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脚下不断传来微弱响声，他昂起头，长长的草杆密密地围拢住暮色浸染的天空。当脚下的木板彻底断裂的时候，那片因为他的存在被分开的荒草就会聚拢，天空就会消失。
自己也会消失。
这样想着，却感受不到恐惧，也感受不到半点悲伤。
他闭上眼睛，既不是黑，也不是白的世界里有一处空缺。
然而，身处的小世界没有找到可以填补的东西。
日复一日的活着，一样的风景，一样的对话，一样的规训，到现在也该结束了。
封住井口的木板经过风吹雨淋，碎裂木板上刮留的衣衫残片。
不知是深是浅的井水映射着月色，从破开洞口俯瞰着的人的面容在水波晃动之中模糊，唯有月的影子在闪烁中更为皎洁，更为遥远之物的美丽压倒了更近处的存在。于是不仅是倒影于水中的幻影，人的脸上也浮现了暗淡之色，怔怔地呆立着。
隔日，井被土和碎石彻底填埋。没有尸骨，便在祖地里立了衣冠冢。太阳西沉，绚烂的晚霞也无法吞并深沉的黑色丧服，反而像是被那寂静的颜色所侵吞。山坡上，夜色一点点显露出来。僧侣念经的声音航渡线香的香气，穿过黄泉，以白烟做线，牵引着死人与活人间缥缈的链接。
太宰闻不到香气，诵经和念珠拨动的声音也无法传递至他的耳边，他站在低处远远地遥望着，绑在木杆上的白蟠像是一只苍白的手臂，随风挥舞的样子像是挽留，又像是告别。
灯笼被陆续点亮，烟雾般的光芒笼罩住太宰所熟悉的人们。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庞，黑暗与光明的边界朦胧着将所有人变作昏暗的一体，那是与太宰无关，与死人无关，活着的人的结盟。
太宰转身离开，一步步朝着路的尽头走去。时值深秋，漆黑天幕与被星月照的亮白的大地之间，风冰冷地涌向四面八方，太宰穿在身上的白色单衣泛着淡淡微光，于风中摆动。此时他才感到那场葬礼与自己之间唯一的联系。自己在这世间正是如风般透明的存在，是游荡的幽灵，任何与生俱来的桎梏都随着一场葬礼消失不见。
自身行动所带来的结果，让喜悦油然而生。
……
……黑沉沉的梦境有如海水，将太宰吞没的同时，又将被遗弃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卷上来。
太宰半梦半醒间，听见雨打在玻璃上闷闷的响声。想来梦里僧侣诵经的声音，是雨声的喻体吧。他本该无法听见，却能够感受到的声音。葬礼上的人们所祭奠的太宰，是他们头脑中的一抹剥离了主体的残影，幽灵般地寄宿于失去了肉身支撑的衣衫中，埋入了地下。
公寓内十分昏暗，空气凝滞，闷着发粘的燥意，是完全与梦相反的现实。太宰朦胧地眯着眼睛，仿佛看到念珠转动时流转的乌光，焚烧着的融化的纸钱蜷缩成一点火星……他昏沉地将脑袋靠在织田的颈边，一副尽可能依靠着对方的模样。
同睡在一起，织田没有做梦，也醒的更早。太宰温暖的鼻息喷洒在肌肤上的轻柔力道，让他感到眷恋的同时，内心又莫名的忧虑起来。仿佛依顺着太宰的气息，有什么别传递至他的心里。
虽然和太宰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织田却依旧不能说自己已经弄懂了太宰。生活中，有很多个瞬间他们心意相通，但有些时候他也会不自觉地想一些既没有发生在过去，也不一定存在于未来的事情。
那些事情模糊的他自己都无法看清，有如声音褪去语言规则的束缚，只在内心回荡的模样。
织田的目光模糊了，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的自己和太宰。
回忆起来那段微妙的时光，感到遥远的同时，却又清晰的仿佛昨日。
————
约定了要一起从组织叛逃后，两人并未立刻展开行动，因为他们并不能像是亡命之徒，除了自己的性命之外什么都不在乎。他们要保护的人非常脆弱，人也不是能够运输的东西，不是只要保证表面完好就可以随意对待的存在。而且像是这样需要小心翼翼保护的人有五个，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轻举妄动。
唯一的改变是太宰搬到进了织田家，和他过起了同居生活。搬过来的理由谁都没有言明，但织田清楚那不是因为他们更进一步的关系，而是只要看见对方的脸，便觉得怎么样荒谬的约定都可以实现，任何阻碍都可以跨越。
那天，织田也一如既往的去看望孩子们，然后在晚饭之前回家。
餐桌上，两人十分安静。平日里太宰和织田在工作中不会碰面，两人的时间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才能交汇在一起，这点倒是和过去一样，只是他们见面的地点改变了。
织田有自己做饭的习惯，对他来说吃饭不是喝酒那样的消遣，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太宰注意到这点，同样一心一意地用餐。织田开口第一句话说的是“我来洗碗”，太宰则回一句:“那浴室我就先用了。”
织田洗完碗筷，擦了桌子，不知不觉又开始扫地拖地，但房子没有多大，连角角落落都仔细地拖过后，织田实在无事可做，便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发呆。
能够想的事情太多，某个时刻织田却突然从思绪中抽离。他站起身，还没想好要干什么，太宰从浴室走出来。他抱着换下的衣物，洗过的头发擦的很马虎，仍旧湿淋淋的。发尾的水滴像是墨汁般浓郁地聚出，又瞬间变得雪白莹亮。是太宰的皮肤太过白皙，水珠顺着他裸露的后颈滑向背部。
太宰的头发不停地滴水，湿痕不断扩散，浸的半透明的布料吸附着他的背脊，在后腰处悬空，衣摆垂下来盖住他的腿，他走过的地方留有水渍。织田刚拖过的地面本就潮湿，灯光下雾蒙蒙的亮。
屋里开着暖气，倒是不用担心着凉。织田这样想着，拆了条新毛巾，不由分说地盖住他的脑袋把他摁在椅子上，太宰也没有反抗，默默接受了。
织田站到他身后，轻轻揉搓头发，毛巾吸收了太宰发间的水，双手渐感到湿意。
太宰忽然道:“织田作，已经可以了。”他转过头，望来的眼睛如同烟灰凝练的墨，黑的细腻，似乎藏着千万思绪，但那思绪也被凝练了，结成单一的色泽，雾沉沉地与织田对视。
织田说:“要穿着这身衣服睡觉吗？如果不介意，你可以换我的衣服。”
“没关系。”太宰摇了摇头，目光在织田脸上闪烁了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他习惯性的用指尖梳了几下发丝，往后捋顺。织田的视线便落在他的耳朵上，耳后的齿痕早已消失了，仿若写了字的纸页变作空白。
没有察觉织田的走神，太宰的目光落在空间中的某处，他忽然地道:“织田作，最快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我就能将你养的孤儿送出日本。除了让他们离开日本之外，没有其他保证他们安全的办法，但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是未可知的……你们大概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你和我不能和他们在一起，否则Mafia的视线会被引过去，抱歉。”
不该是你道歉。应该是想要和你离开Mafia的我，为你的辛劳道谢才对。
织田沉默着没有说出口，他直觉的意识到太宰想要倾吐的并不仅仅是这些。
太宰背对着织田，像是要把自己藏匿起来的一面托付给织田，“接下来的话就算是我自负吧。我会当上最年轻的干部，是因为我对Mafia的贡献远超过其他所有人，但现在我想要离开时，我才发现我之前所做是亲手为自己铸造了一座坚固的牢笼。Mafia在森先生的管理下，里面生存着的是被利益驱动的暴徒。我对他们没有信任的可能，无法对他们内心存在的善意有所期待。为了家人加入组织的人，最后反而给家人带来更多伤害，甚至会主动抛弃家人。Mafia就是这样的地方，无论人的内心曾经存在多少善良的愿望，都会被其往‘恶’的方向扭转。我现在用金钱和权利让他们将孩子送走保护起来，森先生就能用更多的金钱，更大的权利，命令他们透露孩子的所在地。”
“即使是寻求组织外的人帮忙，但那些人也是恶人。而那些不知情的好人，等森先生对他们出手，‘好人’也会被扭转……织田作，我无法向你保证孩子们一定会没事。一旦叛逃，我们在叛逃之前所做的所有事情都会被重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被放过，孩子的事情一定会暴露。想要和森先生对抗，不能用金钱和权势，任何利益都没有用，那么唯一剩下的筹码就是情感了。可是没有人会愿意拼上性命为叛徒掩饰，也没有人会对不理解的人随随便便交付情感，因此我就算想要操控，想要相信，他们与我们之间也没有情感存在，完全空无一物。我能操控的是他们对所在乎的人和事物的情感，也就是说，只有威胁一条路可以保证孩子们百分百安全……”
织田心中一紧，他没有说话，太宰却仿佛有所体察，声音放轻了些，“但这么做也会激起他们的愤恨，我们叛逃后东躲西藏，极有可能丧对他们的管控。不能排除他们因为对我们的愤恨，宁愿放弃在乎的事物也要报复我们，杀死孩子们的可能。”
织田想起了Mafia的三条规定，其中第三条是“如果被打就一定要用更厉害的拳头打回去”。太宰说的没错，即使是被他们要挟了在乎的事物，也有可能因为愤恨，为了复仇而放弃。
太宰干笑了一声，“明明内心的情感没有变化，却能够催生出完全相反的行为。我一直明白这件事，但却是第一次真正的体会到不确定性带来的绝对性改变呢，过去只有我一个人时从来没有在意……森先生很厉害，我没有信心瞒住他。他是不会放过我的。但如果只是织田作你一……”
“太宰。”织田止住了他的话，“不用担心那么多。”
“是啊……”太宰魂不守舍地点点头。织田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别处。
太宰与孩子们并没有见过面，他对孩子的担心，是源于对自己的担心吧。对自己的计划产生怀疑的太宰，织田是第一次见……
他思索着，内心的事物无法组成言语，也就无法确切的明白。
最后，只有自己让孩子们不得不面对危险的想法，挥之不去。
太宰开口道:“织田作，为孩子们行动起来，我才真正意识到一些事情，对此我其实是开心的，还没有离开Mafia，我就觉得已经有所不同了……我刚才说的话请你忘记吧。我一定会和你一起离开Mafia的，这是我发自内心想要做到的事情。”
太宰的手带着沐浴后的暖意，轻轻握了一下织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浴缸里的水要放凉了哦，织田作快去吧。”
没有拒绝太宰的体贴，织田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太宰洗浴后残留在里面暖意湿漉漉地涌来，织田犹豫了一下，想到不会有下一个人来洗，他便脱了衣服，直接进入浴缸。
热水一度漫到他的下颚，织田的大脑不受控的挖掘往日片段，晃动的水面上的闪光就像是枪口的闪光，有如从彼岸传递来的未来预言，充满诅咒的意味。
等到要擦干身体时，织田才发现自己拿进来的毛巾是擦过太宰头发的那一条。他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水滴，到最后感到身上的水无论如何也无法擦干了，他便放弃了的穿上衣服，任由布料被残留的水迹浸湿，仿佛从太宰发间滴落的水流到了他的身上。
关了灯和暖气后，太宰搭在床边的腿蜷缩回床上，借助着黑暗的掩护，他在织田旁边躺下。织田侧过脑袋，即使睁着眼睛，他也什么都看不见。
太宰主动伸出手，他变冷的手指沿着织田的头发下滑，拂过下颚和颈部的线条，将冷意点滴的传递。织田想到浴室里自己浸泡在太宰沐浴过的热水里，此时水不是从脚下漫上来，而是从头部将他一点点淋湿。奇异的热度被太宰指尖的冰冷激发，自皮肤下蔓延，像是植物的根系，将织田的身体逐步收拢。
“织田作。”太宰呢喃地唤了他一声，描绘着“织田作”的存在，将他从身为杀手的织田作之助的过去之中剥离。
织田的脑子纷乱的画面，最后在酒杯闪烁的光耀和散乱的扑克牌之间定格了。第一次被唤做“织田作”的时候，那像是从长达几年之久的长梦中醒来一般的感受，一直残留在心底。
突然了解了自己的存在，突然明悟了自己的渴求。
适应了黑暗后，织田依然看不清太宰同黑暗一般静谧的眼睛，只看见他隐约的轮廓，其余的部分则被黑暗淹没了。
织田的嘴巴开合了几次，都无法发出声音，像是溺水的人，吐出来的只是一串从胸腔抽离出来的氧气泡，内心情感的残渣。
那个时候，太宰想说的是让他一个人离开Mafia吧。现在他也想对太宰说“我们放弃吧。”
留在现在所在的世界里，将所感知到，隐约明白了的事情全都抛之脑后，把所有想法封锁，将自己视为黑暗中真正的一员，让那天所有的话语，想要去另一边的景愿，如同遮盖住大地的雪花，只是短暂地将世界转变了，很快就会融化了，他们也仅仅是被打湿了而已。
情感的湿痕会永远残留在他们心底，这样就足够了。世界上大部分人本都是如此浑浑噩噩的活着，他们没有理由一定要去突破那层壁障。
太宰的手移到了织田的身前，掌心盖住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仿佛察觉到织田絮乱的内心，久久的停留着。太宰那副静静感受着什么的姿态，又有如纯真的孩童将空海螺贴在耳朵上，倾听海浪留声的声音。
电光火石之间，织田突然意识到，或许太宰也希望他胸前有个可以打开的盖子，让他能够将他仔仔细细的看清。这来自他人对自身超出界限的渴求，织田本能的抗拒，但，是他先一步对太宰有了超出界限的关怀。
织田的眼前闪过一幕画面。印在太宰隐秘耳后的齿痕给了当初的他灵感，如果和太宰做朋友只能维持那样的距离，那么更近一步或许就可以……就可以用强硬态度将太宰从死亡的边缘拉回，让他感受到生者的快乐。
想要太宰活着，而且不仅仅是活着，还能够享受幸福的活着。
太宰无法从他人身上获得足以支撑自己不去死的答案，那么自己有自信让太宰从自己身上得到吗？唯一肯定的是，如果就这么放弃，和太宰继续待在组织里是绝对做不到的。
他不能动摇，必须要有更清晰的想法，要给太宰一个答案。
“去好人那边会更好”，这句话和“不杀人就可以写出小说”一样，并不是确凿的事实，真理一样的答案。但也不是一句谎言。仅仅是是一句由他人说出来，让自己相信了的话，仅仅是他说出来，太宰就相信了的话而已。
但现在动摇的自己，如果把心口的盖子朝太宰打开，太宰还能够相信他吗？在太宰的目光下，他能够相信自己吗？
自己要将那句话变成答案，就算最后那个胡子男说的话被证明是假话，就算自己被太宰说是骗子也没有关系。只要不放弃的努力去靠近，无论最后是真话还是谎言，都一定有其意义。
织田握住太宰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太宰似乎有些惊讶，手指蜷缩起来，织田的心情却接近宁静。
搂着太宰同为男性的躯体，织田抬起他的下巴，嘴唇相贴之前，呼吸先交织在一起。没有什么比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更能体会到其活着的事实了。这样想着，织田低头挨近太宰，真正触及到对方嘴唇时，令他想不到的颤栗感突然袭来。
第一次吻太宰，接吻仿佛是一种契约、符号，仿佛预感到了现在的迷茫，在那之前便先用许愿，如果无法做到离开的约定，那么唯一的回报就是彼此……
如今那些与当下无关的想法全都抛之脑后。织田意识到自己吻的，是太宰……掩藏在绷带下的脸庞，淡淡的笑容，隔着距离的亲昵，是港口最年轻的干部，也是倒在自己家门前，像是烧死的黑猫的人。一个想死，又暗藏着某种期盼的人……
请相信我。
织田在内心那么说，他碰触着太宰的唇瓣，轻轻地含住。
总有一天，他能给太宰确切的答案，能够把内心的东西，自己的愿望，向太宰尽可能的说出来，用行动尽可能的证明给他看。
两人呼吸的频率渐渐一致，他们温柔的、小心翼翼地吻着彼此。身上的衣服早已干透，只有唇瓣被对方濡湿。结束后，织田忍不住说:“把一切交给我吧。”
太宰微笑着，再次答应。
织田浅色的眼瞳暗沉，夜的浓郁似乎潜入了他的眼底。
太宰是不抓紧就会消失的人，为了抓紧对方，织田的意志变得强烈。
仅仅是朋友的话，他大概会永远站在距离太宰一步之遥的地方，自己享受和太宰做朋友的感觉，害怕超出的行为会失去太宰这个朋友，他的每一次克制，都是因为更多的在为自己考虑。
如果没有再次目睹太宰濒死，他会继续对太宰的痛苦视而不见。
自己……不，应该说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会相信从没有真正见过的鬼神存在，也会对明知道，甚见过一次的事情遗忘至脑后，保持着暧昧的态度。
织田想，像是当初那样绑住太宰的手脚，无视他想死的意志，将他从死亡那边拉过来吧。而且仅仅是那么做还不够，要把他拉到太阳，带他到最靠近“好”的地方。
“织田作对我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呢？”太宰轻声询问。
“我对你的在意超出了自身。”
比起自己，更在乎太宰能不能过得更好。
失去了平等，失去了对太宰意愿的尊重，然而这一切的源头又是因为他无比在意太宰，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在乎。
他注视着自己的内心，那里仿佛一片永不止息的海面，充满混乱和矛盾。自己究竟在抛弃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
“织田作。”太宰的声音温柔而冰冷，像是围绕在床外的黑暗。
“听见你这么说，我很开心啊……但是，最好不要那么想。织田作的人生比我的重要，衡量的重要性的办法，是看人到底有多想‘活着’哦。”
他无奈一笑，“死亡只是死亡，活着的时候才能被计算价值啊，想死的我和想要活着的织田作对比，是你更重要，你的人生存在着某种意义，而我……就算我答应和织田作叛逃，真正付出了代价的也是织田作你呢，因为我无论怎么样都好，如果死掉也没关系。”
