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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骨科命
Stats:
Published:
2026-01-08
Words:
7,97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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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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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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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

【无有】关于你的事

Summary:

同僚们说他“沉默寡言,但意外的有些粘人”。
粘人?无一郎对这个评价感到轻微的不解。他独来独往,训练、任务、休息,规律得像日升月落。他不记得自己粘过谁。

Work Text:

  没有名字。那东西没有名字。如果非要给予一个称谓,或许会是“空缺”。一种被精心剜除后的绝对虚空,连疼痛都显得奢侈,只剩下永恒的、向内的塌陷感。像蛀牙后留下的空洞,舌头总会不自觉地探过去,触到边缘光滑的凹陷,深处是麻木的神经末梢,传递着一种并非疼痛、却比疼痛更顽固的知觉——一种身体在无声抗议的缺失。它存在于时透无一郎左肩胛骨下方约两寸的位置。一片皮肤,颜色与周围无异,触感也平滑。但无一郎知道那里缺了东西。既不是疤痕,也不是印记。是某种存在被剥离后,遗留在原地的、无形的凹陷。
  鬼杀队的制服很合身。深黑的布料吸走光线,动作时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很轻微。无一郎在镜前系好最后一枚纽扣。镜中的少年有张过分精致的脸,面无表情。黑色长发披散在脑后,不太服帖的刘海垂在额前。天青色的眼睛像蒙着层雾的玻璃珠,映不出什么情绪。嘴角习惯性地保持平直,略微下压,一个并非刻意为之、而是情感被抽空后自然形成的弧度。同僚们说他“沉默寡言,但意外的有些粘人”。粘人?无一郎对这个评价感到轻微的不解。他独来独往,训练、任务、休息,规律得像日升月落。他不记得自己粘过谁。
  空洞又在隐隐发胀。不是疼。是胀。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那个缺了口的地方挤出来,撑开皮肉,撑开骨骼。可那地方明明是空的。空的怎么会胀?
  他拿起日轮刀。刀柄裹着黑蓝色的缠绳,握上去的触感熟悉得已然成为手臂的延伸。霞之呼吸的起手式。挥刀。空气被斩开的声音很轻。少年的身影动作流畅,变幻莫测,比起风之呼吸常规的迅猛暴烈更显沉静。教导过他的培育师曾委婉地提出这一点。无一郎只是沉默,半晌才说这样更顺手。他没有说真话。真话是,他必须用尽全力去挥刀,去行动。用肌肉的酸痛和肺叶的烧灼感去暂时镇压体内那口深井的咆哮,填满身体里那个更大的、无形的空洞。否则那空虚会将他吸进去,坠入一片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我都模糊的苍白之地。
  握刀的手很稳。虎口有薄茧。挥刀的轨迹刻在肌肉记忆里。但是不对。重量不对。平衡点不对。好像这具身体原本是为二重奏打造的乐器,如今却被迫演奏独白。每次挥刀,左肩胛下的凹陷都会轻微抽搐,像在抗议,像在呼唤某种早已遗失另一重声部的韵律。
  鎹鸦银子落在窗棂上,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它歪头看着无一郎,豆子般的眼珠里映出少年单薄的身影。“无一郎。无一郎。”它叫他的名字,声音清越。无一郎走过去,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喙。银子顺从地低下头。
  这只鎹鸦是特意分配给他的,据说作战经验丰富,颇为稀有。无一郎对它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对大部分事物一样。一种温和的、隔着毛玻璃的漠然。
  “今日无任务。训练。蝶屋取药。”银子简洁地汇报。
  蝶屋。听到这个词,无一郎嘴角那点弧度淡了一些。他不喜欢蝶屋。不是讨厌那里的消毒水气味,也不是讨厌总是忙碌的蝴蝶忍小姐或那几个女孩。是一种更深层的不适。每次踏进那栋建筑,左肩胛下的空洞就会变得活跃,那种胀痛感会加剧,伴随着一种莫名的、冰凉的焦虑,像有小虫子沿着脊柱内侧爬行。但他每月必须去一次,领取抑制旧伤幻痛的药物。他腹部有一道很旧的抓伤,据说是鬼留下的。他对那次袭击毫无记忆。只知道自己在某处被发现,重伤濒死,救回来后失去了受伤前后一段时间的记忆。身体康复了,记忆却永久地空缺了一块,连带着全身的伤处,时常会泛起虚幻的、撕扯般的疼痛。药物能缓解。
  蝶屋。白色的帘子。草药苦涩的气味。瓶罐碰撞的轻响。还有……还有什么?一种目光。不是来自任何具体的人。是建筑物本身的目光。墙壁在注视。地板在呼吸。空气里浮动着听不见的耳语。每次去,都像走进某个巨大生物的腹腔,潮湿,温热,充满消化液般黏稠的静谧。
