田顾不得为两人的对话内容吃惊,“等等,还有地方没寻找,可能还有活着的人?”

“国木田。”与谢野拦住他,“其他人都已经死了,来的人是‘黑色祸犬’。”

国木田的动作顿住。头顶的水晶灯在此时突然熄灭,黑暗中,国木田和与谢野的肩膀被人拽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倾斜身体了。

飞溅的碎片落在各处,伴随着巨大响声,地板晃动的像是地震。耳朵里听见电流激烈的窜动声,白光乱闪中他们看见了水晶灯的残骸,紧接着又是一道清脆的爆裂声,火焰熊熊燃烧起来,野蛮的吞噬了黑暗,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内部释放光与热,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信号。

不用任何人提醒,还活着的人都忙不迭的冲向了唯一的出口。

警笛声和消防车的鸣声远远的传来,清凉的空气抚过肌肤,驱散了被炙烤的热意。与谢野回头瞧了一眼,用惋惜的口吻道:“太宰在的话说不定会想要站在灯落下的地方呢。”

织田闻言看了她一眼,有些在意。

来到站在安全的地方后,国木田询问与谢野,“你知道些什么吗?”

“只是些猜测,”与谢野干脆地道,“这家主人仇视黑手党的首领,可能私下做了什么,被对方寻仇了。”

她没有提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又是如何知道那些情报的。国木田也没有追问,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既然你是被牵连的,就不用担心以后的人身安危了。”

织田从沉思中回神,他等了几秒,“不走吗?”

“说什么胡话,如果我们也逃了,谁向市警告知火灾和杀人案背后的真凶?”国木田不赞同的摇头。

织田想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港区黑手党那边有一套遮掩犯罪痕迹的完整流程,他们既然选择在租界这样的敏感地带放火,试图销毁自己做过的一切,警方那边就一定会有人配合他们将这件事尽可能的掩盖。我担心我们继续留在这里,反而会被牵连其中,成为替罪羊。”

国木田盯了他一会,慢慢地道:“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和太宰就有是黑手党间谍的嫌疑。”

国木田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成功的从那个组织里叛逃,倒是听说过不少对方如何残暴的处决背叛者的传闻——在横滨市,没人会觉得那仅仅是传闻。

他没有真的相信织田的话,但同样因为想不到“卧底”暴露身份的好处,因此也没有完全认为织田说的是假话。

凡事都有第一例,或许太宰和织田就是叛逃成功的第一例。

但如今,更为有力的事实摆在眼前。

国木田说:“我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你收到了太宰发来的求救邮件。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随身携带定位器吧?虽然因为这个才及时救下与谢野医生,但目的是嫁祸的话,反而需要她活着才好。更何太宰自己从这场火灾中消失了,还是被黑手党带走的——这些你要怎么解释?”

“随身携带定位器是我和太宰从上一份工作留下的习惯,那真的是一份非常严苛的工作。顺便一说,当黑手党是我的第三份工作,上一份的工作是则是第四份工作。”

织田的脸上既看不出被污蔑的愤怒,也没有被点破的紧张。面无表情的样子如果是一种伪装,那么至少国木田看不出任何破绽。

“太宰会被带走也是身不由己,因为来到这里的黑手党头目是‘黑色祸犬’。其实我和芥川会有私人恩怨,是因为我被太宰牵连了,芥川真正在意的人是太宰。”

“国木田君。”与谢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太宰不会是黑手党的间谍。但对于织田,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国木田陷入了沉默。织田不知道这个刚相处了不到一天的男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他将视线移到别处,注意到有不少人被火灾吸引,围拢了过来。

国木田的内心没有表面那么平静。眼前这个叫做织田作之助的新人,身上似乎处处都是矛盾。国木田既不觉得他坦诚,也不觉得他在骗人,无法认为他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也无法笃定他是个奸恶之人。

而且为什么能一连换了四份工作?国木田这么想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织田实在不像因为适应不了,就频繁换工作的那类人,给人的印象与那恰恰相反。

那么算起来,侦探社已经是他的第五份工作了,当黑手党的第三份工作似乎变成了他人生中一件普通的经历,作为过去人生的一小段的时间,无法定义他的本质。

真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不,也没有必要那么快就下结论。国木田和与谢野对视了一眼,后者抱着手臂,仅仅是微笑着。

国木田不再想织田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侦探社的证件,然后高高举起来,让聚集到近处的人们都能看到,“不用担心,我们是武装侦探社,出现在这是为了解救同伴。现在这里出现了案情,发生了火灾,为了自身的安全请各位不要再靠近了。”

忽然被搁置一旁,织田若有所思地望着国木田和市警攀谈的背影,“为什么?”

“你是指什么?”与谢野道,“武装侦探社可不是战战兢兢的小组织,即使面对港口黑手党也不会退缩。”

“这点我刚刚明白了。”织田顿了顿,他换了更加紧迫的问题,“居住在这种豪宅里的富人,如果要找谁的麻烦,比起亲自动手应该更倾向于花钱让专业的人去做。他会引来港口黑手党的复仇,是雇佣了某个组织在黑手党的地盘上做了什么吧,你知道相关情报吗?”

话题如此跳跃,与谢野愣了一下,她摇摇头道:“我不清楚这些。不过真有为了钱去招惹港口黑手党的组织存在的话,也只可能是一些什么都不懂,或者不自量力的国外组织吧。你问这个做什么?”

“或许是什么都不懂,但也可能是真的具有那样实力。如果是后者,事情就麻烦了,说不定会在横滨再一次点燃战火。因为我所知道的一个组织就具有那种实力,而它的首领不是为了钱就行动的人。”

织田环顾周围。消防已经开始灭火,市警拉开黄色的警戒线,想要将人群隔离在更远处,明明是为了对方的安全着想,却不知为何吵吵嚷嚷个不停。浓烟随风涌动,遮蔽了大部分乱景。

火光的反射让织田原本黯然的发色亮了几分,他的脸庞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与谢野皱着眉头询问:“点燃战火?”

织田没有解释更多。他穿过警戒线,拨开人群走向目标,“不好意思,请问你的住址是?”

“我、我的住址……?”

青年热闹看的有些忘我,慢半拍地将视线收回身边时,织田已经跨上他停在路边的摩特车。

钥匙就在车上,织田拉下头盔的面罩,“抱歉没空听你说话了,之后我再想办法找到你吧。”

“诶——诶?……”

“织田!”

排气管喷出浓烟,在爆炸般的响动中,戴眼镜的男人冲出来,强势地抓住了织田。

太好了!就是这样,快住这个嚣张的偷车贼!

青年脸上的喜悦在下一秒凝固。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车载着两人远去。

好心青年的摩托车被改装过,启动后仿佛一直贴地飞行的昆虫,发出与它身形匹配的巨大噪音。织田操纵着着摩托车,手掌牢牢地攥着车把。表盘上的数字早已经飙升到了三位数,远超出路段的最高限速。

一开始国木田还试图弄清楚织田在往那里开,但太——快了,似乎每个瞬间都会撞上谁的后车尾然后翻倒,却偏偏都安然无恙的躲过。

为了自己的心脏着想,国木田早已不再关注路况。他低着头,身下的载人工具似乎一直在晃动,有如不停摇摆身体的鱼,极速掠过视野的地面忽近忽远,而他自己则仿佛挂在鱼身上的水草,本能地紧抓织田的肩膀。国木田感到风不是从他身旁穿过,而是直接灌入了他的身体。

换而言之,他现在头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织田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紧紧咬在在一辆毫无特殊之处的货车身后。每分每秒,两者的距离都在不断的缩短。

太宰身上除了可以精准位置的定位器之外,还有一枚信号发射器,它每隔十分钟便会将收录的声音与位置发送到织田作为接收终端的手机上。织田身上也放着同样的东西。

两人曾短暂的为异能特务科工作过,此类用于监视他们的工具只多不少,太宰不喜欢,但重新启用也是他的提议。织田原本以为自己看破了太宰提议背后的目的,现在却不由得怀疑,太宰难道对今天的意外也能先知先觉吗。

不,就算是太宰应该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的预知,果然还是巧合。

织田根据十分钟前发来的地址进行追踪,经过一条岔路后,最终锁定了那辆形迹可疑的货车。

当距离缩短到只有一个车身的距离时,织田留意到驾驶位的窗口,漆黑的枪口悄无声息的伸了出来。

黑手党准备朝穷追不舍的织田射击。高速行驶的路段上这么做相当危险,织田自己可以躲过,但其他车辆就未必了,说不定会引发连环车祸,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织田放慢了速度,很快便淹没在车流之中。

“有追兵吗?”开车的黑手党向自己的同伴询问。

“不知道是什么人。”拿枪的男人回答,“带着头盔看不清脸……”

他之后的话被同伴的惊慌失措的打断了。

比起火车,摩特车显然更敏捷,织田借着其他车辆的遮掩,绕到了前方。

长而急促的鸣笛声让国木田惊醒般抬头,等他发现织田在做什么时,一切已晚。

车轮刮擦地面,刹车片发出尖锐哀嚎,货车不受控制地冲向了右前方的广场,正好与笔直前行的摩特车擦肩而过。

心脏止不住的狂跳,国木田泄出一丝苦闷的呻吟,“我真是受够了……”

他又马上在内心告诫自己。只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他才不会就此放弃!

不久前,和市警交流之后,国木田也将火灾、Mafia、太宰失踪一事向社长汇报了。

而社长的回答是……

“织田作和太宰不会是港口黑手党的间谍,有可以信任的人为他们作保。你们现在所经历的是意外状况,不过要如何才能把握事件的真相,你就按照你自己的意志去行动试试看吧。”

————

挂断电话后,福泽对坐在对面的男人道,“我的部下对于两位因为无法看见全貌而举棋不定的心情——对此,你也应该体谅一下吧?”

手肘撑在茶几边缘,坐姿不拘小节的男人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思考着环顾了四周。

地上铺着木色清亮的地板,几面墙壁离人很远,一侧的门完全敞开,外面是连成片,无穷无尽般的浓绿。静止般的幽静世界,微风如它内在的喘息,进一步传达此地的偏僻。

“真是个好地方,让人感到安心。想必在这种地方就算说些什么,也不会泄露出去让别人知道。”种田的目光转了回来,他不答反问道:“谕吉,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你。”

福泽平静地望着他。

种田摸着下巴,问道:“要怎么才能将一个人教育成才,并且让其成为好人?你身边那位名侦探,个性独特,能成长为现在出色的模样,你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心血,那有没有从对他的教育中,得出让人听了就恍然大悟的心得?”

“刚开始和乱步成为组合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忍耐,遑论教育。”福泽心平气和地道:“这么多年来,我或许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的一些瞬间里,悟出了别样的心得。但你要我以他为案例回答这个问题,我做不到。因为案例太具体,而‘人’太过笼统,我也只能回以模糊的回答。”

他笔直地注视着面前笑眯眯的男人,“除了加以引导之外,就是对其报以信任了。信任他能够知晓善恶,并且选择善的立场。”

“没错。我也是怎么想的。”种田呵呵一笑,随后,他像从未开口说过这个话题,继续讲述了织田和太宰的来历。

“关于织田作……你对他想必有一定了解,毕竟曾打过交道,做过一笔小小的交易。织田君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异能者,你的身份也十分特殊,你们的相遇和普通人的一样微不足道,但又非常特别。”

种田长官笑眯眯地道:“武装侦探社,不也是以一次相遇为契机建立的吗。不重视异能者之间的‘相遇’,就是对未来的懈怠,对日本的不负责任啊。”

“你对我就没有必要说这些了。全世界各地的政府在经历了那次大战后,对异能者都谨慎细微的像是对待危害人类的病菌般,想要养在培养皿天天观察记录,杜绝可能的危害。我与织田作的过去,想必特务科一清二楚。”

“诚然。”种田点头,“因此,我要说的重点是太宰治。毕竟和你相遇没多久之后,织田君便不再杀人,就算加入港口黑手党,他也没再杀人。我们特务科不会骚扰安分的人的生活。但关于太宰治,特务科内部几乎要为他建立专门的档案室了。”

明明在揭开一层厚重的血色书页,他的语气却十分自然,“太宰治曾是港口黑手党的干部。”

福泽神色微动,闭上了眼睛,“侦探社找不到太宰治过去的丝毫信息。能掩盖作为黑手党干部的过去到这种程度……”

“太宰和织田曾为特务科工作过,不过相关记录已经全都销毁了。对于这两人的过去,特务科不会动任何手脚,太宰的干部过去甚至是不错的遮掩。侦探社找不到,大概是黑手党那边有谁特意掩埋了他的过往,防止被特务科利用吧。”

福泽的眉头动了动,睁开眼看向种田,“真没想到会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么详尽的解释。”政府官员一向是保密主义者,种田山头火更是其中翘楚。

种田只是苦笑,“谕吉,今天来见你,除了和你喝酒之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侦探社。”

————

“那件事之后,织田作内心其实一直很纠结呢。”太宰对芥川道。

“背叛在下的人,”芥川冰冷冷地道:“在下会杀了他。”

“就是因为杀不了才苦恼的啊。”太宰无奈地摇摇头,“总之,轻易的相信别人,多数是因为对别人了解太少,那样一厢情愿的相信,被背叛了只能怪罪自己。但是,许多事情并不能用这种理性去判断。如果芥川你能明白这一点……”

“太宰先生,您已经没有资格再指导我了。”太宰的话语被打断了。

货车平稳的向前行驶,本该运载货物的车厢里只放了一些有重量的木箱。昏暗的光线之中,芥川漆黑的双眼却奇异地发亮,注视着被绑住手脚的太宰,“不但背叛黑手党,还投靠立场相反的敌人。就算我现在直接杀死你,首领也不会多说。”

“什么嘛,”太宰不赞同望着他,“黑手党内部对我的通缉早已经撤销。我现在可是个普通的市民,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都得不到重视,你杀了我,也得不到诛杀叛徒的奖励哦。”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了我呢?”

太宰半靠在箱子上,歪头望着芥川,微笑的表情似嘲讽,又像漠不关心,“真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呢——唔!”

毫不留情的踩住太宰的腹部并施加力度,芥川目光如有实质般切割他的脸庞,“之所以留下那位女性的性命,是为了让她把消息传递回去,一旦知道您与黑手党的联系,那群人便不可能再接纳您。”

像是要去听太宰痛苦的喘息声,他弯下腰低声道,“在下不会杀了您。光芒所照之处,不容许任何阴影,即使是您,也无法为那样深渊般的过去拉上密不透风的遮布。到时候您自然回到黑手党。”

“哈……你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

嘴角粘着咳呛出来的唾液,太宰却毫无狼狈的自觉,面对芥川冰冷冷的视线,他悠然地问道:“不过,我本来以为你留下她只是为了之后的拷问……嘛,毕竟你们一副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芥川挪开脚,侧着脸凝视他,“您,不在意失去现在的立足之地?”

喘息均匀后,太宰并没有回答芥川的话,他抱怨道:“目的地还真是远,该不会是一直绕路等着谁上钩吧?对了,有关织田作的事你还想继续听吗,你不是对我为什么离开Mafia很好奇吗?”

“那个男人只是最下级成员,您和他一起离开黑手党,我无法理解。但外面的世界是无法容忍你们的存在的,我不需要知道你们离开的原因,因为最后的结局一定会……”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车厢剧烈的震颤,弹坑瞬时间密布厢壁。芥川收住声音,和太宰一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可怖的一幕。

在这里被枪械的火力彻底撕破之前,黑色的利刃便狂暴的先一步将车厢四分五裂。

太宰眯起眼睛,他瞥见了同样被暴力破坏的驾驶位。对熟悉的矮个子身影不感兴趣,太宰将视线牢牢地锁定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漆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对方觉察地望过来时,所见的是一张忧郁的脸,那是只有看见了未来,知晓终末的人才能露出的表情。

————

太阳默然西移,偌大的广场上路人寥寥。货车一路急刹,险而又险的在撞上中央的雕塑前停下。

织田停车摘了头盔,递给身后的人,“劳烦你把车还回去吧。接下来的事情和侦探社没有关系。”

没有得到回应,可能国木田有自己的考量。织田没再多说,他一边朝着毫无动静的货车靠近,一边抽空看了眼手机。

早已超过了十分钟,却没有收到新的录音和地址。既然如此,织田只能认为太宰身上的装置已经被发现并被销毁了。

货车的后箱门突兀地朝两边弹开,装着水果的木箱被扔出来。箱盖没有封钉,半空中鲜亮的柠檬便泼洒而下,四散滚落开来。

不少柠檬滚落到织田脚边。

柠檬的价格还没高到黑手党会走私的地步吧。他想,下一秒,爆炸的冲击波便将避无可避的他裹挟——预知结束。

织田停下脚步。

天衣无缝里的画面很快重现,爆炸声连成一片,小半个广场被火海淹没,但没有助燃物,火浪平息的也很快。织田站在爆炸的边缘,气浪掀起发丝,他谨慎地望向黑色浓烟散去后显露出来的男人。

踩着木屐,带着完全遮蔽上半张脸的眼镜的男人要拥抱什么人似地敞开双臂。

“你冲向我们的勇气值得嘉奖,但为什么现在退缩了?”

织田道:“我没有恶意。但太宰他和你们的任务无关,你能把他还给我吗?”

“太宰?”男人放下手臂,歪头看向织田。

织田描述道:“太宰是个脖子和手臂都缠着绷带的男人,他被芥川……”

爆炸的声浪响起之前,织田连续后跃,浓烟被风吹散,织田压低身体,脚下蓄力,手指轻轻撑在身侧,猫一样的敏捷,随时准备再次躲闪。

倒映在双眼中的世界恢归了暂时的和平,他淡淡地接续道:“他被芥川带走了。”

“哇呜,真不错。”对方看着他,不知道在感慨什么。但那副打定主意不理会织田问话的态度却看得出来。

织田瞥了眼货车的位置,如果芥川真的在里面,用以迎接他的就不会是炸弹,而是黑刃了。看来自己在岔路口时便选错了。

要怎么做?相信太宰可以应付完芥川平安回来,还是抓住眼前的男人要他交代清楚芥川撤离的路线?

思考间,一个来自过去的模糊的身影在织田心中始终挥散不去。

过去的自己因为种种原因,自负至极,甚至想和敌人做朋友。而那个敌人——mimic的指挥官纪德,他最后既没有杀死他,也没有和他成为朋友。一如登录横滨时的悄无声息,他带着整个mimic销声匿迹了。

尽管与纪德真正交谈的时间只有短短的片刻,织田也察觉到了纪德相当执着的性格。既然纪德认为织田便是他要找的人,他就不会轻易放弃。

“你选择的是第三条路。目前来看,未必是坏事。”当初的种田长官是这么对织田说的。

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织田险而又险的回到生者的世界,风浪暂时归于平静,但谁也不知道暗流在何处汇聚,未来又将变成将多少人卷进来的漩涡。

“将真正的死亡展现在我面前吧!”梶井基次郎畅快地举起双臂,赶来支援的黑手党正朝着他的方向集结,纷纷将枪口对准了织田,以及他身边的国木田。

“不走吗?”织田问道。

国木田眉头紧皱。可恶,新人怎么就非要和黑手党纠缠不休!

“我不能让新人独自面对战场。”国木田深呼吸,努力忽略口中的苦涩。

织田没再多说,他拽住他一同闪到装饰广场的花坛后面,躲避倾泻而来的子弹。

“独步吟客——闪光弹!”

闪光被投掷出去,世界变成了彻底的空白。趁着敌人慌乱的片刻,两人一同从花坛后跃出,朝着敌人跑了过去。

织田一把握住离他最近的黑手党的手腕,夺走对方手中的枪,手撑着对方的肩膀腾空而起的同时,绷紧的腿部爆发地踢向另一个冲向自己的黑手党,对方瞬间横飞出去,砸倒了身后的同伴。织田借助这一踢得到了反作用力,原本向下坠的身体被调整,他抓着黑手党肩膀的手滑向他的脖子,将这股力道转化为向前冲压的力量,扼住他的脖子掼倒在地。因为是后脑着地,黑手党瞬间就陷入昏迷,之后会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吧。

单膝跪在地上,织田朝身侧的敌人举起了夺来的枪支。

从前无论是杀人还是不杀人,织田都未真正考虑过对方的心情。那些被他杀的人不想死,而他不想杀的人——“你无法理解我,也无法救赎我。”男人的声音冰冷彻骨,透着难以言语的孤独,“下一次再见,我一定会让你拿起枪和我战斗。”

……如果你们想要战斗,如果你们选择了这一条路,或许我也该为此让步——织田扣动扳机,双眼沉静无比。

几个敌人瞬间倒下,他们被射中了大腿,剧痛让他们丧失了战斗的能力,但有一个黑手党摔到后仍顽强的朝着织田射击。

如果打中的是手腕,对方就绝对无法开枪了,但子弹造成的伤口放在手腕和大腿上区别太大,前者可能终生残疾,连拿一支笔都做不到,后者却只是行动不便几个月。

想象着面前的人会有的未来,织田猛蹬地面再次跳了起来,子弹的光点在他的发尾和衣稍间一闪而过。黑手党刚踉跄起身,便感觉肩膀猛的一沉,他受不住的滑倒地,丧失最后力气的他大概再也没有办法起来了。织田踏着他的肩膀腾空而起,身体在半空前后翻了一圈,发丝滑落额头,倒悬的视野因高度而显得开阔。

织田再次开枪,不足一秒的时间里清空了弹夹里剩余的子弹。空气里的火药味里瞬间被血腥味染透。这些人没死,却恰到好处的伤到不能再起身战斗。

织田再次确认自己不喜欢对准人开枪的感觉。他任由手枪从手中滑脱。下落的身体在半空滑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借着这道轨迹,他躲开了远处朝他射击所有的子弹。

事情还远没有结束。织田脚尖触底的同时屈起双膝,然后近乎炮弹般跃出,再次袭向敌人。

另一边,梶井基次郎兴致勃勃的拦在了国木田面前:“你拿在手上的手册,上面写着的是理想吧?我很欣赏你这种人,因为有理想的人往往最接近死亡,也是最接近神的人。”

没理会他乱七八糟的话,国木田撕下一页纸张,纸张变作铁线枪。他立刻扣动扳机,让钩针射向男人的外套。

国木田目睹过对方从外套里掏出柠檬样式的炸弹扔向织田。炸弹外形独特,加之一副取之不尽的样子,很像是对方的异能力。但事到如今,国木田也只能祈祷并非如此了。

钩针扯住外套,布料顷刻撕裂,原本挂在特制外套内的柠檬炸弹倾倒而出,梶井基次郎似乎没料到这招,顿时变得手忙脚乱,甚至向前踉跄了几步。国木田抓住机会接近对方。

只要能够碰到对方,胜利就会站在他这边。

但,明明被抓住胳膊的是自己,梶井基次郎流下冷汗的脸却露出获得胜利般的肆意笑容。

什么?!

国木田这才发现,对方并非手忙脚乱,而是想要将手中抓到的柠檬炸弹拉开拉环。

对方真正的异能是什么,国木田已经明白了。他咬牙克制住心底的恐惧。

还没有输!只要把对方连同炸弹一起扔出去——

瞬息间,国木田改变了原本的打算,他没有简单的将对方抛出去,而是交换了双方的位置,借助这股扭转的力量,他们同时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

炸弹在半空爆炸,梶井基次郎大笑声中,国木田扭转身体,护住头脸,任由火浪舔舐脊背。落地后他立刻翻滚卸力,抬头看向那边的织田。

织田躲过刀剑的斩击,翻滚后立刻起身,用捡来枪挟持了刚爬起来的梶井基次郎,用提高了的音量道,“尾崎干部,你应该清楚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只是想要知道被芥川带走的太宰的下落。你与其和我们浪费时间,不如去和真正的敌人战斗,那边说不定正需要你的支援?”

没人回应,作为异能的夜叉却消失了。

见此一幕,一旁戒备的国木田顿松了口气。

准备把那个异能大概是不会受到柠檬炸弹爆炸影响的男人扔出去之前,国木田瞧见了他身上的枪伤。那个瞬间,他理解了男人之前踉跄的原因是织田从远处射击了他,因此他拉开炸弹拉环的动作慢了几秒,这才留给了自己脱身的时间。

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国木田不知为何,没有任何提前的商量,也不打声招呼,他凭借着对织田,或者说是对他异能力的信任,特意扭转了两人位置,将其扔向似乎仍有余力的织田所在的方向。

心血来潮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而织田真的抓住机会控制了对方,以其作为人质终止了这场斗争,国木田的心情不禁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新人不完全糟糕透顶,也有不赖的地方。

虽然是因为织田才卷入了战场,但被救了也是不争的事实。这样想着,国木田勉强修改了内心对织田的评价。

“哦呀哦呀,新人居然比妾身想的还要没用。”

身穿和服的美艳女性不知何时出现,隔着子弹和炸弹捣毁大半的广场,她冰冷的视线落在了织田身上。

惹她生气的对象应该是自己手中的黑手党新人吧?织田不确定的想。

“放了无用的梶井吧,你们刚才所做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至于太宰……既然直到现在也只有你们找来了,那么战场应该就在芥川他们那边。”

尾崎红叶轻言慢语,十分优雅,“织田君,芥川君不会让其他人杀死太宰,太宰也不会被他杀死,你用不着太担心太宰的安危。现在回家乖乖等着太宰回去如何?还是说武装侦探社非要卷进属于Mafia的战场?”

“或许吧,芥川不会想让其他人杀死太宰。不过以他的立场,他唯一有义务去做的就只有为了黑手党和敌人战斗。”

织田松开了梶井基次郎,握着枪的手却没有松开,淡淡地道:“武装侦探社不会加入Mafia的战场,我个人想要做的也不过是将自己的恋人从战场中带走并保护起来而已。”

————

为什么……

为什么……!