“是吗。”织田没有惧怕这种黑暗，也没有被这虚无的冷意阻拦，“一个人的重要性的确是像你说的那样没错。有多想活，就有多重要，但那只是人自己的看法而已，或许对别人来说，那个人是死是活毫无价值——反过来说，如果别人觉得那个人很重要，那么就算那个人觉得自己不重要，他也是重要的吧？”
“太宰觉得我更重要，但我觉得太宰比我自己还要重要，那么太宰现在能够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性了吗？”
太宰眨了眨眼睛，还在为他的话怔忡时，织田忽然低声道:“能转过去吗？”
手臂横过太宰的腰部，织田从背后环抱住太宰，像是想要把他收拢进自己体内一般。
男人的嘴唇贴着太宰冰凉的耳廓，喃喃自语般地道，“Mafia内部似乎是把你叫做幽灵。”
“啊，那种说法是听说过。”太宰嗓音有些沙哑，“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是幽灵的话，就附在我身上。”织田的声音没有起伏，因此显得理所应当。
太宰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织田平淡地道:“附身在我身上后，你就相当于我了，这样多少也能感受到‘自己的重量’了吧？”
太宰沉默了一会，勾了勾嘴角，“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只好同意了。”
“那么，以后走路就多注意脚下，也不要用头去撞豆腐块。”织的气息拂过太宰的耳后，留下湿热的感触，“你在意我，是吗？”
太宰摩挲着织田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忽然有种陷落进什么的感觉，他闭上眼睛。
没有了暖气，被子外的空气变冷，因此像是这样相拥的姿势，让太宰感到异常的温暖……就像是夜晚的海水。
“好……”他答应道。
听见太宰那么说，不知道为什么，织田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心情也奇异地好了起来。
太宰沉默了一下，他敏感地察觉道:“你突然态度那么坚决，是想到了什么绝对能保护孩子们的办法了吗？”
自己刚才的动摇被太宰察觉了啊。
“既然连太宰你都想不出来，我自然也是没有的。”织田握住太宰的手，摩挲了几下，声音沉静地道:“但我还是无法真正的死心。毕竟即使是Mafia，不也有我们这样互相信任的存在吗，而我们相信的人，不还有一个吗？”
“原来如此，”太宰若有所思，“那就试试吧，把要叛逃的事情告诉他，如果连他也背叛我们。那么……”
“我们一起在被处决前殉情，这样首领也没有找孩子们麻烦的理由了。”织田淡淡地道，“虽说Mafia是将人扭向‘恶’的地方，但既然有48那样，由原本是正义的警察相关人员组成的组织，我想这里也是一样。无论环境如何，总有人会坚持自己。”
太宰从“殉情”的愕然之中回神，无奈地道，“虽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听你这样说，真不知道‘坚持自己’到底是不是好话了。”
织田想了想，“我没有说什么好话，但同样不是坏话，虽然作为集体的组织本身会被划分好坏，但人是鱼龙混杂的。”
“是啊。”太宰笑笑，“但你突然说什么殉情，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嗯。”
太宰像是凝视着身后的织田似的，将视线投向半空的某一点，“那么，无论那个人他是回报了我们的信任，还是背叛我们，我都充满了期待啊。”
“你能够开心起来就好。”织田说。想要阻拦太宰死亡，带他去往另一个边的自己，却做出了殉情的选择。但这并非动摇，只是绝不接受愿望无法实现的现实，为了打破这样的现实，就只能用死来击碎。
太宰的“附身”，让织田无法停留在中间的位置，即使幽灵的重量，也带着他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然而，这同样要怪邀请了太宰的自己。或许是他自己体内本就有“疯狂的本性”吧。
织田垂下眼睛，鼻尖压进太宰的发间，细柔的发丝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气息，他的嘴唇落在太宰光洁的后颈，轻轻吮吻那块细腻温热的肌肤，似乎要将最初所见的那滴滑入太宰脊背的水珠吮拭。
屋外的月亮高升，轻薄的月光照入屋内，犹如不会融化的雪。太宰的衣物被褪去，全身赤裸，苍白的肌肤似乎散发着微微的光亮，在冰冷的空气中，他像是雪地里的幽灵，月的幻影。
织田撑起身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有如汲水的动物突然对着水中的倒影发呆，在那瞬间，模糊地将眼中所看见的与自己的存在等同。
“织田作。”
太宰侧压在枕头上的脸转过来，对他微微一笑。仿佛看见星辰眨眼，一种崭新的，接近悚然的情感在织田的心中闪烁，他经历过的成千上百次的死亡画面突然有了颜色、痛感，它们化作一辆失控的火车呼啸而来，又透体而过。
他心惊肉跳之余，不觉地想，自己对太宰情感和死亡何其相似……是因为太宰本人的缘故吗？
太宰，是他第一个交到的朋友，第一个跨越了朋友界限的存在。
织田犹疑地摩挲着太宰的身体，像是探寻全新的东西，未知之物。这具肉体和他的构造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不一样……伤痕累累的皮肤，皮肉包裹下的骨头有种脆弱的易折感。
似乎是要对比原本的肌肤和愈合后的肌肤的区别，织田反复在疤痕处摩擦。许多道伤口都与致命处只有微不足道的偏差，他感到自己触碰到了死亡的边缘，一阵颤栗掠过心脏。
“嗯……”太宰被他从头摸到脚，双颊潮红，感到幻觉的疼痛。他没有多少性欲，但从未如此敏感过的身体紧绷着，胯间的阴茎开始充血，不期然的引发了太宰的快感。他发红的嘴唇张开，吐出迷乱的喘息。
织田被他声音里异常的甜腻惊的回神，他再次凝视太宰。黑发的青年显然不知道织田在想什么，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继续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织田，在他的抚摸和视线中发颤，有如一只人工饲养的动物，本能的惹人去怜爱自己。
仍是一种全新的感受，酥麻的热意滑过胸腔，一路涌向下腹。毁灭欲和想要疼爱对方的心情纠缠着挤入织田的心口。他有些混乱，想要做点什么，最终他选择去做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他吻住太宰的嘴唇，舌头钻进口腔，细细地舔舐过牙齿和口腔，朝着更深处去。
织田的手伸向太宰的胯间，去碰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能感受到的，柔软发热的东西。
“不、等一、唔……”
半勃的性器突然被织田握住，太宰忍不住仰头深深吸气，用大腿夹住了对方的手臂。织田止住了动作，在他耳边浅浅地吐息，“不行吗？”声音里的遗憾没有掩饰。
欸……当、当然不是……但是……
太宰混乱了几秒，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中滑过。和织田作到底从哪里开始不是朋友的？朋友这个词界定的东西什么时候已经无法涵盖他们不断侵犯对方边界的行为了?
但发自于心的情感一定要被某种语言界定吗……如果需要，他要最亲密的那个词汇，能够将他和织田作永远捆绑在一起的……因为从来没有如此喜欢、相信一个人。
自己对织田究竟是怎么样的情感呢?总觉得已经知道了啊……
太宰缓缓吸气，他没有回答织田的话，夹着男人手臂的大腿却分开了。
居然主动敞着下身让织田摸……太宰被自己的淫荡刺激的头脑发热，他的理智摇摇欲坠，而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告诉他，最好将自己全部抛弃，彻底地沉浸在渴望与另一个人结合的本能之中。
他正动摇不已的时刻，织田裹住他肉棒的手有了动作。
“嗯嗯、”太宰脚趾蜷缩，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我希望太宰舒服。”织田贴着他嘴唇说，另一只手插入太宰的发间来回地揉搓着，像是在测量头骨的轮廓，“被男人做这种事情，太宰会介意吗？”
“不，和织田作做、我、我很舒服……”头皮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太宰恍惚地回应着织田，矜持的身体虽然没有完全被打开，但仍半是羞耻半是享受地随着本能耸动着胯部，感受着性器被织田挤压撸动的快感。
不行、捏住龟头挤压不行啊、太舒服了！……♡啊、要流出来了、嗯嗯……越来越多了、哈啊……弄脏了织田作的手好抱歉……好开心、手掌裹住柱身上下摩擦也好爽……是织田作在摸自己就好兴奋、唔、掌心的茧子蹭的好舒服、真抱歉……对不起、♡但是……
头脑被错乱的言语填充，太宰死死的咬住嘴唇，免得真把话说出口，可是……织田作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呢？不会被自己吓到吧、啊……
随着射精的感觉越来越强，在织田的目光下，太宰努力克制着身体的反应，将淫词浪语全都吞咽下去，即使知道对方不会瞧的太清楚，他方身体却还是为织田的注视紧张地瑟缩。
啊，用指甲去碰尿道口太犯规了♡不行、……真的、要在织田作的手里啊、射出来了、嗯……
“别看、啊……”太宰羞耻的攥紧手指，腰腹酥麻，精液一小股一小股射了出来，肿胀的肉棒半软下去，空气里浮动着体液的腥味。织田嗅着那暧昧的气息，身体似乎被看不见的热浪烘烤。他太宰的眼神微妙的变了，理所当然地想，这由太宰引起的感受，也只能用太宰来发泄吧。
太宰无意识向上弓起的腰随着射精塌下来，他躺在床上，兀自沉浸在余韵之中。织田俯身亲吻太宰发热的脸庞和嘴唇，将他刚刚熄灭的欲火再次点燃。
“啊……织田作、”
两具赤裸的身体互相摩擦，相拥的暖意渐渐被燥热所替代。太宰情动地咽下他的唾液，鼻腔里哼出的呻吟声似乎在催动着男人，做更多，做更过……彻彻底底地跨越朋友身份，把暧昧不明的情感搅合的更加粘稠。
体内的欲望被坦率的唤醒，性器越来越硬，膨胀的肉欲几乎让织田感到耻意。
他红着耳廓，双眼捕捉着太宰的湿润的嘴唇，纤巧的喉结，窄细的腰身……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天生喜欢男性的人，但他既没有和任何女性发生过关系，也没有和男性有过超出的接触，他现在只是想要太宰，只是为太宰感到欲火焚身的痛苦。
情欲，比情感直接，也没有那么复杂的东西要思考，他选择了遵循本能，手掌滑过太宰的腰侧，继续向下，握住积蓄最多脂肪的臀部，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忍不住用力的揉捏。
“啊、……”太宰呻吟着，脸颊又泛上一层热意，本能的扭动胯部。
织田沙哑着嗓子，“抱歉，不知道怎么就……”
太宰搂住他的肩膀，啄吻他的嘴角，羞涩的表示，“没关系，织田作是喜欢我的吧？”。
“嗯。”织田悄然地深吸一口气，指腹沾着太宰黏滑的精液，摁上那块皱褶，织田轻柔的摁压着，脑中久远的记忆复苏。
过去作为暗杀者的他进出过不少秘密的场所，男男女女交欢场景像是纸上的画作，无法引起他内心任何波澜。而现在和太宰做这种事情，那些画作便突然流动起来。
四肢纠缠，淫液淌过雪白肌肤的画面，突然污秽的他想别开眼，可那些画面仅存在于记忆里，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透过它们，将自己不自觉张开的，仿佛想要索取什么的嘴巴，凑到太宰的颈边，舌尖沿着颈动脉滑动，呼出的热气，坚硬的牙齿剐蹭着肌肤，拿不定主意似的舔咬，隔着薄薄的肌肤吮吸。
无论是什么都好，他的喉咙干渴了。
“嗯……”太宰小声呻吟。
织田想要平息自己的渴望，他吻住太宰的嘴唇，舔吻着对方的口腔黏膜，从与太宰相贴的肌肤上感受到微小的颤栗，他的小腹内也掠过电流般的酥痒，在太宰身下探索的指尖终于陷入那块凹陷，碰触了太宰的体内。
“啊、嗯嗯……”太宰喘息着，声音就像是丝线般脆弱，随着男人的手指拨弄而颤抖。织田感受着他体内温暖，括约肌紧紧咬住他的手指，仿佛要将他含进去一样往回缩。
这就是情欲啊……织田想。非常下流，但是，仍想要和太宰继续下去，想要进到他身体的更深处，而且不仅仅是用手指。
轻轻抽动穴内的手指，里面非常紧地裹着他，并且随着太宰的呼吸向内缩动。织田压下自己的渴望，尽量忽略自己已经硬的不行的下体，颇为耐心地扩张太宰的穴口，他重新握住太宰腿间半勃的肉棒，指腹在敏感的冠沟处不断地摩挲。
“嗯啊……”太宰不自觉地挺起胯部，身后也紧跟着收缩着，将织田的手指又吞进去一点，“呃、哈……”他睁大眼睛，视线却往上游弋，眼角微微湿润了。
“没事的。”织田轻声说，放慢了爱抚的节奏。太宰忽然伸手捧住织田的脸颊，将自己颤抖的双唇挨近织田的嘴唇，“好像要、要织田作啊……”
织田耳朵发热，把滚烫的舌头重新挤入太宰的口腔。仿佛模拟在穴内的手指一样，织田来回搅弄太宰的舌尖，“唔嗯、嗯……”舌头发麻，被织田爱抚的阴茎逐渐滑腻，太宰身体就像是火融化了的蜡似的软下来，他迷蒙的睁着眼睛，织田又挤进去一根手指。太宰刚察觉一丝痛楚，就立刻被胯间的快感和织田的吻夺去注意力。
“嗯、唔哈……啊、”
肉棒的顶端，小孔不断张合，源源不断的吐出腺液，顺着股沟滑至臀缝，弄得织田满手湿黏。借助太宰自身的淫液，织田的手指不断地深入，穴口瑟缩着吞到指根，他张开两指，徐徐转动。“啊啊……”太宰失神地张着嘴，织田曲起指节揉摁内壁时，一阵诡异的酥麻攀至尾椎，他的腿根抽动，不受控地射了出来。
织田趁着他发颤的时候，抽出手指，在穴口闭合之前，他将自己的阴茎抵了进去。
“啊!”太宰猛的回神，已经高潮了两次的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织田扶着他的腰，一面亲吻他的脸颊，和颈侧，一面将阴茎插进他的体内。
“嗯、啊……啊……’往日总是令人无法看透的脸庞，此刻却失去了保护的屏障般，露出了受难的表情，太宰的颊边滑落了几滴汗珠。男人的性器一点点挤进来，像是顺着一条缝隙将他的身体撬开了。
难以言喻的酸痛混合着微不足道的舒畅，太宰的腿根不自觉地颤抖，眼前似乎浮现一道白光，将他的意识轻微的剥离了，但对于织田身体的感知，却又是如此鲜明。
好满、好胀…织田作……
脑内盘旋着无意义的词汇。等织田插到底，他紧张的喉部才打开，泄出了哭腔般的气音。太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满头虚汗地回过神。
织田的下体被他紧紧攥着，不得不停下来均匀着呼吸。凭着朦胧的月光，他看见太宰涂抹着精水和汗水的小腹，如同一小片湖泊一样，随着他呼吸的颤动闪动微弱的光芒。
织田的手掌本能地抚上太宰的腹部，轻轻摩挲着。太宰哆嗦了一下，猛的收紧身体，两人齐齐发出一声闷哼。
“不要、不要摸那里……”太宰小口吸着气，抓住织田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对方温暖的手掌碰盖住布满细汗的冰冷肌肤，太宰舒服地哼了一声。织田听见后，用指腹揉搓他胸前那枚小小的乳粒，又俯身用舌尖沿着乳晕细细描绘。
“唔嗯……”太宰叹息一声，他下体含着对方的阴茎，用喝醉了酒似的表情望着织田，“男性啊、果然很喜欢胸部呢!感觉有点抱歉呢，毕竟我的可不能和女性相比。”
织田抬起头，仔细的观察他的脸，“太宰喜欢女性丰满的胸吗？”
太宰只是秘密地一笑，他的手顺着织田的小腹滑向两人结合的地方，指尖触探自己的穴口，“啊啊……居然能被撑开这么大……织田作真厉害呀。把我里面填的好满，我好喜欢♡”
“唔嗯、”太宰眯着眼睛，浑身兴奋的发颤，“织田作的东西，在我里面跳动呢♡真开心啊，织田作真的喜欢我吧？啊啊啊、完全控制不了了……都怪织田作的东西太大，完全没办法思考了……这样也不错，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呢、”
是床上的情话吧，织田想。他既觉得这样的太宰十分新鲜、可爱，又想要让他闭上嘴巴。
矛盾的心情让织田为难地垂下了眼睫，只把太宰的手从两人的身下拉开。想到自己刚才含住太宰乳头时对方说不出话的样子，他便抿了抿嘴唇，再次靠近了太宰的胸口。
温湿的口腔含住挺翘的肉粒，异样的酥麻自胸前扩散，太宰不禁哼出了声音。织田舔舐了一会，嘴唇贴着那道几乎将太宰上半身斜斜斩断的疤痕上移，他咬住太宰锁骨时，开始将自己缓缓地往外抽出。
粗大的肉棒缓慢摩擦过穴内每一处皱褶，诡异的痒意让太宰张开嘴吐出一连串呻吟。穴肉不知道是推拒还是恋恋不舍，一个劲地收缩着。
织田只感觉阴茎被不停的吮吸，太宰的里面紧紧地绞着自己的阴茎，舒服的他头皮发麻。肉体的交合带来的快感直击心灵，让他忍不住一直追逐。
织田刚退出一半阴茎又一口气全操了进去。
“啊啊……哈啊、啊……”太宰眼神溃散，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他便像是乘上了海上的独木舟，随着织田操干不断地起伏。
肚子有点痛、啊……捣的好深、抱着腰操是要把他做死吗♡啊啊……受不了、第一次用后面、操太过分就、要坏掉了吧……嗯啊……
太宰的眉头死死地皱着，嘴角下撇，露出了快哭的表情，“唔啊……啊……”说不清痛与快乐那个占据主导，混合的感官抽打着太宰的神经。
他双眼失神，嘴里不知不觉积蓄了唾液，无法合上的嘴巴里，垂下出一条闪亮的口水，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织田却误以为他哆嗦个不停是因为舒服。
