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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8 of 骨科命
Stats:
Published:
2026-01-05
Words:
8,774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3
Hits:
301

【无有】跳楼机

Summary:

没有看过paro原作也能阅读的电锯人pa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第一次是在电影院。
  银幕的光直直地照亮有一郎的脸,明暗交替,色彩鲜明。他向后靠在颈枕上,眼睛阖着,呼吸平稳。他说过自己讨厌这种地方,密闭,人多,声音嘈杂。但他还是来了,因为无一郎想看。他总会因为无一郎想看而来。
  无一郎坐在他右边。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之间,糖浆让本该酥脆的膨胀玉米粒变得有些软了,甜腻气息混合着皮革椅面与暖风空调的陈腐味道,让人有些反胃。他伸手去拿爆米花,指尖碰到有一郎的手背。皮肤微凉。有一郎毫无反应,也许是睡着了。
  他没有抽开手。
  无一郎的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爆米花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银幕上男女主角正在争吵,声音尖锐。他侧过头看有一郎的侧脸。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右耳耳廓上有一颗小小的肉瘤,小时候无一郎总喜欢伸手去摸,有些凹凸不平,和耳朵其他部分的触感不一样。
  他属于我。从那个晚上开始。
  那个晚上充斥着血的腥味。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哥哥说,神啊,佛祖啊,不论谁都好,请救救我弟弟吧,我弟弟和我不同,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他想去帮助别人,是我碍着他了,不好的只有我,要遭天谴的话,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吧。他的音量随着体温流失越来越小,逐渐接近于梦话般的呓语,最终停止了。消失了。连抽痛的短促换气声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恐慌之中无一郎睁开眼,看见有一郎倒在血泊里,左肩以下空空荡荡。手臂去哪了。血还在流,浸透地板,蔓延到无一郎脚边。他跪下去,徒劳地用手去捂,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怎么也留不住。他哭了,他不知道自己近乎失能的声带有没有挤出嘶吼。哀嚎。眼泪比血还滚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记忆的最后是一道无机质的纯白瞬间充盈整个空间,不分敌我、无视混乱,把破坏了他们幸福的存在、无一郎和有一郎的存在一并吞没,再下一刻无一郎猛然惊醒。喉咙的尖叫还在、大脑的迟滞还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灌进鼻腔。
  有一郎的手臂不见了。
  从那以后,有一郎的左袖永远是空的。
  那是我欠他的。也是他欠我的。
  亏欠是一种契约。也是一种连接。是一种用血和失去的肢体连接,是一种比血缘要浅,比伤痕要深的连接。有一郎的血在那个夜晚流进他的身体里。从今往后,无一郎的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那滩血泊中。而有一郎的一部分——那截失去的手臂——也长在了无一郎的肩膀上。那是一种没了形体、不可视见的连接。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有一郎睁开眼,表情有些茫然,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强行打捞上来。
  “结束了?”他声音沙哑。
  “嗯。”无一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他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无一郎扶住他。
  手扶在有一郎的右臂上。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有一郎站稳,轻轻抽出手臂。
  “没事。”他说。
  无一郎松开手,指尖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电影院的走廊很长,两侧张贴着尺寸很大的新片宣传海报。鲜亮的色调在荧光灯下显得廉价。人群从不同的放映厅里涌出来,嘈杂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无一郎走在前面一点,余光注意着身后的有一郎。他总是走在有一郎前面半步,探路,保护。尽管他知道有一郎不需要保护。有一郎用一只手能做到的事,比大多数人用两只手还多。
  但他还是会晃。偶尔。
  到了室外。夜风很凉。街上车流划过,一辆辆尾灯拖出红色的光痕。无一郎戴上外套的兜帽,遮住耳朵。他讨厌风灌进耳朵里的感觉,讨厌这种被人擅自侵入了安全距离在耳边低语的感觉。
  “回家?”有一郎问。
  “嗯。”
  他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每盏路灯间隔很远,光与暗交替落下。无一郎的影子在前面拉长又缩短。有一郎的影子在他右边,左袖的部分空荡荡地飘着,有些透光。
  我想握住那只不存在的手。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清晰得吓人。无一郎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
  “刚才的电影,”有一郎忽然开口,“讲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
  “睡着了。”
  他总是在无一郎看的东西面前睡着。
  “一个爱情故事。”无一郎说,“两个人相爱,然后分开,然后又相遇。”
  “无聊。”
  “嗯。”
  沉默。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无一郎数着步伐。他的,有一郎的。有一郎的步伐比他慢半拍,右脚落地的声音稍重,为了平衡。无一郎调整自己的步伐,让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
  沓沓,沓沓。
  公寓就在前面。老式的五层建筑,外墙油漆缓慢剥落,积年累月,暴露的砖石缝隙间爬满苔藓。他们的房间在三楼。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无一郎跺了跺脚,灯没亮。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刺破黑暗,照亮布满灰尘的台阶。