愤怒犹如岩浆包裹住大脑,将意识与苟延残喘的身体切割,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对自己惨败的事实的愤怒。

“你今天的工作很辛苦啊。”

织田侧了侧脑袋,黑刃划过一片虚空。

牵动了伤口,芥川呕出鲜血。

无法击败,连打中都不可能……这就是不断上演的现实。

芥川的愤怒一点点冷却下来。对于织田的再次靠近,不再有反应。

织田检查了芥川身上的伤口。避开了致命的地方,但失血太多,如果再不止血就会死。不过现在织田身边没有止血的工具,最好的办法就是芥川操控异能用包裹住自己的伤口。

芥川不可能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止血。所以现在的问题在于,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在那天之前,织田没有向太宰打听过芥川的事情。但感受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契机”的时刻,他忍不住询问了太宰教导芥川的理由。

他们当时正在散步,夕阳坠入海平面的风景非常美丽,对被放在消波块上的婴儿却是死亡的倒计时。等天空变黑,潮水上涨,他就要永远地消失在汪洋之中了。

织田把婴儿抱回来后,太宰凑到他身边,感慨地说:“真小啊。”

“织田作,我们收养他吧。”太宰主动地道,“这个世界对孩子来说太大了。不先将他放进家这样的小型容器里养育是不行的。”

正是太宰的这句话,让织田产生了某个想法,以此为契机,他询问了太宰。于是在回去的路上,太宰便说起了芥川的事情,“我教导芥川的理由,和织田作养育孤儿是一样的。如果不管,对方就会死。”

“当然,之所以能够注意到芥川,是因为他的异能力。”太宰坦然地道,“像他那样异能者,会有人愿意在他身上投资金钱,可是问题在于他自己,他有自杀的潜力呢。芥川有很多诨名,比如黑色的祸犬,但他并不是那样的犬类,可以无意义的一直活下去。如果是的话,我就不用把他带入黑手党了。自由的世界太宽广,以至于他的撕咬变得无力,他的叫声也小的听不清。这样的话,他是找不到自己的,看清自己的心的。黑手党是个更小的世界,有着直观的价值体系。我把他从世界的海里捞出来,放进黑手党这个足够大的鱼缸里,期望的是……”

太宰垂眼去看织田臂弯里的婴儿。星月的光芒下,婴儿短短的小手朝空中挥舞,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就像知道了自己再次获得了长大成人的可能,露出了纯真的笑颜。

太宰小心的捏了捏婴儿伸出襁褓的手,声音如晚风般柔和,“鱼缸会将他的嘶咬和声音返还,他或许能够从中找到自我,发现世界于自己而言是广阔的。然后他能够选择如何活下去,选择自己死的意义。——孩子是具有这样的可能的吧?”

织田答道:“没错。”

 

织田低头凝视着芥川,“即使是现在,你也将太宰当做老师在尊敬吧?太宰没有否认过你是他的学生。但你要是这么死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彻底断开,这样也没问题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了解……”芥川闭上眼睛,头脑却将之前所见的那一幕回放。

和中也干部为了夺回那个东西,和敌人战斗的时候,自己落败了。

没有在意伤口,他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太宰先生所在的方向。

虽然是非常淡的笑,看见的瞬间便消失了。但毫无疑问的,太宰先生笑了。

是在嘲笑吗?那双眼中露出的是轻蔑吗?

如果是的话,自己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因为落败是现实。

但,并不是那样……太宰先生所注视的并非自己,也并非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他的微笑是一滴冷雨,将芥川瞬间带离了身处的现实。

自己愤怒的并不仅是在战斗中落败,不是未能击杀敌人。芥川想,他真正愤怒的是自己的无能啊!

因为发生在你面前的一切都很可笑,没有任何意料之外,对着既定的结果感到无聊,所以太宰先生你才将眼睛转向一边的吧……

真想知道你眼中的风景究竟是怎么样的,真想再一次成为你所注视之人啊……

可能是濒临死亡的缘故,芥川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充满月光的树林里,太宰的眼睛犹如镜子般清晰地映出了少年的身影,然后……少年一直对世界,对世人发出微弱的呜嚎,终于得到了回应。

咽下口中的血水,芥川失去血色的脸上忽然绽放了一抹笑容。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织田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伤到了脑袋。

“就算你讨厌,我也要救你,我不在乎你的心情,我救的只是作为太宰学生的人而已。”织田伸出手。他的动作引来了芥川冰冷的瞪视。

“愚蠢!”

芥川平静的心情再次被织田点燃,“你也不过咳、是个无能的人!不过是被他短暂的选择了,少在这里得意忘形,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永远无法理解太宰先生!”

面对芥川突如其来的爆发,织田怔了怔,有什么自眼前一闪而过。

黑色利刃划过他的肩膀,血水瞬间濡湿了半边身体。那样浓厚的鲜红色,仿佛是将他前半生的罪恶从体内释放了出来。

失血让身体发冷,与此同时伤口升起灼热的感觉。织田本能地捂住伤口。

芥川不可置信地盯着织田受伤的地方,“你故意让我打中的?”

操纵黑刃包裹住伤口,他从地上直起身体,兽般地嗅空气中新鲜血液的气味,“愚蠢。让自己负伤,只会让我更想要杀死你。”

织田相信他的话,若不是他现在站稳都费力,大概早对自己展开攻击了。而对于芥川刚才的问题,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道,“你的话让我稍微分神了。”

和太宰成为恋人后,他们聊天的时间变多了,也不再像是酒吧里那样简单的对话。他们就有如初遇时一样,两人互相打探对方,并且正式将心门朝对方敞开。

太宰邀请着织田迈入他内心螺旋向下的阶梯,他深邃的思维往往会将人引入虚无,因为他所探索的以人类构成的暧昧不明的世界,应是不存在终点,望不到尽头的虚无。

但织田也不能直接断言,世界上没有称之为‘人类精神的终末、问题源头的极点’的地方。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如果那种地方存在,也没有几个人愿意靠近会将自身乃至他人全部都变作空白的虚无。就连太宰自己也不愿意。

但是普通人本就无法判断的地方,太宰却无限接近。因此他自然想要真正的抵达。他拼命在那种虚无中寻找,寻找让自己抵达的办法,亦或者是终止自己的“无限接近”,从那终极中解脱的东西,他的指尖,只是想要触及到哪怕微末的切实之物。

太宰的孤独,织田能够感受到,他听见了太宰在那空虚的黑暗世界中发出的哭泣的声音。但是……

织田分神的缘故是,芥川说的话有部分恰好贴合了他内心隐约的想法:自己大概永远无法帮助太宰从虚无中解脱。

“你认为太宰永远不能被人理解啊。”织田凝视着沾染血液的手指,“如果你是以这个为前提去追逐太宰的话,未免太可怜了。就算认定如此,也能以改变这个结果为前提去努力,这样听起来更有希望不是吗?”

芥川睁大了眼睛,那神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恍然,而是——极度的冰冷。

“织田作之助,你比我想的还要自大。难道你就是用这样的话欺骗了太宰先生吗?在下今日一定要将你、斩杀!”

是这样啊,世界上也有人对别人的“理解”感到厌恶的人存在。毕竟难以想象,只能通过言语去交流的人类能抵达“真正的理解”。如果明知道如此,还一副锲而不舍的样子,的确会让人厌恶,觉得未免太过自大,根本不是真正在乎他人,只是想要消除自己对不能理解事物的不安 ,为了追寻自己的安心,才对别人纠缠不休吧。

织田对此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他和太宰之间是无法用言语让人理解的,他没有让谁来理解的兴趣。

黑色利刃犹如兽的爪牙抓向织田,想将他整个捏碎。织田不退反进,他俯冲向前,交身而过的瞬间刚好停下来,接住昏厥的芥川。

黑刃刚碰到织田,便随着主人的意识消失而消散。

织田打量芥川。黑布还好好的缠在伤口上,无意识的时候对异能的掌控也没放松,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训练才能做到这一步。

“真够丢人的。”

追击敌人回来的中原中也看见这幕,嗤了一声,又问:“织田,你来这里做什么?”

中原中也的手中提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这东西和他的身份不符,织田多看了一眼。

“请问,和黑手党交手的敌人,是mimic的指挥官纪德·安德烈吗?”

中原中也扶正了帽子,帽檐下的眼神有些古怪,“你是来找太宰的吧。芥川绑架太宰是擅自行动,他的意志和黑手党没有关系。至于太宰,刚刚他自己主动和那个叫做纪德的男人一起登船离开了。”

消化着听到的情报,织田垂下了眼帘,“既然太宰是主动离开的,那他应该不会有事。”

“谁死了那家伙都死不了。”提走织田怀里的芥川时,中原中也又道:“作为那家伙过去的搭档,我提醒你一句,别妄想看透太宰的行为,他根本不配被称为人类。”

“多谢了。”织田淡淡地道,“不过在我看来,太宰是最不想的就是做人‘失格’了。”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直接离开。

织田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残骸,建筑物裸露混泥土和钢筋,车暴露出内部紧密的零件,人的身体也血淋淋的洞开着,露出皮肤下的肌肉和骨头。午后明媚的光线落在身上,让人打心底感到寒冷。

织田挪动双腿,缓缓地往国木田所在的地点移动,望见他正和一个外国女性说着什么。

察觉织田的到来,两人转过头。外国女性头发乌黑,深蓝的眼睛异常明亮。光是看表面,就能知道她性格上的强势。

“织田,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国木田惊讶的走过来,“太宰呢?”

“没能赶上,他们的战斗已经结束,太宰和纪德离开了。虽然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不过应该是有理由的,之后我会弄清楚。”织田回答道。“受伤是意外。可以找与谢野医生治疗吗?”

国木田的目光变得一言难尽。有那样的身手,还有预知未来的异能,到底要怎么样才会“意外受伤”啊!

“你……你最好别是因为想要体验‘请君勿死’才受伤的。”这和特意把自己洗干净了才去食人族部落观光没什么区别。

织田摇摇头,“虽然我想让伤口自然愈合,但接下来一段时间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只能麻烦与谢野医生了。”

国木田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织田只好道:“我打算退社,连带着太宰一起。抱着侥幸加入侦探社是我的醋,现在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及时止损了。”

明明之前对两个新人一直心存怀疑,但突然听见织田这么说,国木田的内心却升起几分失落,以及……些许怒意。

突然,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到排气管里喷出的尾气。

他们被丢在了路边,似曾相识的画面仿佛因果循环。

织田转头问国木田,“她是你的朋友吗?”

“不,她只是找我问路而已……”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无言。

打完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国木田从口袋里掏出手巾,语气僵硬地道:“不想见到与谢野医生之前就死掉,就用这个堵塞伤口止血吧。不能保证无菌,但反正你也没有担心感染的必要。”

织田没拒绝。

他止血的时候国木田在一旁继续道:“就算你和太宰是那种关系,退社也必须要他本人亲口提出才行。别妄想社长为你打破公司规定。还有,如果你辞职是害怕侦探社被你们的事情牵连的话,那你还真是个笨蛋,居然连工作和私事都分不清。”

“……”织田顿了顿,“国木田君,你对几年前燃烧了大半个整个横滨的战火还有印象吗?后来横滨虽然恢复了和平,但引起这场战场的罪魁祸首并没有死去,也没有被抓起来关进监狱。那个男人当时只是离开了。我刚刚和你说了太宰和一个叫做纪德的男人离开了对吧?纪德·安德烈,这就是他的名字。”

没想到会从织田这里听到这么一番话,国木田过了一会才道:“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为了刺激芥川,织田尝试着付出了不能忽视的代价,结果就是他的肩膀差点被洞穿。现在血被止住,塞进伤口里的异物却也带来了干涩而强烈的痛意。肩膀处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将疼痛辐射至每一根神经的末梢,另一半的身体渐渐变得麻木。

织田平稳着呼吸,轻声道:“过去他想和我厮杀,我拒绝了。如果现在他的目的仍没有改变的话,我大概是没办法拒绝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过去的织田也这么问了纪德,“太过执着过去发生的事情,就无法迎来新的人生。你没想过去寻找其他地方吗?不能在中途改变活下去的方式吗?除了寻求战场寻求死亡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而纪德的回答是……

——“种子不死。”

织田平静地道:“因为能够救赎他的方式,恐怕只有杀死他了。”

————种子不死(完)————

 

小客厅的餐桌上方垂下花朵形状的灯具,光线从花苞内打下来,照亮了餐桌的同时,也在那之外制造出了更暗的区域。其余空间隐没,用餐区仿佛置于雪景球般的独立小世界之中。

太宰趴在餐桌上,正用鼻子努力地嗅闻盘子里的面包片的香气。织田理解他的努力,面包片煎之前用鸡蛋液浸泡过,还淋了枫糖浆,就算完全不饿的他也觉得很香。

但一直这么闻下去,肚子是不会填饱的。

抱着手臂观望了一会,织田拿走太宰面前的筷子,将面包片“分尸”成小块,夹着喂进太宰自动张开的嘴里。

“呼、呼呼……”太宰卷着怕烫的舌头,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吃完东西后后太宰坐直身体,他握了下陶瓷杯的杯把,说:“好重。”

织田拿来吸管。

太宰捏着吸管,若有所思地笑了。喝完水后,他问道:“织田作今晚休息的好吗?有没有因为我的晚归夜不能寐?”

“我没有失眠的困扰,不过硬撑着的话我可以五天不睡觉。”

“不要这种啦!”

织田望着坐在对面的太宰,暖色的灯光淡淡地罩住青年的脸庞,不明晰的暗色沉睡在他们周围,一切仿若梦中的场景。

虚无的心情自他的头脑中复苏,被太宰用敲门声打断的梦境忽然被唤醒了。

不久前,织田梦见子弹击中了太宰的胸腔,犹如一粒石子落入湖中,起了涟漪。涟漪又化作火焰扭曲空气的景像,太宰的面庞不断变换,唯有一双眼睛毫不动摇的注视织田,里面旋转着漆黑又仿若有着无穷无尽颜色的光芒。他的眼中仿佛有一个不断转动的万华镜,让人深深地着迷,甚至遗忘了他正死去的事实。

梦见了太宰的死亡,织田却感受不到任何悲伤与痛苦,仿佛一切情感都被梦中的火焰销毁了,胸口只剩下无法获得悲伤与痛苦情感的空洞。

无法产生情感的缘故,是因为自己清楚梦是假的吧。

织田垂下视线,注视自己的手指,“我做了一个有关你的梦。”

太宰睁大眼睛,感兴趣地问,“是怎么样的梦呢?”

“没什么特别的,醒来后就忘了。”他下意识的撒了谎。

“是吗。”太宰也没有表现的太失望,他道:“梦是基于现实的虚假编造,大脑的妄想。虽然从古至今,大家都试图证明虚假的梦境可以隐射现实,认为梦可以预兆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亦或者揭示已经发生的事情,但这终归是大家一厢情愿而已——以前我是这样想的。”

他托着腮,慢慢地道:“现在我也会做梦了。自从你差点死了的那次之后,我就一直在做梦。不过醒来后往往会忘记梦的内容。这样的感觉有点讨厌。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心里却还残留着无法排解的痛苦,不是让人很迷茫吗?不过只要稍微推测一下,我就知道自己的梦到了什么。因为,能让我痛苦的就只有织田作你一个人。”

“梦见你会痛苦,醒来后看见你却又觉得幸福。”太宰痴痴地道,“完全不用自杀了呢。比起肉体濒死的体验,从梦中醒来时灵魂深处痛苦更能激发人对幸福的向往。濒死间一瞬的闪光,和大梦初醒时的幸福闪光相比,变得微不足道了。前者是机械的本能,后者才是值得人去追求的啊。”

自我根植在痛苦之上的人类,不知道是为了摆脱痛苦,还是为了更深的感受痛苦才去寻求幸福的吉光片羽的呢?织田想,直至如今也没有答案。

但看见用拇指轻轻摁压着嘴唇,眼神幽暗的太宰,织田的心跳莫名的加速,异样的感觉犹如蛛丝,柔软的覆在他指尖,略有动作,就会扯断,再难察觉。

“太宰。”织田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询问特务科的委托内容。既然只委托了太宰一人,那显然是需要对他保密的。

“对不起。”视线交汇时,织田道:“我一直想向你道歉。”不想在乎的人受伤,希望对方能够活下去,这不就是他和太宰在一起的初衷吗?他不可能不理解太宰的心情,但他面对纪德时依旧选择放下枪。

织田清楚,他能面对死亡,不是因为变得更有勇气了之类的原因。他只是足够自私,太过软弱什么都舍不得舍弃的人,只好舍弃自己的生命。

太宰惊讶地道:“织田作不用道歉。毕竟我最爱的就是坚持自己的你,况且我刚才说了吧,正是因为能够梦见你,我才知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他来到织田身边,要将心意传递给织田似的,蹲下身将头搁在他的膝上。

织田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可能正是因为知道太宰喜欢的是这样的自己,他才能够做到那接近自杀的行为吧。当初的自己没有清楚的意识到这点时,就已经那么去做了,这或许就是扎根在他体内的人性本能。一旦被爱着就会肆无忌惮起来。

“对不起。”织田低声道:“其实你还是会恨我的吧?”

似乎没有听清他的话,太宰扬起脸。那猫一样的面庞微笑着,“恨你?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我每时每刻都在忍耐对你的恨意呢。”

织田睁开眼睛,意识仿佛从水中浮出,逃到现实的岸上。

他梦见了昨天……不,既然已经过了凌晨,就是今天的事情。

在加入武装侦探社的前天,特务科联络太宰,想要他协助一项工作。虽然与特务科之间的合约早就结束了,一向怕麻烦的太宰却还是答应了,然后他便消失了一天,到了今日的凌晨才回到他们新搬的住所。

他梦到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也有虚构的部分。他并没有向太宰道歉,他们之间也没有最后的那段对话。

建立在真实之上的虚假部分,还真像是小说啊。织田心不在焉的想着,从床上坐起来。

空气里飘着洁净的气息,这里是武装侦探社的医务室。

记忆逐渐回笼。梳理今天发生的事情,织田便有种走在雨雾之中的感觉,并不是让人立刻警惕的狂风暴雨,也不是一看便知的危险,一切都朦朦胧胧,湿黏的粘在肌肤上。感官变得迟钝了。

织田抬起头,看见了被人故意贴在对面墙上的照片。

是人体内部的真实图片,鲜血淋漓,而且从肌肉断面来看,是暴力破坏后才露出来的。

织田移开了目光,并感到身体内部产生了不愉悦的疼痛。

“你醒了啊。”

与谢野开门走进来,她在常服外面套了件医生的外套,拉过椅子坐下,“怎么样,看见照片是不是心情都变得愉悦了?我特意挂在这里,保证每个从这张床上的醒来的病人都能看见自己的身体里面。”

织田闻言,目光重新移回去,“我记得我的伤不在胸口附近。”

与谢野吃惊地道,“你忘记了?”

听到她这么说,织田下意识的想要回忆。瞬间,一股恶寒席卷全身。

坐在床边的红发男人木讷着脸,张了张嘴道:“嗯。全都忘记了。”

“真的假的?”

与谢野叉腰盯了他一会,“……下次你再来我这里的话,就把你的脑袋切开看一看吧。”

“不会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的。”织田的语气恳切。

与谢野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而道:“这张照片本来该是我的收藏,但你想要的话可以拿走。”

她撑着头,欣赏着墙上的照片,“时至今日我也没有看见有那两个人的身体内部是一样的,毕竟人构成那么复杂,心、肝、脾、肺、肾……能够坏掉的部分数不清。能够观察到身体的内部,就能了解了对方迄今为止的人生,毕竟人类是由血肉构成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抛却自己的身体——也就是说,身体本身成为了稿纸,绝对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人的经历。可惜这种简单的道理,却没几个能明白,真遗憾。”

“直面人体的内部和直面人性一样可怕,一般人没有与谢野医生这样的勇气。”织田从床上起身,“感谢你为我治疗,这张照片就留在这里吧。”

与谢野“唔”了一声,织田的话引发了她的回忆,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人。

她当时是被什么打动,和对方走的呢……

——“晶子有着常人所不能有的勇气,所以也能面对别人所畏惧的事情,和我一起去战场上吧。异于常人,胜过常人百倍的人,也能够发挥别人所不能及的价值。”

是因为……她以为他理解自己啊。

但就算是现在,也无法绝对的说他骗了自己。只是一些大人本就能体谅理解孩子,更是能够利用……

啊,一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拒绝去想和对方相关的记忆,却无意识地做了和对方相同的行为,还被新人察觉,将她与他关联在一起,与谢野不免感到烦躁。

不过,想想太宰的过去……大概也是个孩子的年龄,那个时候的太宰躺在病床上,面对自己的“内部”照片时,会有的表情……大概就像是自己身体内部一样,不会有任何伪装了吧。

“织田,听说太宰那家伙招呼也不打一声的旷工了。等你找到他时,帮我带一句话吧。”

与谢野将心血来潮的话说出口,“我想请他喝酒。是高级红酒,所以酒品不准差。”

织田臂弯里搭着自己染血的衣物,正准备离开,闻言脚步顿住,“我知道了。太宰的酒品还算不错,只要别让他进厨房就好。”

与谢野挥挥手,表示记下了。

她忽然记起来,“对了,社长让我转告你,你醒了就去他那里一趟。要我指社长室的位置给你吗?”

————

织田敲门,听见声音后才打开门走进去。

福泽谕吉没有坐在桌子后面,反而坐在一旁用来休息的座椅上,似乎并不打算聊严肃的话题,亦或者只是想要谈话的形式变得轻松。

等织田落座后,福泽开口道,“上一次,也是第一次见你,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织田抬起眼睛,“抱歉,那个时候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他稍微顿了一下,“记得的只有,辣味的咖喱饭很好吃。”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诞生时,记忆才会形成可以追忆的锚点。我们之间除了那个交易之外,也没有可以被记下的事情了。”福泽沉稳地道,“不过,当年你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有些打动我。”

织田的目光凝了凝。过去的自己非常简单,但那样的他也曾在不经意间触动过别人的情感吗?织田有点好奇。

福泽沉吟,“我记得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如果一直执着以大义为目去杀人,最终就会变成杀谁都无所谓。”

“我还说过那种话啊。”

织田对上福泽的视线。空气并不沉重,织田隐约意识到了,通过眼睛的双孔,对方想要看见存在于他体内的什么。但人的内心无法被真的看见,也就是说,要由自己将想法化为切实的语言。

问题不在于语言。织田已经将过去的自己淡忘了。

“……那时的我想法很简单,无法理解只寄宿在人的头脑里,不存在于现实,却能创造出‘某种现象’的东西。为了钱和复仇杀人的人,本质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了大义去杀人的人,往往会连自己也可以牺牲。当时的我,本来就是杀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杀的人就是我自己。我只是凭借感觉远离那样的人,我只是不想自己死。”

织田并没有尝试回忆,却还是记起来了。因为只要看一眼现在的自己,就能明白过去的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福泽点点头,“织田,虽然当年的你想的很简单,但深奥的事情的本质往往就是简单的。聪明的人可以用理性透彻地理解其本质。普通人则容易想的太多,反而被迷惑,无法看透。但说不定你具有的是直抵其本质的能力。”

这是在认可自己吗?织田想拿起茶几上的茶水喝一口,又觉得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

“当年的我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现在你我既然能坐在这里,就说明当时的你或许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并没有真的按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听到福泽这么说,织田内心翻涌出一股强烈的情绪,那是既想否定对方,又感到混乱的情感。

突然之间,织田记起来了,他记起自己遗忘过去的理由了。

因为自己遇见了纪德。

织田知道纪德的过去,但那并不是纪德自己告诉他的,而是来自坂口安吾卧底的调查结果。那个时候,他才明白纪德无法抛弃过去的原因。

两国敌对时,杀人者的行为是英雄之举;当两国达成和平谈判时,继续杀人的便成了叛国的罪人。纪德过去是一个军人,他曾是一个英雄。

但他在两国达成和平协议后,仍侵占了对方的据点。不过那并不是他自己选择了犯罪,是军队中的人背叛了他,没有向他传达两国已经和平的信息。纪德像是不知道‘善恶’的亚当,他不知道战争的“善恶”定义已经改变,只是出于对夏娃的信任吃下了那颗果子,无意识的犯下了罪行。

亚当不是遵循自己的意志违背神,反而是遵循神的话,信任了神给他的半身。亚当无法责怪神,却也无法坦然的接受惩罚。他明白了何为善恶,因此才无法认为自己是“罪”。

因为恶人与罪人的区别在于,犯罪的人清楚善的行为是什么,恶的行为是什么,然后用自己的意志选择犯下罪行。

罪与罚,善与恶。拥有对后者的完全认知,前者才能成立。

遇到纪德,织田才意识到他将自己的“恶”与“罪”混淆了。这也是无法避免的,罪与恶在人类社会是同义词。

为了完成向“善”的转变,织田承认了自己的“恶”,但从没有打心底里认为自己为了活着杀人是“罪”。

罪与罚不是反义词,而是一对朋友,认罪就要受罚。但织田没想过要接受谁的惩罚,连神也否决了的他,从结果上就不会认同自己有罪。

最初的他并不是想要赎罪才去做好人。仅仅是因为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了善的立场,他就要做一个好人而已。织田想要的是迎来自己的新人生,而不是为自己少年时期的行为受罚。

虽说赎罪的人和好人的表面行为一样,但背后的意义不同。其本质并不相同。

在大战结束后的世界,仍旧制造战争的纪德想要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在战场上死去。他想要以无罪之人的身份通过天堂的窄门,回到神的身边。

但世界不是,亦不能依靠个人的本心的善恶去运作。纪德想必知道这点,才如此痛苦,因为一切无法挽回,他才想要用死亡结束。

面对这样的纪德,织田仿佛看见了自己。

他无法认同纪德,却也无法否定自己。织田想要“清算”,救赎他人,却迎来了更深的混乱,在自己想要去在乎的“他人”注视下,几乎接近了地狱的边缘。

织田意识到,继续这样思考下去,他会失去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事情的意义与理由。为了不回忆,为了避开思考,织田选择遗忘了过去。

而现在,本打算遗忘,不再思考的过去,被福泽提起了。

他人的目光再次投来。

福泽的话语中,似乎并不认为他是罪人。

那些在病痛期间,不断折磨织田内心的情感,再次回来了。仿佛不同方向伸出的两只手,在撕扯着他。

恶行,罪行……

如果神真的存在,那么人类一出生就应该拥有善恶的本能,他的行为就是毫无疑问的罪行了。这样就与世人的看法统一了,他的内心也能获得解脱了。

“谁都有不愿意被人触碰的过去。不过,遇到故人的话,难免会从过去开始追忆。”福泽的声音有着长者的沉稳,“十年多年前的横滨,和现在的横滨不相同了。过去你的和现在的你也不同了。我听见太宰君称呼你为‘织田作’,我可以这么喊你吗?”