“呜呜……嗯、哈、啊啊……”穴口被阴茎频繁的进出摩擦的辛辣火热，肠肉黏连着柱身，织田每一次抽出，太宰也觉得自己的内里也随着对方的抽离而拖拽到了外界。
粗长的柱身将那里反复的填满，太宰浑浑噩噩中，身体烫的惊人，在这规律的运动之中，所有官能感受，带来的便是织田与他结合的事实。太宰目光涣散，嘴唇颤抖地吐露出告白，“织田、作啊、好喜欢……喜欢你……”
根本没办法、真的好喜欢……织田作这么激烈的抱我，果然也是很喜欢我的啊……
巨大的满足感充盈着太宰的心脏，爱欲的催化下，他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
织田吻着他汗湿的脸颊，下身重重地顶弄，太宰的里面滚烫，紧致地裹着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享受。
头一次和人做爱，织田没有控制自己，再加上太宰热情的话语，他便尽情地去探索欲望的边界，用力的耸动腰杆，只想将自己一次次送进太宰湿润柔软的深处，“太宰、啊……”他在太宰耳边发出动情的呻吟，攥紧太宰的腰，留下青紫的痕迹。
“嗯嗯、啊！”太宰的叫声突然高昂，肠道抽搐着收紧，织田闷哼几声，哑着嗓音问道，“是、这里吗？”
太宰眼球被渗出的泪水浸湿，发丝汗津津的，像是又被水洗了一遍。他摇着头，声音虚弱地道给予了肯定。
织田垂下头颅，暗红的发丝零落的从额头滑落，欲望的深色自下潜入他浅色的眼瞳，如同升温的火焰。他把太宰无力的大腿打的更开，使自己更深嵌入进去，阴茎一举顶入了更深的地方。
“啊……啊……”太宰张开嘴，几乎要干呕，“太深了、啊……”他扭动腰身，像是躲避，又像是迎合织田，催促般地厮磨织田的下体。
织田也回以情热的吻，用枕头垫在他的头顶，紧接着便托起他的臀部，找到刚才的角度，开始不轻不重地顶弄太宰的腺体。“啊啊啊……”太宰发出一串甜腻的哭声，穴肉一抽一抽的吞咽着阴茎，在阴茎进出时响起黏腻的“滋滋”声。
织田逐步加快着进攻的节奏，力度越来越大，腺体被频繁摩擦，“啊、哈啊……”太宰翻了白眼，腿间的阴茎再一次勃起，因为在不应期，无法射出精液替太宰舒缓快要挤爆心脏的快感，流出湿滑液体淌过两人交叠的大腿，已经无法分辨那透亮的液体究竟是什么了。
太宰无助地咬紧自己的嘴唇，又被织田用舌头撬开，将自己塞进去，和身下过深的侵犯一样，过深地吻着他。
太宰被操的神志不清，难以自制地哽咽，内里像是讨好似的，黏糊糊地吞咽着织田喂进来的精液。男人射了一次，但还硬着，便把他抱到胯上继续顶弄，阴茎从下自上的穿透柔嫩的穴口。
太宰从来不知道织田有着这样的一面，超乎想象的热情和占有欲。他从接受织田那一刻，似乎就将一扇隐秘的门给推开了，现在那扇门后的东西将他整个吞吃了。
“太宰、”织田喊着他的名字，蹂躏他红肿的臀部，手臂紧紧地抱着他，“嗯嗯……织田、啊织田、作……”太宰本能的回应着，下身痉挛着，又高潮了一次，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什么高潮。
高热的身体内部，突然被注入了微凉的精液，“嗯——”太宰收紧身体，近乎本能的咬紧了男人的阴茎。织田的拇指拭过太宰额角的汗水，舌头舔舐着太宰的口腔，两人的唇舌分开时，拉出了淫靡的细丝。
“啊、哈……”太宰喘着粗气，软绵绵地被织田带倒在床上。两人相拥着，一起失神地喘息、哽咽，肌肉痉挛不止，浑身湿黏，眼神空茫而明亮，犹如一对新生的动物，对世界又一次一无所知了。
等能让大脑沸腾的灼热褪去后，太宰婆娑地睁开眼睛。
月色交融的夜晚，既清透又浑浊的光线里，几乎无法分辨出织田的表情，但他的一双眼睛被月光拂亮，有如月将自身置于水中，太宰与其对视的瞬间，织田内心的感情被双眼清晰地倒映。
太宰的原本平静下来的心脏又跳了跳，一股强烈的悲伤袭来，温热的眼泪瞬间从眼眶中涌出，划过鼻梁，脸颊，被枕头的软绵地吸收。
织田以为那是生理性的泪水，用指腹替太宰擦拭了，“对不起，是不是做的太过了？”话音刚落，太宰的眼中浮光，又流出一滴泪，湿湿的浸润他指尖。
织田的动作顿住，他像是从这滴泪中察觉到太宰的心情，于是收回了手。
太宰布满爱痕的身体蜷缩起来，将侧着的脸埋进枕头里。
许多年前，太宰为了从过去的家中逃脱，制造了自己死亡的假象。他砸破了井口上的木板，天在此时悄然的黑了，月亮将自己的身影虚设在井底。太宰自井边俯瞰，体察到某种微妙的预兆，但他并没有在意。如今看来，他当时是在留恋那具代替肉身葬进井中的月影。
最终，织田还是担心太宰把自己闷死，将他的脸从枕头里挖出来。
太宰收住了眼泪，情感却没有平息，“能再对我说一遍吗？愿意和我一起殉情的话。”
织田凝视着太宰，他察觉到自己的注视腐蚀了太宰的完美。那层与人深深隔绝的屏障，时至今日彻底融化，变作眼泪流了下来。现在，他可以从太宰的眼中窥见他的躯体里那颗脆弱的，跳动着的，人的心。
——不行。
“我……”
——不想伤害。
“会和太宰，一起殉情。”
——……你为什么杀人?
织田刚皱起眉头，便听见太宰低声喃喃，“真浪漫啊……”
他搂住织田，抚摸这具湿热的身体，脸上露出了些许笑容。而织田则从这个拥抱里感受到一股无名的恐惧。
在恐惧什么呢？他茫然了。
————
“杜鹃鸟啊，
这雨
只落在我身上吗？”
太宰宿醉般地贴着织田的耳畔低语。是小林一茶的俳句，大概是雨声触动了他脑中的片段吧。
织田用手指顺了顺他睡乱的头发，在闹钟响起之前起身。太宰含糊地呻吟一声，手脚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滑落。
穿上衣服，拿起杯子洗漱，对着镜子刮掉下巴上冒出的胡楂 。镜子里始终只倒映着织田一人，太宰没能出现。
回到卧室，太宰不但赖在被子里不出来，还在空出来的床上滚来滚去，哼哼唧唧个不停。织田仔细听了一下，说的是“不要上班”。
织田没有把太宰的牢骚当真，不过他拿了衣物靠近，想要帮他一把。太宰更大声的嚷着“不要!”扑进织田怀中，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腰，这既妨碍了织田行动，也拒绝了穿衣，是兼具进攻和防守为一体的招式。
织田去碰太宰抱着自己的手臂，手指像是抚摸似地顺着肘部往下滑，再轻轻一捏，太宰的手臂发麻，不自觉地松开了力道。织田顺势捉住他的手臂向外拉开，将他两只手轮流套进袖子里。
太宰挣扎着想要转身逃跑，织田没有阻拦，他拆下枕头套，再摁住把背后露给自己的太宰。枕头套被当成绳子使用，牢牢地捆住了太宰的双手。
虽然做的是相反的事，但织田像是扶起路边地藏菩萨的人一样内心充满了期盼，他扶着太宰的肩膀把他翻过来。太宰仰躺在床上，但他没有就此认输，织田的期盼落空，太宰爆发了更强烈的抵抗欲，但织田对此也有预料。他先一步跨坐在了太宰的腰部，双膝跪压在他的大腿两侧，小腿后收，锁住他的小腿。
“咿——!”
太宰仍不死心地扭动上半身，嘴里发出使力的声音。织田正要去扣衬衫上的扣子，眼看扣子要从指尖飞出，他下意识压住了太宰的脖子。
昨晚的后遗症……织田略感意外，手中却没有犹豫地对太宰的颈侧动脉施压。短暂的起床战斗就此结束，落败者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轻松地昏了过去。没有耽误时间，织田迅速地为太宰穿好剩余的衣物。少了对方的捣乱，穿戴过程中熨烫过的衣物没留下多少皱褶。
织田让昏迷着的太宰靠在床头，青年的头随着惯性无力地歪向一侧，特意没有扣紧的领口里露出一截纤长颈项，不见光的皮肤过于白皙，夜晚留下的吻痕变得显眼。织田眨了下眼睛，托住他的脑袋，绷带从锁骨上方开始缠绕，他适度地调整着松紧，盖住太宰随着呼吸浮动的喉结。绷带末端藏到上一层绷带中，再将领口扣紧。
细致地做完这一切，不知不觉间织田的动作放慢了许多。如果是太宰自己缠绷带，这一步骤在穿衣之前便要完成，织田现在只能将他外露的部分裹上绷带。接下来便是双手。
将太宰垂在身侧手握住，他很少像是这样近距离地查看恋人双手的细节。织田下意识地摩擦着太宰手指内侧，只有特定的位置覆盖着薄茧。
太宰的指骨修长，指节精致，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浮起，手掌即不厚也不单薄，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但随着织田的捏弄，太宰指尖那无力起落的动态又显得双手纤秀的惊人。
究竟是天生灵巧才是这样的一双手，还是因双手是这幅样子，才会那么灵巧?织田的思绪微微发散。
“能有一双织田作看的目不转睛的手，我还真是幸运啊。”
突然听见太宰轻快的声音，织田没有吃惊，他动手时便估算了对方醒来的时间，现在也差不多了。
见太宰没有乱动的意思，织田便继续着自己的动作。绷带一直缠到腕骨上面，将腕侧的疤痕掩藏。
太宰低头看着，眼睛渐盈了笑意，“我喜欢看织田为我辛苦的样子。”
“是吗，如果能让你感动就好了。”织田将昨天被太宰避开的话题重提，“孩子们那边我一个人照看就可以，两个人一起请假，侦探社会有人手不足的危机。”
“这个时候我想听些更浪漫点的话。”太宰把脸扭开。
织田尝试着把他圈进怀里，太宰的下巴垫在他颈窝，没有抗拒。
望向对面纹丝不动的窗帘，雨的影子顺着帘布滑落，织田垂下眼睛，欲言又止后，还是道:“不负责任的话有点难说出口。”
“啊，那倒也是。”太宰思索了一会，转而提议道:“织田作决定了的事情，我也没办法。我会老老实实去上班，那么相应的作为补偿，就趁着这次机会，我们试试远程遥控的玩具吧？”
织田慢一拍的拒绝:“不行。”
同时兼顾幼儿和太宰虽然麻烦了点，但也不是做不到。问题是一旦答应，太宰就会在工作中分心，到时候他就会被国木田电话轰炸，手机一定会被两人不停的拨打。
“太宰刚刚一副磨磨蹭蹭的样子，不肯从座位上起来，好不容易把他和椅子分离，现在又消失不见了!我找到他后一定要把他变成肥料送给农民，让他发挥存在于世的最后一点价值!就算织田作你阻拦我也没有用!”
“国木田君在身边真的很不尽兴啊，不过现在没问题了，档位调到最大也可以，我马上叫给你听哦～”
这期间，幼儿不停地拽着他的裤腿，“捉迷藏，捉迷藏——”
异能力似乎奇异地增长了，“预见”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不妙场景。织田眯起眼睛，想把所有幻想幻听从脑中抹去。
太宰似乎从他的游神中看出了什么，脸上挂着遗憾的笑容，心情却奇妙地好转，抛下他去洗漱了。
等到两人吃完早饭，终于要出门时，雨早已停歇。空气浮动着雨水被阳光蒸腾的湿暖气息，黑色的路面平铺着向前，路边大大小小的水洼连成片地闪烁。
他们在侦探社所在的那栋大楼下告别。听着车远去的声音，太宰步伐放缓，仰头望着侦探社所在的楼层，“如果没有加入侦探社，我早就如愿以偿了吧……”
“太宰!”
太宰看过去。国木田从大楼门口走出来，他没好气地对迟到的太宰道:“不用上去了，委托人约在另外的地方见面，你和我一起去。”
“唔，好吧。”太宰半闭着眼，像是打瞌睡一样。
国木田见怪不怪，和他一起走到可以等车的路边，“刚才从楼上看见了你望着天的傻样，那个时候你的嘴巴似乎在说什么，不会是在抱怨工作吧？我可不许你带着那样的怨气见委托人。”
“好讨厌，怎么注意这种细节。”太宰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道:“是抱怨织田作啦，人家一直想邀请他殉情，但是有点说不出口呢。”
国木田闻言，毫不客气地敲了他额头，“这种话最好一辈子都别说出口!”
“好痛!一大早上就那么暴力，国木田的寿命一定会缩短的!”
“反正不会比你死的更早。”
出租车停下，两人坐进后座。国木田翻翻手账本，看看腕表，最后无事可做，他抱住双臂，眼睛瞥向太宰，对方怡然自得地哼着歌。
殉情一词还在国木田头脑中打转，他忍不住开口，“太宰，你真的想要织田作和你殉情?”
虽说织田养了十个孩子，生活充实的过头，不可能被太宰说动抛弃一切去殉什么情。但是想到织田与太宰的关系，国木田的内心便感到些许不安。
黄灯转为红灯，出租车缓缓停下。城市如常运转所发出的喧嚣声被隔绝在外。太宰不再哼唱聒噪的歌声，他捏着自己的下巴，轻轻地道:“谁知道呢。”
————
几年前。
天气晴朗的叫人心生不愉，为了逃避照的人肌肤发热的阳光，太宰走进了一片房屋群聚的地带。建筑物阴影的罩下，他的步伐变慢，此番瞒着织田前往的目的地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
毫不起眼的建筑，灰扑扑的外墙因为受损而斑驳，爬山虎葱笼地盖住裸露的水泥，又显得没有那么糟糕了。
诊所的门是敞开的，太宰站在门口，目光落向坐在桌子后面的男人。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与眼前的人相处过的日子沉积在时间的长河，再度见面，便浮起记忆的残渣。太宰的无言介于懒得客套和不知道如何开口之间。
“刚才听见动静，还以为是哪只猫呢，原来是太宰君。”
穿着白色长外套的男人对太宰的出现先是一脸惊讶，随即便露出笑容。“这附近比起以前，聚集的流浪猫更多了。猫比起狗更爱离家出走，养猫的人应该都很头疼这点吧。”
许久未见，中间还发生种种事件，森鸥外却做出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模样。太宰有点不爽，他盯着他，直言道:“森先生，我不想一见面就开始觉得你讨厌。”
对比了一会森鸥外和摆在角落里的椅子距离，不太情愿的走进了门。
“我说的话让你讨厌了吗？”森鸥外感到遗憾似地摇摇头。
他打量着比记忆里长高了不少的青年，微笑着道，“部下拼上性命战斗的时候，我在这里闲坐着，内心真是感到为难。但等到了太宰君，便觉得这一整天坐立不安的忍耐也值得了。”
“那张写了情报的纸，背面是处方䇳。”太宰淡淡地道:“首领室应该没那种东西，特意把情报写在那上面，想注意不到都不行啊。所以您通过织田作，向我传达在这里见面的想法，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
“单纯的想要见一见太宰君?”森鸥看看太宰，又看看空无一物的桌子，他半真半假地道:“与织田君相谈后，我对他的印象完全改观了，你会为了他叛逃，我可以理解，甚至想支持你们。为了让你们获得幸福，我已经决定忘掉你们叛逃的事情了。”
太宰一语不发，电影院里等候开场前的黑屏的观众般安静。
“太宰君想要帮织田君的忙吧？”森鸥外也不再说多余的话，他双手交握，仍是微笑的模样，轻浮的感觉却消失了，“这正是你愿意来这里的原因，也是我等在这里的理由——如果太宰君可以回到干部的位置，或许就可以帮上织田君的忙。”
“想要帮织田作的忙，用不着回Mafia。况且没有任何理由，就让叛徒轻轻松松地回到Mafia，就算是首领的决定，风评也会下降的吧。到时候我就不得不支付代价，说不定要签个一年半载的工作合同啊。”
太宰嘴角浮现暧昧的弧度，既像是苦笑，又充满冰冷的戏谑，“写着情报的纸是与织田作见面前就已经准备好的。您做了两手准备。如果织田作答应对付mimic，你就将记载着情报，同时也承载着‘见面暗号’的纸张交给他。因为答应了对付mimic的织田作极有可能死亡，为了他而叛逃的我，在他死后就没有了继续叛逃的意义，回到Mafia也不是不可能——这才是您与我见面真正的用意。”
“没错。”森鸥外坦然地道，“但只是‘极有可能’死亡。我想为太宰君提供一份帮助，与织田君无关的，况且，Mafia永远为太宰君敞开大门，这样不好吗？”
见太宰毫无反应，森鸥外那副微笑面具终于从脸上滑落。他再次看了看四周，叹息着以指节揉着眉骨上方。紧绷的部分放松，肌肉松弛下来，不免多出柔和的褶皱。
太宰抿着嘴唇，听他缓缓开口，“太宰君，每个人都有不同面，就像钻石正因为拥有许多棱面才会折射出与众不同的光彩。但人不会任由他人将自己所有‘面’看全。太宰君对织田君所展露的那一面，亦或者说织田君自己发现的那一面，与织田君相谈后，我也差不多了解了。我不否认织田君所理解的你，他看到正是我所忽略、不在意的太宰君的一部分，但我对自己的判断和双眼见到的东西，不会因此就被颠覆，毕竟那也是太宰君身上的一部分本质。”
森鸥外的背部往后靠，像是要从更远的距离观察太宰，微微地眯起眼睛，“你应该明白，织田君和你并非同类。人诚然会被不同于自己的人吸引，甚至对其心生向往。但真正面临抉择时，仍是会选择自己本就会选的那条路，或许有人会被影响的迷茫，但太宰君一定非常清楚自己想要选的，和织田君想选的东西在本质上的区别。织田君找到了属于他的路，但那是太宰君的吗？不尽然，那条路或许会给太宰君不错的体验。但万物皆有另一面，我也想给太宰君一个忠告。”
“太宰君作为操心师，能够轻松左右别人，靠的便是不断调整人的情感分量，驱使着他们按照自己想法行动。因此你很明白情感的重量带来的驱力，你最理解的是如何‘操纵’，如何使之随心所欲的流动。但情感带给人本身的真正的感受，恰是动弹不得的牢笼，本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随心所欲’的驱动的。你之所以能够操纵情感，是因为你驱动的情感并非来自于你自己。不过，自叛逃后你也应该隐约感受到了‘动弹不得’的滋味吧？站在中间，无法后退，却也无法前进的痛苦，你日后也有机会品尝。身处在那样动弹不得的囚笼里，太宰君或有一时的办法可以逃脱，但你也只能有‘一时的逃脱’。”
无光的深紫眼瞳，凝视着另一对漆黑的瞳孔，森鸥外别有深意地道:“随着时间增长，织田君究竟还不能像是如今一样信誓旦旦，我无法知晓。但我对太宰君有一定了解。人的心实在沉重，有得到后珍之爱之的，也有在最初满怀欣喜，后来又弃之如覆的。太宰君便是后者。你迟早无法忍受情感的重量，到时候你所在的‘好人那边’，却不会让你轻易抛弃。”
————
倒映在车窗上的树影一晃而过，出租车被流水般的车流裹挟着驶向前方，一连好几个路口都趁着绿灯顺利的通行了，但国木田的内心却无法那么通畅。
都怪太宰，莫名其妙的想要自杀，莫名其妙的想要和织田作殉情。这个社会究竟有什么不好?织田作又怎么对不起他了?