  上楼。有一郎走在前面。无一郎在后面用光照亮他的脚步。有一郎的右肩比左肩略高些,那是长期重复使用单手劳作形成的后遗症。衬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隐约勾勒出腰线。
  我想碰那里。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有一郎稍微侧过头:    “小心台阶。”
  “嗯。”
  他们的住所在三楼最里面。无一郎拿出钥匙开门。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门开了,熟悉的黑暗涌出来。他先走进去,开灯。
  二十平米的和室。两张地铺,一个小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很近,几乎贴在一起。所以房间里永远没有真正的阳光,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灰蒙蒙的人造光线。
  有一郎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用单手做这些动作时流畅得不可思议。解扣子,抖开,挂上。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余。
  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我去掉一个零件后,运转得更专注了。
  无一郎也脱下外套,随手扔在地铺上。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隙。隔壁楼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播某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夸张。
  “洗澡?”有一郎问。
  “你先。”
  有一郎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淅淅沥沥的,隔着门板变得沉闷。无一郎坐在自己的地铺上,听着水声。他能想象热水流过有一郎身体的画面。水流过右肩,流过背脊,流过腰窝。左肩的断口处,皮肤已经愈合,留下扭曲的疤痕。无一郎见过一次,在浴室门意外打开的时候。疤痕是粉红色的,凸起,像一张怪异的嘴。
  那是我造成的。
  不。是恶魔。是那个夜晚。可无一郎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如果他当时没有害怕,如果他当时更强大,如果当时他……无数个如果在他脑子里回旋,犹如生锈的齿轮,会卡顿,但无法停止咬合。摧枯拉朽地转个不停。
  水声停了。片刻,浴室门打开,热气涌出。有一郎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毛巾。他坐到自己的地铺上,开始用单手擦头发。动作有些笨拙,毛巾总是滑落。
  我想帮他擦。
  无一郎站起来,走到有一郎身后,拿过毛巾。
  “我来。”
  有一郎顿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微微低下头。
  毛巾盖在湿发上。无一郎跪坐在有一郎身后,开始擦拭。动作很轻。他能闻到有一郎洗发水的味道,薄荷的,很淡。发丝在指尖缠绕。有一郎的脖颈暴露在眼前,皮肤白皙,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颈椎骨节微微凸起。
  我想咬那里。
  这个念头让无一郎的手指僵住。有一郎似乎感觉到了,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
  “怎么了?”
  “没事。”无一郎继续动作,放得更轻,“头发有点打结。”
  “嗯。”
  擦干了。无一郎放下毛巾。有一郎的头发蓬松地垂着,发梢还有点湿。他转过头,看向无一郎。青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泉眼。
  “谢谢。”
  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无一郎移开视线,站起来:“我去洗澡。”
  浴室还残留着蒸汽和水珠。镜面雾蒙蒙一层。无一郎用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扬,那是他对着外人时惯常的表情。而现在没有外人,所以那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像一副戴歪了的面具。
  他脱掉衣服。热水冲下来,烫得皮肤发红。他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水声在耳边轰鸣,像那个夜晚奔腾的血流声。
  要遭天谴的话,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吧。
  他总在有一郎说出这句话时醒来。梦里他跪在血泊里,被巨大的恐慌紧攥着动弹不得。无一郎,快跑!恶魔的爪子落下,有一郎的手臂飞出去,血喷出来,溅进他嘴里。铁锈的味道。温热,粘稠。他在梦里尝过无数次那个味道,醒来后口腔里总残留着幻觉般的腥甜。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起皱。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时,有一郎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地铺上的被子隆起一个弧度。
  无一郎关掉灯,钻进自己的被窝。黑暗笼罩下来。隔壁楼的电视声音还在继续,事先灌制的笑声断断续续。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隐约看到天花板的纹理。裂缝,水渍,某个地方鼓起一小块。假以时日它将破裂,窸窸窣窣落下的墙灰会让有一郎苦恼好一阵子。
  他在呼吸。
  有一郎的呼吸声很轻,不过无一郎能听到。规律,平稳。他数着那个节奏,一、二、三……数到某个数,停一下。不是真的停,是他自己心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有一郎翻了个身,面对无一郎的方向。无一郎闭上眼,假装睡着。他能感觉到有一郎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视线有重量,像温水,缓缓淌过皮肤。
  他知道我没睡。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无一郎保持呼吸平稳,眼皮下的眼球一动不动。他在脑海里描摹有一郎此刻的样子。侧躺着,右臂弯曲枕在头下,左袖空荡荡地搭在身侧。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许久,有一郎转回去,恢复了平躺。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无一郎睁开眼。窗外漏进一点街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微微颤抖,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晃动。
  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他会抓住我吗?