  他离开宿舍,穿过鬼杀队本部的庭院。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几个低阶队员在远处训练,呼喝声断续传来。无一郎目不斜视地走过。他的步伐很快,鞋履踩在砂石路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他试图用这声音覆盖掉体内那种无声的胀痛。
  他们叫我时透无一郎。我有一个姓氏,一个名字。它们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我知道这是我。镜中的脸是我的脸。挥刀的手是我的手。但为什么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丢了东西。是身体里原本该有另一具骨骼,另一套心跳,现在它们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回音,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蝶屋的门开着。里面飘出混合着草药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无一郎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吸了一口气,才抬脚迈入。 光线比外面暗。空气也更沉。柜台后面,蝴蝶忍正在研磨药材,石臼发出单调的碾轧声。她抬起头,看到无一郎,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无一郎君,来取药?”
  “是的。麻烦您了。”无一郎说,面部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忍转身去取药。无一郎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蝶屋深处。那里用帘子隔开,是处理重伤员和存放特殊药材的地方。帘子是深蓝色的,厚实,垂得很低,纹丝不动。无一郎盯着那帘子,左肩胛下的空洞猛然一跳。帘子后面有什么?药品?器械?还是……别的什么?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掀开它。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在呼唤我。不,不是呼唤。是拉扯。一根无形的线,系在那个空洞上,另一端没入帘后的黑暗,轻轻拽着。
  “无一郎君?”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递过来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棕色的药粉。“按时服用。旧伤还会痛吗?”
  “还好,谢谢您。”无一郎接过药包,指尖触到忍的手。她的手很凉,皮肤上有细微的、试药留下的变色痕迹。那一瞬间,无一郎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那是一种尖锐的、针刺般的熟悉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可那瞬间的悸动是如此真实,如同一道闪电,短暂地劈开了记忆荒原的某个角落,却又立刻归于无物,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她的手。凉的。有药渍。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这双手应该更暖一些?应该沾着别的什么东西?不是草药。是……是?温热黏稠的血?不。不是她的血。是谁的?
  “你脸色不太好。”忍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里有关切,但更深的地方是一片冷静的评估,像在观察一个特殊的病例。“又做噩梦了?”
  无一郎摇头。“没有。”他撒谎了。他每晚都做梦。但那算不上是噩梦,是更模糊的东西。一片黑暗。急促的喘息。滚烫的液体溅在脸上的触感。还有声音,一个很近的声音,在耳边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浑身的旧伤处灼痛难忍,而那个空洞,饱胀得仿佛要裂开。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蝴蝶忍。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没有源头、没有形状的痛苦。
  离开蝶屋,走到阳光下,无一郎才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他攥紧手里的药包,纸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该去训练场了。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在日光下拖出的短短影子。
  影子。只有一道。应该是两道吗?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为什么应该是两道?