织田回过神,沉默着点了点头。

面对眼前的男人,他无法将辞职的事情说出口。是因为气氛的缘故吗?还是因为……

“我听说你收养了孤儿。”

“是的。”

“那你应该明白。孩子是需要教育的,父母做什么,他们就会学着做什么。缺失了父母的孩子,就会将社会当成他们的父母,但他们做错了事后,社会的教育方式却是惩罚,有时候惩罚太残酷,让人于心不忍。织田作,那些孤儿能遇见你这样的大人,是一件好事,他们可以顺利的长大了。我想你也是遇见了好事,才长大的吧?既然这样,记住那些好事就可以了。”

织田凝视着茶杯里上下浮动的茶梗,不知何时,他低下了头。

“是。”他说,“我知道了。”

之后,社长室安静了片刻,仿佛等待着杯中的茶叶梗安稳沉底。杯中的小小世界,犹如人的内心,回归了安宁。

“织田作,让你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福泽嗓音洪亮,“太宰失踪的事情,特务科和军警那边已经知晓。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关注着太宰,并且一旦找到就要将太宰杀死。”

织田睁大了眼睛,不能理解地抬头看向福泽。

“击杀太宰的缘由属于机密。即使是我也无法直接得知。但特务科那边告诉了我太宰过去的身份。”

福泽平静地道,“凭借太宰过去是港口黑手党干部的身份,杀死他根本用不着其他理由。如果是今天以前,我不会有任何异议。但现在太宰已经是侦探社的社员,与谢野医生在明知道他的身份情况下,依旧认可了他是同伴。既然如此,我就不会让太宰毫无道理的死亡。”

织田相信福泽所说的的话,因为当眼前的男人准许他进入侦探社,称他呼为“织田作”时,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幸运的是,特务科那边的种田长官和我想法一至。他会尝试改变军警那边的想法,与此同时侦探社这边会找到太宰,弄清楚他失踪的理由并把他带回。而我现在决定把这个委托交给你和国木田去完成。”

织田点头,“我知道了。”

————

身处的空间不停摇晃,自己应该是在正在行驶中的车里。车内空间很狭小,另一个人的气息隐藏的再好,在彼此的膝盖都能碰到的程度下,也没有用。对方正用什么抵住了他的腰后,大概是威胁用的枪吧。手脚虽然没被绑住,但还是别轻举妄动的为好。

坂口安吾做好心理准备,睁开了眼睛。车内并不昏暗,视线越过椅背,可以看见穿着套头外套,带着墨镜和口罩,正在开车的胁从犯。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主犯,“在我的两个保镖截停你们之前,你有什么想问的,织田作先生?”

国木田惊讶的用后视镜看了眼坂口安吾。身为异能特务科的职员,居然主动选择和他们“同流合污”。他本以为就算坂口安吾和织田是朋友,被这么绑架,也会觉得为难甚至是生气。

“抱歉,把你约出来还用这样的方式绑架你。”织田开口道:“但不那么做的话,泄露情报的你就会进监狱了。”

“没错。但我认为……”坂口安吾看着织田将原本抵在他后腰的烟盒放回口袋,“你会这么做是被太宰污染了啊。”

织田眯了下眼睛,像是笑了。

他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那件事,“特务科昨天让太宰去执行的任务是什么?”

“不是任务。”安吾偏了偏视线,“是手术。太宰君的心脏附近被植入了微型炸弹。”

车子在加速时转弯,整个车身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织田扶住不稳的安吾,平静地道,“抱歉,忘记给你系安全带了。安吾,我想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坂口安吾道:“你听说过‘壳’吗?”

“‘壳’是大战末期被异能技师制造出来的武器。如果被使用,完全可以将整个横滨湮灭的一点不剩。但这种恐怖的东西却流落到走私商手里。不过,它能够这么轻易流转的原因在于,那个‘壳’被上了‘锁’。‘锁’是异能力的效果,异能者本人在大战结束不久就死了,因此异能不存在被解除的机会了。据说有一组密码可以开锁。可这种密码就算存在,也绝对是机密,除了英国那边极少数的相关人员外,不可能有人知道。所以想要使用‘壳’,与其将妄想寄托在那组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密码上,不如去抓一个在私营企业上班,拥有无效化能力的职员。”

坂口安吾无奈地道:“昨晚特务科才收到‘壳’进入横滨的消息。原本想要一边寻找‘壳’的买家,一边将太宰君保护性关押,直至‘壳’找到为止。但太宰君和种田长官交谈了许久,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只知道最后太宰君接受了手术。”

“Mafia闹出动静后,特务科的情报员赶过去,目睹了中原中也带着‘壳’回到Mafia。横滨是Mafia的根基,考虑到他们不可能随意使用‘壳’,所以特务科认为事态还不算紧急。军警那边也是怀疑太宰和Mafia在一起,甚至重新加入了Mafia,才想要杀死他。那种武器不能让一个黑道组织掌握。但毕竟还有谈判的余地。”

坂口安吾思索着,“现在可以指挥着我们的大人物正在谈判。我猜测第一轮谈判结束,他们会尝试联络Mafia那边进行沟通。织田作先生,无论如何你们先将太宰君找回来才好。只要把太宰君从纪德身边带回,无论纪德和Mafia做了什么,打算做什么,都不会牵连到是侦探社社员的你们。”

交换完情报,把花空了钱包买下来的二手车和安吾一起留在一个地下停车场后,织田和国木田又走过了几条街,才在把身上的伪装去除。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国木田问。

织田早已考虑好了地开口,“我要回趟家。”

因为是刚搬的新家,织田开门进来时,有种陌生的感觉。国木田说了句打扰了,才紧随其后的进门。

“请坐。”

国木田暂且坐下了。直至看见织田给自己系上围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织田接受治疗期间用了餐,但织田却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还没有喝一口水,吃一口东西。

但为什么不在路边找家店用餐,难道有着“不是自己做的就吃不下”的洁癖吗?

织田不知道国木田的疑惑,他进厨房煮乌冬面。等水烧开的期间,他一直凝视向上蒸腾的水汽。

厨房的墙壁雪白崭新,没有太宰做研制“炸弹豆腐”时留下的焦痕。

————

织田和太宰曾经为特务异能科工作。追踪和抓捕潜入日本的他国异能罪犯、卧底调查存在异能者的组织、对疑似异能者制造的案件进行侦查、验证“都市传说”的背后是否有异能者存在……需要适度暴力,但不能由军警去做;不能放着不管,但特务科内部也抽调不了人员去处理的麻烦工作,就是太宰和织田的工作内容。

这些工作相比较起来,追捕他国异能罪犯和卧底调查有着各种各样的麻烦的。太宰喜欢侦查案件与调查“都市传说”。他的原话是——“不用和织田作分开,也不用被监听,写成堆的报告,只为我和织田作的生活增添了一些趣味性”。

那一次的案件调查,死者是一对夫妻。他们的死法乍看没有什么特别,是从高空坠落而亡。但问题在于,这对夫妻死亡现场的并没有高层建筑,他们的尸体上却有“高空坠落”才能有的损伤。

即使如此,也是在发生了两起类似的案件后,才引起特务科的注意,于是由织田和太宰介入案件调查。他们假扮成保险调查员,以受害者曾经购买过高额保险为由,介入调查对方死亡原因,并且接触了那对亡故夫妻留下的孩子。

十八岁的少年,身体因为常年生病显得十分瘦弱,比起警察,他更愿意和他们交流。于是织田和太宰渐渐了解到那天的真相。

少年睡觉时被爆炸般的巨响惊醒,因为担心因为工作晚归的父母,于是出门查看……

“原本我很喜欢爆炸的声音。小时候和父母去观赏烟花,我因为仰着头很容易晕,甚至眼前发黑,所以大半时间都是低着脑袋听烟花炸开的‘砰砰’声。”

“父母说我刚出生时,心跳微弱到几乎没有,担心我以后会身体不好,后来果然如此。但看烟花的那天,我紧紧闭着眼睛,渐渐错觉地感到烟花炸开的声音就是我的心跳,那么的有力气,声势浩大……如果我的心跳真的是那样的,我的身体一定很健康,父母就不用把钱全花在给我治病上,每天辛苦工作到很晚才回家……然后死掉了。”

少年的嗓音十分嘶哑,他用手指捋着停在手背上的鸟的羽毛。鸟的品种应该是乌鸦。它亲昵的啄了啄少年的手指,像是在安慰自己的主人。

离开后,太宰对织田道,“他撒谎了。”

织田点点头,“他说‘父母每天都会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但根据我们调查,他的父母是在亲戚家的店铺里工作,经常直接歇息在店里,基本不会在夜里回家。他们在被杀当晚回家的目的,还不明确。”

“对这种一查就能明白的事情,他的谎言显得很刻意。不过可能是因为不习惯撒谎。”

食指轻轻点着嘴唇,太宰思索着道,“完全不像是一家三口的住所。父母的用品很少,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的物品和书。这家父母虽然没有放弃体弱的孩子,却也没有陪在他身边。”

“经常陪伴在少年身边的,就只有那只宠物鸟了吧。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很好。”织田说。少年手中的那只鸟,经常在他们来的时候飞出去。然而不管飞到哪里去了,它都会再次飞回少年身边。

织田继续梳理情报,“还有一点,附近的居民并没有在那晚听见‘爆炸般的巨响’。少部分居民听见的是尸体砸在地上的沉闷振声。我觉得他没有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必要。”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太宰抬起头来,微笑地道,“少年就是破案的关键。”

两人继续以声音作为线索调查,发现在出现人类死亡的案件之前,周边也出现过死状凄惨的流浪猫狗。普通人不会特意观察任何有生命的存在的死状,织田和太宰无法知晓“死状凄惨”是否是“高空坠落”的缘故。不过这也足够了。

“织田作知道天才侦探和普通侦探之间的区别吗?”太宰卖弄地晃了晃手指,“那就是情报关联,以及用想象将缺失的地方补全的能力——即虚构故事的能力上的差异。影视里展现这种桥段时,通常会让侦探本人演绎凶手做过的事情。但实际上天才侦探在推理时,是将自己想成了作家,以情报为‘素材’,用凶手的主视角编制了整个案件。”

“当故事构建完毕后,”太宰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就是让虚构变作真正的现实了。”

看着这样的太宰,织田不由得道:“或许你很适合当小说家。”

“区区小说家的才能,我当然有。”太宰背靠在桌子,双手一撑便坐了上去。他示意织田过来,用手中卷成筒状的资料敲了敲他的肩膀,“但我也具有让自己写的小说成为现实的能力哦。到时候织田作会害怕的。”

织田抱着手臂问,“你想写什么样的小说?”

“软弱男人的故事,每天流连花街,胆怯的不敢拒绝任何人,只会逃避的把责任推给妻子去承担。你害怕吗?”

织田想了想,认输地道:“我害怕。”

太宰开心地宣布:“晚了~”

他跳下桌把脸埋进织田胸口,做作地发出醉酒似的呻吟,说:“等一会就向安吾借钱去喝酒吧。”

织田搂住他的肩膀:“旦那(だんな),这样是不对的。”

两人视线交集,太宰最先受不了,“织田作原来也有漫才天赋吗?!”他笑的太厉害,滑倒在地板上。

织田后知后觉的感到脸热。

“织田、作、”太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发言变得奇怪。织田手撑着地板俯身,想听的更清楚,太宰拽住了他垂下来的蓝色领带,一只腿缠住了他的腰。

是陷阱啊。

天旋地转,织田眨了眨眼睛,躺在地板上的变成了他。

骑在他身上的太宰得意洋洋地直起身体,“好痛!”

他们本就在桌子边整理情报,在刚才的一番动作,两人不知不觉滑进了桌底,太宰想直起腰,便撞到了桌子。

他痛叫了一会,干脆像猫一样趴在织田的胸前,“织田作,再叫一声旦那听听嘛。”

织田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听不见了。太宰亲他的脸颊,下巴,然后对着他的耳朵吹气,“旦那~”

感到痒的织田不得不睁开眼看他,太宰搂着他脖子,“旦那呀,你今天把钱都拿去喝酒了吧?”

角色互换了吗?织田想,却没敢随意开口。太宰自己一个人也演得很开心,“酒也就算了,还把钱花在其他女人身上,别人会看不起我这个妻子的啊!”

他忽然亢奋地道:“我一定要向大家证明才行!”

“证明什么?”织田小心观察。

“证明我是一个好妻子。”太宰捧着织田的手,玩心未泯似地用柔软的嘴唇一一吻过。

桌下昏暗的像是一场梦,织田的指尖被太宰的呼吸湿润,酥麻的感觉一直蔓延至心脏。织田不动声色地暗了眼睛。

太宰小心地直起身体,指尖挑了挑,便将衬衫扣子一粒粒解开了,露出缠着绷带的纤瘦腰身。他解开了束住腰的皮带扣,金属响声碰撞了两下,将一扇色欲的大门敞开了。

织田瞻仰似地自下而上的去看太宰。西装裤的面料硬挺,松开的裤带后裤口也只是微微敞开了些,对比出太宰收紧的腰线,简直像是引诱人亲自帮他脱下裤子。两人装作保险调查员,自然穿着一整套正装,太宰此刻却只有暗红色的领带整齐地系着,放浪地搭在他裸露的胸膛上。织田将一切收入眼底,心底升起颤栗般的古怪感受,然后这所有欲望都坠落的向下汇聚。

太宰仔细地凝视织田的脸,男人的眼瞳的锁定着自己,只散发着一种清晰的渴求。

太宰不由得醉心,“旦那……”

织田扯着他的领带,让他低下头来和自己接吻,舌头勾连裹缠,吻的湿漉漉的。

织田知道自己稍微有点上瘾,和几天没吃到辣咖喱就会喉咙干渴,注意力不集中的原理相同。和太宰做爱,他不但不讨厌,还很喜欢。而且太宰不是等待人享用的辣咖喱,他会主动的让织田吃掉自己。

织田的手探入太宰敞开的衣衫间,他抚摸着覆盖在肋骨上的软肉,这是自己用一日三餐喂养出来的,似乎理应他来享用。

手掌顺着太宰的脊背滑入西装裤,揉捏臀部丰盈的肉,绷紧的布料显出手指主人暴力的蹂躏。“唔……”太宰欢欣地舔吻织田的嘴唇和舌面,浑身颤抖,像是一直媚兽似的跪趴在织田身上,承受对方的疼爱。

“织田作……”他呻吟着抬高臀部,手指去解织田的腰带,隔着布料摩擦鼓起的裆部,刺激着织田的性欲。棉质的面料很快被性器分泌的腺液洇湿,织田发出轻轻的喘息声,扯下太宰的裤子,从太宰的西装外套里找到一管润滑剂。

织田用粘着润滑液到手指揉压着臀瓣间的皱褶,闭合的穴口很快就张开一点缝隙,迫不及待地吞下他的手指。太宰气喘吁吁地把脸埋在织田的颈窝,想要放松,又忍不住因为体内被碰触而瑟缩。太宰止不住地往上弓腰。

“啊!”

太宰猛的一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掌掴了屁股。

温暖的肠肉不断收缩着绞紧手指,显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织田不为所动地道:“做一个称职的妻子吧,太宰?”

欸……

太宰羞怯似地垂下眼睫,嘴唇颤抖地舔咬织田的耳廓,“是……♡”

第三根手指挤入了体内时,太宰还是不小心叫了一声,也立马遭到了惩戒。

啪!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太宰红着脸小声道歉,不停蠕动着将手指带入深处的肠肉却暴露了他的兴奋。织田抚摸他偎在自己颈边的头,与这份温柔不同的是他不断奸淫太宰后穴的手指。润滑液在摩擦中化作了湿滑的水,随着手指的抽动带出一点飞液,像是太宰被干出的淫液。

“嗯……啊、啊、”太宰咬住嘴唇也止不住自己的浪叫声。三根手指毫不费力地将他的内部撑开,抠挖摩擦敏感的肠肉,将他的穴磨的火热。太宰眼泪朦胧,“织、田作……我稍微嗯、有点……不行了呀、”他上半身紧紧贴着织田,耸着屁股,因为穴内的快感,他不自觉地摇晃着腰部,完全是主动在迎合才弄自己屁股的手指。他胯下硬的流水的阴茎也随着摩擦织田的腹部,把织田的衬衫都弄脏了。

“才刚刚开始就放弃了吗?”织田哑着声道,话语就像是咽下酒液般地顺畅说出口了,“你觉得现在够好了吗?”

这种玩法应该是角色扮演吧?织田想,他稍微掌握到了扮演的诀窍。织田曲起指节,凭借过去的经验用力摁压太宰体内的敏感点,怀里的青年立抽搐着抵达了高潮,“啊啊——旦那!”

太宰汗湿的脸涨红,刚高潮过的身体也软的不像话,但他还是坚持要“做一个让旦那喜欢的好妻子”。

“对不起啦,请喜欢我吧。”太宰眨着湿漉的眼睛,亲吻织田的鼻嘴唇,猫一般用鼻尖顶了顶男人的下巴,他解开织田的领口,顺着颈部线条往下吻织田的胸口,又把耳朵贴在心脏的位置上,“旦那的心在说喜欢我呢~”

你听错了。织田想,它说的应该是“可爱”。不过说出来大概就会被太宰狡辩成“可爱”就是“喜欢”。

织田把太宰的脑袋往下推,太宰意会的趴到他身下,用手指轻轻的握住织田勃起的阴茎。

粗长的柱身发红,顶端的小孔冒出的腺液打湿了黑色的耻毛。太宰目视一会,想到织田是因为自己刚才的淫态才勃起的那么厉害,他有点脸红的伸出舌尖去硬挺的龟头。

柔软的舌面顺着阴茎的根部往上舔,犹如吃一根冰棍,太宰用口腔将阴茎包裹住,含到深处再退出来,然后再把自己沾染在上面的唾液舔舐干净。

他半裸着身体,一心一意地服务织田,手指悄然地顺着衬衫下摆钻进去,摩挲着织田紧实的腰腹,他用舌尖去舔对方敏感的马眼,摩擦尿道内壁,男人的腹部的肌肉便牵拉着绷紧。汗水随着织田喘息与颤动,湿润着肌肉间的沟壑,太宰一面来回抚摸,一面将他的阴茎含在唇舌间用力吮吸。

浓郁的腥味溢满口腔,太宰双眼迷离地含在舌根处,听着织田高潮时的呻吟,他本就处在情欲中的身体兴奋的发抖,情不自禁的将精液吞进了胃里。

“织田作……”太宰喃喃着用手去摸自己的穴口,那里还湿着,感到无与伦比的空虚。织田睁开原本闭着的眼睛,“嗯”地应了一声。他将太宰压在身下,刚射过一次的阴茎并没有完全软下去。织田吻着太宰水润的嘴唇,舌尖顺着他张开的唇缝滑进去,与此同时他把太宰的大腿压到一边,将自己的阴茎刺入那口柔软湿热的穴。

“嗯……”太宰皱起眉头,腰刚要弓起就被织田钳住。织田感受着性器被紧皱包裹的快感,低头注视着身下的太宰。

领带变得像是绳索一样束在他的脖子上,绷带散乱,衬衫和外套还虽然穿着,却完全是情趣装扮了。织田用手抚摸太宰酡红的脸,“太宰,准备好成为我最喜欢的妻子了吗?”

“啊、当然……旦那♡”

太宰讨好地抓住织田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在对方揉捏他敏感的乳头时,摆动腰部,套弄体内的阴茎。但织田并不买账,他掐住织田的腰用力撞击他的身体,阴茎操的穴肉滋滋作响,穴口随着阴茎的拔出翻出来一点嫩红肠肉,随即又被狠狠操进去。

“啊啊、啊——”太宰有些仓惶的叫出声,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捂住嘴小声的呻吟着。织田抱着他颤栗的身体来回抚摸,牙齿抵住颤抖的肌肤,又吸又咬,让滑嫩的皮肉自唇齿间不断溜走,鼻子不停嗅着太宰湿热的身体,有一会织田分不清是食欲还是性欲,只顾着将自己挤进太宰的身体,尽情地操干着牵引他所有欲望的爱妻。

肉棒每一下都顶到了让他舒服的点,腔舒服地不停收缩,在潮水般涌来的快感中,太宰被操的服服帖帖,不停地浪叫着:“旦那、人家好舒、舒服啊……、”织田捏住他的下巴,勾住他的舌头缠绵,太宰不停地咽下他的唾液,穴内的肉壁也媚态十足地吞咽着鞭笞自己的阴茎。

“嗯、旦那……好厉害啊——”太宰情迷意乱的搂住织田的脖子,伸出舌头像是小狗一样舔男人汗湿的脸颊和鬓角,发颤的双腿交叉在他的后背。太宰整个人都缠在了织田身上,仿佛真是全身心依附着丈夫的妻子。桌下的一方空间浮动着热气腾腾的情欲味。

“太宰、也很厉害。”织田半眯着眼睛,浅色的眼瞳被情欲濡湿后显出接近孩童,又接近兽类的纯真,亦或者只是这两者本就共同的某种原始的纯粹。太宰深深陷入他的眼中,扭着腰夹紧了屁股里的火热的阳具,自己的阴茎没有人碰就敏感地泄了出来,粘稠的液体流过两人黏连着的跨间。太宰的心口也涌现出一股黏着的情感,“好爱你啊、旦那……”

“嗯……”织田轻哼,像是回应,又像是一声呻吟。他握住太宰软下去的阴茎揉搓,又去揉捏他的阴囊,延长他的高潮。太宰哽咽了一声,身体收的紧紧的,但湿黏的肠道早就被织田驯服,织田托起他的臀部,将他反复贯穿,不绝于耳的水声中,太宰呼吸变得急促,“嗯嗯……”他又想射了。

织田知晓他高潮时的前兆,这次他把太宰翻过来,让他跪在地上。织田用手指堵住太宰的出精口,“和我一起。”

“但是、人家……”太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被干的止不住痉挛,“已经不、行了啊……”

织田放慢速度,他摩挲太宰汗水淋漓的大腿,没什么起伏的声线因为沙哑和吐息的轻柔,接近某种诱哄,“你可以。”

太宰为难地似咬着嘴唇,“我……”他哽咽着跪好,弓起腰让自己的屁股贴着织田的胯部,让对方每一次撞击都能深入自己的内力,“我知道了,请您、啊、”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他用了敬语道:“请您继续、用您啊……想要的方式对我、嗯——”

阴茎贯穿般地插入太宰的后穴,这个体位让织田进入了比刚才更深的地方,“啊啊啊……”太宰再也捂不住嘴,他本能地耸动胯部,阴茎操干着空气,想要射却射不出来,从动作上看像是主动套弄织田的性器,痴缠着肉棒。

射不出来……快感堆积成一种痛楚,痛楚又在操干中化作一种濒死的快乐。太宰被操方呜咽不止,手指划过地板,又一根根蜷缩着攥紧了。微凉的精液灌入被操的烂熟的甬道,太宰又开始发抖。

织田撑起身体,慢慢的将阴茎退出。他去摸太宰的跨间,刺激他憋的涨紫的阴茎。

“啊、……”太宰扭过身体,侧瘫在地,织田又覆过来,舌头探进他半张的嘴里,舔的他口腔酥麻。太宰的小腹抽搐了一下,阴茎终于一点点的将精液射了出来。

织田摸着他湿淋淋的大腿,奖赏分明地道:“太宰是位好妻子。”

“嗯~”太宰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声音发颤地道:“这是当、当然的。”

太宰靠在织田肩头休息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闪亮的银环。他握着织田的手,将银环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太宰吻了吻织田的嘴角,“好爱旦那啊,明天就去真的结婚然后永远在一起吧?”

碰!

受到重击的桌子猛烈晃了晃,摆在桌边的资料掉下来,散乱的铺了一地。

织田撑着自己钝痛的脑袋,抬头见太宰懒洋洋地松开皱巴巴的领带,对他露出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坏笑。

“我的阿娜达(あなた),可真是软弱啊。”

————

阳光在摇晃的车窗上闪烁着,太宰将脑袋枕在织田的肩头睡觉。因为不想被阳光打扰睡眠,他的头顶上顶着一本摊开的杂志,但以电车摇晃的频率,如果不是织田用手替他按住,早就顺着滑落了。

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炙热,肩膀上的负担,手腕的酸涩程度,以及电车叫人感到昏昏欲睡的行驶方式,织田的思考有如海面上的浮沫般,飞快消去,又随着下一波浪涛涌上来。

不过有一件事,不是浮沫,而是包裹在头脑这个蚌‘壳’里,被心智的分泌物思考所层层包裹后,越来越大的珍珠。

昨晚织田和太宰就已经知道了案件的真相,但为了确定某个虽然游离于案件之外,却十分重要的问题,他们正坐着电车去往一个偏远的乡下。

电车晃悠悠地停下来。织田肩上的脑袋敏锐地动了动。太宰睁开眼睛,自顾自地伸了个懒腰,任由杂志跌落在地上。

醒的真准时,真的睡着了吗?织田想,慢一步跟在他身后下车。

电车车门和站台的阴影之间阻隔着一线光墙,织田眯着眼睛跨过去。车站很破旧,几乎是半荒废的样子,这一站也只有他和太宰下了车。

车站内内涌动着的凉意清扫皮肤上的热度,织田的眼前一暗,鼻梁和耳朵上多了重量。太宰就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拿出一副墨镜戴在了他脸上。

织田望了望车站外的世界,刺眼的光被过滤的柔和。他道,“帮大忙了。你自己的呢?”

“介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还是继续保持这样比较好,”太宰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织田作喜欢我的原因,肯定也有这张脸的功劳吧?拥有你都无法抵挡的脸,大家也一定会拜倒在我的笑容下,问什么就答什么呢。”

织田悄悄移开视线。

太宰手动掰正他的脸,“快点承认!”

织田只好去看太宰的脸。过了几秒后,他道:“我喜欢太宰的脸。”

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太宰强硬的气势却一下子消失了。

“……果然嘛,我说的绝对不会错的。”太宰松开织田后,像是寻找着什么,到处乱看,嘴里嘀咕道:“那本杂志是落在了电车上了吧。不过内容差劲的要命,丢了就丢了吧,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太宰,你的脸……”

“太阳太晒了。”太宰镇定地道:“织田作你不用大惊小怪。”

“是吗?戴上墨镜后有点影响视线,我没注意到。我想说的是,你的右脸颊下面有一条睡痕,你刚才凑近让我看时我才发现。”

“不过也不影响太宰的好看。”织田耸了耸肩膀,先一步朝着站外走去。

太宰呆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忽然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

“为什么不等我啊,织田作,你不会是害羞了吧?”他先发制人,双眼发亮地盯着织田。

“我脸红了吗?”织调整了一下墨镜。

“不只有脸红才是害羞。”太宰说完又是一愣,快速地道:“我是太阳晒红的!”

“我也没有不等你。”织田侧脸笑了一下,“你现在不是正和我同行着吗。”

墨镜遮住了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再微小也变得明显。

情感像是千变万化的魔法,从来与这种奇迹隔绝的人间失格,也体会到了被施展魔法的感受。太宰忍不住想和他一起笑,他强行抿住嘴唇,最后撅起嘴道,“你是个肤浅又不坦率的人。”

“真抱歉我是这种人。”织田摸着下巴,“既然被你发现了,你应该就会离开我了吧。”

太宰知道他想听什么,挑破地道,“你真的很不坦率。”

“是啊。”织田点点头。

太宰挑眉,“明明是你舍不得离开我?”

“没错。”

“你最喜欢的人就是我。”

“嗯。”

“你倒是自己说出来呀!”

