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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是否记得那个夜晚。他总是默不作声。
潮湿的朽木气息从地板缝隙渗上来。我把头埋在他仅存的右肩窝里,那里偶有草药与陈旧血渍混合的气味。他左臂的断口在阴雨天会发痒,我见过他用残肢抵着墙壁摩擦,像受伤的鲸类试图蹭掉寄生藤壶。
这里曾经有一条完整的手臂。它拥抱过我。它抚摸过我。它保护过我。它推开过鬼的利爪。现在它是一截需要定期清理腐肉的残桩。
“无一郎。”他叫我,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震动着我的耳膜。
我没有应声。我的嘴唇贴着他脖颈的脉搏处,那里有淡青色血管在皮肤下缓慢搏动。我的牙齿离它很近。咬下去的欲望像细小的虫在齿根处爬动。唾液在口腔里聚集。
我想吞下这搏动。我想让这生命成为我的一部分。然后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永远不会有谁先离开。
蝶屋的夜晚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捣药的声音,杵与臼的撞击声规律得令人困倦。有一郎的呼吸逐渐平稳。他睡着了。
我睁开眼。月光从纸门的破洞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灰白的光痕。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我伸手,指尖悬停在影子上方。
如果我压下去。如果我用力。如果我把这些纤细的黑色线条全部按进他的眼球里。
手指收拢,收回。
我坐起身。被褥发出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断肢从被子里滑出来,暴露在月光下。伤口早已愈合,留下肉色扭曲的疤痕组织,在光下泛着不自然的亮泽。疤痕边缘有些发红,可能是下午搬运药材时摩擦到了。
我的指尖落在疤痕上。温度比周围皮肤高一点。触感粗糙,像干燥的树皮。我沿着边缘移动手指,感受着光滑皮肤到凸起疤痕的过渡。在某一处,指尖陷入一个浅凹。那是骨头断面的位置。
里面是空的。鬼的爪子从这里刺进去,撕扯,旋转,扯断。血涌出来。热的。溅在我脸上。
我的喉咙发紧。唾液变得粘稠。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睡意。
我没有收回手。“你的伤口红了。”
“嗯。”
“疼吗?”
“不疼。”
他在说谎。我知道。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变浅,变快。他在忍耐。
忍耐明明是我的特权。
我俯身,嘴唇贴上那个浅凹。疤痕组织尝起来有淡淡的咸味,混着草药膏的苦涩。他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在我唇下变得僵硬。
“无一郎。”他警告。
我没有停止。舌尖描摹着疤痕的轮廓。我的手掌按在他完好的右肩上,感受到皮肤下骨骼的形状。他是我的哥哥。这具残缺的身体是我的。这忍耐是我的。这疼痛是我的。
全部都是我的。
他抬起右手,抓住我的后颈。力道很大,指甲陷进我的皮肤。但他没有推开我,只是固定住我的位置。这是一种默许。这是一种纵容。
你总是这样。纵容我。宠坏我。让我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我咬下去。没有用力,只是用牙齿轻轻夹住一小块疤痕组织。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抓着我后颈的手收得更紧。
月光移动了。光痕从他的脸上移到胸口。我松开牙齿,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瞳孔很大,深不见底。
“够了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的手指移到他脸上,抚摸那道光痕。他的皮肤很凉。我的手指很热。
“不够。”我说,“永远不够。”
他闭上眼。叹息从唇间漏出来,轻得像灰尘飘落。
“睡吧。”他说。
“你睡。”我说,“我看着你。”
我要看着你。我要确保你在这里。我要确保你不会像那只手臂一样消失。
他重新陷入睡眠。或者假装陷入睡眠。我不在乎。我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感受心跳。缓慢。平稳。活着的证明。
药杵声停了。整个蝶屋陷入彻底的寂静。只有他的心跳,我的呼吸,还有地板下朽木持续不断的腐烂声响。
我们在腐烂。从那个夜晚开始就在腐烂。你腐烂的是身体。我腐烂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的手指滑到他左胸,心脏正上方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很薄,我能感觉到肋骨微微的弧度。如果我用力。如果我有刀。如果我切开这里。我就能直接触碰到那颗跳动的器官。
我想把它握在手里。我想感受它在掌心收缩舒张。我想让它为了我永远跳动。
手掌收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他再次醒来。
这次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你想杀了我吗。”他问,声音平静。
我想成为你。我想住进你的身体里。我想用你的眼睛看世界。我想用你的嘴唇呼吸。
“不。”我说,“我想让你活着。”
“然后呢。”
“永远活着。”
“鬼才会永远活着。”
“那你就变成鬼。”我说,“然后我杀了你。之后我们就一起死掉好了。”
他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没有任何笑意。
“疯子。”他说。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我说,“那天你说:要遭天谴的话,就让我一个人承受……”
“我活下来了。”他打断我。
“只有一半活下来了。”我的手指用力压他的胸口,“这里缺了东西。你把它留在夜里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疼痛从腕部传来,尖锐而清晰。
疼痛。真实。
“听我说,无一郎。”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我还活着。你活着。这就够了。”
“不够。”我的声音在颤抖,“不够不够不够。我要全部。我要完整的你。我要那天晚上的血倒流回去。我要鬼的爪子缩回去。我要你的手臂重新长出来。我要——”
他捂住我的嘴。手掌上有药材的苦味,有旧伤的腥味,有汗水的咸味。
“嘘。安静。”他说,“你这样会吵醒别人。”
我的牙齿咬进他的手掌。血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铁锈味。温热。他的肌肉绷紧,但没有抽回手。
流血吧。我们一起流血。我们的血混在一起。这样我们就分不开了。
月光完全移开了。房间沉入黑暗。只有嗅觉和触觉还存在。血的味道。他的味道。腐朽的味道。他手掌的温度。他呼吸的气流。他心跳的震动。
黑暗里,他松开手。我的嘴唇上沾着他的血。他坐起身,用残肢和右手摸索着找到药箱,取出纱布。布料撕裂的声音。他抓住我的手,用纱布擦拭我唇上的血。
动作很轻。太轻了。像对待易碎品。
我不易碎。我是剑士。我是刀子。我是牙齿。我是想要撕开你喉咙的野兽。
“睡吧。”他又说,像念咒语。
“你抱着我。”我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躺下,用右臂环住我。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我的脊柱后响起,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我在门里。你在门外。我们永远隔着一层皮肤隔着一层肋骨隔着一层血肉。
“哥哥。”我在黑暗里说。
“嗯。”
“如果下次鬼来了。”
“嗯。”
“让我挡在前面。”
他的手臂收紧。紧得我呼吸困难。
“不要。”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才是哥哥。”
我转身,面对他。黑暗太浓,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温热。潮湿。像那个夜晚。
我的嘴唇找到他的。他僵住了。但没有推开。这是一个错误。这是一个开始。这是一个结局。
血的味道在我们之间交换。他的血。我的痴迷。
我要用我的决心填满你。我要你变得和我一样。这样我们就平等了。这样你就不会想离开我了。
他最终推开了我。很轻。但很坚决。
“睡吧。”第三次。声音沙哑。
我笑了。没有发出声音。
太好了。你不会离开我。我们被锁在一起了。用那个夜晚。用那只消失的手臂。用我的依恋。用你的迷茫。
月光重新出现时,他睡着了。我看着他,直到眼睛酸痛。直到他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直到屋外传来鸟鸣。直到新的一天开始。
我亲吻他断肢的疤痕。
“早安。”我低声说,“有一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