  这个想法毫无预兆地浮现。无一郎想象自己推开窗户,爬到窗台上,往下跳。身体坠落,风在耳边呼啸。有一郎会伸出手吗?用那只仅剩的手,抓住他?还是就这么看着他掉下去,像那个夜晚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臂离开身体一样?
  我想知道。
  但他不会跳。因为有一郎会伤心。而无一郎最怕有一郎伤心。比怕恶魔还怕。
  他重新闭上眼睛。数呼吸。有一郎的,自己的。两个节奏渐渐重叠,变成一个。在那重叠的节奏里,无一郎终于沉入睡眠。
  梦里又是血。
  但这次是我在流血。从左手开始。整只手臂掉下来。有一郎捡起它,接回自己身上。他说,这样我们就完整了。
  无一郎在黑暗中睁开眼。天还没亮。他转过头,有一郎还在睡,呼吸声平稳。窗外有鸟叫,尖锐,断续。
  他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手脚冰凉。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有一郎睡着的侧脸。
  完整。
  我们早就不是完整的了。从那个夜晚开始,我们就成了彼此的残缺部分。有一郎失去了手臂,无一郎失去了安全感。两个人加起来,勉强拼凑出一个破碎的、勉强能行走的人形。
  但有时候,无一郎会觉得这种残缺比完整更牢固。因为完整的东西容易碎裂,而残缺的东西只能彼此依存,像拼图,少一块就全盘崩解。
  所以我不能没有他。他也不能没有我。
  这是契约。
  天渐渐亮了。灰白的光从窗缝渗进来,房间里的轮廓逐渐清晰。有一郎动了动,睁开眼睛。他先看向天花板,然后转向无一郎。眼神从迷茫到清醒,只用了一瞬间。
  “醒了?”他声音带着睡意。
  “嗯。”
  有一郎坐起来,用单手整理了一下睡衣领口。锁骨露出来一小截,皮肤在晨光里隐约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我想在那里留下痕迹。
  无一郎移开视线:“我今天要去训练场。”
  “几点回来?”
  “傍晚。”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有一郎点点头,站起来,开始叠被子。单手和双腿配合,很快把被子折成整齐的方块。无一郎看着他的动作。每一次折叠都精准,像某种教义是干净利落的仪式。
  他把我教得很好。
  有一郎偶尔会陪着无一郎去训练场,站在一边看着,有时候会指出动作的偏差。他用语言描述,用仅剩的手比划。无一郎照做。他总能很快理解有一郎的意思,就像有一郎也总能理解他没说出口的话。
  这是一种默契。危险的默契。
  无一郎也起身,换衣服。训练服是绀蓝色的,吸汗,贴身。他背对着有一郎脱下睡衣,穿上训练服。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不是刻意的,只是有一郎刚好在看他。
  他在看我的背。我的脊柱。那些会凸起的地方。
  无一郎知道自己的背上有许多旧伤。训练留下的,战斗留下的。有一郎都记得每一处的位置。有时候无一郎洗完澡出来,有一郎会说,你背上又添新伤了。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穿好衣服,无一郎拿起刀袋。刀是特制的,比标准制式刀具稍轻,适合他的体型。他走到门口,回头。
  有一郎已经叠好了自己的被子,正在叠无一郎的。他跪在地铺旁,用膝盖压住被子一角,单手拉平褶皱。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白边。
  像一幅画。我想撕碎它。
  “我走了。”无一郎说。
  “路上小心。”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下楼,离开公寓单元。街上已经有些人气了。早起的主妇,上班的职员,遛狗的老人。无一郎戴上耳机,把世界隔绝在外。耳机里什么也没放,只是静音。他需要安静。
  训练场在城市边缘,一个废弃工厂改造的场地。公安对魔特别行动课有许多这样的秘密据点,分散在各处。无一郎刷了卡,走进空旷的厂房。高高的天花板,水泥地面,两侧摆着训练用的木桩和标靶。
  已经有人在了。几个与恶魔保持长期契约的成年公安和受他们监管的一些比他大许多,但心智仍然如孩童一般的魔人。他叫不上名字。除了时透有一郎以外的人,他都不怎么能把名字和脸对上号。
  无一郎走到角落,放下刀袋,开始热身。拉伸,深蹲,呼吸调整。他的体术基础很扎实,悲鸣屿先生说过他有天赋。无一郎清楚地知晓这天赋是悲剧缔造的恶果。他执着于变强,他必须变强,强到能保护有一郎,强到不会再让任何事物从他身边夺走任何东西。
  热身结束,他抽出刀。刀身映出厂房顶棚的天窗,光斑晃动。他摆出起手式,呼吸沉入丹田。
  回应我。
  刀锋贴着地面划过,带起微弱的气流。动作精准,但无一郎感觉不对。太僵硬。
  他停下来,调整呼吸,重新开始。
  他在看吗?