织田挠了挠头,“你说的都是对的,我只要承认就好了吧。”

太宰怀疑地眯了眯眼睛,却再也无法忍住嘴角的上扬。

两人换乘了几辆公交车,甚至搭了路过老伯用来运送蔬菜的小型货车后,两人又徒步走了一小时,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织田停下脚步,隔着几块无人耕种而荒废的麦田,远处零散着十几户住家,互相链接的几根电线将这些人家的屋檐缝合,使人得以知道这里有一座村落。

————

走过月亮照亮沥青的路面,织田抬手敲了敲门。

“我带来了夜宵,没睡的话,要不要吃一点?”织田对前来开门的少年展示手中的食盒,“是太宰做的。”

豆腐经过油炸,闻起来很香,少年刚咬进嘴里,便感觉牙齿被蹦了一下。他勉强咽下,发现味道倒是不坏。

“织田先生。”

“怎么了?”仿佛不知道豆腐的猫腻,织田平静的回视。

“请替我感谢太宰先生,豆腐味道很好。但我希望你们别再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了。我很感激你和太宰作先生这些天对我的照顾,甚至还帮我赶走了讨债的那帮人。但是豆腐还是算了吧。虽然不知道太宰先生怎么做到的,让豆腐吃起来嘴巴里像是开了一场小型的烟花会。”

少年用无奈的声音道:“如果这盘炸弹豆腐是想安慰我,我很感谢你们。可是我并不需要这种安慰。你们如果能够停止调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毕竟我真的很需要那笔保险赔付金。”

“我理解你的难处,比起让关系淡薄的父母的死因真相大白,你肯定是希望日后的生活更光明吧。”

织田的话语中并没有谴责的意思,但当内心想法与世俗中的“正确”相违背,又被他人勘破时,没有几个人能够冷静面对。

少年终于将一直侧对着织田的脸转过来,那张的脸露出忧郁的表情,“父母一直在拼命赚钱维持我的生命,这点我无法不感激他们。但即使是亲子之间,也并不能完全依靠血缘关系就能保持情感不变。不过我想关系会变得冷淡,不是因为他们付出的努力不够,原因在于体弱的我什么都不能为他们付出。”

倾听着那宛如顺着暗渠流出来的真心话语,织田什么也没有说。

少年眯起细细的双眼,“织田先生,其实我有点在意,你们的调查给我的感觉和那群市警不一样。”

“如果你指的是我们以‘是人为不是意外’为前提展开调查这点的话,”织田淡淡地道:“因为我们公司高层就是这么希望的罢了。”

“不对,”少年的手不自觉的攥成拳头,拇指不断摩擦着食指,“你们……似乎相信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存在。”

少年与织田对视片刻,低下头,“抱歉,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

织田看着他,口吻不像是揭露真凶,而像是说一件平常的事情,“的确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存在,使用那力量的杀人者是你。”

食物的香味在空气中浮动,能够感受到此刻死寂的只有人类的心。

少年定定地望着织田,然后他道:“没错,是我。”

“不为自己辩解吗?”

“不。”少年摇摇头,“我本就决定了,如果有人能够指出我就是杀害他们的人,我就立刻认罪。不过我想知道,您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的?”

刚刚承认了杀死父母的罪行的少年,他的目光十分清亮,像个天真的孩子似的。

“你拥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能力。在这个世界上,它被称作异能力,像你这样的人,则是异能者。”织田的声音十分平静,不像是在揭发凶手,而是在为一个孩子描绘世界的真实。

“你的能力是将地面上的事物,与空中高约二十米左右的的存在互相置换,因此死者的死因会是‘高空坠落’。虽然你承认了自己杀了人,但我还是要再确认一下,毕竟你杀害的生命不止你父母。之前在这附近死掉的两人,也是你杀掉的吧?”

少年困惑的笑了笑,“杀死父母的罪已经足够重了吧?”

“问这个,并不是为了加重你的罪行。”

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织田,“你和太宰先生,应该不是普通的保险调查员吧。你对异能者的事情似乎知道的很清楚,既然有异能者的存在,就应该有管理异能者的机构存在,你是其中一员吗?现在你要抓捕我吗?之后我会怎么样?”

“按照法律规定,你杀了人所以一定会被捕,这点毋庸置疑。但你以后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我和太宰只是两个小喽啰,可没有资格决定这种事情。”织田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作为一线人员,递交上去的报告也有着相当分量。我想要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人?杀死你的父母?”

这次,少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道,“因为有人死了,另一个人的状态才是活着。你不觉得万物万事都是这样吗?有人卑贱,才有人高贵;有愚笨的存在,才有智慧的显现。当然,大多数都是站在两个极端之间的人。但那样的人也与处在极端的我没有关系。我需要别人的死才能活着。”

织田闭上眼睛,又睁开,仿佛极为缓慢地眨了个眼。

他道:“我寻找附近有没有死去的猫狗,是以‘你并不是有意杀人’为前提进行的调查。我认为你的异能力可能缺失某种精准度,不小心将动物和人类搞混了。”

但现在看来,他的“虚构”只是虚构,最终是太宰的“虚构”化作了现实。

“织田先生还真是温柔啊。”少年笑了笑,“就算一开始真的是我搞混了,我也是连续杀死了包括父母在内的四人。如果按照织田先生的想法,在第一次误杀了他人后,之后我便是在明知道杀的可能是人的情况下,依然这么做了。就算这样,你也愿意把我往好处想吗?”

“你真的没有意识到吗。”织田凝视着他一会,“你说了,父母死的那晚,你听见了‘巨大响声’。但经过我们调查,并没有除了你之外的其他人听见什么响声,其他声音倒是有一个——他们听见的是哀嚎声。”

少年的嘴角仍旧笑着,眼睛里却有一层深色的东西溶开,变作空洞。

他用手去碰自己的脖子,“原来是这样……我的喉咙之所以那么痛,是因为我在哀嚎啊。我还以为我的喉咙也开始生病了。”

指甲抓破了皮肤,感到疼痛的少年松开手指。他盯着自己指尖的血迹,“为什么呢……”

“即使‘每个人的生命是平等’的,但对个人来说,总是有人的生命比其他人更重要。杀死其他人与杀死父母是不同的。你所听见的‘巨大响声’也证明了这点。”

少年抬眼看他,“……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还是杀了他们,事实就是这样,即使我为他们的死哀嚎,也只能证明‘不同’这点而已,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可能了。——从这点来看,我并不不是织田先生所期望的那样,内心还保留着一丝最起码对自己父母该拥有的善念。”

“我没有期望过你什么。”织田平淡地道,“你目前只说了杀其他人的理由,没有说杀死父母的理由。不过让你把杀人动机全部交代不是我的工作。确认你用异能杀了人,我的工作到此为止就结束了。”

“等等。”少年对想要走出屋子的织田开口道:“你不是来逮捕我的吗?”

“你的夜宵还没吃完,浪费食物不太好。”织田向他展示手中的东西,“抽烟的话也不能在屋里。”

少年的视线转回餐桌上的豆腐,“……你说我没有告诉你杀死父母的理由,但我已经说了啊。除了我自己之外,都是他人。杀死父母也不过是感到喉咙疼痛而已,他们毕竟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我感到一点痛苦也是应该的。但喉咙会慢慢恢复,痛苦也会消失。从那之后,我就自由了,世界上不会再有我不能杀的人了。”

织田把烟盒放回口袋,他注视着他,“你觉得杀人能够解决你的问题吗?”

“我的问题?”少年不解的歪了歪头,“我没有任何问题啊。如果你指的是我的身体这件事,那你就误会了。我并不觉得身体虚弱是我的问题,因为这是我出生便注定的命运,将其视作需要解决的问题,就会陷入无意义的徒劳之中。我只想感受只有我这具身体能够给我带来的快乐。用异能力让人类从高空坠落,他们是死亡的声音,就是我生命的回响。”

“砰、砰、砰。”少年将手掌摁在胸膛上,嘴中模拟着不知是烟花绽放,还是人体坠落的声音,甜蜜地微笑着,“开始杀人之后,我才真正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拥有这样的身体,又拥有这样的异能力——这一切不正是命运的安排吗?这种命运我接受了,难道有错吗?”

少年平静的语气下,蕴含着激烈的自我。织田知道如果自己不开口,少年是无法明白他现在所感受的东西,与真实之间具有的差异。

“你是错的。”

织田缓缓地道,“万事万物几乎是互相对立着存在。但‘罪’并不和任何东西对立,它只是一种认知。你认知到了自己的罪行,却无法认为自己是错的,这并不矛盾。所以我认为你错了,并不是从罪行的角度出发,也不是从其他人的视角判定的,只是因为你不可能一直那么杀下去。你说是命运安排你杀人,但如果命运让你遇见了不能用杀人去感受的事情呢?你应该会遇到的,毕竟命运无常,你还很年轻。你想要感受自己存在的想法没有错,但你的方式错了。仅仅是对于你自己而言,你选择杀人是错的。”

少年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他的身体不自觉发颤,在抵抗着某种阻力,亦或者抵抗着从织田的话中自己无法理解,却可能存在的未来。

他用不屑掩饰自己的动摇,“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

“或许可以算作你的前辈。从年龄、以及杀人的经验上来说。”

没有料到会听到这个,少年愣了一下。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是我的什么前辈,你说的话也没有任何分量。”织田将本该由少年说出口的话,用自己的嘴巴说了出来。

少年仿佛意识到什么,屏息凝视他。

“我的异能力是预测未来。”

天衣无缝当然没到这么夸张的份上,所能看见的不过是织田自己的短短几秒未来。

织田却对少年道:“为了你自己的未来,你现在停手比较好。而且你本来的目的,就不是杀人吧。”

“我和太宰去了你一年前还生活在那里的村子,了解了你的过去。你和你的父母并非一开始就关系冷淡,直至你和一个同村的少年起了争执,你用异能力杀死他后。他们才意识到你的能力,畏惧你,远离你。但你当时应该并不想杀人吧,只是体弱的你,唯一能做到,又具有威力的事情就是把人置换到二十多米的高空。那之后,你父母才带你搬到了这里。”

“你刚才说了,你们关系不好是因为你不能为他们付出。但你杀过人的你已经知道自己具有怎么样的力量。那些来到你家的人,并不是来讨债,而是组织里的人。你的卧室里摆放着一些昂贵的东西,你原本是打算让父母不那么辛苦,才加入组织的吧?”

少年深深呼吸,又很快吐出,重新恢复平静后,“你调查的真清楚啊。”

他冰冷地道:“一开始,我加入组织的目的的确是为了帮我的父母分担,但在按照组织的指示杀死人后,我发现了真正的自我。这样不行吗?”

织田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我不否定那是你凭借意志做出的选择,不过,我觉得你的能力并不是只能用来杀……”

月辉洒满视野,织田呼吸到了属于夜晚的气息。是少年单方面终止了他们的谈话。

是因为再听下去,就会觉得后悔?还是单纯的觉得无法互相理解的缘故?

织田没有继续深想,他调整了落地的姿势,翻滚卸力后起身。在他们谈话期间,那只盘旋在外的乌鸦,少年杀人的“助手”,被太宰引诱到距离地面只有两三米之高地方停歇,因此织田才没有“高空坠落”。

本来由能够无效化异能的太宰去揭发少年的罪行,才是最保险的做法。但在两人心照不宣下,事情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太宰摘掉耳麦,递给他一把麻醉枪。

之后的工作变得简单。

异能特务科的种田长官眼中,罪的定义是小部分人的存在妨碍了大部分人的生活。不分善恶,不在乎律法,只分少数与多数。

少年不会因为杀人偿命,他会待在为异能者打造的监狱里,然后为了某种可能,久久地等待着。

————

“我说过了吧,不要给我活的证物,又脏又麻烦!”

“安吾的生活太枯燥了。你看嘛,我带了鸟食给你,记得喂它。”

“这是证物,不是宠物!”

坂口安吾越是嫌弃,太宰越是乐此不疲。

让坂口安吾当他们的临时上司是种田长官的安排,织田至今也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缘由。

不过这样一来,无论坂口安吾多忙,他们都能见上一面了。

“安吾,近来还好吗?”织田打了个招呼。

坂口安吾将鸟笼远远的拿开,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织田和太宰的脸上扫过,最终露出了微笑,“虽然不想让太宰君骄傲,不过因为你们的存在,我的工作量减轻了不少。如果你们愿意加入特务科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也明白那样的生活并不适合眼前的两人。只不过仍心存着和朋友为同一个目标共谋,成为真正的同事的心愿罢了。

“原来安吾嘴上嫌弃我,但内心是非常认可我这个部下的吗?”

太宰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人家真的感动到不行了!现在就想要哭着向种田长官表明心意,立刻成为特务科的正式员工!”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坂口安吾露出被打了一拳的表情,“织田作先生,你什么时候可以甩开太宰君单干,再来特务科应聘正式工吧。”

“嗯……”织田思考着,“遥遥无期了吧。”

太宰大笑着对坂口安吾做了个鬼脸,然后不出所料的被对方轰出了办公室。

完成最后的收尾,太宰和织田离开了隐藏在图书馆内的秘密场所。他们走的是一条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宁静小道,路两旁栽满了宜人的花草,清新的气味舒缓着精神。织田的视点落在蜉蝣在空气中,那不可见的事物上。

“织田作,你还在想那个少年吗?”太宰问道。

织田没有隐瞒,“我在想,重要的人因为自己而死了后,人生会变成什么样。或许我昨天不该对他说那些,太迟了。”

“我记得你昨天说了‘如果遇见杀人无法解决的事情该怎么办’吧。织田作你昨晚虚构、不,是预测的未来,已经发生了哦。”

太宰侧头看向织田,“我们所做的,你对他说的那些,就是为了让他面对这个问题啊。到底该怎么办呢?让他自己想吧。”

织田怔了怔。

太宰笑着贴近织田,“织田作虽然始终不肯说。不过你当年应该也是遇见了杀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才停止杀人的吧。那么,对于那个问题,你的解决办法又是什么呢?”

织田回过神,双眼倒映出太宰近在咫尺的脸。

“现在不能告诉你。”他不禁露出微笑。

太宰瞪大眼睛,“那什么时候可以说?”

“我也不知道。”

织田总是将重要的事情掩藏起来,即使现在对太宰敞开了心扉,却依旧有一把锁是太宰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开的。但那并不是他的原因,而是织田的原因。真正重要的事情,不能对重要的人言明。织田隐约明白为什么是这样,却不想清晰的去思考。

太宰的眼瞳眯成细细的一线,仿佛观察人类无法看见的某样东西,“……或许我永远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一直以来,太宰总是想要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不过自从纪德那次事件后,太宰的态度似乎就开始转变了。

太宰用手环住他的腰,“这样就足够了。”

织田沉默着,用手罩住太宰的后脑勺,手指压进蓬松的发丝摩挲。太宰像是猫似地用脸颊蹭了蹭他,体贴他的软弱。

手指碰到织田腰后的枪,太宰有所思地道:“你好像很少双手拿枪了。”虽然会带着两把枪,遇到需要用枪的场面,织田只会拔出一只枪来用。

“是因为我过去说过的话吗?”太宰发出古怪的笑声,“织田作生来就是人类呀,别被语言的游戏迷惑了。”

太宰说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大概是第二次在那家酒吧里聊天的时候,太宰突然提到织田和48组织的战斗。

“我注意到了,你的两把枪是对准一个位置开枪的。但正常来说,人体很脆弱,子弹的威力又很大,无论是想要对方受伤还是死亡,两枚子弹都太奢侈了。所以是为什么呢,一开始会选择练习双手持枪?”

织田当时的回答是:忘记了。

就像是记不起怎么学会说话、走路,等回过神,就已经是那样的姿态了。

“我知道哦。”喝醉了的太宰将脸枕在胳膊上,对着织田微笑,“因为野兽进攻的时候,绝不会只用一只爪子。”

织田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太宰,像是从燃烧着火焰的洞穴中走出,第一次看见了不是自己影子的存在。他所见的仍不是真正的自己,却从那真实生动的人类身上,体味到了过去在洞穴中日日凝视影子的自己曾陷在何种可怕的孤独中。

他想要问,太宰,为什么你也是孤独的。为什么在黑手党的集体中,你依然是异类呢?

他没有问,因为问题与答案是同时浮现的。

织田的记忆是以情感的动摇作为标记。他先感受到那时的心情,再依稀记起来那个时候具体发生的事情。

“原来你那个时候没有喝醉,只是故意那么说的吗?”

太宰只是暧昧地笑着。

织田注视着太宰,缓缓地道:“我空出一只手是为了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织田瞥了瞥他,“过去我是一个人行动,但现在和你一起,两只手都拿枪会变得不方便。”

太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哪里~不方便啊~”

“不方便抓住你。”织田示意似地伸出一只手揽紧他的肩膀,太宰顿时动弹不得。

太宰脑内不由得闪过几个画面,全都是工作中他想干点出其不意的事,却因为织田正握着他的手臂,或者压着他的肩膀,他只能遗憾放弃的场景。

太宰牵起织田的手,按自己的心意,将手指互相交叉,笑着道:“我好开心,织田作就这么牢牢地抓着我吧。永远?”

手指间互相传递的温暖中,织田感到一点凉意,他低头去看。太宰的手指上还戴着那枚引逗乌鸦用的金属戒指。

去少年的家之前,织田把戒指从自己的手指上摘下,再将太宰的指尖圈套进去,直到越过第二个指节才停住。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织田莫名感到紧张心情,他毫无缘由地明白了,婚礼上新人们互相为对方戴上戒指时的心情,才赋予了交换戒指以意义。

一枚圆环代表的是什么?是将彼此从相识之初到此刻为止的情感凝固成永恒的魔法吧。仿佛把一具不腐的尸身,葬进婚姻的坟墓。但往往坟墓是真的,尸身却在日复一日中腐烂了。因为并没有那样永恒的魔法。无论人类用何种誓言与仪式想要实现永恒,永恒都无法实现,人类唯一能够得到的,就只有“永恒的概念”这一意义而已。

织田眯起眼睛,交握纠缠的十指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戒指究竟在谁的手指上闪烁。

永远啊……此时此刻只要说出口就行了吧。

“永远。”他说。

望着太宰露出的微笑,织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也多出了言外之意。他的语言,不再只陈述事实,也不仅是对别人的语言回应以语言,而是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回应。而那种回应既不是真,也不是假。

心不是指人体器官,是更为复杂的概念,就像是永恒本身一样,所以心的回应并非可视的真实,只具有虚构的意义。如果另一个人能够理解,意义便在这理解中实现了一瞬——这一瞬便是幸福的闪光了,那怕一生只有一次,也足以让黑暗的人生拥有存在的意义。

……这似乎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东西,织田恍然。

落在纸上明晰的文字便是如此承载着只能用心去体会的某种概念与意义……如果自己能够理解这种“现实”与“虚构”之间是如何连接、转换,他就可以写出小说……

在明了的瞬间,织田的心中却涌出一股极为酸苦的情感,炽热的堵塞住了喉咙。

想要在虚无中碰触到一丁点真实的太宰,在自己这里,最后触及到的只是这样的真实吗?织田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如果他们还是朋友,如果只是在酒吧里一起喝酒的关系,那么只是闪光就足够了。可现在……

“太宰。”织田凝视着他,声音的起伏超出了平静的范围,“我不会对你说任何不负责任的话。”

除了太宰的原因之外,是他自己不能忍受承诺不能被实现。

似乎是看见了织田内心的执着,太宰笑容更深。他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他的面颊,指尖滑动的弧度,透着一丝忧郁。

“天衣无缝啊……”*

————天衣无缝(完)————

 

望着摆到自己面前的乌冬面,国木田有些惊讶,“你做了我的份?”

织田道:“我想着太宰也只吃了早饭,不知不觉就多做了。”

国木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拿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吃完后,织田给自己和国木田倒了杯麦茶。

他道:“我回来的主要原因是为了这部手机。”

因为搬家的缘故他才记起那部手机的存在。虽然放了很久,但更换了电池后,屏幕仍亮了。里面只有一个联络人。

国木田按住他要打电话的手,“先把你想得解释给我听再说。别忘了社长的话,我们现在是一起行动,不是仅仅凭借你一个人的想法去行动。”

镜片后的眼睛十分坚定,织田与他对视,顿了顿,说:“纪德和Mafia战斗的原因,大概是为了争夺那个叫做‘壳’的武器。但他不可能想要什么威力恐怖的武器,人体很脆弱,子弹就足够了。我虽然想象不到有谁能说服他,不过他应该就是被谁说服了。是那个说服他的人,他的同伴,想要武器去制造更大规模的毁灭。”

“这么做的目的大概是……”织田思索着,“为了清算。”

“你等等。”国木田做出暂停的手势,“清算什么?”

“纪德当初是被陷害成战争罪犯的,如果他不死,就只能去清算过去。虽然不知道他要怎么清算,但既然需要那样的武器,就肯定是以战争的形式了。比以往他制造的战争规模更大。”

战争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别随随便便说出口!

国木田很想这样训斥织田,但他知道对方不会拿这种事情撒谎,他不是夸大其词的人。

压在手背上的手移开。织田继续拨通电话。

国木田消化着织田的话,慢半拍地问:“你打给谁了?”

织田回答:“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既然太宰和纪德在一起,弄清楚纪德的目的,了解他和Mafia的战斗,或许就能找到他。”

电话接通了。

无数疑问全被憋在了心里,国木田捂住嘴,以防可能丢掉命的人又要加上一人。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留着那部电话啊。”

“这部手机是您给我的一个机会,求助于您的机会。”织田望着自己面前残留着汤汁的碗,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显得无比恭敬,“我那个时候没有用掉的机会,想要在今天使用,请问首领阁下可以允许吗?”

“不用这么称呼我,你已经不是我的部下,和太宰一样随意地叫我就可以了。”森鸥外亲切地道:“不用使用求助的机会。你想知道的情报,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灰色的墙面转为透明,森鸥外俯视着脚下繁华的城市,“Mafia和纪德争夺的是‘武器’。具可靠的情报来源,武器的名字叫做‘壳’,是欧洲那边的异能技师在大战末期制造出来的武器,威力十分恐怖。”

织田安静地听着这些已知的情报。

“‘壳’经由走私商的路线,落入了那栋在今天被点着的豪宅的主人手里了。我真是想不明白,一位该颐养天年的老先生要那种武器的意义。”

森鸥外无奈似地笑了笑,“不过,不过他非常有钱。Mafia放弃了向走私商继续报价,选择了更好的办法。”

织田脑中浮现那栋着火的豪宅。更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掠夺,Mafia的一贯作风。

“‘壳’那样威力恐怖的武器,对于Mafia来说是势在必得的,毕竟暴力才是Mafia的核心。我的部下们从那所宅子的地下室里找到了‘壳’。为了防止可能的敌人的袭击,做了一些战术上的准备。但还是让打着和Mafia一样主意的人找到了‘壳’所在的真正位置。只是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那个男人。mimic的指挥官纪德。”

织田边听边思考着。森鸥外所说的实情与谢野猜测的有出入。不自己顺着与谢野猜想所做的推理是歪打正着。“虚构”的部分这种地方唯独在纪德的身上化作现实,还真让人笑不出来。

不过,纪德绝不会是偶然出现。或许另一部分“虚构”也是真的。豪宅主人发现‘壳’无法使用后,便用‘壳’作为报酬,雇佣mimic这群国外佣兵去袭击黑手党。这才能解释纪德为什么会出现在横滨,能在‘壳’被黑手党夺走后迅速的做出反应。

森鸥外苦笑,“纪德事先准备了一个‘壳’的假货。战斗中,假货与真货被混淆,他和中也君各自抢走了一个。中也君最后虽然重新夺回了‘壳’,却无法证明夺回的是不是真正的‘壳’。‘壳’是异能技艺制作,除了直接启动它,看看它能不能把大家都毁灭之外,无法用科学的办法验证真伪。所以必须将纪德手里的‘壳’也一并夺回才行。”

“织田作君,”森鸥外声音亲切的像是正揽着织田的肩膀说话似的,“作为交换这些情报的条件,就请织田作君帮忙把纪德手中的‘壳’抢回吧。我会给你相应的助力,告诉你纪德最后的去向,以及干部级别的人的协助。你现在所就职的武装侦探社那边,应该不愿意让一个曾经肆虐过横滨市的国际罪犯,手中持有那样的武器吧?”

织田忍不住瞧了国木田一眼,对方的视线实在是太过炽热,仿佛在说“侦探社也不会愿意Mafia手里持有那样的武器。”

织田道:“我可以答应。”

国木田瞪大了眼睛,“喂织田!你要是想要纪德的位置,你昏迷期间乱步先生他就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对了,乱步先生是名侦探,他的有看穿真相的异能力!”

织田知道乱步的本事,但有一件事,是他做不到的。织田继续对电话那端道:“我希望黑手党对外可以假装太宰仍旧在你们的手里,以及不外泄‘壳’有一真一假两个的消息。”

有几个瞬间,在知道‘壳’需要解锁的前提下,织田怀疑过中原中也是不是欺骗了自己,抓走太宰本就是黑手党的任务之一。太宰根本就没有和纪德离开,而是被秘密带回了黑手党。

但是森鸥外提出的条件让他放弃了怀疑。只要见到纪德,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假装太宰仍在黑手党手里?”