内心充满了对太宰的抱怨，可又没办法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就连国木田自己也会觉得刺耳。
国木田不愿意将精力和时间浪费在太宰身上，纠结太多。并非因为太宰不够重要，而是他一向安排合理，规划得当。这个世界上毕竟有真正该为太宰操心的人。
国木田拿出手机，在太宰瞬息间改变了的脸色中，拨通了织田的电话。
对太宰说教犹如对牛弹琴，但就算是牛，像是宫泽贤治这样奇能异士也有办法让它听话，国木田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找贤治对付牛……咳，是让织田断绝太宰的念头。
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了，快的仿佛对面的人早有预料。
“我是织田作。”他下一句便问道:“太宰出事了？”
国木田顿了一瞬，不知道为什么从织田条件反射般的反问中品尝出了几分怜悯，只是不知道是怜悯织田作，还是怜悯自己。
“织田作，”国木田挥散杂乱的情绪，他不想占据休假中的织田太多时间，加上也没有委婉的余地，便直白地道:“如果太宰邀请你殉情，你会答应吗？”他伸出手臂，挡住想要夺走电话的太宰。
织田顿了顿，“太宰说了这么浪漫的话?”
“……”
毕竟是能和太宰在一起的男人。国木田迅速调整了心态，他皱起眉头，“文学作品之中的殉情的确总带着浪漫色彩，但是现实生活中要是被人邀请殉情，第一时间应该是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吧？织田作，我一直认为你再怎么样也比太宰正常，你给我立刻拒绝掉太宰的殉情邀请!”
“拒绝倒是没什么问题。”织田语气平平，“但是现在太宰也没有对我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之后对你说了，你再拒绝。”
国木田挂断了电话。总之，既然织田作亲口说了“拒绝倒是没什么问题”，那就应该没问题了。
织田作就算觉得殉情浪漫，也不可能真的和太宰一起殉情，对方还是能够分得清现实和文学作品之间的差别……
想到这里，国木田忽感不对劲。
电话刚结束，一旁的太宰就收敛坐姿，一副“我有心事”的样子，将头转向了车窗外。
往常国木田打电话向织田作告状时，太宰都会想办法打断他，甚至会在乱来之前先偷走他的手机。但这次太宰只在他刚拿出手机时变了脸色，被他拦住后就没了其他动作，似乎他凑过这一举动，只是为了听电话内容，而不是夺走电话。
国木田不是笨蛋，立刻明白过来，太宰是在借他之口试探织田的态度。
原来你也有这种的心情啊。国木田这么想着，打探地望着太宰，“既然你现在知道了织田作的态度，就老老实实放弃殉情的想法吧。”
“织田作的态度啊……”太宰瞥他一眼，那张脸和国木田想的不一样，没有可以称之为失落或者反思的情绪，反而微笑着。
“只要想办法说服织田作就好啦！他最后一定会、呃……!”
对上后视镜里司机惊慌又故作镇定的眼睛。国木田僵硬地松开手，“他想要借着坐出租车的时间补眠，但一直无法入睡，所以我就帮了他一把。”不知不觉间，国木田编造谎言的能力提高了，虽然不知道究竟能否取信于人，但好歹不像是最初那样结巴了。
太宰摸了摸脖子，对司机露齿一笑，“没错，我的同事是个热心的大好人。”
司机秉承着朴素的普通人心理，决定遗忘国木田勒紧对方脖子时的狰狞脸色。“但是，”他有点为难地捏着方向盘，“我们已经到目的地了。”
“……谢谢。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道谢，也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和太宰在一起就是会经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但一天才刚开始就已经这样，国木田隐约觉得这是某种不详的预兆。
借助街边玻璃橱窗的倒映，太宰理了理翻过来的衣领，幽幽地道:“国木田……”
“闭嘴!”国木田打断他，“从现在开始，只需你想工作的事情。”
“真是独断专行啊。”太宰耸耸肩，不甚在意地朝着咖啡厅走去。国木田慢了一步，刚要问“你怎么知道委托人要在那见面”，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快步上前，和太宰一前一后进了门。
————
长屋位于楼栋的边缘，附近房屋都较为老旧，织田当初打听时，听说这里是战争时期残留的建筑，炸弹从天空坠落，全都散落在四周，居住在这片地区的居民奇迹般的生还，一直到现在，从那场灾难里幸存下来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搬走。简而言之，这里居住的人都是些上了年纪老人。
在这样的地方养育一群孩子，织田不知道是否会打扰到他们。后来，柔软干净的旧衣、手作的糕点和腌制的菜，这些代表友好信号的心意隔三差五便能收到，织田放下心来，每次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孩子们，他也会去看望附近的老人，帮他们疏通下水道，换高处的灯泡，阅读买来的新式家电的说明书，将操作办法教给他们。种种琐事，不一而足。
“说不定可以在这附近开个万事屋呢。”太宰曾这样说过。彼时他坐在木质的台面上，傍晚来临前最为浓烈的日光被屋檐遮去，织田刚拔完院子里的杂草，坐在他身旁歇息。
老人穿过门廊，端送了茶水和一盘点心，两人道谢后，她悠悠地回到屋内。电视的声响隔着拉门和纱帘，听不太真切。
西洋式的点心样子精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太宰捏了一块，用愉悦的声音继续道:“不去武装侦探社，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开一间万事屋怎么样？”
织田先喝完了杯中的水，才开口道:“特务科工作复杂，规矩太多。万事屋事情琐碎，随心所欲的开业会让市民无法放心。只有侦探社的工作麻烦程度刚好，业务也不需要我们担心。从就业选择上来说，应该再也找不到比侦探社更好的了。”
太宰笑着瞧他，“没想到织田作对侦探社的评价那么高，希望他们不辜负你的期待吧。至于随心所欲的开业……就算是两个人的万事屋，我也不会偷懒的，不过，我的确不适合万事屋。”
西坠的太阳在天边静静燃烧，不同于被嫌弃的杂草，悉心照料的花丛自墙边繁茂地盛开，投下的影子被不断拉长，触及他们脚下。太宰低头下头，他用自己的手指投下的影子，去抚摸花的影子。
织田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太宰手的影子和花的影子交叠，花枝在风中簌簌抖动，使得花影仿若纠缠着太宰般地摇曳着。这一幕像是另类的影子戏，透着迷一般的魔力。
太宰垂着头，眼睫长长地盖住了双眼。每当这个时候，织田就觉得他在不断远去，那并非是太宰所愿的，正因此才无法控制。
像是为了反抗织田的想法，也或许是为了与内心的什么做抗争，太宰声音轻轻地开口道:“比起烟花，悉心照料的花朵凋谢时会叫人更感痛惜吧？花瓣一片片掉落，尽可能将离别延长，零落的姿态虽然非常美丽，但那些在樱花树下死掉的人，或许就是被樱花凋零折磨，不得不在花期结束前死去。”
拂过皮肤的风，因为太宰的话而穿透了身体，织田抬起头，一瓣吹落的花正巧落在太宰的发间。莫名的，不想让太宰发现的心情，让他克制了摘去花瓣的冲动。
作为朋友的时候，织田没有听过类似的话。过去的太宰纯粹的接近完美，他拥有极致的智慧，也有着一种极致的心情，喜欢的是烟花那样盛大的美丽，瞬息的落幕，生与死，在同一时刻降临。
偶尔，织田也会想，这是否是思考速度带来的不同。如果科学能够证明聪明人的大脑与普通人不同，太宰或许才有一丝解脱的可能。但好在科学也无法证实灵魂的存在，那种“聪明”究竟寄存在何处，没有人能够知晓，因此也就存在着可能的希望。
织田做不到将可能的希望从肉体和灵魂的间隙里挖掘出来。为花瓣的飘落而备受折磨的太宰，让织田清晰地感受到他以因为自己而转变的那部分。
织田道:“我听过人被樱花迷乱死去的故事。不过我觉得杀人的对象并不能认定是樱花吧，樱花凋谢是自然规律，是人有了想要追随凋零而死的心情。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死也是可以的。”
他能够做的，一直在做的，就是让太宰忍受折磨。
“人的意志力，究竟是单纯理智，还是情感的平衡呢。”太宰理解了织田的话，他取下发丝上的花瓣，看它又随风飘走，“真美丽啊……织田作。”
“有个人完全不看好我们哦，”太宰突然道，他看着织田，“但是我的内心早已下定决心，所以根本没有任何动摇。”
————
诊所里。森鸥外对太宰说:“Mafia同样是由想要活下去的人们所组成容身之所，需要领导，需要帮助，和任何其他群聚在一起的人类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实际上你们想要维护的，也是我所认可的。希望织田君出面去对付mimic，正是因为我不想看见Mafia的部下再无意义地送死。太宰君的最优解是我教导的，对此应该再清楚不过，你的决策让不少人送命，但更多人的确活了下来，这份理性无关善恶，仅仅是最优解而已。聚集在太宰君身边的人，那些部下并不是我强塞给太宰君的，反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在Mafia的活动，他们看在眼里，畏惧与信任可以共存，他们相信你，在你的领导下，自己的死绝不是毫无价值的送死。太宰君理性的抉择赋予了他们的人生某种意义，生命没有被廉价的浪费，一切都是最优解。人们不想要被物化，也需要被物化，因为价值和意义是同义词。失去了价值，也就失去了意义。如果想要清醒的活着，就要必须面对这一事实。”
太宰似笑非笑，对他的话不置一词。
指节习惯性的笃笃地敲击了两下桌面，规律的声响在谈判桌上总能调节谈话的节奏，但在这安静的场所里，似乎也变成了杂音的泄露。森鸥外沉默几秒，“太宰君，比起去一个新的地方，留在原地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毕竟我们始终生活在这唯一一个世界里。你们的叛逃不是无用功，正因为你们脱离了Mafia，我们之间才得到了平等交谈的机会。我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已经和最初不同了，即使我邀请太宰回到组织的行为没有改变，但是出发点并不一样了。我对太宰君说的完全是真心话，我希望太宰君和织田君能够回到Mafia。”
太宰观察着森鸥外，慢慢的，他的嘴角泛意味不明的笑，“你真令我惊讶，我没有想到今天会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收获。但是森先生，你恐怕只想邀请我一个人，不，你认为只能邀请我一个人回到Mafia。你是以织田作一定会死在和mimic的战斗为前提说出这些，你希望我在他死后可以没有芥蒂的回Mafia。”
敬语被剔除了，像是把一根不痛不痒的刺从两人之间拔出来，似乎回到了从前。
“但是，我是为了太宰君才说这么多。”森鸥外叹息了一声，抓了抓脸侧的头发，指尖带落几缕，无可奈何般地垂落着，“不是因为太宰君回到Mafia是最优解，仅仅是担心织田君死后，太宰君也会紧随其后啊。曾经救过你那么多次，说什么也不能在明知道你可能会死的时候放手不管。”
太宰望着他，眼神晦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森鸥外从容地转换了话题，“我对织田君的判断是他一定会死。最优解里是容不下‘万一’的。就算织田君能够活下来，我也并不看好你们。只是现在我已经没办法把你们分开，织田君的死活，完全左右了太宰君你的人生，既然你可以预测未来……”
“我不能。”太宰打断了森鸥外，“我不能预测未来，但森鸥外刚才说什么我会将情感弃之如覆之类的话，我可不会认同，因为我现在只感到……如愿以偿。”
他平静地道，“我清楚从Mafia逃跑，就像是从河流逃入另一条河流，一切都将在大海汇聚，世间所有人的行动都在生者世界里轮回了无数次。但是织田作是织田作，他的人生只有这一次。”
太宰偏着脑袋，视线焦距在不存在与此地的什么事物上，“你说的没错，‘动弹不得’的滋味我已经明白了。我担心织田作，担心他失败，担心他会死。即便失败是正常的，即使人本来就会死。可是织田作不一样……我刚才说了我相信织田作，但我又不能对他真正放心。这种矛盾的心理，才是纠缠的人无法动弹的根源之线。”
从太宰瞳孔深处折射出来微光，森鸥外一时分不清是那希望的出口还是湮灭的余辉。
“森先生，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拒绝你的所有提议。如果在去往另一条河流的中途，我们注定失败，织田作无法得偿所愿，那么回顾这一生，唯一的回报就是彼此了，我的人生所有意义会因为织田作的死亡就此消失，那么我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了。”
————
太宰脸上露出洞彻的笑，“织田作，和你像是这样在一起并不是折磨。感到折磨的不是我，而是你。看见你为我感到折磨，我忍不住开心，真抱歉，但那能证明你被我改变的部分嘛。听你说那些为我着想的话，让你为我努力，我就觉得看见了爱的实体呢。”
原来自己与太宰的心情是一样的，织田想。不过，他有个问题想问，“爱的实体，真的能看见吗？”
“照镜子的时候天天在看呦。”太宰美滋滋地指着自己的脸。
织田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太宰的脸上，在青年开始害羞起来时，他点点头，然后道:“太宰，我觉得你为我痛苦，我被你折磨都不是坏事。”
太宰眨了眨眼睛，“那是当然，偶尔体察到‘可能会失去’所带来的痛苦，就像是辣椒素一样让人对现在的生活更加上瘾。”他捏起盘子里最后一块点心，“真想一直和织田作这么活下去。”
织田咀嚼着口中甜腻的点心，仿佛将太宰的话语，以及他的情感也一同吞纳了。
回去的路上，太宰牵住了织田的手，“会不会有点太粘人了？”他腼腆似的问。
“我们不一直这样吗。”
风拂过头顶，又有花瓣从枝头跌落，落进水洼。
织田将挂断的手机塞进口袋，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让织田想起了和太宰有关的过去往事。他回过神，推开门走屋内。
既然住着十个孩子，就不能指望屋内有多么整洁。地上散落着玩具，桌子上摆着的没有吃完的零食，换下来的脏衣服没有及时扔进衣篓，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织田顺手将掉落在地上的抱枕和毛毯一起拾起来，对着没有光照的深处说:“你们都吃过早饭了吗？”
听见他的声音，隐藏在暗处的孩子们终于难耐不住，喊叫着一起从躲藏的角落里涌过来。
织田没有动，像是面对波澜大海的渔夫一样淡然，将手中的毛毯如同渔网般抛出去。大部分孩子被网罗起来，再朝着剩余的孩子推出，大家一起开心地倒在铺着泡沫地垫的地板上。
最大的隐藏者伺机而动，织田接住从后侧方踢来的腿，少年维持住了平衡没有倒下，且顺着织田的力道向一旁旋身的同时下压膝盖，想要将腿从织田手中抽出。
想过应对招数，反应也很快，一定是刻苦的练习了吧。织田松开手，少年旋转到一半的身体立刻开始踉跄，织田再轻轻踢他另一只腿，他的身体便没有反抗之力的倒下了。
偷袭失败的幸介握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织田作先生永远那么厉害。”他放弃了，不会像是小时候一样，不到最后绝不肯认输。
和幸介一起在龙头战争里收养的其他四个孩子，长大后已经不再玩这样的游戏了，看起来是放弃了抢银行的打算，转而投入更有益处的兴趣里。只有幸介还率领着后来的弟弟妹妹锲而不舍地袭击织田。
织田能够察觉，幸介内心似乎还有着要成为什么人的愿望。
到了年龄的孩子都在学校，幼稚园因更换桌椅的事放了一天假，织田几天前收到了通知，才在今天请假来照顾。正常情况下他一周来两三次，孩子们平时会互相照料，大叔结束营业后，也把一部分时间花在了长屋。孩子们对此有些不满，说“被太过操心有点烦恼”，织田体谅他们，但没张大之前希望他们还是乖乖忍受吧。
刚上幼稚园的孩子有着动物般的灵活和习性，织田忙着收拾屋子，他蹲下身就会被当成树攀爬，手臂和背部成为了孩子们最好的座椅和爬板。织田有点想念太宰了，如果是太宰在这里，他会陪他们玩医护游戏。
或许因为太宰身上缠着绷带，年龄再小的孩子对他也有一份小心翼翼，并且乐于在游戏里饰演照顾人的角色。太宰安详地躺着，他们就获得了乐趣。不知道他们精神世界里到底演绎了什么故事。
太宰如果想坐起身，孩子就急忙把他按回去，一群孩子围着他，有读故事的，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的，用听诊器听他心跳的，给他盖被子的……
“我对他们付出了信任。”太宰脸色凝重地说，“任由他们摆布时候，和陷落进沼泽里没有什么区别呢，我只能相信最好的自救就是不挣扎。”
织田想了想，觉得好像是那样，于是说，“辛苦了，下次还是我一个人来比较好吧？”
太宰却拒绝了，说“我也想为织田作努力。”
忙碌起来时光便过得飞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孩子们围坐在织田身边，双手合十，齐声说:“我开动了。”
幸介坐在织田对面，吃饭时一直低着头，仿佛要把心事和饭一起吞回肚子里。
几个孩子在幼稚园老师的教导下养成了睡午觉的习惯，幸介把他们排成排，挨个揉了肚子，扭来扭去的小身体渐渐变得安稳。幸介整理了毯子的边缘，去厨房帮织田一起洗碗。水槽不大，一个成年人占完了空间，少年呆了一下，拿了布将放置在架子上沥水的盘子擦干。
几双碗筷很快洗干净，织田擦干净双手，对一直心不在焉的幸介开口道:“我下午要去大叔那里帮忙，这里之后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少年点点头，眼睛这才重新被责任感点亮。
幼稚园放假，但幸介的学校可没有放假，其他孩子照常上课，他是出于对弟弟妹妹的责任请了假，还是单纯的逃学?幸介不开口，织田同样没有想好合适的措辞，能做的就是尝试将其他孩子托付给他，从少年眼神的转变，他相信幸介呆在家里的原因有着对于弟弟妹妹的责任，凭借对这部分的相信，他应该可以安心了。
洋食馆里坐着零星的食客，织田见大叔并不忙，就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几年前买给孩子们的狗已经长大，随着他们的数量增多，狗平时都被养在大叔这里。
和上次见面相比，它又被食客们喂胖了一圈，性格也变得更懒。织田蹲下身摸了摸它枕在玩具上不肯抬起的大脑袋。狗习以为常地呜呜叫了两声，没有起身的意思，尾巴扫的地面尘土飞扬。
等到天色暗下来，用餐高峰期结束，织田回到长屋，与其他放学回来的孩子们打过招呼。他绕到长屋后方，正要找幸介，少年此时主动冒出来，“织田作先生要回去了吗，还不知道太宰先生最近好不好。”
幸介真正想说的话显然不是这个。织田回答“还好”后，幸介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织田作先生，我有可能加入武装侦探社吗？”
说完，他快速补充一句，“虽然我没有织田作先生厉害，但是我会努力的。”
“你不想加入Mafia了吗？”织田问。
“以前想，但是现在不想了。”少年皱起脸，“那就和侦探社立场敌对了。”
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见“立场”这个词，也不知道少年在背后到底想了多少。织田思考了一会说:“等你成年后再说吧，就像是你放弃成为Mafia一样，以后可能也会有其他想法。”
“织田作先生会离开武装侦探社吗？”幸介惊讶的问，“就像是离开Mafia那样?”