  不。有一郎不在。但无一郎总觉得他在。在某个角落,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能看穿一切伪装,看到无一郎心底最深的黑暗。
  训练持续了几个小时。汗水浸湿训练服,贴在背上。肌肉酸痛,呼吸开始紊乱。无一郎强迫自己继续,一遍又一遍重复剑型。直到手臂麻木,直到视线模糊。
  “喂,时透。”
  声音从身后传来。无一郎转身,一个与狐狸恶魔有契约的女人擦着汗走过来,递过来一瓶水。
  “休息一下吧。你脸色很差。”
  无一郎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干涩的喉咙。
  “谢谢。”
  “你哥哥今天没来?”她问。
  “嗯。”
  “也是,他最近在后勤组帮忙,那边的事可不比我们少。”女人在他旁边坐下,“不过你们兄弟感情真好。他总是陪你来。”
  感情好。
  无一郎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啊,在别人看来是这样的。兄友弟恭,相依为命。没人知道无一郎脑子里那些扭曲的念头。没人知道他想把有一郎藏起来,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没人知道他想在有一郎身上留下印记,证明这个人是他的。只属于他。
  “嗯。”无一郎说。
  “对了,你听说过那个传闻吗?”女人压低声音,“关于训练场的。”
  “什么?”
  “有人说,晚上在这里训练的时候,会听到不该有的呼吸声。不是自己的,也不是别人的。就是……额外的呼吸声。跟自己的节奏完全同步,但慢半拍。”
  无一郎握紧水瓶。塑料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最近。”女人环顾四周,“我倒是没听到过,但好几个队员都这么说。你说,会不会是……”
  “恶魔?”
  “或者更糟的东西。”女人站起来,“总之,你晚上别一个人训练。虽然你已经有正式的公安证件了,但有些东西……”
  她没说完,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走回训练区。
  无一郎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水瓶。水在里面轻轻晃动,映出天花板摇晃的倒影。
  额外的呼吸声。同步,但慢半拍。
  像有一郎的脚步声。像他们重叠又错开的节奏。
  他站起来,收起刀。训练结束了。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那个传闻在他脑子里盘旋,像苍蝇,嗡嗡作响。
  离开训练场时已经是下午。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无一郎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机依然戴着,但这次里面放了音乐。激烈的摇滚乐,鼓点砸在耳膜上,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声音。
  但没用。那些声音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黄色的,温暖的光。有一郎在家。
  他在等我。
  这个认知让无一郎的心脏紧缩了一下。既甜蜜又痛苦。甜蜜是因为有人在等他。痛苦是因为他知道,这种等待总有一天会结束。有一郎会死,像所有不够强的恶魔猎人一样。或者无一郎会先死。再者会更糟——他们一起活了下来,但什么东西将会改变,将腐烂,将从内部瓦解。
  他快速进入楼梯间。声控灯依然没修好。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切开黑暗。台阶上的灰尘被踩出连续的脚印,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无一郎认得有一郎的脚印。右脚稍微深一点。
  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停顿了一下,然后开门。
  饭菜的香味涌出来。有一郎在厨房忙碌,用单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笃笃笃。他回头看了一眼无一郎。
  “回来了。”
  “嗯。”
  无一郎放下刀袋,走到洗手间洗手。冷水冲在手上,带走汗水和疲惫。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很红,像哭过,但其实并没有。
  我哭不出来。从那个晚上之后。
  眼泪在那个夜晚流干了。血代替了眼泪,流进他的生命里。
  走出洗手间,饭菜已经摆上桌。简单的两菜一汤,米饭盛在碗里,冒着热气。有一郎坐在桌边,等着。
  无一郎坐下。他们开始吃饭。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一郎用筷子很熟练,单手,但速度不慢。无一郎看着他夹起一块萝卜,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喉结滚动。
  想碰那里。
  他低下头,迅速扒了一口饭。米饭很软,带着甜味。可他尝不出味道。食物对他而言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缺乏值得享受的意义。
  “训练怎么样?”有一郎问。
  “还好。”
  “悲鸣屿先生今天来了吗?”