织田将“锁”的存在,以及太宰做过手术的事情一并说了出来。

他并不是出于某种直觉才和盘托出,而是理性的考虑。织田清楚黑手党是个怎么样的组织,在过去,其他人是因为畏惧太宰干部的身份而容忍了他这个异类,但身为首领的森鸥外只会是出于对太宰的感情,才容忍了身为太宰朋友他可以在黑手党保有自我意愿,只做自己想做的杂活,而不是用绝对的命令压榨他的每一分价值。

织田认为,让森鸥外知道太宰的生命受到威胁,应该不是坏事。对方或许能够更好的牵制住特务科和军警。

织田道:“如果种田长官知道了这消息,在没有确定太宰去向的情况下,也会立刻引爆炸弹吧。太宰一个人的性命比起大多数人的安危,太过轻了。”

“织田作君,我总觉得,和黑手党比起来,你似乎更加忌惮特务科?你好像无论在那边,立场都不够坚定呢。”

“大概因为,我的立场就是中间吧。”织田淡淡地道:“虽然明白何为大义,那样的追求对人来说有着怎么样的意义与价值。但我相信,相比于那些,关键时刻依靠的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虽然森鸥外对太宰的感情并不一定有多深,织田却是切实感受过。而对于在太宰身上安装了炸弹才能给予信任的种田,涉及太宰安危时,织田不得不更偏向前者。

森鸥外哑然失笑,“我不过是还没来得及做坏事,你们就逃跑了。太宰与我之间的感情……”

望着玻璃墙外渺小的建筑群,森鸥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不过这样也好……织田作君,‘壳’上了锁的消息你是从安吾君那里得到的情报吧?连我都是刚刚知道。作为对这条情报的回报,我就告诉我原本的打算吧。黑手党本就会把‘壳’交给特务科,因为他们不可能让暴力集团拥有这种武器,而我也喜欢做无本的买卖,用‘壳’换一些人情之类的更为可贵的资源。不过既然有了可以检测‘壳’真伪的手段……如果我这边是真的,那么纪德手中的随你怎么样,但如果他手中的才是真的,你就必须夺取并交给黑手党。之后,我会亲自将‘壳’交还给种田长官。”

说到最后,他轻轻笑了笑,“让他们也付出一些代价吧。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在别人的心脏附近安装那么危险的东西呢。”

织田没有对他这句挑拨的话做出反应。

森鸥外说了句:“稍等。”命人将那件公文包带来过来。试过之后,他对电话那边的织田道:“看来只能拜托你了。”黑手党手中的‘壳’,是假货。

“我知道了。”织田道:“不过我不需要黑手党的人来帮我,我有自己的同伴。”

他被国木田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挂断电话后,织田把面前的两只碗收起来放进水槽泡着,又去书房拿了他认为是必需品的武器,然后和国木田一起赶往侦探社。因为,江户川乱步已经回来了。

路上,织田开口道:“国木田君,之前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我真是烦透你了。”国木田没好气地打断他,“社长的命令就是让我和你一起行动,一起解决这起事件。你用不着觉得你是在欠我人情。我付出的对象只会是我的理想,我只会为我自己的心愿行动。”

“虽说你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但刚刚绑架安吾时,你也是实打实的和我成了共犯。”

织田看着他道:“不管怎么说,你和侦探社都是在帮我和太宰。侦探社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或者说超出了……我们的目标不同,行动的方向却是一样的。国木田君,我之前说过想从侦探社辞职这件事,请你忘掉吧。”

他望着前方的路面,声音平坦地道:“我收养了一些孤儿,他们之间会出现矛盾和争端,但作为大人的我只要出面,他们的问题就可以解决。每次他们和我说想快点变成大人,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成人世界里的并没有一个高于他们的‘大人’解救他们,只有可以寄托希望的神,神却并不会降临。”

“但侦探社让我觉得不必担忧他们长大后要怎么办了。如果他们以后也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就应该不用将希望寄托在神身上,也不会轻易步入绝望的境地。”织田的视线转向国木田,“我想成为你们的同伴。没有人情欠债,我的心愿和你们是一样的,只是想要帮助他人,不想灾难从我们手中夺走什么。”

这……这家伙还真会说话!国木田开始真正相信对方的愿望是写小说了。

“……我知道了。”他的语气不由自主的放轻,“你愿意留下来很好,侦探社是值得你不再辞职的工作,这点我可以保证。”

呃,自己的话是不是说的太绝对了?而且像是很在意织田辞了好几份工作职……

国木田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对织田的忌惮和怀疑。这之后,他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过神来,并暗自给织田贴了个不能告诉别人的标签。

“以后就请喊我织田作吧。”织田用手指挠了挠耳朵后面,“我很期待。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太宰。”

“织田作,”国木田道:“我不想打击你,但你就没有怀疑过太宰……”

“他不会做让我伤心的事。”

视线交汇片刻,国木田转开脸,“我知道了。”

原因未知,但他突然觉得织田变得非常、非常可恶。

刚推开侦探社的门,织田便撞上了一对眯细的绿眼睛。

“和我抢工作的人原来是你。”乱步说着就连习惯了他作风的国木田也觉得意味不明的话,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织田倒是明白。自己和太宰调查的那些令人费解的案件,原本是要委托给乱步的吧。

乱步自来熟地拍打着织田的背,“长得真高,很结实嘛!”

“乱步先生,”国木田说,“我们……”

“我知道,社长已经告诉我了。新人第一天就折腾出这么大的麻烦。”江户川乱步挥了挥手。他指挥国木田拿眼镜戴上的动作让织田感到奇怪。

织田口述了他了解的情报,乱步边听边点头,几乎是他停下来的瞬间,乱步便给出了答案。

据乱步所说,纪德和太宰现在正在海上。他们所乘坐的船是观光的游轮,目的地是一座游走在海上的机械岛屿,那座岛在几日前便停留在了横滨近海。

港口有属于侦探社的快艇,上船后,国木田终于忍不住地开口了,“织田作,你知道有关乱步先生的事情吗?比如他是可以一眼看穿真相的异能侦探之类?”

他古怪地道:“一句问题都没有,直接按照乱步先生的话行动了……你难道是乱步先生的粉丝吗?”

“不是他的粉丝,但我过去见识过他的本领。”自从和福泽谈过话后,那段记忆就越来越清晰。

织田望着船头的浪花,“原来他是异能侦探吗?那次他施展能力后,还在福泽先生的要求下做了解释,是笨蛋听了也能明白的过程。到了这种地步,看穿真相的能力听起来更像是单纯的侦探技能。而我的天衣无缝和你的独步吟客,都是无法明白其运作原理,但是乱步先生的能力似乎有迹可循。”

织田沉思几秒,最后感慨道:“真厉害,这种异能力。”

“那是当然,乱步先生可是侦探社的支柱。”国木田心不在焉的附和,忍不住顺着织田发思考。

再厉害的推理技能,也需要一步步验证的时间,即使每次验证后都能证明其正确,这其中的过程也是大家共同目睹的,是能够让每个人都信服的“推理技能”。而乱步先生的推理,是将所有过程都省略了,直接得出答案,一眼看穿真相带来的震撼,主要是速度上的惊人。但如果乱步先生能够耐着性子将推理的每一步都解释出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那这就不是异能,而仅仅是头脑太过聪明了吧?或者说其实异能力不是“一眼看穿真相的超推理”,而是能够快速摄取并处理信息的超级大脑了吧?不过“摄取信息”和“处理信息”,应该是两个分类。

后者靠的应该是天生聪明的大脑,毕竟一再突破人类智慧极限的天才,甚至到了可怕地步的“怪物”是有现实的例子的,所以乱步先生有一颗能够迅速处理信息的聪明大脑,这点倒是可以理解的。但人的注意力有限,不可能像是计算机,瞬间将所有信息收集起来。所以这应该是什么“魔眼”之类的异能力?

国木田魂游天外,“乱步先生使用异能力必须要用到眼镜,难道那就是……”魔眼的开关?

“眼镜?”织田说:“原来那是用来开启异能力的道具啊。”那个时候自己在单独的房间里,没有看见乱步推理时是不是用了眼镜。

“真厉害。”国木田不由得道。魔眼和聪明的大脑结合,才制造出了“一眼看破真相”的惊人现象!

“是啊。”织田不知道自己的话让国木田造成了怎么样的误解,随意地道:“我都有点想买一副眼镜戴着试试了。”

“你戴眼镜?”国木田扫清有关“魔眼”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打量织田。

他调整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以专业人士的口吻断定地道:“你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发型吗?”织田认真地板起脸庞,瞧了眼国木田扎在脑后的辫子。

“不是发型的原因!是你的脸,”国木田用手指怼着他的鼻子,“我敢断定,你戴上一定蠢的可怕。”

“试一试就知道了。”织田抬手就摘掉了国木田的眼镜。戴到自己的脸上后,他问,“怎么样?”

国木田失去眼镜后慌乱数秒,“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蠢——”

他弯腰凑近国木田,眯着眼睛,“稍微……有点像教师。”

“教师?”织田深究地道,“教的什么课?”

“你既然想写小说的话,就去教国语吧。”国木田夺回自己的眼镜,“但是你戴眼镜样子还是很蠢,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在课堂上绝对会被学生当成戏弄对象!”

“你的话不能信吧。”织田像是不能接受。

“喂,我可是当过老师的,所以可以笃定以你刚才的形象,走上讲台那一刻,学生就开始开小差了。”

“啊……”织田发出失望的叹息声。

国木田咳了咳,“不过你不戴眼镜的话还不错。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织田皱着眉头,仍是一脸严肃,“太宰也经常这么说。”

国木田深吸一口气,咸腥的风灌入嗓子,“咳咳——!”

他这下是真的在咳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涡轮卷起的浪砸在船头,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昂起头,望向那艘游船之后的巨大岛屿。衬着海上的月色,那座仿佛漂浮在波浪之上的岛屿美的十分梦幻。

独步吟客变出来的铁线枪射出钩针,缠住了栏杆。织田借力翻身越上去,捏着线枪端详了几秒,对这由文字和纸业化作的实物有几分好奇。

虽然游轮已经停在了岛屿的码头,但他们还是选择了上船。因为乱步说的是船上,而非岛屿。

游轮灯火璀璨,国木田想得到有人停留在船上,但没料到会这么倒霉的撞上了巡逻。手电筒的光照来之前,织田把他拉入了一扇舱门。

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香槟和食物的气息混在其中,让人情不自禁的放松了。

两人站脚处是二楼的露台,织田扶杆往下看,视线从空无一人的舞池划过。

咚——咚——

摆放在角落里的座钟在整点敲响。织田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见到从拱门下走出来的两人。

太宰行走的动作顿住,仿佛心灵感应般地抬起头。

对上视线的瞬间,织田的心脏爆炸般的狂跳,太阳穴深处似乎被凿开了一个缝隙,他的眼角渗出了湿意。

咚——!

厚重的钟声敲响最后声,在那韵味悠长的余音中,蓝色的光芒裹挟着未来,亦是过去的记忆——透过太宰注视的瞳孔,将那层阻碍在现实与梦境间的薄膜消融了,然后在织田空洞的胸腔内点了一把火。

那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悔恨组成的黑色火焰,足以将他的意志在一瞬间扭曲、烧毁。

凝视着‘当下’的眼瞳倒映出55分钟之后的未来的映像,破碎的视线中,织田拔下腰后的枪,朝纪德的致命处射击。

————

枪声响起。

自那之后,又过了许久。

纪德举着枪的手垂下。

枪膛里原本的热度已经消散了。

望着始终抱着尸体不放手的男人,双眼中的期待变成了困惑。

无法理解,他开口询问:“为什么?”

“……结束了。”

对方口中说出的话,是纪德从未想象过的话语。干涸了般的声音,却在他的内心激起强烈的情感。

“和我战斗!”

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想要用厮杀来终结内心的情感。

织田沉默着,抬起头,那双眼睛也和纪德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杀意。

没有憎恨。

只是被失去的痛苦,与了解了这个事实后的悲伤所填满的眼睛。

——死亡那边,什么都没有。

事到如今,织田才知道对死亡着迷的太宰为什么对他那么说。

这句话语是一把锁,让他既不能复仇,也无法寻死,动弹不得的锁。

——“只要你活着,就能拯救陷在死亡的虚无里的我”。

他当时没有回应,可是那种话,本就不需要谁的回应,只要本人自己认定了便无可更改的。

然而,一个活着的人可以拯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吗?

织田用手指感着太宰脸颊上残留着暖意。本该明晰感受到的现实随着太宰的死亡消失,与世界的连接似乎就此断开了。

但死亡又是绝对的现实。如今的他只能感受到这份现实,然后认知到一个简单的道理。

最接近心脏的肋骨……对于人类来说,罪与恶本就是一体的。

如果自己能够早点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为什么非得要等到失去之后,才能明白自己的罪……

“我不会和你战斗,战争早就结束了。”织田感到异常的疲惫,身体从未如此沉重过。

他对纪德说,“你就这么活下去吧。”

只有活着才能得到救赎。

只有活着才能接受惩罚。

织田用额头抵住太宰冰冷的前额,望进那双没有光泽的眼瞳。

你就是如此希望的,对吗。

————

子弹射中之前,纪德看见了未来。

比几秒钟更长远,位于55分钟之后的未来。

处在那个未来的自己,只是站着。因为没有人和他战斗,没有把他当做敌人。而他也无法对那个紧紧抱着尸体的男人举枪。

自己最终,还是没有得到那份可能性啊。

“你和过去的织田作很像。我从他那里知道你后,就这么觉得了。不过织田作自己对此应该毫无所觉。”

太宰朝着栏杆外的海面张开手,任由风从指缝间掠过过。

纪德道:“你的意思是,我遇见他太晚了吗?”

“……或许吧。但具体要早多久织田作才能满足你厮杀的愿望,我也不知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杀人了。然而他不杀人的执着,和你寻求死亡的执着是一样的。想要通过简单的行为,让自己的心愿可以实现。”

太宰对着海面露出微笑,“究竟是在朝哪位神明祈愿呢?不过不认同神的存在,就不会明白自己是在祈愿。行为总在意义之前,神是被人类祈愿的行为创造出来的存在吧。”

“那时的织田作做着和你一样的事情。他藏了一副价值不菲的画,不少人顺着线索找上门来,想要从他手中得到那副画。他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战斗,都决不肯交出画,也不肯搬家。你知道吗,此前我一直不相信,一个被外界形容的仿佛是魔王居所般可怕的地方,住着的是个不许别人死的人。明明不杀人,却还要守在一处等着人上门战斗,这种古怪行为的背后,必然藏着某种意义。我很快就理解了,他不搬家的理由只是因为他需要战斗罢了。如果没有人和他战斗,他要如何让自己‘不杀人’的意志显现?他必然要和人战斗,才能在选择不杀死对方时,感受到自我的存在。”

太宰倚靠着栏杆,并不回头去看站在甲板上的男人,手腕上的绷带散开,标记着风的去向般地荡向他的身后。

“你和他一样,如果没人和你战斗,你要如让自己身处战场,如何感受自己身为军人的存在?战斗就是你们的生存方式,你们的自我就在其中体现。但是那只存在于短短片刻,并不能一直延续下去的‘自我’,绝不是真正的自我……“太宰的笑无奈到接近苦涩。因为有着这种共同点的,不仅仅是织田和纪德……

“那片刻的自我,是一种幻影,如果想要追求它,把它变作现实,就一定要用过程去堆积,不断奔跑着才能接近。”

“没错。”纪德低语着,“但是,我和他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还可以追求真实的自我,他的祈愿是对神的祈愿。我是被神抛弃的人,我的存在,就只有祈愿一般的行为了。”

太宰转过身,走向他。背对着坠入地平线的太阳,溶金般的海面,他的面容变得模糊,“是啊,你杀戮的背后已经没有了需要你守护的存在。我知道,你并没有被你的同伴说服。过去是无法清算的,发生了的事实不会被改变,手指上沾染的战友和无辜之人的鲜血不会因此得以消失。即使从mimic(拟态)中脱离,你也找不回真正的自我了。”

太宰的声音透着寂寞,宛如落入水中的雪花,连一丝自身的涟漪也无,就被水面吞噬了,“你还是更想要死。”

“是的,我想要死。”纪德喃喃,因为内心巨大的痛苦,他不由得握住太宰伸来的手,于是便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了。自出生以来就明白自己的生命会一直在未来延续下去的现实被抹消了,所存在于眼前的,是无法知晓的世界,也就是可能的死。

“我是来帮你的。”太宰说,“我是为此才和你一起登上这艘船的。”

“……谢谢。”他轻轻地道,仿佛毫尽了最后一丝善意回应太宰。

“安德烈先生,你不必谢我,因为我给你的帮助只是‘可能性’。我也有自己的心愿。如果你没有获得死的可能性,那就请试着和织田作成为朋友吧。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织田作。”

纪德侧过头,近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他能看见青年被日光勾勒的长睫下,被镀上一层虚幻色彩,仿若金色的眼瞳。

“Messie……”(弥赛亚)

纪德的呓语不是日语,是他本来的语言。太宰听懂了,他苦笑,“我并没有那么伟大……我唯一能够拯救你的地方,大概只有杀死我绝对不是你的罪。”

————

是我的错。

织田想,自己太过软弱了。因为他无法做出选择,太宰才替他做出了选择。

想起太宰濒死时的话语,织田敛了眼睫,继续扣动扳机。

你不必道歉。

该道歉的是我。

他一连射出了三发子弹,只有最初的那一颗击中了纪德。

“你什么时候拿的枪……”国木田从震惊中回神,连忙阻拦他,“织田作!纪德是罪犯,但杀了他你也会因此获罪!”

“没错,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杀人都是罪恶的。”织田面无表情地对攥着他的胳膊不放的国木田道:“但即使这样,我也要杀了他。”

“你……”国木田震惊地望着他。

纪德看了眼受伤的肩膀,如果不是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他已经死了。

真是,可怖的杀意啊……

可惜……

“我现在已经不想和你厮杀了。”

纪德抬起头,视线和织田在半空中相遇。

可能是负伤的原因,军人笔直的脊背微微弯曲。银发灰眸的男人仿佛在一瞬间里老了几岁,眼角流露出深刻、新鲜的印记,不知是要从此处坏死,还是要长出一颗新芽。

织田凝视着他,明白了他的转变和自己的缘由相同。国木田虽不明就里,但见他没有再杀人的意思,便慢慢松开了他。

纪德扫视他们一眼,捂着伤口自行离去了。

从始至终,太宰都一言不发。待织田沿着台阶从二楼走下来,将目光转到他身上,他才微微垂了眼睛。从他的动作中,织田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太宰毕竟非常、非常聪明。

织田见他那副不自然的样子,怜爱与恨意同时从心中涌现。他想问他,“第一次没做成想做的事情,你的心情如何?”但这话对被问的人和询问的人都太过残忍,像把一切复杂的东西都如同衣服一样脱下来,剩下的只有赤裸和尖刻。互视丑态不过是虐人虐己。

织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在体会几年之前的太宰的感受。他移开眼睛的时候,想到的是他决意去找纪德的时候,太宰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离开之前,就先一步远远地逃走了。

织田现在明白了,那并不是太宰伟大的爱的体现。不过是当人面对无法更改,无法承受之事时,除了逃跑之外,别无他法。

即使是不得不承受的命运,也想要背过身去,而不是直面它。因为那实在是太过让人伤心,太过让人痛苦了。

——而这,就是太宰的残酷之处了。他没有给织田逃跑的机会,像个真正恨他的人,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和另一个人密谋,然后逼他直面所有。

现在的情况,只能说是命运的捉弄了吧。太宰的计划在他死后,因为织田遇到的某人,从而在此时此刻将其提前揭发了。这个时候,织田倒是愿意太宰是真的恨自己了,可以语言概括的情感会让人更坦然……织田又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疑惑,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能认为太宰是真的恨自己呢?

答案紧随其后的浮现。他愿意相信太宰的爱里的所有残酷和甜蜜,都是塑成“伟大”的一个切面……

那么自认自私的自己,即使无法做到像是当初的太宰一样的理解与宽忍,也没有关系吧。

国木田等了半天,终于相见的恋人谁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超出平静限度的情绪,气氛朝着与热烈相反的一面狂奔。在接近死寂的气氛中,他不得不率先开口,“谁都好,赶快解释一下自己那么做的缘由。杀人、失踪 ,全都给我解释的清清楚楚!”

因为关系的远近,国木田下意识看向了织田。

“刚刚,我得到了55分钟后自己的记忆。”织田略做思考,平静地道:“纪德和他的同伴本打算用‘壳’毁灭这艘船停靠的岛屿。但‘壳’的威力太大,一旦真的发动,横滨也会跟着消失。太宰应该是对纪德说了什么,让他最终选择了独自一人死去。这大概也是他和纪德一起离开的原因,为的是通过纪德阻止灾难的发生。最后,我目睹了纪德杀死了太宰。”

国木田听的云里雾里,他提出了疑问,织田却无法回答他。

无论织田是杀人还是不杀人,太宰都并不在意,他全盘接受织田的选择,因此太宰想要的是他一如过去般直面内心,去做出抉择,为此将自己的死作为了将事情推向极致的代价……最后,无论织田做出怎么样的抉择,怀着何种想法,都要沿着那条选择活下去。

折磨不复存在了。对于太宰来说,人生中的幸福的闪光,没有照亮黑暗,反而让他看清楚了黑暗的永恒,无论如何逃避,都必然要面对痛苦。人生根植在痛苦之上,痛苦像是竹子一样被炙烤成漆黑的碳,太宰宁愿寻求这样的死灰。对于他来说,死亡所拥有的真正永恒压倒了一切。

但即使如此,活着依旧有意义。他把那份意义寄于织田,与织田自己的心愿结合,即使他并不知道织田不杀人的目的是什么,他也希望他能够活着去实现。

太宰的这份私心,正是让织田最感痛苦的地方,他实在无力去组织语言。而且也没有什么可以用语言描绘的事实。私心里没有什么事实存在的东西,有的只是永恒般的祈愿,其中无法言说的意义,织田只能认为那是爱,从私心里诞生出的伟大的爱。

“国木田君,纪德作为国际罪犯的缘由,是因为他一直在寻找能够杀死自己的人,而这个人他在两年前就已经找到了。”

太宰开口道:“纪德的异能力和织田作是同类型的异能。他执着地认为织田作就是他想找的那个人。但织田作绝不会杀人。为了逼迫织田作动手,纪德杀了我——这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国木田听到此处,诧异万分地盯着太宰。

太宰无力的一笑,对于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什么都无法解释的。他道:“我想,纪德刚才那副反应,是因为他也得到了和织田作一样的记忆。而在原本的55分钟后的未来,即使他杀了我,织田作也依然没有和他厮杀。”

织田不想,却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太宰。他想要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他并不知道。

太宰猛的后退了一步,嘴唇颤动。最后,他伤心的别过了脸。

两人曾一起看过一部国外电影,故事非常简单。少女在恋人死去后心痛欲绝,跪在圣母像前祈祷着能再次与恋人相见,夜晚降临时,恋人的鬼魂果真出现在窗外。心愿实现的喜悦让少女忘却了死的可怖,她披着新娘的头纱跳出窗户,与鬼魂相拥着前往对方许诺的婚房。

电影中的画面很美。夜色浓郁,月光苍白,少女的头纱如她自身灵魂般洁白的翩飞,少女的身体被鬼魂的双臂紧缠,然后鬼魂伸出手,将她携带的圣经、念珠、十字架,一一夺走,抛弃向身前。不安愈演愈强,见到被指为婚房的墓地那刻,少女恐惧的大叫,逃入墓地里一间简陋教堂。她不断向上帝祈祷,让信仰帮助她与敲打门扉的鬼魂对抗,亦与教堂内不断被鬼魂唤醒,想要打开那扇门的尸体对抗。等到天光亮起,屋外响起鸡叫,敲门的鬼魂才散去,尸体也如它本来该有的模样倒在木板上。

电影的最后一幕,女主角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出,黑发变做白发。仿佛大半青春都在抵抗中消弭了。

太宰不太喜欢这部电影。电影的虚假人人都知道,但假的东西再被虚假地演绎一遍,便成了深入人心的“真实”。这部电影里想要转换成“真”的假东西,恰是太宰最讨厌的那一类。

“死去的人无论如何祈愿都不会回来,也就用不着神来解救。不过,与自己的内心独处时会希望有一个与自己同在的神,这点我也理解。若是没有神,寂寞与想要随恋人一同赴死的心情一起袭来时,就没有任何办法阻拦了。那扇门就会被打开,人就会被如鬼魂般不肯散去的思念,拽入死者的墓地。”

“如果我死了,织田作会殉情的吧。”太宰的表情,称不上是高兴,亦或者伤心。织田对于他所说的事实,也报以平静的回视。

太宰说:“你不信仰神,这是好事。但是……”

但是的后面是什么,太宰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现在织田知道了。若不是由只能自自己内心诞生的神来阻拦,人就会恨那阻拦自己的存在。

而恨与信仰的共同之处在于对现实的抗拒。恋人鲜活的站在自己面前,恨意却绵绵不绝地涌出。织田深深吸气,想要将恨阻隔在门外。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用形同神一般虚假的东西阻拦太宰的自杀,阻拦太宰的,是一双血肉的手臂。当织田死去,阻拦就会消失,太宰没有恨他的机会,没有恨他的办法——织田想,或许太宰因为无法恨他,才会爱他到这种地步吧。一切或许是自己的错……

“你不能怪我。”太宰忽然又将脸转过来,看着织田这么道。他的脸,包括想法,都没有丝毫的伪装。他像个倔强的孩子,绝不逃跑,“你是理解我的,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这一次,我是有些过分……但那就是我想要的。”

他说的隐晦,但织田理解了。太宰没有错,他们本来就在对方身上寻找自我与人生意义,会演变成那种结局,是因为太宰就是那种人。而自己早就知道这点,却还是……织田想替太宰开脱,结果恨意不减反增,因为、因为……

当他与太宰接吻、做爱、浴室里他们坐在浴缸里,太宰将热水从他头上浇落、一床的被褥下,太宰依偎在他身侧、餐桌上吃着同一盘菜肴、躺在沙发用手臂把太宰圈进怀里、牵着手走在街上,阳光暖洋洋地抚摸他的头顶和肩膀……在这日夜相处的无数个时刻,他都选择了太宰,而不是写小说的愿望。

织田指尖发冷,在有如高烧眩晕中,他意识到自己不想把重要的事告诉太宰,是因为在太宰面前,它就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如有风暴降临,他会选择抓住太宰的手,然后任由那张纸被风卷走,撕碎。

“你和我的愿望都能实现。”太宰说:“这有什么不好吗?”

恨意排山倒海般的涌来,没有任何一扇门能够阻隔了。织田想,为什么你不能明白,为什么你不能看透,我和你是一样的?第一次将责任推诿给他人,织田口中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

明明比起虚假的东西,我们明明都更注重可以碰触到的真实,但最后留给彼此的,只有无尽的虚无?

“心愿实现”这四个字,常人往往认为“实现”才是最重要的。但是织田只想明白,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的心愿?

“太宰,没有什么心愿。”他嗓音干涩地道:“什么都没能实现。如果你想知道我不杀人的原因,我告诉你好了,你就当我之前是装模作样吧。我不杀人才能做到的事情是写小说。我想要写杀手为什么不杀人的小说。”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事情倾泻而出之后,织田感到恨意消散了,似乎是与什么重要的事物互相抵消了。他胸膛里热烈烧灼着他的东西,又回到了山洞里,他只能目视自己的影子,感到回归原点般的空虚。是曾拥有,又失去了的空虚。

“是吗,原来如此啊。”太宰勉强地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仓皇。在织田的注视下,他终于忍不住苦涩地说一句,“对不起。我们还回到以前不行吗?”

“不行。”拒绝太宰令织田心如刀绞。他一边惊讶恨的消散与痛苦的存在并不关联,一边不留余地的道:“电影角色的喜怒哀乐可以随着倒带回到一片空白,但电影外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办法忘记。而且就算是电影,无论倒带多少次,还是会经历一样的事情,走向一样的结局。”

“因为你没忘记,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要,所以结局不会再一样了!”