  他甩甩头,想把那荒谬的想法甩掉。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蝶屋旁边的侧门走出来。
  那是个少年,和他差不多高,套着件象征蝶屋后勤人员的白色罩衣。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鬓发垂下来,盖住耳朵。左臂的袖子空空荡荡,在身侧飘飞。他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着沾血的绷带,似乎正要拿去清洗。他低着头,侧脸线条有些冷硬,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无一郎的呼吸停止了。
  世界的声音——风声,远处的训练声,银子的振翅声——全部退去。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左肩胛下的空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痛,那是肿胀,是尖锐的、撕裂般的疼,仿佛那“空缺”突然有了生命,化作一只困兽,叫嚣着想要带他一起扑向那个身影。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独臂少年身上。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
  一双天青色的眼睛。和无一郎一模一样的天青色。只是更深重,像暴雨后的天空,里面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认命般的疲惫。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无一郎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膝盖发软。他必须用力攥紧日轮刀的刀柄,指甲陷进掌心,才能勉强站稳。
  那个少年看着他,眼神起初是惯常的平淡,然后,那平淡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极其复杂的东西:震惊,恐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希冀?但那希冀立刻被更深的痛苦和某种决绝的压抑覆盖了。少年迅速低下头,拎着桶,快步从另一边走开了,脚步有些仓促,空袖管摆动得厉害。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转角,无一郎还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冷。 他感到一阵灭顶的晕眩。
  那是谁?那是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一个名字,一个呼之欲出的音节,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滚烫的炭,灼烧着他的声带。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惟余左肩胛下方那个空洞,在疯狂地尖叫,尖叫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撕心裂肺的失落和渴望。
  有……
  一个音节,终究没有成形,碎在齿间。
  那天剩下的时间,无一郎像一具失魂落魄的人偶。训练时频频出错,差点伤到自己。同僚惊讶地看他,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是摇头,脸上是难以遮掩的烦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双天青色的眼睛,那截空荡荡的袖管,以及对视瞬间,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的窒息感。
  我认识他。我一定认识他。那种熟悉感……像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但他为什么在蝶屋?为什么是后勤?为什么少了一条手臂?
  夜晚,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药粉他忘了吃。左肩的幻痛和空洞的胀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闭上眼睛,那个独臂少年的脸就浮现在黑暗中,清晰得可怕。然后,毫无征兆地,一些碎片涌了上来。
  没有画面。是感觉。
  温热。身侧紧贴着另一具身体的温热。很瘦,但骨骼坚硬。呼吸声,轻缓均匀,就在耳边。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摸索着,碰到他的脸颊,指尖有些粗糙,带着薄茧。那只手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无一郎猛地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头。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粗糙指腹的摩擦感。是谁?那是谁的手?
  紧接着,另一种感觉席卷而来。冰冷。渗入骨髓的冰冷。浓重的血腥味。粘稠的液体糊在脸上,滑进衣领。剧痛从肩部炸开,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从自己体内传来。压在上方的重量,很重,带着体温,但那体温在迅速流失。一个声音,贴着耳廓,气若游丝,带着血沫的汩汩声:“……无一郎。”
  无一郎?
  谁在叫我?
  “我……知道的……”
  知道?知道什么?
  “……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
  那个声音,濒死。在颤抖,稚嫩,充满恐惧,但最深处奇异地沉淀着一丝近乎释然的平静,就好像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完成了某种最重要的、最终的领悟和托付。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切断了。无一郎剧烈地喘息,汗水浸透了睡衣。浑身的旧伤处火烧火燎地疼,那个空洞更是胀痛到让他想呕吐。他伸手去摸左肩胛下,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但疼痛是真实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灭顶的、失去某样无法替代之物的空虚感,是真实的。
  无一郎。谁叫我无一郎?那个声音……那个渐渐微弱下去的声音……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无一郎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他径直去了蝶屋。不是去取药,是去问。
  蝴蝶忍在整理晾晒的草药。看到他,有些意外。“无一郎君?还有什么事吗?”
  无一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蝴蝶小姐,昨天……我在蝶屋外面看到一个少年,和我一样高,黑色长发,少了一只手臂。他是谁?”
  忍整理草药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眼,仔细地看着无一郎。那目光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甚至带着一丝警惕。“你问他做什么?”