果然，是把自己当成目标在追逐了。织田谨慎地回答，“不好说。”
“难道武装侦探社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吗？”幸介对织田的工作充满好奇。
“目前来说没有问题。但你记得大叔以前是军人吧？他以前当军人的时候很厉害，但战争结束后，他就转行做起了洋食店的老板。”
织田望着眼前的少年，夜灯照亮一张年轻稚嫩的脸，白日里青涩的成熟如同影子般消失了。
“没什么是一定的，我以前也觉得当Mafia不错。可是人的心情会改变，所以不用着急。”
织田真正想说的只有后面四个字。幸介望了望他，有点苦恼地叹了口气。
或许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急于找准自己的位置，想要有完全可以相信的东西，借助其确认自己在这世界上是何种存在。织田模糊的回答大概不会叫他满意。但有时候烦恼未必是坏事。现在它们叫做“青春”，等长大后，就会成为“人生”。
织田想，像是太宰那样能够在三言两语间洞悉对方，甚至将一个人自己都不知晓的地方也完全知晓的人，才能给出确切的回答吧。但同样的，被一锤定音的人生也不完全是好事，“人生”会变成“命运”。人生还能加把劲由自己主宰，但又有几个人能和命运抗争的呢。
他摸摸少年的脑袋，什么都没说的离开了。
————
从长屋离开，织田回到家附近时，月亮已经隐进了云层，黑暗像是从墙体与绿植之中溢出般包裹着宁静的住宅区。
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织田走在街灯点亮的道路上。这里远离繁华地段，路灯下缭绕着飞虫，却不会有醉酒的男女。
眺望着坡道上住宅亮起的灯光，织田的头脑里已经勾勒出了太宰的样貌。从第一次遇见太宰之后，他逐渐习惯了惦念着不在眼前的人。
那些灯下的飞虫们，说不定心怀着人类所不知道的念想，一次次用身体撞击着塑料灯罩，想要与之相聚。
从玄关进去，一眼望见的客厅不算杂乱，也不算整洁，保持着恰到好处般的生活气息。
织田将鞋子留在玄关处，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太宰之前。
“欢迎回来。”太宰放下手里的书。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没见过的黑框眼镜。黑色的发丝围拢着太宰白皙的脸颊旁，与黑色的镜框一起构筑了微妙的知性感。太宰熟悉的脸似乎变得微微有些不同。
织田刚坐下，太宰便环住他的脖子，慰劳似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织田任由他吻自己，端量他的样子，“你打算改变风格吗？”
“不知道呢。你觉得这样合适我吗？”
太宰这么说，却再度凑近，织田的下唇被他轻轻咬着，有些痒。他意会地探出舌尖和太宰接吻，手掌习惯性地覆上太宰的后颈，手指没入脑后的发丝，随着接吻的节奏随意地摩挲着，很快便将头发揉乱了。
“唔嗯……”太宰发出色气的鼻音，解开了织田的腰带，略带凉意的手指贴着男人的腹部钻进内裤里，握住敏感的阴茎。织田本能地绷紧大腿，下腹酥麻的快感随着太宰手指的活动不断积蓄。织田隔着衬衫抚摸他的后腰和脊背，压在后颈的手施加了力道，吻的更为深入，舌头互相纠缠，迫不及待地咽下彼此的唾液。
阻碍在中间的眼镜被他们呼出的热意蒙上了一层雾气，“嗯、”太宰情不自禁地低吟，浑身发烫的同时，他感到织田的性器在自己的掌中胀大，变得坚硬。
““啊、哈……”织田闭着眼睛轻轻喘息，发麻的感觉掠过后脑，腰身本能地挺动，龟头硬邦邦的蹭过太宰柔软湿滑的掌心，被对方顶弄的力道撞击，太宰悄悄地咬紧嘴唇，心跳不自觉的加速，感觉自己不仅只有手被织田弄湿了。
织田正打算就这么在太宰的手中射出去的时候，对方却出其不意地停下动作，从他的怀中挣开。太宰跪在织田腿边，故意将脸凑近喷薄边缘的阴茎，朝着张开的尿道口吹了一口气。织田一时失神，阴茎抖动着，射出了出来。
织田低头去看自己一手造成……不，是太宰特意想给他看的画面。淫秽白浊顺着太宰干净的头发和面颊滑落，他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推了推镜架，隔着被精液脏污的镜片与他对上视线，嘴角弯了弯，“呐，织田作，你觉得这样适合我吗？”
一本正经的声音与被弄脏的脸结合在一起，带来了奇妙的诱惑力。
织田觉得自己没有回答的必要。他将那副眼镜从太宰的脸上拿走，完整地露出对方坏笑着的脸。
太宰准备舔掉溅在嘴角的精液时，织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想用纸巾把他的脸擦干净。
“诶?又不是没有吃过?”太宰想要躲闪，织田先一步把他捉住压向沙发，仔仔细细的擦干净他的脸。
太宰挣扎不过，发出体力废的喘息。他搂住压在身上的织田，暗示地用小腿蹭了蹭对方，“我也想要……”
织田当然不会拒绝太宰，平平地“嗯”了一声，便去脱太宰和自己的衣物。沙发只是普通尺寸，青年修长的双腿无处安放，只好将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则向外打开，脚尖点在地毯上，将情动的下身完全袒露给织田。
织田握住太宰绷紧的大腿，他的手抚摸过太宰下体柔软的阴毛，来到臀部。
带着湿意的肠肉一圈圈绞紧了织田的手指，又在太宰的控制下缓缓放松。织田低头亲吻他略带腥气的面颊，便扶住阴茎抵住穴口，缓慢地插进温暖的肉腔内。
“嗯、”太宰含糊地呻吟，弓起腰迎合着织田，他们的下体很快便紧密相连在一起。阴茎摩擦肉壁的感觉叫太宰失神，织田默不作声地抚摸他的鬓角。比起尽快将欲望推向高潮，他想要先享受一会亲密无间的时刻。
两人的鼻尖抵在了一起，又微微错开，织田含住太宰的嘴唇，从他耳畔滑落的暗红发丝，下巴上未剃干净的胡茬都微微刺着太宰的肌肤。“唔、嗯哈……”太宰的眼中涌现出一点湿润的水光，织田一面深深地吻着他，一面小幅度地耸动腰肢，阴茎研磨着蠕动的肠壁。
太宰难耐地晃动臀部，眼睛被情欲熏的发红，他咬着织田的肩膀，“再啊、再快点……”
织田眯了眯眼睛，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这可是你自找的”。他抬起太宰的一条大腿，将自己浅浅的退出，再一口气推至深处，硬挺的龟头有意地狠狠碾过腺体，太宰的身体瞬时间收紧，喉咙也紧的叫不出来，仿佛张开嘴，自己就会被真切的贯穿。“嗯嗯、”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意席卷全身，却没有就此褪去。
织田摆动腰部，一遍遍地用力撞击着太宰的腺体，“啪、啪、啪”，敏感的甬道止不住的抽搐，太宰的呻吟变了调，双腿颤抖不止，却仍就本能地晃着腰，让自己的臀部紧紧贴着织田的腰。他胯间的阴茎勃起的厉害，随着性爱的节奏蹭着织田的小腹。织田用手握住，将包皮剥开露出红润的龟头，只是用拇指紧紧摩擦，太宰就喘息着收紧身体，“不要、嗯……”
“不要停、啊♡、”青年扬起潮红的脸，嘴角的弧度被快感扭曲，深陷情欲之中的太宰不吝啬地展示自己的淫荡。他不断抚摸男人犹如野生动物般积蓄着力量的脊背，漂亮的肌肉线条犹如山川的沟壑，随着操弄自己的节奏起伏。
太宰在织田耳畔呼出湿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地道:“织田作操的我、好舒服嗯……唔、”太宰摸着自己的小腹，一副情迷意乱的模样，“这里被织田作、填的好满……我好喜欢♡”
织田被他的话触动，他握住太宰的腰肢，每一下都狠狠地抽到了底，让太宰失声尖叫，再也说不出半句话。织田把他发颤的身体搂抱起来，太宰身不由己地跨坐在他的腰部，阴茎顺利地捅进了结肠口，太宰发出短促的叫声，像是不行了，身体却条件反射地咬紧了织田，抽搐着抵达了高潮，后穴流出一股水，夹在两人之间的阴茎涨的发红，却没有射出来。
织田吮咬着太宰的耳垂，没有继续为难他，将精液射进他高潮后痉挛不止的穴道里。
习惯了性事的太宰很快便缓了过来，他一边为自己手淫，一边撑起疲软的身体，让织田软下来的阴茎从后穴滑出。
原本被堵住的肠液与精液也一并涌出，股间变得湿黏，浑浊的液体沿着太宰绷紧的大腿流到膝窝，“唔……”太宰双眼迷蒙地眯着，借助着后面失禁般的快感，终于射了出来，精液全落在了他自己的掌心。
织田旁观这一幕，还未冷却的身体又有些发热，便搂住太宰还在颤动的身体。青年正因为射精而失神，他含住他无意识吐出的舌尖，吻了一会后，将欲望重新压了下去。
“唔、哈……”他一松开嘴唇，太宰就拼命地喘息，仿佛经历了一次心脏骤停。
太宰瘫倒在他怀里，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感觉快要性爱上瘾了啊……和织田作做爱，怎么做都不够。”
织田闻言道:“在床上做多少次都行。”
“欸——人家喜欢床以外的地方做嘛。”太宰甜腻腻地道，“人家想要更狂野的做爱啦!”
你的宣言倒是很狂野。织田想，但没有说出口。
水从高处的花洒落，冲洗身体上干涸的污迹。太宰坐在浴缸里，问织田，“你在想什么?”
“过去的事情。”
“欸，虽然再有几年就要到三十岁了，但现在就开始伤感起来，会老的更快哦。”
“我想的不是伤感的事情，应该没关系。”
织田关掉花洒，浴室内蒸腾的热气却没有散去，朦朦胧胧地笼罩住他们。“我在想殉情的事。今天国木田不是打了那么一通电话，说你想要邀请我殉情吗。你突然提起这个，是见到他了吗?”
太宰顿了顿，若无其事地道:“我怎么可能在侦探社见到他，那个人和你不是有着联络方式吗。他想见你，用不着到侦探社找你吧，作之助。”
织田已经穿好了衣物，闻言没有再问下去，说了句“也是”，就离开了浴室。
太宰在闹别扭。只要一提到那个人的事，他就会闹别扭。
织田第一次见识到太宰也有别扭的一面，还是在酒吧里，他们向坂口安吾坦诚叛逃计划的时候。
原本，无论坦白后会获得怎么样的对待，他们都有了心理准备。
但坂口安吾实在是出人意料。
得知他隐瞒卧底身份和他们相处的事实，不免会产生他们的友谊多出了虚伪成分的感想。
用太宰的话来说，就是“生锈了”。
在真实身份是卧底的前提下，没人能够肯定坂口安吾每晚来到酒吧的目地，是不是为了从他们身上获取情报。他的初衷究竟是什么?欢度的时光不是假的，但背后的目的呢？
黄金屋般的存在，属于三人的小世界，早已在暗处生出了锈渍，如果继续下去，腐烂或许只是迟早的问题。卧底不可能一辈子是卧底。
心情太过混乱，织田摆出平平常常的样子。而太宰对此也反应不及，拿不定用什么态度对待坂口安吾。
织田清楚，对于太宰来说，想要接受这一事实会更加困难。毕竟在此之前，没人能够骗过他，而坂口安吾之所以骗过太宰，是因为太宰对他产生了感情。
发自内心的情感，如果是被欺骗的源头，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很受伤吧。
当时的情况，可谓是最复杂的情况。两人能做的就是不断审视着自己内心的情感，不断根据局势的变动做出判断。
坂口安吾在他们心中犹如一枚被不断翻转的硬币，始终转动着无法看清，便始终保持着中立的姿态。直至坂口安吾失踪，硬币停下来，真正的倒向了其中一面。
现在回头去看，坂口安吾暴露身份后，他们之所以没有特别的表现，也是有其他并不是基于情感，而是基于更现实的因素。
通过坂口安吾与特务科搭线，不用讲孩子们远送海外，也能保障他们的安全。
翻腾的情感之下，织田察觉到了自己心里这根理智的丝线。当时为孩子们安危苦恼的太宰，内心应该也有这根线吧。
这条丝线，将他们的关系缝合，让情感的裂缝有了愈合的机会。也让他们能够与坂口安吾互相理解。
或许，就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织田才想要找出更圆满的解决办法，才会天真的对森鸥外说出“万一”。
然而在当时，“如果什么都不想牺牲，就会牺牲所有”这句话，织田始终无法从大脑中驱走。
————
一部手机，一张叠起来的纸，两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织田却轮番拿着看了好一会。
最终，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原本想要销毁那张写了情报的纸，但扔掉之前，他又打开看了一遍，仿佛要依据上面的情报，将mimic的指挥官的形象在内心勾画出来。
手指随便翻动纸张，织田看见了纸的背面，他搓了搓纸张的薄厚，意识到首领室应该不会有处方笺。
应该不会。
记忆里有什么模糊的闪过。似乎很久前听谁说过首领过去的事情……
好不容易忘记的情报，即将于回忆中现身的前一刻，织田听见了太宰的声音。
“我说，你是迷路了吗？”
织田抬起头。他没有走平常回家的路，而是来到了与家方向相反的公园。超市的购物袋放在长椅的一边，他坐在另一侧，对着手中的东西思考着尽是些无意义的事情。
突然出现的太宰，像是魔术师的戏法变出来的。他站在不远处，见织田看过来了，才微笑着走近。
织田对太宰说:“你是顺着我身上的线找过来的吗？”
太宰歪着头，眼睛扫过他手中的纸张，“没错，我是靠着我们小拇指上帮着的红线找过来的。这个时间，你不在家而是坐在这里原因，和你手中的那张纸有关吗？”
没打算隐瞒，织田将森鸥外的事情告诉了太宰，连同自己打算去对付mimic的事。
出乎意料的，太宰平静地道:“是吗，早在救下安吾的那天我就隐约预感到了，而且刚刚种田长官联系了我。”
他在织田身边坐下，神情淡淡地望着带着孩子们来公园玩耍，悠闲地享受亲子时光的人们。
“他希望我能够劝说你去对付mimic。当然，他没有把话说的那么直接。异能特务科虽然不会被Mafia扭转立场，但是他们可以为多数人牺牲小部分人，最优解的方针在那里都一样呢。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但mimic继续肆意下去，战火扩散，损失大到Mafia覆灭也不足以填补普通民众受到的伤害时，种田长官大概会直接来见织田作，对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织田作你也肯定会答应他吧。”
是啊。织田想。
“我们回家吧。”太宰轻声说，“你也累了吧？”
织田望了眼天空。周围的高楼大厦围绕这座小小的公园，公园头顶上方的天空，仿佛是被精心切割出来格子。生活在钢筋水泥铸造的人类社会里的其他人，抬头看天时，看到的应该都和他所见的差不多吧。
港口的Mafia，政府系统下的特务异能科，这两个组织的首脑的想要做的事在自己身上统一，让织田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心情……和很久之前，太宰和他讨论孩子们时，感受到的很像。
当时云遮雾掩的东西，现在已经露出了全貌，它只诉说着一个事实，所有人都共同生活在这唯一一个世界里的事实。
——所以才是“息息相关”啊……
从决定叛逃Mafia后，就一直隐约感受到的东西，原来就是这样简单的事实。但再理所当然的事实，但如果没有凝练成言语，去“看见”的话，雾气就会始终不散。
突然从无知觉的生命的循环中跳出，织田留意到自己的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将干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再缓缓呼出。他嗅到了各式各样的气味，无法一一分辨，但很熟悉，这就是横滨这座城市沉入夜晚后的气味。每个晚上都是如此。
织田对身边的太宰说:“我一直想要还特务科的人情，如果去对付mimic就能让他们满意的话，对我来说也不算是坏事。”
太宰扯了扯嘴角，“织田作还真是乐观。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会把你的决定告诉种田长官的，这样一来，大家都会开心。”
在织田的视线下，他低了低眼睫，“但是，织田作，我很担心你啊，万一……”他说不下去。
是啊，还有这种“万一”。
织田也说不出话来，像是殉情那种傻话说一次已经够了。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家中。
购物袋放到桌子上，太宰翻动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织田把他捡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虽然没有交流，行动却都像是在配合对方。
“买一送一的那个一呢？”
太宰捏着柠檬汁上的标签，回家后第一次开口。
织田答道:“送给首领了。”
“为什么？”太宰奇怪地问，“难不成Mafia首领还缺你一瓶醋?”