织田凝视着太宰,缓缓地道:“正是如此。我们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

太宰怔住了,他死死地盯着织田,意识到对方绝不会收回自己的话后,他痛苦地用手掌罩住自己的脸。有一瞬,织田以为他哭了,但很快太宰便将手移开,那张脸上没有沾染泪水,只是隐忍的拧着眉头。于是织田想,如果太宰真的哭了,他说不定就会原谅他。就像是不忍心电影到达那个残忍的结局,于是一遍遍播放中间幸福的片段。他可以一遍遍去按那个倒退的按钮,把后半段的故事遗忘,就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他本来可以软弱,但太宰太坚强,他便没有软弱的选择了。

国木田完全靠理想支撑着才没有逃跑。等两人都不再说话,他将刚刚一直积攒的勇气拿出来用,强势地介入两人之间,“织田作,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能有55分钟之前的记忆,这一定是有意义的吧?”

织田的眼睛暗淡地转向他,稍微顿了顿,才再次开口道:“太宰死后,我没怎么理会纪德,之后我也没有留意他的去向……我只是呆在那里……然后能将一切融化的光热从岛屿中央扩散。在我包裹进那种光热里蒸发之前,我遇见了一位外国女性,她似乎急匆匆的,选择我大概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吧。她问我愿不愿意回到55分钟前挽救这一切,我回答愿意。所以我回到了现在。”

“那位女士发动异能用的是一个类似相机的东西,媒介是蓝色的光,大概纪德当时也在附近,目睹了蓝光,所以他和我同时回到了55分钟前。我认为55分钟后的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应该是‘壳’作为武器的威力。显然在太宰死后启动‘壳’的人知道锁的密码。纪德和他的同伴既然需要太宰,就不会是他们。有一个一直没被我们发现,意想不到的人启动了‘壳’。”

是这样啊,原本55分钟后‘壳’就把岛屿连同横滨毁灭了……得知了这种事,国木田却没有半点惊慌,可能是因为身边气氛的原因。太宰和织田都面无表情,仿佛不觉得那是什么要紧事。对刚吵架的恋人来说,说不定世界毁灭了才更合心意。

国木田冷静地想了想,果断的道:“既然是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到的人,现在也就无从猜想。无论如何,只要把‘壳’从纪德手中抢来,带回去交给异能特务科保管,我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太宰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他语气平稳地道:“很遗憾,‘壳’现在并不在纪德手上。实际上我和他之所以还留在船上,是因为‘壳’丢失了。船上的五十八名乘客都被列为怀疑对象,被伪装成警卫的mimic的士兵以‘有可疑的恐怖分子潜入’为理由,驱赶回自己的房间,此刻正任由他们一间间屋子搜索着。至于岛上的警卫……大概是纪德的同伴做的吧,他们丝毫没有管这艘船的意思,不知道是被蒙骗了还是被收买了。”

国木田的视线落在了织田身上,希望拥有未来记忆的织田能够迅速锁定犯人,让他们抢先一步拿走‘壳’。

织田淡淡地道,“我不知道。实际上我也正混乱着,从刚刚开始,我的记忆就出现了分叉,因为55分钟后的我的记忆里,‘壳’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失窃。说不定那位女士搞错了,不是让我回到55分钟前,而是现在的我得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我的全部记忆。那个世界的我应该就那么死了吧,根本没有什么回到过去改变未来之类的事发生。”

太宰投来怨尤的视线。但他的怨尤宛如只显身在汽车后视镜里的鬼魂,每当真正看去时,便消失了。

国木田手撑着疼痛的额头,回到过去的异能力虽然让人惊讶,但还在异能范畴。可要是“来到另一个平行世界”,那可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不是平行世界。”太宰生硬地道:“你能回到55分钟之前,改变55分钟之后的事情,就有人可能回到更久之前,改变更久之前的事情。但时间是一条河流,上游的水流因为阻碍变小,下游就会更平缓。所以你既拥有平缓河流的记忆,又能记得河流湍急的样子。河流只是流速改变了,但还是那条河流。”

织田平平地道:“那位女士说,她最多只能回溯55分钟。”

“难道能够回溯时间的不只那位外国女士一个人。还有其他人拥有同样的能力,并且能够回溯的时间更久?”国木田本想这种吐槽概率太小,转念又想到织田和纪德两人。

“好吧,姑且那么认为好了。”国木田无奈地道:“拥有同样异能力的人偏偏集中在一起,还真是宿命般相遇,面对这种巧合,我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一道矫健的身影像是投掷的长枪般砸中地面,整艘船似乎都为之一晃。三人不约而同地望过去。

她原本是背对着三人,面向的是警卫打扮的mimic士兵。这些士兵手中全持着造型特别,仿佛从科幻片中直接拿出来的枪支。

“唔。”女子低吟一声,没有任何预兆,她的头向后转了180度,闪着紫色电弧的蓝眼睛看向了身后的织田他们。

国木田差点大叫一声,直接昏过去。好在丢脸之前,他看见了女子的胳膊。肌肤被削掉一块,露出的却不是人类血肉,而是亮着金属的光泽,那破开的地方,裸露着的是零件打造的精密内部。

是机器人!不是鬼片!国木田长舒一口气,抓着“理想”的手却因为紧张过头微微颤抖着。

织田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恍然道:“是你。那辆摩托车现在怎么样了?”

“还给它的原主人了。”女人自若地接话道,“我只是借用一下,不会盗取的。”

“是吗。这样的话我也不用为了偿还债而做多余的事了。”

“多余的事是指什么?”女人维持着让国木田心惊的姿态,好奇地问:“盗窃、绑架、杀人,还是贩卖器官?”

“都不是。”织田望了眼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你就是盗取‘壳’的人?”

“如果我说我要把它还给原来的主人呢?这样我的行为就不是盗取,而是正义之举了吧?”

“你只想把它还给原来的主人吗?”

——有一个一直没被我们发现,意想不到的人启动了‘壳’。

织田的注视下,女人洒然一笑,“极端恐怖组织mimic,其指挥官安德烈·纪德意图掀起战争。为了全世界的人类着想,牺牲少部分的人,换取他的死亡,是大义啊。”

“牺牲少部分人?”国木田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死死地盯着姿态诡异的女人,眼里燃烧着怒火,“你指的少部分人,是整个横滨,以及这座岛屿吗?”

“人类真是爱说废话。”

她把头转了回去,一手叉腰,自我介绍地对织田道:“我叫做夏娃·弗兰肯斯坦。直接称呼我夏娃就可以了。另外一说,我喜欢与人类闲聊废话,但我不喜欢敬语,敬语是比无意义还无意义的东西,叫人讨厌。”

夏娃的视线在周围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没想到这艘船上居然有专门针对身为机械的我的武器啊。难不成有人认识我吗?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片远东的土地!”

“因为这是为你精心设下的陷阱。想要捕捉老虎,当然不能用对付兔子的捕兽夹。”纪德从士兵的身后踱步而出,他的肩上缠着绷带,手中提着公事包——‘壳’。

织田留意到他朝着这边投来了视线。然而他所看向的位置,本该在那里的太宰已经消失不见了。

“没办法,既然到了这种地步。”夏娃对纪德说:“那我就只能尝试把你杀死了。”

织田重新将枪握紧,他没有别的什么想法,只是不想纪德因为自己造成的伤而死去,也不想‘壳’被可能是上一次启动它的犯人夺走。

“国木田,麻烦你去找太宰。”

脚下的地板在此刻晃了一下,是海浪在拍打船体。织田稳稳地站着,神情却宛如刚刚酒醒的人,与头脑深处的某些东西,存在着隔阂的木然,“因为上游的河流被改变了,下游才会被改变……太宰他,拥有未来的记忆。”

“什么……”

国木田的话语被巨大的噪音吞噬了。

肉眼可见的,蛇一般的电弧,在漆黑的长发,白皙的脸颊,以及她那双深蓝的眼睛周围缠绕着。

“机体……损坏程度、百分之二十……”夏娃喃喃着,手臂咔嚓咔嚓,抵挡什么阻力,最终组合成了刀刃的锋利模样。

“我喜欢人类身体内部,因为与我们截然不同啊。”她露出微笑,轻松切开了一个士兵的身体。

“罪恶究竟存在于那部分呢。”她用电子的双眼,望着那裸露出的鲜红内部,“我只杀过罪孽深重的恶人。都快要以为,这样红的血和滑溜溜内脏,就是罪恶滋生的根源了。”

不知何时,枪口贴住了她的脊背。如此近的距离下,就算不是人类的身体,也无法抵御地被破坏了。

夏娃的一只眼睛闪烁着熄灭了。她再次转动头部,和织田对上视线。

两种蓝色。

人类的完好的双眼颜色浅淡,微微黯然。

机械的独眼色泽浓郁,绚烂明丽。

“居然这么随意的对别人射击!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夏娃嫣然一笑,“答错了会死呢!”

“看起来是拥有自我意志的存在,又是这样的身体。你究竟算人类,还是机械?”织田淡淡地问,“是后者,我就杀了你。”

夏娃问:“你怎么定义人类?”

织田道:“你如何划分好人与坏人?”

弥漫着硝烟的战场,陷入了一瞬的寂静。在语言的幽暗森林中,没人找得到精准又简短,仿佛闪电劈开黑暗,天地豁然贯通——那如真理降临般,可以让他人瞬间信服的回答。

然而下一瞬,战斗便再次打响。

无需用语言说服对方。早在人类的语言被创造之前,肢体的“语言”便已经存在了。那肉体的巴别塔,无法用语言明晰的,便用行动去诉说。

——我要杀了你!

只要被碰到,肉体就会瓦解。子弹不再是极端的暴力,如果不能在极近距离射击,就只不过削掉一块肌肤、金属碎片的程度。

夏娃一边和织田战斗,一边将影响她行动,里面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特殊脉冲、电流的武器毁掉。

织田冷静地观察着。没有一击必杀的弱点,看起来似乎只能把她破坏到极致才行。

又一发子弹被险险躲过。织田的眉头动了动,夏娃的脸没有表情,喉咙里却发出类似笑声的响动。

“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好像能够预知到你的预知?因为我的大脑就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啊。你应该知道那个假设吧,如果能够获得世界上所有情报,就可以根据它们推演出未来。虽然没有事无巨细地获知那样巨大量的情报的办法,也并没有处理的运算力。但仅仅是战斗的演算,提前预知几秒的程度,我还是做得到的。”

预知织田的攻击,通过计算获取了织田预知时间范畴,在天衣无缝的间隙以不到一秒的时间调整自身,扭转、对折身体,以此避开织田的攻击。这是只有机械可以做到反应速度与应对方法。夏娃甚至可以在做到这些的同时,对织田进行反击,强迫织田只能用天衣无缝去避开她的攻击。

只要被夏娃击中一下,织田就会瞬间伤残,不可能再有战斗的余力。他的进攻不可避免的逐渐趋向于保护自己。

“能做到这种程度,制造你的人类还真是厉害。”织田无视她想要他知道而调整出来的讨厌表情,“如果是这样,我们的战斗很难有结果。就算我抱着一定要杀死你到决心战斗下去,也不一定能够在死前杀了你。毕竟你没有绝对的弱点。”

“我可不允许你放弃!”夏娃凌厉地斩下一击。

“那就没办法了。”

织田翻滚一圈,躲开她的攻击。他朝着纪德的方向道:“不想和我厮杀的话,要不要试着并肩作战一次?机械的身体很难对付,脑袋部分更是硬的令人发指。但如果你和我一起,让预知的未来被不断叠加修改的话,我想就算是超级计算机,也会丧失演算的能力吧?”

“喂——那没可能的吧?你们应该是敌人的。”夏娃喉咙里却流出不满的声音,“你很狡猾啊!你根本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老实!”

“以貌取人不太好。”织田道。

纪德将‘壳’交给自己的部下,用并不是惯用手的左手拿枪。他露出一丝微笑,“……这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杀死企图毁灭作之助家园而做的行为……我和作之助,算是朋友了吧?”

“你的话真多。”织田顿了顿,“愿意的话,就是朋友了。”

夏娃轻盈地跳到了二楼的栏杆上,她自上而下地俯视站在一起的两人,“人类到底是怎么从敌人转换成朋友的,我可是一点都不明白啊。”

“这种事,经历再多次也无法明白的。”织田将子弹重新填满弹夹。自从经历了与黑手党的战斗后,他便不再心存侥幸。

“听起来真神秘。我只有一个叫做亚当的丈夫,下次也试着和谁交个朋友吧。”

夏娃那么说着,从栏杆上跳了下来。长长的黑发犹如漆黑的幕布被风扬起,像是想要将那溅血般的暗红,与摄人心魄的银灰覆盖似的,朝着两人迅速落下。

————

国木田捉住刚从监控室里出来的太宰,“到处乱跑,你是猫吗?”

“我可是在认真调查,想办法结束他们的战斗啊。”太宰侧了侧耳朵,“你听,在这里都能听到他们打斗的声音。夏娃是个能够杀人的机械,真正的杀戮机器。”

国木田不相信地道:“一般来说,机械人都要遵守那三大定律吧?”

“一般来说?不存在一般来说,别把虚构的东西当真。你应该知道上一次的‘壳’就是她启动的,这种行为说是屠杀都可以。”

国木田记起来了,毛骨悚然的冷意顺着他脊背攀升,他本能的松开了抓着太宰的手。

“你害怕了?其实启动‘壳’的对象是人还是机械,结果都一样,但是机械就会让人觉得很可怕呢。”太宰笑了笑,“我很久前见过另一个自称是欧洲刑事警察机构备品的机械人,亚当·弗兰肯斯坦。他除了以及身体的特殊之前,完全就是个人类的样子。但问题就出在身体上,夏娃·弗兰肯斯坦,与亚当·弗兰肯斯坦的区别是什么?她的外表是女性,但机械人的外表怎么换都可以吧。所以确认她是她,她的自我存在的核心绝对不能建立在虚无的东西之上,而如同异能者出生便拥有的异能力一样,她自身存在意义一定是在诞生之初就设计好的。人确定意志上的自我时需要他人的存在,亚当和夏娃想要做出区别,就要从诞生之前就开始做相反的设定,因此可以说她的命运是被设计的。她与亚当最大不同,应该就是她以杀人为核心制造出来的机械人,不过,也理所当然的做了限制,我想应该就是‘只杀坏人’之类的吧。进而再对坏人的标准做一些限制。但就算写出一本圣经厚的说明,也无法让一个机械能够依照人意地分辨好人和坏人。最后,夏娃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心。”

“心……”太宰心不在焉地道:“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人类被其主宰,设计出的机械也要被其主宰。不过,人类虽然被其主宰,却经常不相信自己的‘心’,更遑论他人的‘心’了。所以夏娃身上,一定存在一个肉眼可见的限制,即使那限制不是绝对的,也该对她有着可以让人放心的约束手段。否则欧洲那些高权重的人,实在是单纯的可爱了。国木田君,我要找的就是她丢弃的‘约束手段’。你现在能够理解了吗?”

“啊……”国木田揉着太阳穴,对眼前的新人,莫名有了一种类似于畏惧的感觉。不过很淡,像是落霜。

两人默默的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国木田忽然道:“如同异能者出生便拥有的异能力一样,她自身存在意义一定是在诞生之初就设计好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喔,你在意这个?我只是在胡说八道而已啦。”太宰虚伪一笑,却继续道:“你不觉得异能者那产生了明确现象的异能力,是一种被设计好的东西吗?比普通人要特别的异能者,自以为是拥有了一件别人没有的东西,实则是被对方所拥有了。异能者的人生,是被异能左右的。引发各种现象的异能力,我们天生知晓的异能力其名……那种东西,到底是被谁设计好的?我们的命运,在诞生之初,就已经被既定了吧。即使是人造的异能力,也必须依附人类的躯体才行,更让我觉得异能力这种东西,是一种为人设计的命运,那么命运的尽头究竟有没有站着一个神明呢?祂又想用命运编写怎么样的故事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办法只有通过死亡,抵达终点看一看神到存在不存在。祂如果存在,是有目的编写了这命运的篇章,那当我的人生故事走到终点抵达死亡时,死亡的本质,其本身的意义一定会为我显露出来。死亡那边,说不定汇聚着全人类的命运终章。但我又觉得哪里其实什么都没有,一切不过是我的妄想……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计划自己的死吧。那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命运。确保我不会一无所有,又可以抵抗可能存在的那个神给我的命运——人间失格。”

过去,太宰和织田有足够多的闲暇,去谈论没有意义的事情,或者为本来无聊的小事、常见的现象赋予一种只有两人知晓的意义。那天,太宰饶有兴趣地分析织田的预知时间为什么只有几秒。

“仅仅是异能力的程度就到这里了吧。”织田说:“世界上说不定有能预知更久,存在对几十分钟后,甚至几天,几年之后事情都知晓的异能者。”

“如果异能力真能做到那种程度,就远不止是‘超越者’的程度了,那是神才能做到的事情。一个异能者再如何强大,也不过是破坏一座岛屿,一个国家程度的暴力。但预知未来可不同啊,层面不同呢。”

“大部分异能者,普遍把异能当做一种现象去理解,就如同孩子知道转动玩具背后的发条,玩具就会动。只要自己能让玩具动起来就满足了,不会去想拧动发条后玩具内部的零件产生了怎么样的变化,让它动了起来。但我想要换个角度思考,或许织田作的异能涉及到了某种本质。”

太宰像个钻研的学者,追求宇宙奥秘的科学家,侃侃而谈,“先假设并不存在能预知那么远未来的异能者——虽然我们本就是假设他、祂真的存在的。总之,我认为在织田作预知范围之外的未来并不存在。”

“我稍微理解了一下,”织田说:“因为时间一直在往前走,所以每一个未来都会很快被替换为当下,也因为时间会往前走,所以人们自然而然的相信未来存在。但实际上……”

“就只有当下而已。”太宰笑着接续道:“任何遥远未来,都只存在于人头脑的幻想之中。在未实现之前不存在,在实现之后便成了‘当下’,又飞快的变为‘过去’。因此‘未来’的本质甚至可以说就是‘虚假的幻想’。而且,织田作预知到的未来大多数都不会发生吧?”

织田点头,他多次预知过自己死亡的画面,那些自然是没有发生的,“不过这样一来,我预知到的未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就和你说的一样,是虚假的了。”

他对上太宰的眼睛,又轻声道:“很小的时候,我还无法自主地使用异能力的时候,我把未来发生的事情和当下发生的弄混淆了。每一件事都要发生两遍不可,我像是猎人追寻野兽的脚印般向前走,然而我是猎人,也是野兽。所以猎猎人永远一无所获,野兽永远在盲目逃亡。这是个凝固的循环,让人疲惫、麻木,直至……我开始杀人。我在预知的未来里等待目标,改变他们本该活着的未来,猎人终于有所收获。而一旦开始杀人,就要做好被杀的觉悟,野兽的逃亡也有了目的。每一次杀人,亦或者从追杀中活下来,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现在想来,我那时也把杀人与被杀当成自己的命运了吧。你的话让我觉得,那种命运的感受果然只是错觉而已。”

太宰思索片刻,他忽然往旁边坐开了一点,手掌示意地抚了抚膝盖。织田不明所以,那副单纯的样子令太宰莞尔,“听说膝枕能够治愈人的心灵。被织田作治愈过那么多次,我也想要回馈一点嘛。”

于是织田慢慢地靠过去,太宰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躺下来,头正好枕住自己的大腿。

他有点新奇,这种姿势会让四肢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织田尝试地伸出一只手臂,环住太宰的腰。太宰哈哈笑着,把他的脑袋搂紧,贴着自己的小腹。

“织田作预知到的未来其实是‘过去’。人基于过去经验在短短时间内展现的反应,以及基于过去的想法而做的行动。织田作因为看见这样的‘未来’而改变了行动,‘未来’就回归了它虚假的本质,不会真实发生。而在你使用异能看到‘未来’后,决定改变未来的那个‘被改变的未来’,因为异能力的时间限制与间隔,并不会同一时间在异能力中展现,也无法被你预测,它只存在于你的想象里——‘我躲开了本该射中我的子弹,我就不会死’。但当你在抵达活下来的结果时,其就已经变成当下。从始至终,未来的本质都没有变呢。”

说了这么一番绕人的话后,太宰露出得意的笑容,“织田作的异能力之所以会被限制在几秒内的原因,就是这么一回事!真正的未来会揭示命运,而命运是不能更改的东西。不过,织田作所见的也未必不是命运。每个清醒时刻的回顾,我们都能从过去感受到命运的轨迹。织田作所预知的‘未来’,是过去构成的命运的剪影呐。不过,因为当下一直在变成过去,那么就永远无法从命运中逃离。这样的话,你和我,其实都没有改变什么命运。有的不过是让自己成为命运——这不是从神的角度来说明,而是现实,是织田作的异能力揭示的现实呢。”

“嗯。”织田慢半拍的应了一声。他有些困了,膝枕的治愈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太宰发现了他的困倦,悄然地笑了笑,又忽然忧郁起来,满怀心事地用手抚了摸织田的头发。

在犹豫、不舍、与分离的痛苦中,他反而确认了自己的选择。为织田作而死——他愿意将其当成自身的命运,从相遇那刻就注定了的命运,亦是他所选的命运。

————人间失格(完)————

 

安静的环境里,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变得明显。

不知何时,自己和太宰无知无觉地走到了另一层空间。一股冷意在肌肤下扩散,让国木田浑身不适,好似孩童时期第一次听了鬼故事。

国木田深深地看着太宰,他觉得太宰说的并非完全的真话,但其中应该没有谎言。类似于将极为现实且黑暗的东西包裹成童话故事,是言语的戏法,这么做是为了让人人都可以听懂,其中无法言说的东西,无法被一层简洁的语言概括的细节,延伸的思维,全被摒弃了。端上来的,是一块适口的糕点,再不安也不过是让小孩子怀疑床下有怪物的程度罢了。

国木田思考了一会,谨慎地说:“我不了解你,也不了解你的想法,以及那些东西对你而言有着怎么样的意义,你说给我听,我就只能像是听故事一样听了。”

“正是因为你会把这些当做故事听,我才告诉你的。我甚至知道,你之后会反复想我的话,最终就像是对待鬼魂一样,虽然不相信,但在一些时刻又会深受其扰。”

“知道会这样就别告诉我啊!”

太宰露出笑容,那是孩子的表情,无论做了什么,都不过是“觉得好玩”而已。没有什么深意,自然也没有善意与恶意。

国木田无力地道:“不过,最起码我现在可以教训你别再胡思乱想,做出一些让织田作伤心的事了。人的生命……”他咽了咽嗓子,“绝不是可以拿来实验的东西。即使是你自己的也不行。”

太宰的表情微微变了,正是目睹了这一刻的变化,国木田才察觉到之前太宰所展露出来的一切都是逼真的假面。

太宰显然不想说织田的事。他道:“国木田君,你还没告诉我,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国木田心中一惊,被太宰的话语轰炸大脑,他差点忘记了,“织田作说你拥有未来的记忆——骗人的吧?你不是无效化异能者吗?”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太宰的脸看起来一丝血色也无。他眉头紧皱,“果然还是让织田作发现了……我的确有未来的记忆。第二个可以将时间回溯的人在我濒死,人间失格不再发挥作用的时候对我使用了能力。然而即使是那样,我本来也不可能接受得到的那些记忆的。但今天凌晨我进行过一场手术,安置那枚炸弹时,我的心脏一定停跳了几分钟,并有一刻进入了濒死。”

“巧合到这种程度,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国木田不解,“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死的,但是当时如果有谁对你做了什么,织田作应该能够知道才对。”

“说不定是路过的神明随手为之呢,那种东西织田作看不见也就理所当然了。”太宰玩笑地回答,垂下的眼睛透出深深的思虑。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国木田不相信,但也没有什么好反驳的话。

“到了。”太宰突然出声提醒。

他们步入小型影厅。没有人,银幕上却正放着一部有关爱情的经典电影。太宰瞥了一眼,露出回忆的表情。几天前,他和织田逛进一家开了十多年以上的剧院,据说那家剧院喜欢创新新剧。但他们随心所欲地去了一趟,赶上的看的剧目正是演绎了千百年的爱情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太宰把手伸进座位的间隙,等他抽出手,掌心已握着一枚漆黑的方形盒子。

“这是什么?”国木田问。

两侧的音响里传来声音。

罗密欧道:爱是温柔的吗?它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太宰答道:“是夏娃的心,她的爱,能够叫她变得软弱的东西。”

国木田盯着他手中的东西,“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夏娃会启动‘壳’?她说的动机,我无法理解。纪德启动‘壳’的目的是掀起战争,可她最后也启动了‘壳’,我可不觉得一样的结果能够带来不同的意义。”

“意义当然不用,就连结果也是不同的。国木田君,‘壳’的启动只是个过程。”太宰站起身,平淡地道:“这是个历史问题。你知道这艘船停靠的岛屿在过去是做什么用的吗?你知道七大恶人,以及多年前席卷世界的战争如何结束的吗?”