  “没有。”
  又是沉默。无一郎知道有一郎在担心。担心他训练过度,担心他受伤,担心他……担心他向契约的另一方交出太多东西。但有一郎不会说出口。他只会用这种间接的方式问。
  他知道我快撑不住了。
  无一郎放下碗:“我吃饱了。”
  碗里还有一半的饭。有一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碗筷收走。无一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隔壁楼的灯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出细长的光条。
  他听到有一郎洗碗的声音。水声,碗碟碰撞声。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异常遥远,像隔了层厚厚的玻璃。
  我想打破这层玻璃。
  他想转身,抱住有一郎,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他身上的味道。他想说,哥哥,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失去你。我好害怕我自己。我好害怕我脑子里那些念头。我好害怕恶魔。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窗外。那里有一堵墙。墙上没有苔藓。
  洗完碗,有一郎走过来,站在无一郎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黑暗。很近,手臂几乎碰在一起。
  他的体温蔓延过来。
  有一郎的体温总是比无一郎低一点。小时候无一郎总喜欢钻进有一郎的被窝,说哥哥身上好凉快。有一郎会推开他,说是你太热了!但推得不用力,最后总是让无一郎得逞。
  现在他们不睡在一个被窝了。无一郎不敢。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无一郎。”有一郎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闭嘴。”无一郎打断他,声音冰冷。
  有一郎停下来,转头看他。无一郎没有回头,依然盯着窗外。他能感觉到有一郎的视线,沉甸甸的,压在他的侧脸上。
  “我只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无一郎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会让它发生。”
  我会杀光所有恶魔。杀光所有可能伤害你的东西。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或许他会把有一郎藏起来。用温柔的方式。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每天在一起,吃饭,睡觉,说话。不需要训练,不需要战斗,不需要担心明天。那样的未来像海市蜃楼,美丽,虚幻,遥不可及。
  有一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无一郎听到了。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去洗澡吧。”有一郎说,“你一身汗。”
  无一郎点头,走向浴室。关门,脱衣服,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他闭上眼睛,让水冲刷身体。但脑子里那些念头冲刷不掉。它们像寄生虫,深深扎根在大脑的每一层褶皱里。
  洗完澡出来,有一郎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无一郎关灯,躺进自己的被窝。黑暗降临。
  隔壁楼的电视声音还在继续。今天不是综艺,是电视剧。女人的哭声,男人的怒吼,背景音乐煽情。
  噪音。
  无一郎用枕头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能透进来。不止电视的声音。还有别的声音。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不是有一郎的。有一郎的呼吸声他认得,平稳,深沉。这个呼吸声很浅,很快,像小动物的喘息。而且,就在他耳边。
  无一郎睁开眼,转向声音的方向。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呼吸声还在,清晰得吓人。一呼,一吸。节奏和他自己的呼吸完全同步,但慢半拍。
  像训练场传闻的那样。
  他屏住呼吸。那个呼吸声也停了。片刻,又继续,还是慢半拍。
  无一郎慢慢坐起来。呼吸声跟着他移动,始终在耳边。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墙壁,冰冷的水泥。什么都没有。
  但呼吸声还在。
  是幻觉。
  他告诉自己。压力太大,训练过度,产生了幻觉。但声音太真实了。温热的气流甚至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铁锈味——血的味道。
  “哥哥。”他轻声唤道。
  有一郎没有回应。呼吸声平稳,他睡着了。
  无一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那个额外的呼吸声还在。他强迫自己忽略它,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数到四十七,呼吸声突然停了。然后,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不是有一郎的手。
  有一郎的手是温热的。这只手冰冷,湿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手指很长,指甲刮过他的皮肤。这是一条左手。
  无一郎全身僵硬。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那只手停留了片刻,随后缓缓下滑,滑过他的手臂,搭在他的手腕上。握住。力道很轻,但无法挣脱。
  是恶魔吗?