平常做饭时，织田习惯用柠檬汁代替醋。他购买的柠檬汁除了特别爱吃酸的人之外，应该都无法直接饮用。
织田说:“也可能恰好喜欢酸味的饮料吧。”他当时没有想太多，只是拿出了购物袋里唯一能喝的东西。
太宰愣了愣，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笑容。虽然笑的不情不愿，但态度还是软化了。
晚上，他们照常吃饭、洗澡、睡觉。
织田听着太宰浅浅的呼吸，鼻息喷洒在颈边的感觉让人安心，像是轻轻抚触着他精神的手。和首领的对话，在公园里领悟到的事情，全都远去了，沉眠在脑海深处。决定人生的事情往往只发生在片刻，而片刻之后，就是这样的日常。
第二天，吃完织田做的早饭，太宰拿着剪刀走到窗台前。自从织田想要他“养花”后，他就买了一盆一年四季都能开花的月季回来。
太宰的行为给了织田某种既视感，但他之前一直没去细想。他坐在床边，抬头就能看见太宰是如何修剪月季的。织田忽然意识到，太宰和自己很像。
书中的杀手，作为杀手的自己；人生的幸福之花，盆中的月季……犹如对着月的倒影遥想真实的月亮，自己将喻体与本体混淆了吗？
剪刀的尖端闪着锋芒，太宰慢条斯理地翻弄叶片，枝头的花苞摇摇晃晃，衬着窗台外的蓝天，稚嫩的惹人怜爱，仿佛谁都能摘了去。
——如果什么都不想牺牲，就会牺牲所有。
这么想着，织田却没有动作，有如被看不见的东西缠住四肢，动弹不得。
他想了想，向窗边的人搭话道:“太宰，你是怎么了解别人，又引导他们向自己想要的方向去的呢？”
太宰有些惊讶，他放下剪刀的动作在织田眼中变得缓慢。等剪刀被搁置在安全的地方，太宰望向他的眼里多出笑意后，织田便知道，昨天的事暂时被放进一个箱子里。现在，他们又回到了昨天之前的氛围里了。
“真不错，织田作想要知道我的事。”太宰神色柔和地道:“我当然会将独家秘法全盘托出了。其实很简单哦，首先你要明白，人的内心并不是一个上了密码的箱子。”
织田摆出认真倾听的姿势。他向太宰问这些，即是想更多了解太宰，也是想要更多的了解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慢慢探索了，太宰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想要从太宰那里得到答案。
太宰晃了晃自己的手，微笑道:“首先，那种东西，是不能用这双手撬开的。可以把人想象成小说里的角色，明白了他们的过去，知晓了他们的经历，就能推测出大概性格，预测他们的未来抉择，在每一件事上的反应会是怎么样的。”
织田想了下，“但在一般情况下，情报往往有限。想要知道一个人过往的经历，需要大量的精力去调查。”
“没错，但你说的其实是调查一件事的流程，一件事里会有许多人参与。当调查一个人过去，往往会发现那过去里存在着的其他人，人与人之间总是相连，微不足道的细节，甚至决定了事件最终的结果——如此一来，耗费精力调查，得到的收获也完全值得。不过，只想了解一个人的存在，倒是不用追溯的那么远，因为此时此刻出现在我面前的人，就是由过去构成的他。”
太宰的视线掠过织田，他看向窗外，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朵。“嘛，也就是说，我会活在他的未来，我想要了解他，只需要和他待在一起，他自己就是自身的情报的源头啊。站在情报源头的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一切都像是白纸黑字似的清晰呢。”
“不过。”太宰的拇指轻轻摁压着下唇，“知道过去也是有必要的。说不定，对方已经抛却了旧我，来到我面前的，是一个新的他呢？”
织田声音平坦地道:“如果能做到抛却旧我，说明那段过去并不值得在意，知道也没什么用吧？”
“不一定哦，如果真的不在意，反而不会特意抛弃。我也不觉得过去能够被完全抛弃，人类本身就生活在无数过去堆叠起来的世界中。”
太宰瞥了眼织田，他意有所指，“总之，说是占有欲作祟也好，好奇心超过了界限也好……对于感兴趣的人，无论是怎么样的边角料，都是值得搜集的说不定关键的东西就藏在那里。”
“太宰，话题已经偏离最初的主旨了。”
过了一会，织田又轻轻地道:“或许，你看见了他的过去，就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定。如你所说，人活在由过去组成的世界里，到了这一步，自身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还是没办法弄清。”
“会担心这个吗？即使现在正不回头地向前走着?”太宰的视线侧向窗台，一只白色的鸟看中了这里，停下来歇脚。似乎是鸽子吧，它和太宰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要飞走的意思，慢悠悠的用嘴梳理着羽毛。
太宰声音轻的像是怕惊扰它，“不谈论过去，是不想被他人审视吗。人的目光和语言的力量，既可以将怯懦的人塑造成英雄，也可以摧毁英雄。没有多少人可以完全坦诚自己呢。这点也可以理解。但是，已经努力到这个份上了……”
“如果连自己都不能清楚那么做的原理，让别人去理解，是做不到的吧。”织田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武装侦探社的社长的面庞。
那是许多年前见过的脸，这么多年了，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
织田和太宰稍微调查过武装侦探社，说是调查，但只是随便打听了一下。相关资料也并不难入手，毕竟他们经常替人解决麻烦，报纸上也曾经刊登过他们的照片表彰。
看见那两张脸后，织田想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有对太宰说。
如果是那个异能侦探，如果武装侦探社的社长是那个人。他们没有隐瞒过去的可能，更别提凭借着努力，让他们相信自己是个好员工。
制造了恐怖杀人数量的杀手，港口Mafia干部。如果把织田放在另一个立场上去看待有着这种标签的两个人，他也会把警戒心提到最高，怀疑对方是不是带有目的的加入侦探社。
但是……
织田抬起眼睫，平静地说:“未来如果能够顺利入职武装侦探社，或许可以试着向他们坦白一些事情。如果那样也能成为同伴，那么我就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太宰吧。我想象不到他们会从何种角度相信我们，毕竟不是安吾那样的情况。”
如果没有mimic，织田不会去想象那么远的未来。对未来进行想象，就觉得自己一定能够解决现在面临的事件。
“织田作还是真是……”太宰回过头，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我知道了，就那么做吧。”他勾起嘴角，似是苦笑地叹息道:“说不定到时候会有出人意料的情况发生。”
织田走到他身边，向着窗外眺望。白鸟被他的动静惊走，眨眼间就消失在天空中。
视线相对时，太宰微笑着道:“相信别人啊，听起来真美好。织田作似乎总能相信别人，但内心也存在屏障……没关系，信任与怀疑是如何在人内心转换、交织的，我再清楚不过。织田作可以先听我说一说这个吗？”
“我一直想要了解太宰眼中的世界。”
“我眼中的世界吗……我常常被人认为是异端，常常被人怀疑，被问为什么想死。织田作知道吗？不需要理由就能活着的人，才会问别人为什么想死，这样的人有很多。一开始我觉得织田作也是那样的人，因为你当初不也这么问过我吗。而我呢，也经常对大家产生怀疑。”
“是怎么样的怀疑?”
太宰抚摸着织田的鬓角，眼眸深深地望进他的眼里，“你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织田也凝视他，“不需要理由就能活着的人才问别人为什么想死——那么，太宰就是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去死的人，所以才会问别人活着的理由吗？”
“没错。”太宰眨了眨眼睛，“死有什么理由嘛，人本来就会死，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被问的多了，我真是一点回答的兴趣都没有了。不过我也想到，他们对死这件事有着如此强烈的怀疑，也就证明着他们相信自己必须活着，并且是有理由活着的吧。”
太宰是纯粹的人类。
织田脑中忽然跳出那么一句话。
人类也是动物，但太宰是剔除了动物那一面的纯粹的人类。人类活着需要理由，要追寻某种意义。这固然不是所有真实人类的活法，但想要证明人类和动物的存在的不同，这便是无可辩驳的证词了。
只为了意义而活的太宰……像是烟花，如无无法绽放，就是未曾活过；若是能得到意义，那么在喜悦地绽放的瞬间，就会开始坠落。死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绽放了啊。
织田不自觉地看向窗台上的月季，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是让烟花升空，让太宰可以真的自杀成功。
不，不能用太宰的思维方式去思考。
织田不自觉地看向窗台上的月季。
“织田作，过去的我就是依靠着他们对我的怀疑，相信着人一定存在着什么必须活着的理由，想要寻找到那份‘可能性’……被人怀疑，并不完全是坏事。就像是我在Mafia的时候，也是因为被你怀疑了，以此为契机，我才相信你啊。你那个时候，对我说出那些话之前，已经怀疑过你自己一直以来和我保持距离这件事，是否正确吧。所以自己对自己的怀疑，别人对你的怀疑，怎么样都好，并不完全是坏事，稍微敞开心扉……”
太宰突然止住话语，他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织田，“哎呀，我现在是不是像个阳角了？”
“嗯。”织田听进去了太宰的话。他眯起眼睛问太宰，“你说的可能性，是指什么?”
“我目前只是抓住它的尾巴。”太宰露出孩子似的笑容，“等把它的真面貌看清楚时，我会告诉你。”
太宰伸了个懒腰，“当阳角好累啊，不过偶尔转换一次角色也不错。我也想试试动摇织田作的心。如果未来武装侦探社的人无法相信我们，那也没有关系。”
嘴角的弧度加深，太宰眼睛亮起不怀好意的光，“到时候我们在附近开一家侦探社好了。我会把他们的客户全都抢走，让所有电视台都对我们进行表彰，然后在武装侦探社卑躬屈膝来求和道歉时，用扇子敲他们的头唔……”
织田轻柔地用自己的嘴唇覆盖住太宰的嘴。
风从窗口经过，气流如水般徐徐地流过他们。一吻结束，两人默默对视一会，太宰含蓄地笑了笑，“好吧，我不说那个了。接下来回归正题吧，关于如何看穿他人的技巧嘛……”
他压低声音，营造出说悄悄话似的氛围。织田认真倾听，试着按照他的方法思考了一下。
太宰等了一会，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织田作现在有察觉到楼下那个卖香烟的老婆婆的另一个身份了吗？还有总在街角居酒屋里喝酒的那个失业大叔……”
他一连串报了好几个人，织田昏头转向，不得不举手投降，“我没有太宰那么关注其他人，回忆起来，每个人都是模模糊糊的印象。就算现在把我拉下去和楼下老婆婆聊天，我大概也会越听越走神，连谈话内容都记不得，更别说去注意她的肢体细节，将那些反应互相印证之类，也就更加无从谈起了。”
织田说:“不过，你说的我也稍微明白，过去在Mafia做杂事的时候，我在工作中不得不打起精神，留意相关人员的每个细节，思考有关他们的事。但工作结束后，就立刻抛之脑后了。我有点羡慕太宰，只是简单接触就能明白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羡慕我吗?看的太清楚，就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了。织田作的工作模式简洁高效，我很喜欢。还有，刚才有一点你说错了哦，我没有在意他们。迄今为止真正在意，甚至想要动摇的人，只有织田作一个。其他的嘛，我只是有观察他人的习惯，仅仅是‘看见了’而已——织田作不觉得讨厌吗？”
“讨厌?”织田问道:“讨厌什么？”
“我啊。”太宰侧着脸看他，黝黑的眼瞳被上下眼皮遮盖，眯成细细的一线，“我一直在观察你，想要知道你的所有事情。但你明明不喜欢来自他人的审视？”
织田想了想，“我没有主动去了解谁的人生，更没有把自己的事告诉过谁。所以也就没有给别人审视我，评价我的机会，自然也就说不上讨厌了。但太宰是例外。各个方面，太宰都是例外……我隐约觉得这或许是我和你在一起的目的之一也说不定。”
他们站在窗边，这里真是个好的谈话场所，窗户就像是个打开的出口，话语会像是鸟一样自发地从胸口里飞出来，融入那蓝天之中。
太宰用确信的语气说，“原来如此，织田作是想我爱上全部的你啊。”
“啊，”织田歪着头看他，“可能就是那样吧。”
一种纯粹的感觉沉淀在织田的心底，他想要再吻一下太宰，但是青年却先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太宰退开一些，用手指去描绘织田嘴唇的轮廓，薄厚适中，线条清晰，因而显得有些锋利。
“真可爱，”他温和地道:“你也有这样的一面。”
“太宰，可爱不是用来形容二十多岁的男人的吧？”
“那有什么关系。”
太宰不理会织田的抗议。在织田无言的视线中，他笑着重拾话题道:“既然你羡慕我，看来织田作对他人有很多好奇心呢。我虽然总能迅速了解我想了解的部分，但在那之前，也要现有接触才行。你以工作为契机接触他们，工作结束后，你就把他们的一切抛之脑后了，我想这应该是织田作过去的习惯。”
太宰的声音没有改变，言语间却似乎藏有一根针——织田知道那是他的幻觉，因为他被太宰说中了。
内心有一个年轻的声音，用沙哑的嗓音开口，“没有记住死人的必要。”
即使记不得那些死人的脸，但是他记得自己做过了什么。
——你总不能连自己的事都忘记吧?