他根本不给国木田回答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道:“那场战争之所以结束,是因为七大恶人绑架各国首脑以及决策层的人,用洗脑催眠以及异能力等手段,去干扰他们的意志,强行让战争停止的。这不是自然的人类轮回进程。如果和平是大多数人经过不断抗议之类的努力,让战争慢慢停止的,那么这种可以称为‘永恒轮回’,是一种历史进程的必然,从宏观角度来说,没有该为此全盘负责的罪人。但是七大恶人强行停止了战争,这种戛然而止,必然是罪恶的。唔,这么说吧,就好比一棵树倒下砸死了人,如果树是因为虫蛀而倒下,那么被砸死的人就只是倒霉。但如果树砸到人,是因为前一天有人用锯子锯了树,那么被砸的人的死,自然会让锯树的人背负上一定的罪恶。反过来,树砸死的不是人,罪恶便不存在了。因此事情便明了了——罪恶只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同样是树砸死什么东西,一样的是树遭到了破坏,但只要有两个人类存在,罪恶就便存在了。因此七大恶人的错,仅在于他们是人类,他们干扰的对象也是人类。七大恶人必须肩负战争停止——他们的干扰下,所产生的各种事件带来的罪恶。”

太宰的嘴角勾了勾,“从这件事来看,人类即罪恶本身啊,原罪论并没有错。国木田君,如果一个人杀死世界上所有的人,在你我看来,这无论如何都是极为罪恶的事情吧?但这种事如果变成现实,那个独活的罪大恶极的人类却不会是罪人。因为‘人类’身份包含的那份意义,只有人类自身会认同。只剩下一个人时,便不存在另一个认同他为人类的存在了。他只是动物的一员,而动物是不存在罪恶的。——因此,被当某个生命被他人认为是人类的那一刻,罪恶就已经存在了。就像是出生就注定的死亡,‘人类’的概念和罪恶也是一样的绑定关系呢。如果一个人做了他人眼中是错的事,却不认为自己是罪恶的,那就只能说是动物而不是人类。不过呢,人类是拥有自我意志的存在,会对这种原罪论也感到困惑。神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知道后,可以选择依顺或者否定的吧。人类真是热衷与自己的内心搏斗,永远无法身心一统。”

他握着手中“夏娃的心”,若有所思,“因此,才会制造出这样的……自由吗。”

“呃……我不信神。”国木田无法跟上太宰的思维。对于一些世人习以为常到了遗忘它缘由的常识,太宰也想要看看构成它们的“内在”,这让他莫名地想到了与谢野。

太宰好笑地道,“你就当我刚刚是自言自语吧。纪德·安德烈,他的悲剧就是七大恶人的罪恶之一。在他的角度,两国和平停止交战,军队的参谋干部却背信弃义,让他继续占领了敌人的要塞,导致他成为了罪人。但是站在参谋的角度,说不定是国家领导者背信弃义,明明肯定了他的作战计划,却又和他国讲和了,他只不过是按照原本的计划,让军队继续进攻了。——当然,这些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我调查了纪德的那场战役,两国的和平是突然发生的。也就是说,这是七大恶人促成的和平。这种无法明晰真相的事情,在各国之间一定是数不胜数啊。毕竟是没有任何征兆的就被人强行改变了意志。人为干预让原本熟悉的上级、同伴,突然改变了主意,很多人都是无法接受,甚至觉得自己延续之前的想法做下去才是对的。国木田君,纪德是为了清算这种事情而启动了‘壳’,那么,就相当于揭开了原本全世界为了和平而忍耐着,不去触碰的伤痛。一旦‘壳’的爆发引起了国际上的注意,会不会有更多人效仿?原本隐忍不发,甚至想要遗忘的人,也开始清算旧账?世界来之不易的和平,有不小的可能再次失去。夏娃说她的行为是大义,是因为由她启动‘壳’,这便是一次为了消灭异能罪犯,有争议的‘正义’之举。事后的无论会引发怎么样的后果,讨论的重心与纪德所引发的后果,也完全是两码事了。无论是夏娃毁灭横滨,还是纪德他们原本打算毁灭的其他地方,在那些地方因此死去的人与横滨市民,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链接着纪德与夏娃想法与他们想要得到的结果之间的‘过程’。”

国木田的呼吸一窒,无论是那种结果都让思考着的他感到后脑勺仿佛被人用力锤打似的胀痛。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只能瞪着太宰,任由复杂的心绪在内心不安地游荡。

太宰把手搭在国木田的肩膀上,“别担心,这也代表只要我们切断了这个过程,他们的任何想法与期望的结果就都不会实现了。织田作和我的入社仪式是阻止世界大战发生,这不是很有趣吗?”

国木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只道:“别觉得这种事情有趣!”

“啊,对不起。”

没想到对方真的露出不做伪的歉意表情,国木田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正要拂开太宰的手,整艘船忽然剧烈地晃了晃,太宰哎呀地叫着,把他拽的更紧了。

国木田用手臂紧紧抓住和地面固定的椅子扶手,一边稳定身体,一边忍耐着轻微窒息和眩晕导致的恶心感。

船体的晃动停止后,开始明显的往下沉。警报刺耳,银幕熄灭了,红光瞬间充斥了视线,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

“一不小心说了太多,他们的战斗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太宰站稳,“船要沉了,我们来疏散群众吧。即使海水不冷,大家也不想泡进去呢。”

国木田喘了口气,摸着脖子问太宰:“你是故意的吧?”

“你说哪个?”太宰微笑。

————

虽然自己是机械,却并不害怕水。

但机械十分沉重,无法呼吸氧气,也绝不会浮出水面。

夏娃目视着头顶晃动的那片亮光,感受着沉底的宁静。

作为丈夫的亚当是个常识半吊子,有着人类外表,却毫不顾忌旁人地将脑袋摘下装作自己是鸽子。所以与之相对,妻子夏娃给人的感觉就是完全的人类。她不会做让别人察觉到自己是机械的举动。像是不用工具,就直接用双腿和汽车赛跑之类……这并不是为了更接近人类,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体贴聋子而选择学会麻烦的手语。雪莱博士说过,她能够“残酷”,就要学会“仁慈”。这不是强加给她的,而是本就该一同拥有的。缺失了一个,另一个就不过是单纯的行为,而非心的选择了。

夏娃听不太明白。她只知道,当她把“心”摘下后,她就会变得随意,不再乎地将机械的一面展露出来。人类的罪恶不会流露于表,亦不存在于内部,让人类运行的是不可见的事物。雪莱博士说,可以将其称之为“灵魂”。就算知晓了对方犯的罪,她也看不见灵魂,只看得见那与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的血肉之躯,也叫她想将自己当做是不同的存在,这样杀人就不会有……

不,她就是不同的存在。她杀人也不会有罪恶感。

为什么要起名夏娃和亚当呢,是人类想要比肩神明,还是想要让他们也拥有那份原罪?

雪莱博士,是怎么想的呢……

夏娃恍然,自己现在思考的东西,大概是接近人类所说的形而上的哲思了吧?

她有点高兴,所以对朝着自己伸出手的敌人,也露出了微笑。

把失去双臂的机械拖到岸上,织田若有所觉的回头。

太宰看着他,轻轻走近,像是怕把鹿惊跑的人。

“我带来了这个。”他低声说,朝织田展示了一下手中的东西,然后将其轻轻放了夏娃破损的胸腔。

漆黑的方盒似乎检测到了什么,两侧伸出用于连接的线路。

夏娃像是溺水的人,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叫一声:“……真可怕!”

太宰半跪在她身边,闻言笑着道:“你到底是怎么把它摘下来的呢?”

“只要强忍着就能做到,人类不也有明明痛苦的受不了了,却还是做到了的情况吗。不过和人类相比,机械的优渥在于只需要忍耐一瞬。雪莱博士说创作我的时候,她想制造的是有形的灵魂,因此我的一切都是有实体的,但那并不代表我比人类低一等,而是相反的更加高效呢。”

“我一向觉得机械与人类的平等并不体会在前者与后者的相似性上,我喜欢赞美不同之处。”太宰笑着道。

夏娃很高兴,“就是那么回事,要是大家都明白就好了!”

织田侧了侧脸,在太宰看过来之前又正回了视线。

没有手臂的辅助,也用不着手臂,夏娃像是对折般地直起上半身。

巨大的游轮被更为广阔的海面吞噬,月光下,这幅画面带来的奇异安宁感令人打心底泛起寒意。

咸涩的海上凝聚成珠,顺着夏娃的面颊滚落。

“……有人死了吗?”

太宰说:“没有死人。大家都顺利的登岛了,是国木田君和mimic士兵的功劳,真想不到他们的木头脸上也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谁叫他们穿的是警卫服呢,大家理所当然的会依靠他们嘛。”

把湿重的外套搭在臂弯,织田低头看她,“你有感到后悔吗?”

“这是当然,船上的乘客是无辜的!”她露出懊恼的表情,又躺下了。

“那你还想要启动‘壳’吗?”织田问,“别把横滨市民人数和世界人数对比。你要把人命的数量和自己对比。总之,要杀人也是一对一比较好。”

“从你的话来分辨,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过,看在你把我捞上来的份上,暂且把你的话记录下来吧。”夏娃停顿了一下,记录完后又道:“我放弃这次任务了。人类太自私了,博士告诉我,如果和人类比拼自私时,觉得自己并不能完美胜过的话,可以放弃。”

“欸,雪莱博士还会说这种怪话啊。”太宰失笑。他站起身,“你看起来也没问题了,那我们就走了哦。”

“等一等。”夏娃道:“没有手臂很不方便,替我找两条胳膊吧。”

太宰到处找了找,举起不只是哪位旅客匆匆忙忙落下的手杖以及断裂的伞柄,“这个怎么样?”

织田从太宰手里接过手杖和伞柄,一日既往般地将麻烦的部分揽到自己身上,同太宰从口袋里掏出的绷带,把两样东西怪模怪样地绑在夏娃残缺的手臂上。

太宰蹲在一旁,犹如祈愿般地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希望时间能够在此刻停留的更久一点。

“嗯……偶尔也想做些没用的事情。”夏娃挥舞了一下手臂,“虽然是杀不了人,也帮不了谁的手臂,但你们帮了我,所以和我成为朋友吧?”

太宰歪歪脑袋,“织田作,你怎么想?”

织田瞧着他,自分开后,第一次开口对太宰说话,“朋友吗,我今天交的够多了。”

于是太宰对夏娃道:“看来缘分还没有到呢。”

夏娃对着他们的背影自言自语,“缘?”

————

两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一味地朝前走去。月光照在路面上,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犹如一面镜子,照出一前一后的两人。

织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时,太宰就像是等待这一刻似地站在那里。

“织田作。”太宰呼唤般地念着他的名字,走过来牵住他的手。织田感到浑身血液都被太宰的握着他的手抽走了。他今天经历了好几场战斗,与过去重逢,又迎来新的同伴、朋友。未来的记忆向他展示了最爱的人的死亡,让他在痛苦中悔悟。他的精神与肉体都被反复捶打,如今他真想瘫坐在地,让太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是什么人与人之间的依偎,也不是动物的互相取暖,而是像是石头或堆叠的木块,不感受任何情绪,也不产生任何情绪。

当织田意识到自己寻求的是那样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刻时,他便明白自己对太宰的恨已经到了无法消解的地步了。

像是不让对方逃跑,织田握紧了太宰的手,“太宰,不要对我撒谎。”

太宰皱起眉头,露出受害者似的苦涩表情,轻轻点了下头。

“你的‘对不起’,并不是在……后悔你对我做的事。”

仍是点头。他丧失了语言的能力。

即使是目睹了自己的痛苦,太宰仍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后悔。明白了这点,织田那张难以被动摇的面庞,流露出苦痛的神情。像是在树上划了一道,汁液汩汩流下。这爱是因为伤害而显现了。

太宰别开了视线,畏惧自己造成的伤口。

“太宰,看着我。”织田冰冷冷地道,像是在替另一个人说话。

“你的道歉,不过是对你计划的失误感到歉意罢了。‘壳’的失窃,是你设置的抓捕犯人的陷阱,如果我没有得到未来的记忆,之后你依然会让未来原封不动的继续下去……”

不存在55分钟后的未来,只存在55种之前的世界。在循环的故事之中,结局没有被改变。“复活”的太宰只是在延续着过去的想法。

“你永远是对的,所以不需要改变。”织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落下的眼泪和声音一同对太宰说:“我恨你。”

太宰的表情变了。

如果有其他认识太宰的人在场,一定会对他现在的样子大吃一惊。他的眼睛,他的姿态,他的整个存在,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强烈的真实,让人不忍看。因为那是把人由内而外翻过来的真实,仿佛将内脏裸露在外,血淋淋的痛苦带来的无与伦比的真实,触及了人类对于疼痛共有的潜意识。在几万年前,没有人类的概念,所有动物都平等地厮杀着,咬断彼此的脖子,刨开腹部,肠子和血水染红草和泥土,食腐者将蛆虫和烂肉一同叼食。不久,草会更茂,结出野果,有着巨大体型的食草动物会把头低拱过来啃食。原始的世界,在生死间循环,赤裸裸的生,赤裸裸的死。而如今在文明世界里,太宰的赤裸就显得异常,不过他本来就是这样容易滑向极端存在。极端的无,极端的有;极端的虚伪,极端的流露真情。

仿佛有一个开关隐藏在他内心,在发现有人能够按动之前,太宰和旁人一样对自己一无所知。

“……如果恨我能够让你好受一点,那就恨吧。”

他们的右方,灯光集体熄灭了。倏然,波涛之上的城市变成了原始而黑暗的旷野,月光野性地洒满整座岛屿。远处的教堂的玻璃彩窗折射出多彩的光,仿佛固守着诞生于人精神之中的理性,亦或者是一场幸福的梦。

灰白色的碎屑顺着风向飘来。太宰的脸庞被黑暗隐匿,只看得见他的手像是兽的爪子一样伸来,似乎要将人开肠破肚,但最后只是轻轻拭去了织田眼角的泪水。

“只要你不离开我,恨我也没有关系……”

他的手指冰冷的烫在织田的眼睑下,使织田感到血液回流、沸腾的灼热,原始的本能似乎自体内复苏。他无比渴望双手握着枪的感觉,他非常、非常想杀了太宰——为了断绝自己的恨,为了断绝太宰的声音,为了把心中所有的爱恨摒弃,他必须杀了太宰……这爱的本体,恨的化身。然后他便再也不可能向前迈开一步,只能后退,直至变回一匹野兽。仰望夜空,却并不明白月色之美,发出的只是一声嘶哑的嚎叫。

前所未有的强烈杀意煎熬着内心,织田强行忍耐着,抬起头。皎洁的月亮如此美丽,圣洁的光辉下,他刹那间感受到了神的存在,仿佛忍耐便是最为虔诚的祈祷。

绝不会再杀人,绝不会再变回野兽……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抉择。

织田道:“我不可能再和你待在一起了。”

织田捏住太宰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脸上摘下,指尖因用力发抖。太宰没有感受到丝毫疼痛,所有的痛苦都只来自于被织田话语撕裂的心。太宰的身体宛如雨中的动物,一无所觉地打着颤。

纪德从横滨退却后,织田躺在病床上,他生命垂危,几度濒死。太宰守在他身边,却并不觉得害怕。死亡会带走织田作这个事实的确让他难过,但是他并没有失去他。

“你说这种话,只是因为伤心了。”太宰挨近的脸庞被照亮少许,眼睛与嘴角展露惊人的痛楚,“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伤心的。”太宰把头偎在织田颈边,他的头脑被一股无与伦比的恐惧摄住。

如果活着却不能相拥……形同陌路的生离,比死别更可怕。

逼入死角后,连动物也会流泪。太宰终于忍不住低声哭泣。

织田双眼是死水的宁静,“我想过,如果你哭了,你后悔到这种地步的话,我就忘记你做的一切,继续和你在一起。即使你把我们之间的爱当成人生意义,那种伟大的,必然会叫你死的东西也无所谓。我还可以阻拦你,即使要很努力才能做到也没有关系。但现在我发现那只是我的妄想。我们既不能是恋人,也不能是朋友,没有任何深切、不可取代的关系才是最好的关系。你的人生没有意义,我的人生也失去意义,但没有意义的人生才是是最好的人生。”

“你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太宰泣不成声,他不和织田辩解那些,只是一味地道:“你、说不会、说不负责任的话……”

“那是过去了。”织田道:“现在的我已经变了,不再是那样的人了。”

他抬起太宰的脸,想擦掉他的眼泪。然而太宰的眼睛是一对伤口,眼泪犹如血般源源不断的流出。

织田放弃了。他已经丧失了呵护伤者的理由。

“我改变了。这是你想要的可能性吗?一个人与过去的自己成为彻底的反面,将过去坚持的、相信的,彻底抛弃。这种可能性里诞生的,是真正的自我吗?如果你认为是的话,就接受吧。”

太宰拒绝地将双眼紧紧闭上,眼泪仍不断渗出,哭的双颊湿红。织田只在几岁的孩子身上见过这样的情态,伤心欲绝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幼儿小小的世界很容易崩塌,也很容易重建。但是太宰……

一位虚无的存在莅临,使太宰不能在织田心底激起任何强烈的情感反应。洞穴——那房间内里没有什么火光和影子,只有死灰般的平静。

织田说:“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你的心愿实现。”

“那不是我的心愿!”太宰激动的大叫起来,觉得一切实在太过可怕,因为织田真的说中了。可是他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形式实现。

但,他原本希望以什么形式实现?

“不要走……”太宰一遍遍重复,使语言变成祈祷、诅咒,“你不能离开我……”

————Goodbye Happiness(完)————

水的气味涌入鼻腔。

从车站走出来的人,将伞撑开,再匆匆挤入人流。

冰冷的铁锈气味与眼前的景象交织,刺激着感官,使人产生略微烦躁、郁闷的心情。

太宰自漆黑的伞沿下向天空投去一瞥。铅灰色的天空像是另一把巨大的伞,撑在整个横滨的上方。雨水连点成线,是握不住的伞柄,仰头望久了,便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把伞扔了会淋湿,如果把天空倾斜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呢?

太宰胡思乱想着,心情既不坏也不好。虽然讨厌湿乎乎的感觉,却并不讨厌雨天。

雨天是默认的,可以松懈的日子。就连黑手党,在雨天也会减少行动,免得手枪因为潮湿而哑火,甚至是炸膛。

当然,那是小概率事件,但人类本来就是会因为回避一点麻烦,便停止脚步,彻底松懈下来的存在。

想到“松懈”,就会想到“酒”,进而想起织田作。

太宰在脑海中排列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公式,自得其乐。

就那么决定了,去酒吧消磨时间吧!

太宰来的太早,位于地下的酒吧里还没有什么人,但昨晚缭绕在此的烟雾似乎还没有散去,总觉得视线被一层白蒙蒙的,薄纱似的东西遮住了。

因为位于地下,所以会觉得潮湿吗?太宰随意地想着,用指尖碰触酒杯,然后被冻的缩回了手指。

“总觉得,有些怀念……”感受着手指上冰冷的湿意,太宰自言自语,露出些许茫然的神情。

他少有的,无法明白自己的心情。

酒保将仔细擦拭过的玻璃杯放置在架子上,再收走太宰手边的堆叠的蟹罐。

没有人能够静悄悄的走进这间酒吧,阶梯发出承受重量的吱呀声。酒保抬起头,突然意识到音乐的缺少。

“真安静。”步入酒吧的男人有意见似地评价道。但熟知他个性的太宰明白,男人的话语里并没有其他意思。安静,就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毕竟是雨天嘛。”太宰笑着道,举起手中的杯子,“酒还是一如既往啊——你的那杯要来点洗洁精吗?”

“不要洗洁精。”织田在太宰身边坐下,然后问,“这家酒吧,有雨天不放音乐的规矩吗?”

酒保无奈的否认,螺丝起子被轻轻地放置在织田面前。酒保将唱针轻轻放在唱片上,音乐随之流淌。

为了压抑汽水沫般不停涌出的愉悦,太宰抿了一口带着苦意的酒。他小声道:“就是为了这一刻,我才一直没有开口提醒。”

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嘀咕,织田侧过脸。太宰咽下嘴里剩余的酒,支起胳膊靠近织田,“我说啊,你今天也和平常一样吗?”

织田回忆了一下,“今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他看着太宰,又望了望杯中的酒,“就和平常一样。”

没有缘由,没有思考任何事情,太宰凑近吻住了织田。

酒保专心致志地雕琢冰球,咔嚓咔嚓,掉落的冰屑像是一场微型的落雪,融化在水槽旁边。

不是一触即离的吻,停留了足足两秒的时间,太宰才退回自己的座位。

“我……”太宰震惊地摸着自己的嘴唇,像是被强吻的是自己。

织田也露出了少见的表情。那双眼睛,在微微睁大时显得格外认真,甚至有些凌冽,“这是雨天该发生的……特别的事情?”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不知所措地对视着。酒保抬起头,将雕成犬型的冰球——或许不能称之为冰球了——用碟子做为底座,放在两人之间。

“这是雨天限定。”他彬彬有礼地道。并没有多解释,再次做回自己原本的工作。

太宰和织田都不由自主地看过去。他们盯着那只可以称之为艺术品的犬冰雕,太宰噗地笑了一声,他说:“雨天就是这样啊。织田作,不必放在心上。”

织田的视线在太宰和冰雕之间来回移动,“……是这么回事啊。”他最终接受似的,收回目光,默默地喝酒。

太宰也低头喝酒,只用余光偷偷瞥着织田。

为什么会吻一个男人?为什么那个对象偏偏是织田作?太宰连思考都做不到,除了一种被称作羞涩的情绪在作祟之外,他的意识深处,有一道声音在拒绝。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和织田作是朋友就可以了。

为什么呢……?

……

太宰想了想,开口道:“织田作,一般来说,世界上大多数事情都是成功难于失败,对吧?”

“对。”织田回答。

等坂口安吾到来时,犬型的冰雕融化的看不出形状了。店内的气氛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

路边的灯陆续亮起,离开的念头带着织田往一个方向走。他停下来时,已经站在了一处热闹的广场,这里的每个人都身着华服,带着假面,但欢乐的气氛已经散了大半。刚才不知缘由的黑暗让他们惊魂未定。

“织田作,你怎么在这里?”国木田从身后叫住他,“快点过来,纪德先生正在找你。”

“纪德?”织田喃喃重复,不明白自己原本期望听到的是谁的名字。

国木田寻找了一番,纳闷地问:“太宰呢?他急匆匆的跑走,不是为了找你吗?”

织田从失魂落魄中清醒,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便摇了摇头。国木田对两人的事多少有些察觉,便没有再问的把他拉走了。

“我联系上了社长。”国木田说:“社长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以及你和黑手党那边的交易。社长说侦探社并未答应谁要帮忙带回什么‘壳’——这是默许了你和黑手党的交易。不过太宰是一定要带回的,无论你们怎么争吵,你都不能让太宰真的死了吧?”

“死……”

织田想起太宰身体里的东西,心口发闷,就像是自己身体里也藏了一枚异物。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感到面颊上一凉。

光亮让飞舞的雪一般的物质显形。织田伸手接了一片,冰冷的质感,却没有融化的意思,以凝固的身姿,执着地降落。地面上已经覆盖了浅浅的一层。

“是岛上独有的置景吧?”国木田猜测,“我见过人工降雪,把冰放进机械里制造出雪景。”

“如果是冰制作的雪,早该融化了。”

接话的男人走近。纪德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类似雪的物质,那种灰白在他头发几乎不显。纪德抚了抚衣袖,说:“全岛陷入黑暗的时候,这种东西才开始出现。它是异常的一部分,就像是野兽吃剩的残渣,宣告危险,也揭示真相。船沉后我上岸发现了飘来的东西,于是遵循源头去看探查了一番。作之助,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织田搓了下指尖,“我不知道,总之又是一桩麻烦吧?”

“没错。这座岛约莫五分之一的地方没了,变成了液态的漩涡,这些残渣一样的东西就是从漩涡里飘出来的。我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青年在旁边吓得差点哭出来,他自称是这座岛的船长,告诉会变成这样,一定是岛上的神明发怒了。”

“神明发怒?”国木田略想了一下,“纪德先生,这座岛上的事情,岛上神明什么的也好,都和我们武装侦探社没有关系。这里不属于日本,我们也没有资格去做些什么。我把织田作叫过来,是以为你会把‘壳’交给我们。”

“我会把‘壳’给你们,但必须是在和上校交谈之后。”

纪德将目光落在织田身上,“既然我没有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么我和太宰的约定就不会变。他死了后,为了填补作之助心中的空缺,我会和你们一起回到横滨。那座魔都应该有mimic的一席之地。”

国木田很不愿意他来横滨,但是这种事情他说了也没有分量。他只能吐槽地道,“你,弥补织田作内心的空缺?你知道太宰和织田作是恋人吗?”

纪德的确没想到两人是这种关系。但他只愣了一秒,便坦然接受了了,或许因为两个男人相爱在他的国家并不罕见。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织田,说:“我们可以先做一下试试。”

……这人在说什么?!

国木田震惊到失语。纪德则不以为意,“我和作之助既然已经是朋友了,成为恋人需要必备条件便已经满足了一半,另一半只要试过就知道了。我并不介意。作之助,你怎么想的?”

织田回以他同样打量的目光,说:“你能把精力放在其他事情是好事,但你肯定是误会了太宰的意思。他不会让任何人来取代他和我之间的关系。我们是朋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延伸的意思。还有,你刚才说的‘他死了’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新的东西,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我都太久没有感受过了。”纪德不为织田的拒绝失望。然后他道:“太宰是个特别的人。杀死别人会感到罪恶,是因为对方失去了本该拥有生的乐趣。但是杀死太宰,却像是把他本该有的给了他。他有死的愿望。我看见太宰走向那片漩涡,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是他本来的命运,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他刚说完,织田就一拳揍了过来。

织田不是在生纪德的气,而是在生自己的气。就像是纪德求死的办法是去逼迫他人和他战斗,他打纪德同样是指望对方给他一拳。而纪德不愧是他的朋友,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回击了他。

剧烈的痛楚在肋骨下蔓延,没有什么比这还要让人更觉真切的了。织田眼睛暗暗地发亮,仿佛草垛下经风一吹便又燃起的阴火,他说:“漩涡在那里?麻烦带路吧。”

见两人转瞬间便“和好如初”。国木田攥着撕下的纸页,咬牙切齿地道:“喂!你们到底搞什么啊?”

————

无法辨明中心是什么的漩涡,不停流动着,占据了一大片岛屿,位于周边的建筑设施却不受其影响,仍静静地屹立在原处。但它们的外表变得有些透明,让人无法分清它们原本是什么模样。怀着想要看清地心情一直凝视,会发现它们仿佛无穷尽地改变着,似乎存在于此,又似乎并不存在,眼睛再怎么长久盯着,也不能确认自己所见的究竟是什么。漩涡的边缘也并不清晰,就连它的模样也无法叙述,只给人它是“漩涡”的印象而已。

灰白色的物质飘出,纪德形容它是野兽吃剩的残渣,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实际上看见了,织田确实感到这些东西是“某种残渣”,却不明白被漩涡消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种东西……看来这座岛上居然有其他可以回溯时间的异能者在。”

一道声音清晰地传来。织田回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庞。威尔斯摘下头上的帽子,一头长发披散而下,她将帽子抛向漩涡。帽子像是穿过一道虚幻的投影一下落下,它仍在那里,但模样开始模糊了。

“有人进去了。”威尔斯皱起眉头,“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也是最好的情况。”

“威尔斯女士。”织田向她搭话,“我认识你,你曾经让我进行过一次时光旅行。不过这个不重要。你知道进去的人会怎么样吗?他还可能活着吗?”

威尔斯望了他一眼,“我时不时就会听见有人对我说这种话。不过这的确不重要。你阻止了一场灾难,但现在我们又面临了新的问题了。”

“普通的河流出现漩涡,会把卷入其中的东西带往水面的其他地方。时间的河流出现了漩涡,如果不小心进去,一样不知道会被带往哪里,如果是出生之前的时间,那就遭了。不过也有可能会进入其他河流的‘分支’,即人的一生中,某个节点可能会有的其他发展,由此展开的另一条虚幻的河流。——毕竟从未发生,所以只能是虚幻的。像是与梦类似的存在,因此可以被做梦的人意志左右,像是在小说原有的情节上进行改动。”

“你听说过印度神话吗?他们的创造之神叫做梵天。祂创世靠的是冥想,万事万物都是从祂的精神之中诞生。也就是说,我们所在的世界其实是祂的梦,当世界毁灭,只需要再做一个梦就好了。我很喜欢这个神话,因为我的异能力有些类似。让人回到过去后,原本的未来便成了梦一样的存在,人可以把梦中原本的遭到毁灭的事物挽回,无论是人的生命还是逝去的爱,都可以重来。”

女人眯起眼睛望着那个漩涡,“人进入了这个漩涡,可能在一瞬间就被传送到他出生之间的时间线,说是死亡也差不多,因为从根本上被抹除了。但也可能像是梵天,从此便不停的做梦,梦到所有可能性的未来,进入一条条不存在的虚幻河流。但人类毕竟不是神,不可能永远做梦,他在里面会饥饿、口渴,毕竟他是有实体的存在。可是虚幻的梦里的食物是填不饱他的肚子的,虽然梦的流速和现实不同,但他最终还是会一点点虚弱下去,最后真正死亡。”

织田问:“要怎么才能把他救出来?”