  “我……”无一郎语塞。他该怎么说?说我觉得我认识他?说他的眼睛让我心脏差点停跳?说他让我想起了我根本不记得的过去?“我只是……有点好奇。以前没见过。”
  忍沉默了片刻,继续手里的动作,语气平淡无波。“那是时透有一郎。蝶屋的后勤人员。他不常出来走动。”
  时透有一郎。
  有一郎。
  有……
  那个卡在喉咙里的音节,终于找到了归宿。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记忆生锈的锁孔,但锁芯锈死了,拧不动,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无一郎感到一阵眩晕。
  “时透……?”他喃喃重复,“和我一样的姓氏?”
  “嗯。”忍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很巧,不是吗。”
  不是巧合。无一郎的血都在发冷。绝对不是巧合。
  “他……他为什么在蝶屋?他的手臂……”
  “旧伤。”忍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不方便再握刀了。无一郎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忙了。”
  逐客令下得很明显。无一郎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蝶屋,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名字:时透有一郎。时透有一郎。
  时透有一郎。时透无一郎。同样的姓氏。同样的眼睛。只有一个字不同的名字。
  一个可怕的猜测,像阴湿的藤蔓,悄然缠上他的心脏。
  他开始有意识地“偶遇”有一郎。
  有一郎的工作似乎很杂,打扫、清洗、分拣药材、协助处理轻伤。他总是在忙碌,动作利落,即使只有一只手,效率也很高。他很少抬头看人,总是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空荡荡的左袖管用别针仔细别在身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每次看到那截空袖管,无一郎左肩胛下的空洞就会尖锐地抽痛一下。他远远地看着有一郎,不敢靠近。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想看清楚那张脸,想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的一切。但同时,他又害怕。害怕一旦靠近,某种他一直回避的真相就会破土而出,将他吞噬。
  他观察了很久,发现有一郎几乎没有社交。除了必要的交谈,他从不主动和人说话。蝶屋的女孩们似乎很照顾他,但有一郎的反应总是客气而疏离。他就像蝶屋的一个影子,安静,不起眼,尽职地完成工作,然后消失在通往后勤人员居住区的走廊尽头。
  他看我的眼神。那天他看我的眼神。震惊,恐慌,希冀……然后全部压下去,变成一片死寂的平静。他认得我。他一定认得我。但他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为什么躲着我?是因为我的遗忘对他来说是一种更深的背叛吗?是因为看着我露出与他素不相识的表情,比面对我的死亡更让他痛苦吗?
  无一郎的梦境开始变化。
  不再是模糊的黑暗和碎片化的感觉。开始出现一些具体的、但依然破碎的画面。 狭窄的房间。两张并在一起的铺。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身边躺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他伸出手指,很轻地戳了戳那人的脊背。脊椎的骨节微微凸起,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那人没醒。他又戳了一下。这次,那人动了动,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翻身过来,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他身上,带着温暖的重量。他闻到一股干净的、带着皂角气息的味道。他不动了,在那重量和气息中,感到一种幼稚的、满足的安全感。
  醒来时,无一郎脸上又是湿的。他躺在黑暗中,身边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被褥。那股皂角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但一凝神,就消散无踪。左肩胛下的空洞,空得发疼,空得发慌。
  那个背对他睡觉的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是“哥哥”。这个称呼带着血脉的温热和依赖的重量,几乎要冲破他紧闭的唇齿。
  终于,在一次黄昏,无一郎在训练场外的水井边堵住了有一郎。有一郎正用单手费力地打水,水桶很沉,他提起来时身体微微摇晃,空袖管也跟着晃荡。
  无一郎走过去,沉默地接过他手里的绳子,帮他把水桶提上来。这个动作几乎未经思考,是身体先于意识的本能,仿佛在过去无数次相似的场景中,他也曾这样自然而然地接过对方手中的重物。
  有一郎愣住了,抬头看他。天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又强行镇定下来,垂下眼帘。“……谢谢。”他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无一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给有一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但那张脸上的疲惫和某种深埋的郁结,在光线下无所遁形。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得很紧。这张脸……无一郎在记忆中疯狂搜索。没有。关于这张脸,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但心脏的反应不会骗人。看到这张脸,左肩胛下的空洞就在嘶吼,在哭泣,在疯狂地想要靠近。
  “我们认识吗?”无一郎听到自己问,语气里的情绪是想要哭出来。
  有一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盯着地面,半晌,才用更轻的声音回答:“……不认识。”
  “你姓时透。”
  “……巧合。”