织田第一次回应了内心的声音，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他不再是他自己了。
旧我。
一个由太宰说过的词突然蹦出来，将他不明了的心情照亮，从无形中脱离，显现出可以分辨的形状。
那个声音，是过去的我。织田心想。
“不过，也是Mafia本身氛围的缘故，Mafia的大家谁都不知道死亡会在什么时候降临，学会遗忘是一件好事。织田作不用想太多。”
太宰一直留意着织田的神情，即使男人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是一起生活如此之久，很多时候，太宰已经能像是心电感应一样感知到织田心情的起伏。仿佛他们不是生活在陆地上，而是在水里，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引起水流的变化，而太宰总是能够捕捉到那看不见的细小暗流。
用这样的方式去感知一个人的心情，已近乎于感同身受。
太宰握住织田的手，男人没有一点阻力，任由他将他牵至床边坐下。太宰趴在织田的肩头，以亲密无间地姿态，小声“授课”。
“我刚刚说了哦，人本身就是情报源头。但正常情况下人都会约束己身，让自己是‘稳定’的。不过想要打破他们的稳定也很简单哦。制造事件，主动做些超过的事，然后再观察他的反应。如果恰好他对你感到困扰，又有不得不管你的理由，说不定会主动说出自己的事情，因为想要获得你的配合和体谅。现在，能够对不算熟悉的人述说自己心情和事情的人，意外的多呢。”
“原来如此，这个方法还真是有太宰的风格。”
“我喜欢随心所欲一点啦，想要看到大家有趣的反应。”太宰凑到织田耳边低语，“织田作下一次也可以试试，把事情做过头什么的……啊，我想到了，等以后加入侦探社时，你就对侦探社的前辈试试吧？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做，你也要答应我试试看嘛！”
“嗯，如果有机会的话。”织田答应下来，心中想的却是，绝不会在太宰在的时候那么做。
太宰满意一笑，继续道:“关于引导别人……我觉得不用我说，织田作似乎能够自然而然的做到。”
“有吗？”织田很惊讶。
太宰信誓旦旦地道:“你按照自己的直觉来就好啦。如果织田作想知道我的办法，我可以细细地说给你听，不过其实我并不常用，因为我对引导谁并不怎么感兴趣。那不过是寄宿于头脑，或者说灵魂深处的东西所带来的副作用。”
织田点点头，没有追问太宰的办法。
之后，他们随便地聊了下去，谈论的是琐碎而平常的话题。比如冰箱里消失的布丁，原本前几日就该归还，却直到现在还插在读碟器里的DVD光盘，花的养护……为了不去谈论真正重要的事情，他们似乎能有说不完的话。
其他的话说的越多，便越能感受到被他们话语层层包裹的东西。
在某一个时刻，两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话语的填充，空间也没有变得空荡，他们像是在捕捉不能被语言言明的部分般，陷入了沉默。
太宰说累了似地闭上了眼睛，织田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奢侈地任由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数着自己的心跳，还数着太宰的心跳，对方恰好将左半边的身体全都依着了他的背上。
房间内异常明亮，甚至能嗅到淡淡的花香，织田看过去，月季仍旧紧紧地裹着花苞，并不曾开放。
织田的思绪飘远之前，太宰睁开眼睛，开口道:“我们还是谈谈mimic的事情吧。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
“我有些好奇，织田君到底是怎么想的？”森鸥外望着面前的太宰。对方拒绝了他所有提议，但并没有急着从诊所离开。
太宰的脸转向了屋内唯一的一扇窗户。这附近没有值得称赞的景色，窗外只有一些由政府出资建立的楼房，是犹如地上的蚁穴般的建筑，本是给战后流离失所的难民的庇护所。现在，依靠这庇护所正常生活的人，应该不满三分之一，更多是鱼龙混杂的人。
天还很亮，光从楼房之间的缝隙间投下，仿佛在厚重的灰色楼体间，夹进了一张璀璨的书页，那些排列整齐的窗户，真像是稿纸上的方格。太宰出神地看着，像是阅读着只有他可见的文字。
森鸥外道:“明明不想杀人，却主动去对付mimic，织田君的想法真是让人猜不透，从他和我说的那些话里，我看不出他有对付mimic的必要。太宰君就没有劝过他吗？还是说，特务异能科……”
太宰仍是看着窗外，他淡淡地道:“森先生，你想要我回Mafia的理由是为了我好，但是，你放过织田作的理由，是因为从特务异能科那里得到了好处吧。”
森鸥外听着他完全肯定的语气，他轻飘飘地道:“是吗？”
“mimic只有织田作能够对付，从安吾那里拿到情报的特务异能科当然明白这点。因此，他们帮忙庇护织田作养的孤儿也好，为我和织田作推荐其他工作地点也好，目的都是想让织田作欠他们人情。如果有灭火的办法，也就不怕火的蔓延了，不是吗。”
“那么自然而然的，为了保护织田作这个‘灭火器’，异能科一定会做一些事情——我之前就隐约感受到了，一开始特务科的帮忙仅限于孤儿们，但是自mimic登陆横滨，Mafia的追捕力便几乎消失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对付mimic集中了战力。直到你和织田作见面，我收到种田长官的电话，我才知道，种田长官在不久前就与你达成了约定，作为你不继追究安吾，我和织田作叛逃的交换，他给了你异能开业许可证。”
森鸥外笑了几声，没有否认。
太宰的视线从外面移回屋内，他的脸颊紧绷，双眼却如湖泊般宁静，“织田作不想杀人，想要劝动他去杀人，去消灭mimic，特务异能科当然不会使用和Mafia一样逼迫、要挟的手段，即使孩子们就在他们的手中。但是面对一个叛逃想要去好人那边的人，也用不着使用那样的手段，只需要将他们为他所付出的东西展现给织田作，织田作就一定会尽力去偿还了。特务科给出开业许可证的要求，应该还有一条，那就是让你出面，以‘不计较叛逃’为条件，让织田作去对付mimic。如果没有成功，再由特务科出面，以人情的压力，让织田作主动去对付mimic。”
森鸥外嘴角的线条加深，他交叉十指，手肘抵着桌面，用谴责的语气道:“政府部门就是更喜欢弯弯绕绕的那一套。他们既想要保持自身形象，又想要别人按他们的心意去做，还要倒欠他们人情。我实在有点看不下去，才没有在见面结束后，告诉他们织田君已经答应去对付mimic，所以太宰君才能收到电话，最后发现他们的真面目啊。”
“但是，”他侧了侧头，“听你的语气，你似乎没有把那通电话里的全部内容，告诉织田君吧？”
森鸥外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道:“太宰君，特务异能科的立场是绝对的‘好人’，但那又如何，Mafia这边和那边，并没有什么两样，我已经说了，你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讨厌你们所有人。”太宰嗓音沙哑地道，“意识到你们计算织田作后，我真希望mimic把横滨毁灭，让战火蔓延整个日本，那群幽灵一定能把你们一个不剩地杀死。”
他眼中，那宁静的湖泊燃起点点光亮，仿佛倒影出了想象中的地狱场景，大火焚烧整个横滨，只剩下一片火海。
“但是这种计算，不，甚至称不上计算，只能算得上是有些卑鄙的等价交换。毕竟我真的放过了你们，特务科也真的为孤儿提供庇护，也付出了一张许可证。”
太宰嘴唇动了动，“没错，但依旧很让人讨厌。”
森鸥外的脸色变了，他认真地看着太宰，“你和织田君的关系……好吧，直到现在，我才彻底相信你们之间的确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看来，即使是一粒石子砸中织田君，太宰君都会讨厌掀起石子的风吧。我不认为这样的太宰君能够成为好人，你显然只在乎织田君一个人罢了。”
————
捡起过去暗杀的本事并不是什么难事，但织田认为没有必要。
他并不打算按照森鸥外的话去做，那部手机被他随便放到了那个角落里。下午的时候，抢在组织语言的织田前面，太宰先一步开口了，“我要出去一趟。”
太宰没有解释自己要去做什么，织田也没有询问。他站起身，送了太宰从卧室到玄关的短短一段路。
太宰站在门槛外，依依不舍地吻了吻织田，织田从他的吻中感受到自己内心无名的恐惧……似乎很久之前，他就和这种恐惧打过照面了。
“我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太宰说:“但我一定会回来。”
听起来像是在说“你一定要回来”。
织田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要离开的时候，太宰拉住了他的手。太宰的目光来回地在他脸上萦绕，有如轻拍的蝴蝶翅膀，充满对花的留恋。
他很用力地握住织田的手，就像是再也不分离。但片刻后，又轻轻地松开了。
“再见。”
带着那只被太宰握过的手，织田关上门，回到屋内。他找出自己的枪，先放在桌子上看了一会，才伸出手，姿态犹如去碰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狗，小心而谨慎。然而，一旦碰到，他便发现那只野狗是如此温顺。他们已经很熟悉了。
把拆开重新组装好的两把枪握在手中，凝视那漆黑的枪身。直至现在，织田才明白自己恐惧的是什么——不杀人的理由，亦可以转换成杀人的理由。
织田想了想，把弹匣拉出来，将子弹填充进去。
天气很好。走出门后，这是织田的第一感受。
铺天盖地的阳光，像是虚无的火焰，将绿化带里的植物，路边的行人，马路上的车辆，全都点燃了。火焰顺着道路向前蔓延，每个人都无法将眼睛完全睁开。
肌肤没有感受到一点炎热，这毕竟不是真的火焰，而且这个季节，天正在一点点转凉。
织田走在路上，他心想，自己要怎么找到mimic的人呢？
他去了自己所知道的属于Mafia的产业所在地。
mimic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地方，说不定他会直接撞见两方人的斗争。就算战火还未烧及，Mafia也肯定不希望自己的收入来源遭到破坏，因此会派人进行保护。
现在的Mafia正处于战争，会大量招入新人，只要是陌生的Mafia，那么织田稍微伪装一下，装作是他的同行，便可以确认一些事情，得到一些信息。做这些很简单，只是顺藤摸瓜而已。
织田走向站在居酒屋外面抽烟的男人，对方警惕的盯住他，把烟扔在了地上用脚碾灭。
“站住！”他呵斥道。
织田听话的停住，用迟疑的语气问，“我接到消息，听说这附近发生了战斗，上司让我来支援。”然后环顾几下四周，仿佛对周围的祥和表示疑惑。
男人脸色微微变了，但是好的那种变化。他相信了织田的话，毕竟织田扮演的只是一个被上司叫去送死的人。没人会对将死的人感兴趣。
“我也收到了消息，这里只是他们可能会被袭击的地点之一，我们正在这里戒备。那疯子喜欢搞突袭，而且往往是几个地方同时被袭击。”
他说了个地点，“你可别耍滑头，不听上司的命令你一定会死，但是去战斗还有生还的可能。”
他最后瞥了织田一眼，事不关己地回到了身后的居酒屋。周围光线柔和的瞬间，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对方一个新人，是怎么准确无误地找上他的？自己可从没有表明身份过。
织田已经从居酒屋前离开，他赶向真正的战争。
他抵达美术馆时，正巧看见从车上下来的芥川。
不妙。果然刚才的幸运只是一时的。送人的车辆开走后，织田像是幽灵一样迅速无声地靠近了芥川，用枪托重重地砸在了对方的后颈处。
接住倒下的青年时，对方的外套飞起来了一下，紧接着就垂落下去。怀里的人轻的织田忍不住道，“他有好好吃饭吗？”
芥川当然没有回答他。
找了个角落将人藏好。织田踏上美术馆前的阶梯，将两把枪从枪袋里抽出来。此时太阳已经往西边移动了一点，光从馆后照过来，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上，织田步入其中，感觉到些许的凉意。
他嗅到了血和硝烟的气味，尸体安静的躺在角落，带走生命的献血，却像是生命本身一般在地板上蜿蜒流淌。
织田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投向前方。耳边捕捉到了枪击声，应该紧张的时刻，他却走神了。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久前，太宰这么问织田了。
清算。
织田当时是那么回答太宰的。
“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清算我迄今为止的人生的机会。”
自从叛逃Mafia，织田经常为别人担心，却从未担心过自己。他想过其他人的死亡，但除了那句“殉情”之外，没想过自己的死。
织田迈入了美术馆的前庭，脚下的路并不漫长，或许因为浓郁的艺术氛围，以及流淌在四周，似乎能顺着脚面漫上来的死亡气息，织田有了一种时光回溯的感觉。手持双枪的自己，似乎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少年。
然后独自一人，踏上死亡之旅。
织田向前走，他看见了站在尸体中间的男人，以及他身后的士兵。
士兵，墓碑。
织田的脑内闪过这两个词。
一些士兵和这里原本的Mafia同归于尽，已经变成尸体倒下了。还站着的士兵像是寂静的石碑。
织田不禁想，或许自己晚一些来，他们便会杀死芥川和他的手下，又默默离去，去另一个地方，掀起另一场战争。
亦或者是只是不同地点的同一场战争。
织田看见了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见了织田。
为首的男人像是个被打断默哀的人，缓缓地抬起脸。他有着端正的五官，银灰色的发丝，穿着银灰色的军装。犹如命运女神从纺织车上剪下的一缕丝线，既让人留下惊心动魄的印象，又安静的像是残留在人间的鬼魂。
织田慢慢走近了些，才注意到他胸口的五颜六色的勋章。
男人望向着织田，“你是Mafia叫来的增援吧？既然孤身前来，我对你的本事也有些期待。”虽是这样说，他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感情，犹如往枯井里仍石子般的回响，寂寞又空洞。
织田与他的视线交汇，男人的眼睛也没有丝毫感情。
“我想要纠正你一点，我不是Mafia叫来的增援。”织田望着他道:“这些天以来，你杀了不少人吧，除了Mafia以外，肯定还有一些无辜的市民。”
“这是战争。”银会发色的男人眼睛里仍是什么都没有，简直是一片废墟，“死去的市民里有你的家人吗，你是复仇者？”
他向织田举起了枪，叹息般地道:“你既然来到了我面前，那么……”
织田也举起了枪。
一秒不到，纪德的眼睛便出现了变化，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织田，声音中的喜悦应该是真的，“原来是你……我隐约有预感，在这个国家可以找到那个异能者，那个解放我们灵魂的人。”
“是吗，原来你们的目的是这个。”织田说。他知道对方看见了什么，因为他也看见了那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一个被不断修正着的世界。
“我叫安德烈.纪德，mimic的头目。”纪德的嘴角微微向两边延伸，似乎是个笑，“既然你是复仇者……”
“我不是复仇者。”织田打断他，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放下枪，“你真是喜欢按自己的理解误会别人的男人。我提起市民，是因为我也是横滨市的市民之一罢了。你们在这座城市肆虐时，应该碰见过不少我这样的小角色，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我叫织田作之助，认识我的人都叫我织田作。”织田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的子弹在刚刚已经用完了。”他说着，将右手握着的手枪的弹匣拉出来，里面的子弹被倾倒而出。
子弹零落的声音奏响了几秒钟，空气陷入可怕的沉默。
“你在做什么？戏耍我吗？”纪德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激动，银灰色眼睛紧紧盯着织田，其中的亮起的光是一簇以虚无为燃料的火焰，“举起你的另一把枪！这里是战场！”
“不是戏耍你。我头脑中的子弹，在异能世界里已经全部清空了。”织田平静地说:“另一只手枪里没有子弹。”
日光灿烂地罩在他们身上，也同等地照拂着残破的地面，断掉的白色圆形立柱，中枪而亡的尸体。虚无的光焰无法将这一切焚烧，只是将这疮痍凸显了。
纪德凝视着织田，他抬起手中的枪，织田看见他身后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的士兵也将枪举了起来。
织田站在原地，死亡的狂风已经从数把黑洞洞的枪口涌出，穿透无动于衷的躯壳，让灵魂瑟缩着尖叫。但织田将那尖叫声也忽略了。
如果不想牺牲，就会牺牲所有吗……
那愿意牺牲所有，会换来什么?
风和光线似乎被凝固住了，但下个瞬间，便狂暴地在织田脑中齐齐炸开，冰冷的感觉从身体各处涌来。织田连一声呻吟也发不出来，便猛然向前载到。
纪德走向倒在地上的人，低下头来，没有流露一丁点温度的眼睛俯视着织田。鲜红的血液顺着地板的纹路如藤蔓般热烈生长，织田的身体却因为失血而寒冷。他朦胧地想，他认识那双眼睛。
一个人对除了自己之外的存在全然不在意时，才会拥有的眼睛。过去的自己，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这就是清算啊……是过去的我杀死了现在的我吗。
意识沉浮几下，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
墙体隔绝了日光的直射，诊所内的温度比外界阴凉，但随着谈话的深入，那凉意似乎渗透了人的肌理到更深处去了。
太宰纹丝不动地道，“我的确只在乎织田作。不过，森先生你刚才的话也有一句不对。即使河流总会汇聚于大海，但两边并不是一样的。”
他盯着森鸥外，“类似特务异能科那样的手段，我在Mafia时也用过许多次，但是人情往往是假的，是故意制造出来的，从头到尾不会含有一丝善意存在，所有帮助，必然会让对方付出十倍不止的代价。你说的我赋予他们人生以意义——但那不过是Mafia对他们价值的判断罢了。我想，人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意义，意义和价值也并不是同义词，最起码在Mafia不是。因为人生意义可以是任何事，但在Mafia，人的价值就只有一种。”
“Mafia牺牲一部分部下，保护更多部下的安全，是为了Mafia本身的利益。即使行为上和特务异能科一样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但背后的真实目的并不相同。每个人并不是完全好人或者完全的恶人，但一个组织，以理念、大义，以某种精神信仰凝集人们的集体，是有善恶之分的，集体会将集体不需要的那部分从人身上剔除。我和织田叛逃Mafia，去好人那边，也绝对是有意义的。我叛逃后就这么认为了。”
太宰闭上眼睛，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但是，无论你们行为背后的目的是为了‘更多人’的大义，还是为了集体的利益，当你和特务科全都选择牺牲织田作的时候，我真是讨厌你们。没有人比他更重要了，没有什么意义比得上他活着的事实。我对你们仅仅是讨厌的唯一理由，就是织田作没有真的被你们计算，他的选择仅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森鸥外缓缓点头，像是彻底了解了什么似的。“太宰君，你说的是‘正确’的。人的意义应该由人自己决定，世界上有多少人，可能就有多少种不同的人生意义。我曾经把你视作Mafia的继承人，想要让Mafia成为你的意义，如果你能够看重Mafia这个组织的话，它当然会成为你的意义。Mafia里有不少人是这样，他们得到了价值，也得到了人生的意义。而有一部分人则不会，他们永远不会从Mafia里得到意义，只是无可奈何的扎根在这个世界里，无可奈何的死去——我最近才知道，或许这个才是你在Mafia的人生。两边对你来说不再一样，是因为你在意的东西改变了，不，应该说是你有了真正有了在意的存在。”
“不过，你因为织田作受到计算，或者想象他死时所感受到的情感，与我或者种田长官为集体或为大义，做出抉择，选择牺牲时所感受的情感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是人类，也只能感受人所感受到的痛苦，不管痛苦来源自哪里，痛苦的感受都不会变。而且即使做出了选择，也会遭受意外，因为我们选择的东西，并不会一定会回应我们的期望，会从中出现背叛。比如，‘更多的人’不一定能接受‘小部分人’为他们牺牲。”
森鸥外的嘴角露出一抹无法界定的笑，“织田君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什么呢？不是太宰君，而是‘他人’。织田君真是个好人啊……和我面对面坐在这里的太宰君，此时的心情应该和我是一样的了。”
“一样吗？”太宰说:“那我想知道，森先生你是怎么样的心情?”
森鸥外看着他微笑，像是在为孩子读童话书般的声音轻轻地道:“我希望你相信的、所选择的，都是对的；即使你的选择是离开我，我也希望你可以如愿以偿。”
———
柔和的白光包裹着整个世界，一道声音出现了，他说，“这根本不是清算，是自杀啊。织田作，什么时候你也变得和我一样了？”
“那样不好吗？”织田问道，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傻话。
果不其然，太宰扬了扬眉毛，像是被逗笑了。
“虽说是都是自杀，但你和我本质上并不相同呀。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亡，都需要坚定的意志，但我什么都不在乎，所以只能不上不下的自杀未遂。织田作却不一样，你是完完全全的成功了哦。”
“那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了吗？”织田听着，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死亡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太宰温柔地道:“不过在死的瞬间，你应该看见了什么吧？”
织田想了想，“好像是看见了我自己，过去的那个我。”
“太宰，你能帮我一个忙吗?”织田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本小说，你能帮我续写吗？现在我已经得到了真的的答案了，那个答案是……”
“织田作听人家说完嘛！”太宰突然变大的声音盖住了织田的声音，“我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哦，要写什么的话，还是你自己写吧。我刚才说你自杀成功，但死的是过去的你，不是现在的你。”
他的手搭在织田的肩膀上，声音透着认真，“我会保佑你的。”
什么……
像是被谁被推了一把，织田的意识从深海潜上来。
他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却没有意识到自己醒了，只是空茫地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但在疼痛和冰冷的空气刺激下，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是太宰在保佑自己吗……
织田浑噩地想着，他这才开始真正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浑身都在疼，中伤的地方像是起火点，痛感顺着神经互相链接，有如一张炽热的，扎满铁刺的大网，将织田轻飘飘的灵魂困在沉重滚烫的身体里。
织田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他缓慢的，没有任何意义的把自己石头似的脑袋缓缓转到有光的另一侧。
房间很宽阔，但也很暗，厚重的帘子间露出一条缝隙，一线光亮照进来，让他勉强看清楚了屋内的布置。
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壁上的花纹泛着黯然的质感，角落摆着一把有椅背和坐垫的椅子。
自己这是在哪里？织田无法判断，他没有精力再去想这些，他很快又昏了过去，这次什么梦都没有做。等他再醒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一会，织田以为自己失明了。他痛成这样，没有直接死，那么会发生什么坏事都不稀奇。
黑暗中响起咔哒声，柔和的灯光自角落亮起，纪德也如同幽灵般一同显身了，
织田转动干涩的眼球看过去。纪德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的身边摆着一个白天没有的桌子，一盏样式和房间很搭的灯就摆在上面，灯的旁边有一本厚而柔软的书。柔软是因为被翻过太多次了。
见到纪德，织田并不吃惊。那个时候他没有想过去改变自己死亡的画面，而能够看见并且将异能力预告的死亡修正的，就只有纪德了。是纪德救了他。
纪德端正的五官在灯光下，犹如雕塑般细腻深邃，那双眼睛沉在眼窝的阴影里。他似乎知道织田在想什么，说:“我不能让你就那么死了。”
“为什么？”喉咙十分干疼，织田忍着不适，嘶哑地道:“你应该能够理解想要死的人的心情吧？”
“……”
“我对死亡方式没有要求。”织田道:“因为，以前被我杀死的的人，也没有选择死亡方式的权利。”
“你是个杀手?”