“我说这是最好也是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因为……”威尔斯凝视织田,“进去的人是谁?”

“……太宰。”

“只要有人进去,漩涡就会停止扩散,不然它早就把整个岛卷进去了。”威尔斯端详了他的面庞,仔细叮嘱道:“人进入漩涡的,并且在做梦的话,漩涡就会以他为锚点,延展属于他的人生可能,拒绝不可能出现在他人生里的东西。我的帽子没有进去,是因为它并不属于那个叫做太宰的人。如果你和他有朋友之类的关系,那么你就可以进入漩涡,成为他梦中唯一真实的存在。实体可以碰到实体,你就有机会把他救出来。但如果你和他关系太过深刻,甚至到了人生——命运相缠的地步。那么他所梦的可能性,便也是你的可能性。你们会被那个梦深深迷惑,在同一个梦里慢慢死去。”

————

那个雨天之后,织田本以为生活还会那么慢悠悠地过下去。

但事与愿违。首领传唤,接下寻找安吾的任务,在安吾居住的酒店遇袭……事情接憧而至,织田恍然明白,“和平常一样”是一件难以触及的事情。画面一幕接一幕划过眼球,像是投射在幕布上的电影情节般流转,他真希望有谁按下暂停键,然后一切崩坏的感觉就此停止。

然而,无论如何说“太宰,你别动,我来想办法。”还是“太宰,不要。”,甚至是大叫“太宰!”被他呼唤的那个人,仍旧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敌人的枪口上。

心上激起一阵颤栗,织田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惧怕。

原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对敌人开枪的自己,几乎是想也没想地扣动了扳机。

未能比敌人更快。

未能知晓结果。

人间失格的无效化让太宰的未来是一片空白。就算对其他地方使用因能力,织田也无法确认太宰是否死亡。

“……我慢慢靠近的话,他是不会开枪的。之后织田作就会采取行动,我都计算好了,很合理吧?”

结束了后。太宰微笑着朝织田解释。

织田深深地凝视太宰。

你之前因为在我面前杀人而对我道歉了吧?清楚我的主张,并且感到歉意,现在却又想要我为了你而开枪——你真的觉得我会开枪吗?是真的把我的行为纳入计算之中,还是想要确认什么?

太宰的笑容消失了,面庞是被冻结了的僵硬。织田这才发现那些话已经被他说出口了。

或许是扣动扳机的感觉让他回到了以前。不会深思地对想伤害自己的人用枪,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不会为别人留下什么余地。

“我……织田作,我不是、……”太宰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他身上那势必要毁灭什么的感觉消失了,织田感到语言的威力。如果无法击破水面,便将其冻结成冰。

内心中的情感因为太宰的不知所措,稍稍平息了一些。织田将手枪塞回枪套。

他的本意不是让太宰为难,他不想面对碎冰落满地的狼藉,不想面对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他能做的只是背过身去。

太宰拽住了他的手臂,“对不起,你听我说……我只是、只是,想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依靠什么聚在一起的,那份情感的寄存之地,所谓的‘心’究竟在哪里?面对鬼魂的时候,不是只要看见凭空浮起的家具,就可以肯定了吗?我想……不、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对不起,织田作,我没有想要你开枪的意思,我……对不起……”

织田回过头,年级较小的太宰,还需要略抬着下巴望着自己,那姿态很像是猫。他挨近织田,似乎想要要撒娇,眼里却先显出几分怨恨,不再加以掩饰和压抑自己,他道:“织田作也有错。你让我相信你,就是让我相信那虚无缥缈的心,我觉得很痛苦、很痛苦啊!相信这种无法亲眼目睹的东西……如果我们最后失败了怎么办?如果你的判断是错的怎么办?如果你也改变了怎么办?一定要怀揣着这种相信,一直到结局才能确定吗?为什么不能早一点明白呢?如果在一开始就……”

他的控诉似乎超出了当前的事情,话语变得混乱。

太宰猛的捂住自己的脸,后退几步。他像个哮喘病人般深深呼吸,“抱歉……”

“确认安吾有问题,能够减少你的伤心吗?”织田主动上前,他摸了摸太宰那蓬松、微卷的头发,“我知道你很煎熬,但煎熬就是心存在的证明。”

这一幕,给织田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他捉不住那一闪而过的想法,只能任其消时在太宰深色的眼眸中。

“织田作,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太宰不同寻常地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他的眼睛像是干涸的墨汁,洞穿了纸一般苍白的面庞。

这不是能一口答应下来的事。

织田移开的视线又转回他的脸上,“我会陪在你身边。”

给出承诺,会让太宰的心情变好吗?如果会的话,他也可以说出当下并不能说是谎言的话。

只此一刻的真心实意,太宰感受到了。他凝视着织田,表情一点点变得柔和,眼睛闪动,墨汁似乎要融化滴落下来。

而织田像是要接住似地伸手。但墨汁没有落下。织田替他擦掉脸颊上的血,使那份温柔的表情保持雪地般的无暇。太宰闭上眼,被摸舒服了的猫似的用脸依着他的手。

……坂口安吾卧底的身份坐实,虽然与他们所想大相径庭,却也改变不了失败的事实。织田没有上战场,太宰把他按在病床上,让他陪着自己。还没有现在就打破承诺的理由,但织田还是说:“我第一次见你这么夸赞一个人。战场上是你看重的学生,我想去帮一帮忙。”

“织田作,你觉得每个人是可以选择自己的生的吗?”太宰像是要转移话题,抛出这样的问题。他坐在床边而不是椅子上,“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会给出同一个答案。是我们自己做了选择,所以才会迎来这样的结局。即使被生下来时,他们没想过死,即使他们做选择时,其实并不知道有没有其他选项。但是人仍旧要承认自己的选择,这是为了让无常的人生,变成自己的命运的唯一办法。”

“但你不让我选。”织田示意地看了眼被太宰强行盖在他身上的被子。

太宰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耐心地道:“你已经选过了。”

于是织田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闭上眼睛,像是宿醉的眩晕令他头脑微微发昏,有一会,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肩膀感受到了重量,他没有睁开眼睛,耳畔太宰轻轻的呼吸声和那天的雨声重叠。

胡须男、小说、太宰……他撑着额头,朦朦胧胧地问:“太宰,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永远。”

“什么?”

“……再陪我一会吧。”太宰恳求地道。于是织田不再询问。

……织田带了礼物去看望孩子,与他们结束玩闹后,他走下楼,却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从未见过的男人率领一群幽灵一样的部下将楼下团团围住。

把孩子们的安居之所变成险恶之地的罪魁祸首上前一步,“我叫纪德,安德烈·纪德。是来……与你一较高下的。”他声音里的寒意,渗透进织田的身体。天堂的门扉只是敞开一条缝隙,漏出的光就足以让罪恶的灵魂颤抖不止了,前所未有的认识到自己的罪孽。

织田说:“我只是黑手党里的一个底层人员。”

纪德说:“我看过你的资料。天衣无缝和我是同类型的能力,只此一点,就值得我来到这里。”

你从哪里看的资料?你为什么能够找到这里?织田无需再问,他属于一个黑道组织,而组织掌握着他的所有信息。

太宰赶来时,战斗刚结束,织田已经力竭,孩子们紧紧的依偎着他,支撑住他的身体不倒下。每个孩子都在哭,织田想要挨个摸他们的脑袋,却先看见了手指上的血渍。

算了,他想,自己本来就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了。

太宰安静地走到他身边。织田胸口流血,跪坐在地上,隔着孩子们毛茸的脑袋和太宰对视,语气很平静地道:“太宰。”

太宰说,“傻瓜。”

威尔斯说的没错,命运相缠的两人,一个人所梦见可能性的人生,亦是另一个人的命运。人生从出生便开始了,命运则要站在终点回顾时才能发现……即将死去的时刻,织田真正的记忆才慢慢苏醒。

他想,果然是这样,无论多少次,他所选的都是心中的感情。杀人与不杀人,只是心中的情感所体现的行为而已。

太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是致命伤。他在他身旁跪下,孩子们不知何时散开了。织田的身体倾倒之前,被太宰拥住。他的头被他轻轻抬起,放在了膝上,仿佛要以此治愈他。

虚幻的死亡,带来真实的体验,织田头脑中的记忆混乱了。

他问太宰,“你知道杀手为什么不杀人吗?”

“织田作,你还是不知道答案为好。”

“但是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真是个傻瓜。”

“是啊,我是个傻瓜。”血液流失的冷意中,织田几乎要瑟缩了,他叹息地道:“杀人与否,写小说,这些都并不重要……但杀手不杀人之后,便会意识到自己是罪人……那个胡须男想告诉我的只是这个吧……”

太宰沉默的听着,用双手托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住他。

可能因为身在梦中,可能因为快要死了的缘故……织田心中没有一点恨意,仅有爱意留存。太宰的吻,使他感到十分宽慰,仿佛都到了救赎。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织田在内心默念着,祈祷着。

“傻瓜。”太宰贴着他的嘴唇,说:“为什么要进来,你不是不想再和我有所牵扯了吗?”

“因为。”织田说,“我也想看一看,可能性的人生是什么样的……这不是,很遗憾吗?你逃到这里来,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是想要死而已。许多人都认为,在梦中死去是最好的死法。”

“你说谎,你不过是想要继续和我在一起。你明明一直醒着……”织田用指腹抚摸蒙住太宰左眼的绷带,十分怜爱地道:“你是笨蛋吧。醒着算什么做梦?”

仿佛是讨厌他的评价,那绷带消失了,紧接着,屋檐也消失了。他们的头顶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而那天空也向一旁倾斜,梦的尽头,是一片空空如也的漆黑。

自那黑暗中飘落的是……雪。红色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梦的倾塌,让织田的伤口恢复。他用手掌扣住太宰的后脑,继续吻着他。雪花落在身上,轻而易举地融化了,像是红色的血渍,地狱的泥土般,渐渐地将他们覆盖了。

唯有相贴的嘴唇保持了无暇。

唯有爱是无罪的。唯一被赦免的,只有这份爱……

太宰的灵魂都要在这个吻中融化,他抿着织田的唇瓣,说:“再让我做个梦吧。”

“梦里我们只是朋友,不能像是这样接吻。”

“那也没有关系。”

“真的吗?”织田很可惜地道:“我以为比起朋友,更想要爱我。”

太宰咬紧牙齿,恸动的悲伤令他浑身颤抖,仍发出一声泣音,“都是织田作的错。”他哭了,眼泪像是雨水一样滂沱,沾湿了织田的嘴唇。

“我们一直是朋友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这么、伤心……!”太宰痛不欲生。在他的眼里,似乎只有这爱是罪过的。

织田拿他没办法,唯有这份爱是他不能舍弃的,恨也建立在爱的地基之上。因此,就算是太宰做错了什么,那也是他有错在先。

他擦拭太宰的眼泪,这不管用,他就用嘴唇将他的眼泪吻去,苦涩的滋味,他一点也不喜欢。

织田说:“对不起,在说你恨你之前,我忘记对你说‘我爱你’了。现在说给你听可以吗?”

无论是人的生命还是逝去的爱,都可以重来吗……

织田摸着太宰湿漉的脸颊,“太宰,我爱你。”

太宰抽噎着说:“我再、再也不能信任你的话了。”

“那我就多努力一些,直到让你相信。”织田把他搂进怀里,“冰箱里备的菜虽然来不及用在晚饭上了,但明天还可以吃。你的那间卧室我们搬家时偷懒,里面到现在还是空荡荡的,回去一起布置吧?”

“让它继续空着。”太宰闷声说,“我要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就像是以前一样。”

“好。”

“你愿意和我和好了?”

“嗯。”

“但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太宰的呼吸压在织田的胸前,他很凶狠地吸着鼻子,“我再也不会听你的了。你离开我,我就像是今天……”

“但我仍会离开你。直到你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自杀。太宰,之前是我的错,把我们之间的情感变成了你活着的理由,只有这点绝对不行的啊,我现在才意识到……我不会阻拦你去寻求死亡,但是你活着的理由绝对不能再和我有关了。”

“怎么可以!你明明知道……”如果没有活着的理由,我就不可能真的死亡。然而除了你之外,我也找不到其他活着的理由……

是啊,我知道。这就是我对你的恨意,对你的惩罚。

织田的眼睛像是在这么说。而他真正说出口的是:“太宰,和我谈一场纯粹的恋爱吧,像是正餐之后的甜点一样的东西。我喜欢辣味的食物,但不讨厌饭后的甜点,那是值得期盼的美味。”

他抬起太宰的脸,吻在他的额头、颧骨、嘴唇上。仿佛满怀爱意。

太宰昂头承受织田吻,身体却像是被人从体内剔除骨头,摘取内脏似的,因为酷刑止不住的哆嗦。

他紧闭着眼睛,没有看见织田寂寥的,在忍耐什么的神情。

附身结束时,就算是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也还是会感到分离的痛苦,以及,无法言说的寂寞……

用手指的碰触,他们互相搀扶着起身。两人都很清楚,从此幸福便不再是被承诺的东西了,就像是爱情本来就没有许诺幸福。

黑暗的道路上,幸福的闪光仍会像流星划过人生。但很多事情都犹如杯子里的水,乐观的人拥有半杯,忧郁的人只剩下半杯。

太宰并非乐观的人,但是他知道杯子空了有多可怕,所以无论里面有多少水,他都会紧紧攥住。

————

海上的夜空有着丝绒的质地,星辰钻石般点缀,让人感到如有实质的华贵。太宰的脸被风一吹,眼角生出几分刺痛。他感到不可思议地摸了摸眼角,“我从来没这么哭过……”

没听见回话,太宰心脏狂跳。

织田把头转过来,“我好像看见了黑手党的人。”见太宰脸色不对,他问:“怎么了?”

太宰摇头,手指紧攥,“……织田作不讨厌侦探社的工作吧?国木田君看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果然,侦探社的确比其他工作更适合你。”

织田注视他一会,说:“是啊,国木田是我一路上的同伴。”

他把太宰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收拢在自己掌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再说。但被这么牵着,太宰的心情便慢慢平复下来,对他笑了笑。

穿过被精心培育的蔷薇花丛,两人走向不远处,似乎在谈论什么的威尔斯和纪德。

纪德的表情有些奇怪,“没想到,您就是制造出‘壳’的异能技师。”

“关于‘壳’,也只有那特别的技术是值得我骄傲的。”威尔斯不愿多说地结束了对话。

她对太宰和织田道:“你们出来了就好。不过,问题还没有真正被解决。我之前说了,岛上有谁和我一样回溯过时间,这个漩涡实际上是一种特殊的‘特异点’。是两个同时使用能力的人不断叠加造成。说起来,‘壳’的制造办法和这类似,是对物品使用回溯,使能量不断……”

“别哭了,我从来没有哄过一直哭个不停的男人。”国木田拖拽着不认识的青年慢几步地走过来。夏娃不知为何也跟在他身边,很有心得地道:“船长,你喜欢吃甜食吗?我丈夫特别喜欢糖,只喂他糖,我说什么他都会听的。”

被叫做船长的青年哭丧着脸,“我喜欢吃布丁。”

国木田很惊讶的看他,“你难道要我现在帮你找布丁吗?”

太宰无视了那混乱的一行人,对威尔斯道:“我知道第二个可以使用和你一样异能力的人是谁。把他找出来,能消除这个特异点吗?”

威尔斯皱着眉,“漩涡里面没有人后,我一个人就可以处理这种情况。但我担心那个人会再次回溯时间,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有意制造漩涡,以及他的目的。所以,最好还是把他先找出来。”

“独步吟客——”国木田手中多出了一个布丁模型。

船长忧愁地说:“我嚼不动……”

和威尔斯聊完,目送对方离开后,太宰从织田口袋里摸出烟盒,把里面的糖果倒出来,全塞给船长,“你说的岛上神明,要怎么才能见到?”

“……我不知道,”船长老实地道:“听说遇见烦恼就可以向他祈祷,只要是在这座岛上,就能获得帮助。”

国木田听了一耳朵太宰和威尔斯的对话,“你真觉得为你回溯时间的是岛上的神明?”

“那个时候,我接触到的除了织田作之外,就是这座岛上土地。”太宰双手合十,“大家一起帮个忙。威尔斯女士处理漩涡期间,可不能被捣乱。我们把神明大人召唤出来,好好谈一谈吧。”

船长已经照做了,他蹲在地上,糖果贡品一样撒在面前,闭着眼睛念念有词,“神明大人,请求您让我找回丢失的金币,让岛上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消失……”

织田也响应太宰的话,合十双手,“我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平安无事的回家。”

夏娃把手杖和伞柄交叉,“我要朋友,越多越好。”

“你们当神明是许愿机吗?”国木田耐不住的吐槽了一句。他合掌,一本正经地道:“岛上的神明大人,鄙人想要见您一面。”

“纪德先生没有心愿吗?说不定岛上的神明真的能够实现你的愿望呢。”太宰问。

“你可以像是之前一样喊我安德烈。”纪德垂着双手,站姿依旧像个军人,表情却比过去要柔和。

“安德烈先生。”太宰礼貌地道。见对方没有祈祷的意思,他也没再劝。

太宰将双手握在一起,嘴唇抵着拇指,比起祈祷,更像是在对谁轻语,而他的话语,也只有风听见了。

繁星下,漩涡中静静旋转,不再有东西飘出来。斜坡上的众人姿态各异,却都不约而同的闭上了眼睛。

织田忽然感到有人靠近。

夏娃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将一枚金色的硬币偷偷塞进他口袋。

“这座岛上全是不会携带五元硬币的有钱人,就连疲惫的像是背负了几百万债务的船长,身上装着的都是金币。”

夏娃有点紧张,“金币,也可以吧?”

是把太宰说的没有缘份,当成了五元吗。外国人只听发音的话,的确可能理解错。但是头脑是顶尖计算机的机械也会犯这种错误吗?

织田挑起眉梢,“你就这么想要朋友?”

夏娃说,“要不是为了朋友,我也不会盗窃。从行为模式上的突破来说,我觉得我需要朋友。”

会杀人,却不会盗窃的机械……

“听你这么说,总觉得不能和你做朋友。”织田收下金币,“不过,我喜欢化敌为友。”

“这个也包含了太宰的份!”夏娃高兴的叫嚷起来,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在这个瞬间,所有人都感到脚下的晃动,他们似乎还在船上而不是陆地上。

织田拉着夏娃蹲下身,降低重心。周围的景色在高速变换中模糊,等定格后,他们早已不在原处。

全副武装的部队将数十把自动步枪对准了他们。

织田展示着自己什么都没拿的双手,缓缓起身。他的视线扫过似乎本来就在和武装部队对峙的黑手党,和空缺了太宰的位置。

特意移动地面,把他们这群人聚在一起……是为了让太宰和自己的谈话不受打扰吗?岛上的神明,真是相当任性啊。

中原中也瞧了眼他们脚下那块与水泥地面截然不同的草地,“你们坐的这班特快列车,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岛上居然也有我不知道的游玩项目吗?”像是退休教师一样的老人微笑着说。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却纷纷感到脊背发凉,“但各位似乎不是岛上的贵宾,而是偷渡上岛,违法的偷渡客吧?”

船长激动的跳起来,“什么!这些人全都是偷渡客吗?”

老人笑眯眯地示意船长过来。织田和纪德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挡在了船长和武装部队之间。

“上校,”纪德说,“我把‘壳’带回来了。但是,我不准备把它交给你。”

被称为上校的老人脸色沉了下来,“没想到你也会做背叛我的事情。我想听听你为了放过那些背叛你的人而背叛我的理由。”

“没有什么特别原因。”纪德望着自己的双手,“本来我和你,还有岛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能够改变这一切,是依靠了别人赐予的奇迹。我不是为了别人背叛你,只是不想辜负这样的奇迹。”

“被拯救的人,不再想要毁灭其他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织田淡淡地道:“我的朋友只是不想再和别人厮杀了。”

纪德侧头,眼里闪烁着真挚的笑意,“说的没错。上校……种子已死。”

听到这番对话,船长本就惊恐的表情变得更加惊恐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织田安抚地把金币塞给他,“神明实现了你的愿望。岛上乱七八糟的事情,今夜之后应该就会结束了。”

夏娃盯着他看,织田说,“是借用,不是盗取。”

“唔。”夏娃想了想,露出笑容,“没错!”

上校的视线在织田和纪德之间来回看了看,冷声道:“纪德你难道忘记了,军人的意志是不能随便就能改变的?”

“我已经煎熬了很久。”纪德淡淡一笑,“如果您想要我向你证明……”

中原中也坐壁观上,“织田,你还没把‘壳’拿到手吗?我来这里,可不是和别人进行无聊的战斗的。”

“不会有战斗。”织田自言自语似地低声说,望着走上前的纪德。银发男人仿佛没有看见指向他的枪支。上校没有动作,眼神凌厉地注视着比自己高大的男人。

“请您听完我真的心愿之后再判断我是否还是个军人。如果您听完后仍认为我背叛了您,您可以杀了我,我不会有任何反抗。”纪德轻轻道,从这句话中,他找回了极为遥远的心情,那是他的初心。成为军人,不是为了和别人厮杀,自愿赴死是为的是保护更多的人……

种子已死,种子不死。

纪德的内心慢慢变得坚定,“上校,我的确需要你帮助,但不是为了清算过去。我想要的,是再次成为一个守护他人的人。”

“再次……你要认下过去的罪吗?”上校低沉的询问。

感受着那仿佛沉入水底般的心情,纪德说:“我是罪人。”

————你我皆是罪人(完)————

 

两年之后,早已恢复和平的机械岛静静地漂浮在横滨近海。太宰扶着船头的栏杆,眺望越来越近的岛屿,专注的神情,有如凝视着某人的内心。

织田走过来,和他一起眺望,“神明还在岛屿上吗?”

“岛屿就是神明的化身,所以祂一直都在。”太宰笑着说。拂晓之际,还有些冰冷的海风把他的头发向前吹动,遮住了他的面颊,像是掩藏着一个秘密。

织田静默不语。威尔斯离开岛屿之际,曾和织田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死后的世界曾存在过,那是为死者复生时本应获得的奇迹所准备的厚礼。”

织田自然追问了这句话的意思,但得到的回答,是对方推翻了对漩涡形成的推理,将其的出现订正为,是上流与下流的流速不同时所形成的漩涡,像是一枚图钉般订在了岛屿上。

“在漩涡的梦境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梦覆盖了整个横滨和岛屿所在的近海。那是时间被多次循环,让每个人的行为在循环开端与结尾之间形成了固定式的命运。犹如一本小说被不停翻开,无论都多少次都只能抵达不变的结局。但故事中,有角色脱离了既定的命运,完成了不可能的苏生,犹如弥撒亚般,终结了循环,将所有人都拯救了,让命运的篇章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虽然在被选中时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但用回溯不断编写这一切的神明的确是有意这么做的。而神明的目的就是得到终结。祂在一开始让一切不停回溯的目的,就是为了用过程赋予终结以意义。”

威尔斯最后的话语很长,织田却无法忘记。

“织田作,不要忧虑。我并没有故意隐瞒你什么。但最后就如威尔斯女士所说的那样。我只是,”太宰摊开双手,“实现了一个神明的心愿罢了。祂只能存在于不断回溯的时间里,你还记得我们讨论过你的异能力吗?祂能看见更远的未来,却只能存在于回溯‘过去’所得到的‘当下’,这是相当可怜的……祂的出生原因,和威尔斯女士有着不可断绝的关系,她一定是在拔掉‘图钉’时弄明白看见了什么。”

那个时候,太宰是这么对织田说的。织田一直以为,岛上已经不存在神明了。听见太宰那么说,他略感惊讶,“不过,有神明保佑的感觉还不错。我们上一次虽然作为偷渡客被抓了,最后也平安回家了。”

太宰莞尔。那个时候除了太宰因为持有象征身份的银币,又身份清白而没有被抓之外,其他几人都被关进了牢房,重力式和作为机械的夏娃也没有逃脱,因为整座岛屿都“活了”过来。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又是飘在海上的处境,所有人都只能认栽。

一切如被岛屿神明偏爱的船长所愿,一夜之间,捣乱的人全都被抓起来。不但侦探社和特务科要上岛捞人,就连欧洲那边也来了一些大人物,最后商讨了快半个月,才将众人放了出来。

与社长一起上岛的与谢野被那无穷无尽的会议烦到发誓再也不会来岛上。

“你把那个叫平安回家?”

国木田为了躲避纪德,不想回答对方“为什么太宰对我的态度有点不对劲”来到船舱外。他可不是什么大嘴巴的人,要怪就怪纪德自己说过那些话,以及太宰太会套话了吧!

他加入两人的谈话,“我真想把你和太宰的脑袋敲开看一看里面了些什么。”

“我的里面装的是甜品。”太宰迅速回答。

“我的是辣味咖喱。”织田像是随波逐流。

“不要满脑子都是那种东西。”国木田已经习惯了,平平无奇地吐槽了一句,“总之,我还是很不认可把入社测试放在岛上,尤其是用你们两个的入社经历作为蓝本去编写的剧本。”

“是顺水推舟啊。安德烈先生说寄存在岛上的危险物品被人盯上了,虽然有他在,根本就没有邀请我们的必要。但是,作为借口不是很好吗?无论是度假还是给新人历练。”太宰恶魔低语,“就是有点太单调了,所以要截取一下过去的经历增加精彩程度嘛,一定要让敦的心与身都被历练一遍!”

国木田沉默了一会,“我记得,谷崎的入社测试,是由你全权负责的……”

太宰害羞似的点头。

“太危险了……织田作,你好好看住太宰,别让他再给新人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了。”国木田道,“侦探社没有聘请心理医生的预算。”

船身轻轻一晃,停了下来。海猫的鸣叫声在头顶盘旋,传递了很远很远。织田轻声说:“我们到了。”

——————
*日语中的‘天衣无缝’是天真烂漫、自然的,毫无人工雕饰的意思。
*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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