  “你的眼睛,”无一郎逼近一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咄咄逼人的颤抖,“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有一郎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到似的。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哀求的抗拒。“请不要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我还有工作。”他绕过无一郎,想要离开。
  “时透有一郎!”无一郎抓住他仅剩的右臂。手臂很瘦,但肌肉结实,在他的掌握下微微颤抖。
  有一郎像被定住了。他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头。只是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手臂的温度。皮肤下的骨骼形状。脉搏的跳动,急促,慌乱。这触感……这触感……
  更多的碎片炸开。
  这只手,曾经拉着他奔跑。曾经笨拙地替他擦去脸上的脏污。曾经在他做噩梦时,紧紧握着他的手,直到他平静下来。
  “我……”无一郎的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摩擦,“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关于你?关于……我们?”
  有一郎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无一郎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掉了,脚步踉跄,空袖管在身后飘荡,像一个悲伤而决绝的告别手势。
  无一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手中还残留着有一郎手臂的触感和温度。左肩胛下的空洞,此刻不再胀痛,而是变成一种冰冷的、吞噬一切的虚无。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那么痛苦?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忘了什么?我到底忘了什么?!
  记忆的闸门,一旦出现裂缝,洪水便再也无法阻挡。
  那天晚上,无一郎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破碎的影像和感觉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夏夜。闷热。蚊虫嗡嗡。两具挤在一起的身体,汗津津的。他热得睡不着,烦躁地踢开薄被。旁边的人叹了口气,摸索着拿起一把破蒲扇,一下一下,笨拙地给他扇风。风带着那人身上的气息,驱散了闷热和蚊虫。他在那规律的扇动中,眼皮渐渐沉重。
  冬日。寒风从破窗缝隙钻进来。被褥很薄,冷得他蜷成一团。一个更暖的身体靠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胸口,把他冰凉的手脚拢进怀里。温暖渐渐渗透过来。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往那怀抱深处钻了钻。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气息喷在他的发旋上。
  雨天。他们挤在屋檐下躲雨。雨水成串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百无聊赖地数着水滴。旁边的人忽然说:“无一郎,以后我们要买个大房子,有不会漏雨的屋顶。”他转过头,看到那双和自己一样的天青色眼睛,里面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却亮晶晶的,盛满了对未来的、天真的憧憬。他点点头,说:“好啊。”心里也模模糊糊地生出一点暖意。
  无一郎。无一郎。
  那个声音,年幼,温和,带着独属于那个人的、有点无奈的宠溺。
  是有一郎。是哥哥。

   哥哥。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无一郎混沌的意识。高烧中,他呻吟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想起来了。不,不是完整的记忆,是感觉,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累积下来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依赖和眷恋。那个总是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背影,那个总是把食物分给他大半的人,那个在他害怕时会握住他手的人,那个会用笨拙的方式安慰他的人……是他的哥哥。时透有一郎。他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哥哥。
  但我忘了。我把他忘了。我把哥哥忘了。
  ——我竟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遗忘了如此之久。
  巨大的罪恶感和悲痛像巨石压上胸口,他喘不过气。左肩的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幻痛都要真实,都要剧烈。那不是幻痛。那是记忆。是哥哥的血溅在他身上的感觉,是哥哥的手臂被硬生生扯断时,骨骼碎裂的闷响,是哥哥逐渐冰冷的身体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神啊。佛祖啊。请救救我弟弟吧。”
  “我知道的,其实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
  他撕心裂肺。他伤痕累累。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然后,是朝阳升起,是获救,是漫长的治疗和康复。再然后,有人告诉他,他叫时透无一郎,是鬼杀队新晋队员。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及有一郎。一个字都没说。或许说了,在他昏迷的时候。但他醒来后,脑子里关于哥哥的一切,被那晚极致的恐惧和创伤生生抹去了。只留下过去的伤口,和身体里这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空洞……那根本不是空洞。那是哥哥留下的位置。是他生命中被生生剜去的一半。现在,这一半回来了,就在蝶屋,在他眼前。但他认不出他了。他把他当成陌生人。
  哥哥……有一郎……他用那种眼神看我……震惊,恐慌,希冀……然后变成死寂。他以为我故意不认他?他以为我恨他?恨他没能保护我?恨他让我独自活下来?