  但恶魔的气息不是这样的。恶魔的气息是灼热的,腥臭的。这个气息是冰冷的,带着水汽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莫名的,说得上好闻的薄荷清香。
  那只手开始拉扯。很轻,但不停歇。像要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拉进黑暗深处。
  无一郎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悄悄摸向枕头下的短刀。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浸过毒素的刀。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那只手松开了。
  呼吸声也消失了。
  一切恢复寂静。只有有一郎平稳的呼吸声,和隔壁楼的电视声音。
  无一郎躺在黑暗里,全身被冷汗浸透。他慢慢抽出短刀,握在手里。刀柄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它走了吗?还是潜伏在黑暗里?
  他一夜没睡。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但那个呼吸声没有再出现。那只手也没有再碰他。
  天亮了。灰白的光线渗进房间。无一郎转头看有一郎。他还在睡,侧躺着,右臂弯曲枕在头下。左袖空荡荡的。
  无一郎轻轻起身,走到有一郎的地铺旁,跪下。他伸手,悬在有一郎脸的上方,没有碰触。只是感受那平稳的呼吸拂过掌心。
  你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昨晚的经历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他知道那不是梦。那只手的触感太真实了。
  有一郎动了动,睁开眼睛。看到无一郎跪在旁边,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无一郎收回手,“看你有没有发烧。”
  “为什么我会发烧?”
  “随便说的。”
  有一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晨光里,他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他也没睡好吗?
  “你今天有任务吧?”有一郎问。
  “下午有一个。常规巡逻。”
  “小心点。”
  “嗯。”
  无一郎站起来,开始换衣服。今天要穿的是公安的统一制服。西装,深色,最小尺码对他而言也有些大。他系好腰带,挂上一长一短两把刀。转身时,有一郎正在看他。
  “昨晚,”有一郎忽然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无一郎的手顿住:“什么梦?”
  “梦见你掉下去了。”有一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我想抓住你,但手不够长。只能看着你掉下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跳楼机。
  无一郎脑子里闪过这个词。游乐园里那种把人拉到高空再猛地坠落的机器。他小时候坐过,有一郎陪他。他吓得尖叫,有一郎握住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只是个梦。”无一郎说。
  “嗯。”有一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但感觉很真实。那种……抓不住的感觉。”
  无一郎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那只手。有一郎的手比他大一点,掌心有薄茧,手指修长。他握得很紧。
  “我不会掉下去的。”无一郎说,看着有一郎的眼睛,“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
  有一郎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温柔,还有无一郎读不懂的某种情绪。
  他知道。他知道我的那些念头。
  这个想法让无一郎的心脏狂跳。但有一郎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
  “去吧。”他说,“别让别人等你。”
  无一郎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有一郎还坐在地铺上,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不清。
  像要消失了。
  无一郎关上门,把那幅画面关在门后。他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走进清晨的街道。但有一郎最后那个眼神一直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更可怕的是,或许有一郎也在害怕同样的事。害怕无一郎掉下去,害怕自己抓不住。
  所以我们互相凝视,互相拉扯,一同在万丈深渊旁旁若无人地跳一场恒久的双人舞。
  这就是我们的关系。共生,寄生,两个残缺的人拼凑在一起,假装完整。
  无一郎走在去集合点的路上。耳机依然戴着,里面依然放着激烈的音乐。但今天,音乐盖不住他脑子里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

  跳下去吧。跳下去,看他会不会抓住你。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风很冷,钻进领口。他又往上别了一颗扣子,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呼吸平稳。表情平静。
  没有人能看出他脑子里正在上演多么疯狂的戏剧。没有人能看出他多想转身跑回公寓,把有一郎锁起来,锁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但那样他会讨厌我。
  无一郎最怕的,不是有一郎死,而是有一郎讨厌他。抛弃他。再也不对他露出纵容的无奈的表情。
  所以他会继续扮演好弟弟的角色。继续训练,继续战斗,继续在悬崖边上跳舞。直到有一天,绳子断裂,或者其中一个人先放手。
  但在那之前——
  无一郎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面前废弃工厂的入口。这里是今天的集合点。其他队员已经到了,正在检查装备。看到他,有人挥手。
  无一郎扯出一个微笑,走了过去。
  那个微笑很完美。温和,无害,带着一点疏离。没有人能看穿。
  就像没有人能看穿,在这个微笑之下,藏着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而火山底下,是更深、更暗的东西。像那个夜晚的血,像那只冰冷的手,像那个额外的慢半拍的呼吸声。
  它在那里。一直都会在。

Notes:

无一郎的契约恶魔是神隐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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