织田听见纪德那低温的声音在说，“既然你是个杀手，就该在和别人的决斗中死去。我过去是个士兵，所以我也只能死在战场上。”
“一般人是会这么想。但是，我现在并不想作为杀手死去。过去的我是杀手，现在的我不再是了。”
“那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织田的思维是一团浆糊，他什么都思考不了，但或许是过去已经思考的够多的了的缘故，语言能够顺畅地从着火了似的喉咙里流出，就像是它们本就被积攒在那里似的。
“我不当杀手后，加入了Mafia，紧接着又从Mafia叛逃了。我想要当一个好人，但仅仅是意识到善恶的存在，过去的罪恶便将我压垮了。即使想要否定神降临在我身上的一切，也无法改变我做过的事情。我知道了你的存在后，我觉得这是一个清算的机会。所以我不可能和你厮杀，我已经决定不再杀人了。”
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谎言，织田也分不清了，伤痛和高烧让他的大脑仿佛被笼罩在一层膜中，无论是外界的世界还是内心，都变的朦胧了，无法辨别。
织田突然剧烈的咳嗽了几声，“……能给我一杯水吗？”
没有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也没有听见脚步声。纪德幽灵似的离开又回来，将装满凉水的杯子递给织田。
织田支起身体，勉强半坐起来，缠着绷带的手臂渐渐透出血色。
冰凉的水流入喉咙。织田道了谢，然后他对纪德道:“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纪德没有回应他，可能是觉得他的话很可笑，也可能仅仅是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一直在世界上仿徨着，寻找着能够杀死自己的人的幽灵，怎么可能会和谁成为朋友?
“你和太宰有点相似，他以前、现在也一样是我的朋友，他总是寻死，但也是他告诉我死亡什么都没有，死就是死而已。你们的行为一样，但目的不同。”织田问:“你到底想要从死亡那里获得什么？”
纪德的身体动了动，他还穿着那身军装，胸前挂着勋章，“我们是被上帝恩宠抛弃的死灵军团。在真正的敌人救赎我们的灵魂之前，我们会不断在肮脏的血地里行军。”*
“救赎啊……”织田喃喃地道，他眯起眼睛，有那么一会他似乎昏迷了，他实在伤的太重，又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因此他没有意识到是谁在问他，甚至觉得那是来自他自己内心的声音。是他在询问小说中不再杀人的杀手——“你当初究竟为什么不当杀手，不再杀人了？”
纪德凝视着织田那张因为高烧发红的脸，他的额角汗湿，下巴冒出胡茬的青色，干燥的嘴唇无意识地半张着，不断吐出濒死的残喘。
这是一张十足狼狈的脸，听见他的话后，却流露出轻松的笑意，“原因很简单啊，杀手不再杀人，是因为他开始为了他人着想，因为人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回答了他自己，亦是小说中不再杀人的杀手回答了他。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开枪?你不怕什么都没有吗？”
“不是的，”织田艰难地摇头，他梦一般地道:“我当然害怕，我害怕失去太宰他们……”
他的面庞转向了纪德，这瞬间他回到了现实，看见了身处于自己身旁的男人，又仿佛坠入更深的梦境，看到了仿徨的自己，“……以及可能成为我朋友的你。但是也有人告诉我，如果什么都不想牺牲，就只能牺牲所有。所以我牺牲我自己的生命，我的所有，但是太宰他们和你就都会……活着……我也就得到了，所有……”织田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他察觉到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快要死了。
死……太宰似乎对他说过，死的不是他，而是过去的他。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掉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织田强忍着，但还是咳了出来。这次不只是干咳，他咳出喉咙的不是唾液，而是血。
纪德看着他挣扎，慢慢地接续道:“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他顿了顿又道，“你快死了。我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不对我开枪，我们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不，一定存在成为朋友的可能性。”
咳出那口血后，犹如回光返照一般，织田原本没有焦距的眼睛变得明亮，不是纪德看管了的枪口的闪光，而像是……从快要关合的窄门里透出的光亮。
“我会如你所愿杀死你，但杀死的是过去的你，一如你对我做的那样。”织田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确信，仿佛在预言一件必将发生的事情，“然后，我会救赎你，但不是作为你的敌人，而是作为你的朋友。”
————
武装侦探社的楼下，深夜的咖啡厅内。
谷崎和国木田稍微谈论了侦探社的建立，但也只是稍微。因为谁也不知道更多东西了。
咖啡杯被轻轻地置于一旁。
国木田皱起眉头，“你问这个，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谷崎讪讪一笑，“是吗……是和太宰先生有关吗？”
“除了他还有谁。”国木田不悦地道:“今天把人叫过来自己迟到我就不提了。在过去，太宰这家伙也问过我侦探社为什么建立，并且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也准备开一家侦探社，要和武装侦探社当竞争对手。”
脑中浮现太宰的脸，还有他讨人厌的话。
“那样多有趣啊，有竞争才有动力嘛！”“到时候国木田君大概能鼓起前所未有的干劲。”“真想看国木田拼命到最后，还是也赢不了我和织田作的样子啊 ”。
真可恶！别忘了侦探社除了他之外，还有乱步先生和社长！
区区太宰和织田作……
……平时还是稍微忍让一点算了，不能让他们找到辞职的借口。
国木田当然不认为武装侦探社会输，但他也绝不想和太宰这卑鄙的家伙当竞争对手。
竟然能让一向注重时间规划的国木田不在意迟到……谷崎对太宰心生佩服的同时，也对国木田更加同情了。
谷崎的目光微微移向了一旁，又迅速收回。
他继续寻找着话题，“国木田先生，我听说了，你们之所以能碰见那个叫中岛敦的少年，解决老虎的委托，是因为太宰先生入水自杀时被对方救了吧。”
“没错。”国木田点点头，“太宰的脑袋应该在那个时候被泡的更傻了，才突发奇想地想要让对方加入侦探社。那可是灾害指定猛兽。”
“既然会去救太宰先生，就说明对方也是个心善的人吧。”谷崎尴尬地道。
国木田不置可否 ，“既然社长也同意了太宰的提议，我也不会继续反对。”
谷崎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道:“织田作先生今天休假……好像每次织田作先生不在侦探社，太宰先生就会寻死一次啊。”
“不是好像，是一定。而且不只是织田作休假的时候，而是织田作不在，太宰的恶劣程度就会倍增。”
国木田的脸色就像是一不小心吃坏了肚子的人，十分诡异，“我知道，你肯定要问我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织田作，因为太宰最听他的话。但你不要以为织田作平时看起来正常，他觉得他是个正常的人了。能和太宰在一起，他就够奇怪的了。”
谷崎犹犹豫豫地望着国木田。
侦探内的每一个社员都十分有个性，行为语言都彰显着强烈的自我意志。唯有谷崎自己是随波逐流的，无论他人说什么，他都提不出明确的反对，也没办法伸张自己的主张。
但织田作之助，这位侦探社前辈在谷崎看来比他人更亲切一些，这并不是指他觉得织田和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感受到了“同类”亲切。
织田虽然不像是其他成员一样，将个性当做耀眼的钻石般佩戴在身上，任谁都无法因为其出色能力就忽略那份与众不同的性格。但其我行我素的风格只要与他相处一段时间，并不难发现的。
织田平时很好说话——和其他人对比起来，他既不会为难人，也不会严格规训别人，也不想砍别人的骨头，更不会让谷崎在不知不觉中买下了自己根本不会用的东西……总之，织田平易近人，性格沉稳。当年作为新人的谷崎本能地在遇见问题时，更倾向于向织田求助，让自己免于太宰的戏弄、国木田的说教、与谢野的“那你也要付出点肢体作为代价”之类的可怕发言，以及乱步……他那点小事当然是不能拿去打扰乱步先生的！
织田作前辈是个好人。谷崎由衷的那么想，因此他忍不住开口道:“就算他和太宰先生关系很好，那也不是说他奇怪的理由吧？”
旁边的人似乎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谷崎克制的没有转头去看，他的脸已经有点僵硬了。
国木田摇摇头，“我倒是能明白你对织田作的尊敬。但是你也要把我的话听完。关于太宰的自杀，我当然告诉过织田作，但那个男人居然说……”
“在讨论我和织田作的事?我们还真是受欢迎啊。”
话题中的两个当事人走进咖啡厅。太宰活泼的走在前面，他在谷崎身边轻轻落座。
“不过是在说你们的坏话罢了。”国木田粗鲁地道。
因为国木田身边已经有人了，随后走进来的织田就只好换了张临近的桌子坐下。他招呼了一下两位同事，然后对另一个人道:“好久不见。不过，你怎么在这里？”
谷崎不认识，但似乎其他社员都很熟悉的银灰发色的男人见到织田，脸上露出了像是见到老友的熟稔笑容。纪德将已经喝完的咖啡向旁边推开，侧过头对织田道:“是太宰打电话，邀请我来品尝这家店的咖啡。”
谷崎有些新奇的望了望纪德和织田。
虽然眼前这个叫纪德的男人看起来并不可怕，甚至一举一动给人以军人的端庄，但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一种特别的气质。谷崎本能地产生了距离感。纪德也只在国木田介绍时，简单的和谷崎打了招呼，之后便一直啜饮着店主亲自端给他的咖啡，显得更加不可接近了。
没想到，和这个男人最熟的居然是织田作前辈……谷崎的心情微妙。
“太宰叫你来的?”织田看向脸上一直挂着笑的青年。
之前在家的时候，太宰因为织田提起纪德而感到不满，闹起了别扭。但从浴室出来后他的心情就恢复的差不多，转而和织田说起了白天解决的委托，灾害指定猛兽实际上是个异能少年的事情，并冷不丁地告知织田，那名少年现在就在家中。
“吓了一跳啊。”太宰注视着织田的表情，露出了坏笑。织田意识到，他的不满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此刻才消除。
太宰从来没有真的的对织田发过火，两人也没有起过任何争执——除了在有关纪德的事情上。
“放心好啦，”太宰轻描淡写地说:“敦君睡的很沉，房子的隔音效果也是一流。”
中岛敦在太宰的房间。因为太宰说“一个人睡不着”，所以太宰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书房。太宰将桌椅移开了，铺了备用的被褥，少年就被安置在上面。
织田见过军警缉拿“地区灾害指定猛兽”的文件，对其的破坏性和危险性知晓一二，但熟睡的少年看起来与其并不相符。他将打开的门关合，光线随之消失。
“没想到你居然会把人带回家。”他说。
“嗯，因为这样更方便。”太宰随意地道，“织田作看不出来他是能够变成老虎的人吧？他的异能力叫‘月下兽’哦。”
“听起来像吸血鬼。”织田说，这是根据“月下”进行的联想。过去他和太宰最百无聊赖的时候，在DVD租碟店里随便租借了许多碟片，那阵子似乎国外的吸血鬼题材异常火爆，两人借租的碟片里，夹杂着不少这类型的影片。
银幕里，白日的绅士在月光下化作了吸食血液的非人怪物，背景音效里似乎还总能听见狼嚎，似乎也有在月下化作狼人的存在——月下兽也是类似的情况吗？
仿佛读懂了织田的内心所想，太宰点点头，说:“好像是一回事呢，因为月光或者异能可以转化为另外一副不同的面貌，脱离人类的束缚……织田作觉得，这样的人适合加入武装侦探社吗？”
“如果他能通过入社测试的话，当然没有问题。”
太宰微微一笑，“没错，劳烦织田作把敦君搬到车里吧。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哦。”
什么行李?为什么要搬人？织田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照做。
现在，看见纪德也在这里，饶是织田也无法保持冷静态度，继续跟着太宰的步伐走了。
太宰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散过，像是带着一张面具似的，充满了虚伪，“我可没有本事把纪德先生从那座岛上叫来，是他自己有事来横滨，而我知道他的困难后，准备帮他一把，这才把他叫到这里来的。”
纪德点点头，“我想邀请侦探社的诸位去岛上游玩。可惜福泽社长不在，代理侦探社的国木田君又拒绝了我。”
早上的时候，纪德来到侦探社，他向认识的国木田说明了来意。国木田当时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但他最后还是以侦探社工作繁忙为由，拒绝了纪德的邀请。
纪德邀请失败，离开前，太宰和他隔着窗户互相看到了对方，知晓两人矛盾的国木田主动下楼支走了太宰，但纪德也没有立刻离开横滨。快到傍晚的时候，纪德收到了太宰的电话，然后同意了在咖啡厅等待对方的约定。
因为，太宰向他保证，他可以说服国木田，让侦探社的人答应他的邀请去岛上游玩，还掉他在两年前欠下的人情。而随后到达咖啡厅的国木田，也的确改变了主意。
“太宰答应负责中岛敦的入社测试，虽然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不过，他决定偷懒，想重现织田作你和他过去的入社测试，把中岛敦置于那个曾发生过的事件里。也就是说，当时的相关人员都要上岛。”
国木田抱着手臂，主动向织田解释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等在这里的原因。现在还有与谢野医生没来。你应该把中岛敦带来了吧？纪德先生已经安排好轮船在港口等着了。”
“我怎么是偷懒呢？我明明是在为大家找想，让大家能够以测试新人的借口去岛上游玩啊。”
太宰表示抗议。国木田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你的想法有多异想天开，要不是因为纪德阁下也答应了你，甚至向侦探社下了以岛上事情为由的工作委托，我是绝不可能同意的！你最好对纪德阁下好好道谢。”
纪德说:“没什么，我和太宰是互相帮助。也只有人和人可以互相帮助，互相救赎。”他微微一笑。谷崎觉得他的笑容和教会里的神父有着微妙相似，不过他说的并不是“神会帮你”。
另一边，太宰嘴角的笑容刚刚消失，织田便来到他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呜呜呜！！”
织田看向谷崎，谷崎忙不迭的起身，让开位置。他有点困惑的想，为什么织田先生会捂住太宰先生的嘴呢？
除了织田之外，只有纪德“听见”了太宰震撼人心的台词。
“他可是玷污了本属于我的织田作的身体！留下了那么多消除不掉的痕迹！我才不要谢他！！”
太宰说的是弹痕，但听在不明真相的人耳朵里，无论是解释还是不解释，都会让纪德风评被害。
“作之助。”纪德欲言又止，“当初……”
“呜呜呜！”太宰挣扎的更厉害了，织田为了压住他，几乎把他抱在了怀里。
“不用在意太宰的话。”织田说。他压低嘴唇，凑在太宰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太宰，你突然……”国木田刚开，手机铃声便响了。他拿出手机的功夫，织田终于安抚好了太宰。
国木田很快挂断电话，他扫视了众人，最后看向恢复正常的太宰，“与谢野医生说开红酒时不小心弄脏了报纸，心情变得不太好，所以要休假在家养心情。”
“嗯，是心情不好不想去啊。”太宰提炼重点，“没关系，反正原本事件里的Mafia也不在岛上，就不用麻烦与谢野医生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你这人真是够随便的。”国木田不满地刺了他一句。当然，他不是不满无法调动Mafia上岛，只是单纯的针对太宰。
————
海波荡漾。
日光暖暖的照在身上。
中岛敦不想从这么美好的梦中醒来，但是他肚子饿了。
少年迷茫地睁开眼睛，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原来不是梦吗？！
他慌忙爬起来，浑身沾满了沙子。他环顾四周。椰树，沙滩，身后是茂密的丛林。
“少年！”
惊雷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人类世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当务之急是抛却人类之身，变身成为老虎！彻底融入更大的自然世界啊！”
“哇啊啊啊！”中岛敦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大叫着从太宰身边跑开，却踩到了半埋在沙里的椰子，不慎摔了一跤。
“哎呀，笨手笨脚的。”太宰笑了笑，弯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好啦，沙滩浴也晒的差不多了，该走了哦。”
“什么，沙滩浴?”中岛敦惊魂未定地吐掉嘴里的沙子，“你是，太宰先生?”他又看看四周，被太宰拖着走的跌跌撞撞的，“我为什么在这里？”
“嗯……”太宰瞥他一眼，“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吧？你是指定灾害猛兽，正在被通缉，所以不想坐牢的话，就一定要从横滨离开。而我嘛，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所以就大费周章地把你带到了这里。”
“这里?”中岛敦回忆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有些恍惚的抬起眼。
说话间，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沙滩，穿过了中岛敦以为是森林，但实际上只是人造林的地方，来到了——
“这里是大型的海上城市，航海岛。不属于日本，而是由的德英法三国共同设计，共同统治的领土。”
少年目露惊讶，他昂头望着不曾见过，洋溢着异国风情的建筑。然后，他的肚子响起了更大的叫声。
中岛敦瞬间回神，脸一下红了。
太宰轻笑着对他道，“在这座岛上，曾经发生过一些事，现在……既然你肚子饿了，还是带你先去吃饭吧，等你吃完再了解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