  高烧退去后,无一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无忧无虑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的、近乎神经质的紧绷。他不再远远看着有一郎,而是开始近乎执拗地跟踪、观察,试图从有一郎的一举一动中,拼凑出他们失去的过去,拼凑出哥哥现在的人生。
  他发现有一郎住的地方很偏僻,是蝶屋后面一间小小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里面只有最基本的家具,整洁到近乎简陋。有一郎的生活规律得可怕:工作,吃饭,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坐在门外的廊下,望着夜空发呆,一坐就是很久。
  那只空袖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无一郎躲在阴影里,看着他哥哥孤独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他想冲过去,抱住他,喊他哥哥,告诉他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但他不敢。有一郎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是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开。他不知道该如何打破。
  他开始做更多更清晰的梦。
  他们小时候,父母先后逝去,两个孩子在山林深居简出、相依为命。有一郎总是把好的留给他,自己啃干硬的馒头。去镇上采购时有人嘲笑他们,有一郎会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用单薄的身体挡在他前面,哪怕可能会被打得鼻青脸肿。晚上,有一郎会一边用冷水给他敷伤口,一边低声说:“无一郎别怕,哥哥在。”
  那个夜晚。鬼闯进来的时候,有一郎毫不犹豫地把他护在身后。实力悬殊,猝不及防。有一郎把他死死按在身下,用身体作为盾牌。利爪穿透血肉骨骼的声音。温热粘稠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淋下来。哥哥的呼吸变得急促,带着血沫。
  “无一郎。”声音那么轻,那么温柔,像平时哄他睡觉。“无一郎。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是我碍着你了。”
  眼前一片猩红。从出生以来从未体会过的强烈愤怒操纵了他。压在上方的重量彻底松了,温热的液体不再流淌。他目眦欲裂,回过神来,看到的是奄奄一息的鬼。身体疼痛而沉重,花了不少气力爬回近在咫尺的家,倒在有一郎惨白如纸、失去左臂的昏迷侧脸旁。
  记忆的拼图,终于拼上了最关键的一块。无一郎在梦中嚎啕大哭,醒来时枕头湿透,喉咙嘶哑。左肩胛下的“空洞”此刻充满了尖锐的、悔恨的刺痛。那不是空缺,是伤口。是失去哥哥的伤口。是他遗忘哥哥的伤口。
  他必须告诉有一郎。必须。
  他要选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要选一个有一郎在蝶屋后院晾晒绷带的午后。他要选一个有一郎背对着他,用一只手费力地夹着夹子的午后。他要选一个风会将绷带吹起,让它们像无数条试图拥抱,最终却无力垂落的手臂的午后。他要走到那片苍白的、飘荡的阴影下,走到那个孤独的、残缺的背影后面。他要开口,眼睛可能会流泪,声音可能会滞涩嘶哑,身体可能会颤抖,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清晰。
  他必须告诉有一郎。他想起来了。关于那个晚上。关于你。关于我们。
  他必须告诉他。这个世界差点把我们分开。鬼差点杀了你。创伤让我忘了你。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不会再放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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