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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I Wish For You Is Peace

Summary:

Claudia loves her son deeply, but when speaking of his journey growing up, she is not the only one who tears up.

Notes:

Claudia Henderson第一人称视角。Dustin Henderson中心。Steve/Dustin占比很多。一直觉得Dustin很会爱朋友是因为他的家庭氛围很好,他妈妈出场的几个镜头都表现得很爱他,所以Dustin也会很坦然表达爱,但是S5孩子状态那么差妈妈0关心甚至可能都不知道X维度这件事真的很离谱(因为duffers根本没刻画出来),所以就写了这篇,大量私设注意。时间线拉得很长注意。创伤提及注意。1w4+,一发完

Work Text:

先天性颅锁骨发育不全,医生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的丈夫死得太早了。在Dustin还学不会走路的时候,他就沉在漂泊的海洋里,和一艘他热爱了半生的船一起。我并不怨恨他,在我还在罗杰斯餐厅当服务员,时薪只够买得起一杯咖啡,他戴着那顶傻气的船员帽,捧着有些蔫的玫瑰结巴着说他对我一见钟情,想要与我共度余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自由的。我爱他。父母的反对,朋友的劝解,在我眼里都不如听他讲述那些船上发生的趣事重要。他会跟我讲老派的航海风情,码头的送别乐队,抛洒的彩带,还有印着古怪花纹的印第安图腾柱,“那是祝福。”他用粗粝的嗓音回答了我的疑问,那是我们吃的最后一顿晚餐,我煮了炖菜,放了很多的牛肉和洋葱,他出海前总喜欢吃这个,从不感到腻烦,“大海会保佑你和Dusty平安。”
“很抱歉,Claudia。”
他认识十五年的朋友杰克把那张被揉得发皱的老照片塞给我,哽咽了。我只是平静地收下了那张印着所谓“平安”的象征,然后将它留在了马里兰州的海滨小镇,连着过去的回忆一起。这是命运给我的男孩上的第一场关于离别的课。
Dustin在他父亲死后第三天就学会了走路。他没怎么费劲,他一直都很聪明,只是有点喜欢讲脏话,像他的船员父亲一样粗鲁。我很少纠正他,除非他用词太过火,我希望他保留着这点质朴的纯真。他遗传了他父亲海一样的灰蓝瞳色,那双眼睛从没有过阴霾,他会是个很好的冒险家的,我确信着这一点,因为他总是很好奇,哪怕他得知他没有锁骨,长出牙齿的速度也很缓慢,但他第一反应是拉着我问东问西,让我去图书馆查了不少资料才能勉强回答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学问题。
1980年我带着他搬到了印第安纳州,那笔高昂的抚恤金足以让我们在霍金斯小镇买下一栋漂亮的房子还有剩余。这里不像圣迈克尔斯,人们不总是穿短裤,但道路足够宽阔,男孩们会在街上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仿佛这就是他们生活的最后一天,我在几乎被一个踩着滑板的男孩撞倒在地的时候就奇怪地爱上了这里,这里很活力,Dustin这个年纪正需要这些。
我带着Dustin礼貌地按响了邻居家的门铃,门口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Sinclair',显然也是出自一个孩子的手笔。开门的是Sinclair家的父亲,看起来很友善,他先弯腰扶正了Dustin戴得有些歪斜的棒球帽,称呼他为'little one',这个举动让我确信他们是值得信任的一家。他接过了Dustin费力举高的千层面,听清了Dustin说的每一句含糊的句子,让我从早上七点在厨房就开始焦躁不安的心安定了下来,笑容也更加真切了些。
“小心!”
一个有些漏气的篮球从屋内飞出来,我惊呼一声,Dustin看也没看地就接住了那个篮球,还把它扔了回去,“Dusty!”我正低声斥责他的不规矩举动,从门侧边探出来一个同样圆滚滚的脑袋,是个和Dustin差不多岁数的男孩,留着挺直的小平头,洁白牙齿讨好地露出来,但很快就被Sinclair家的父亲捏着耳朵发出求救声,“我不是故意的!是Erica丢的!不是我!”
门内传来一声童稚的女声,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讽刺,“不吃蔬菜的傻大个撒谎精!”
我因为这场生动的家庭喜剧有些想笑,成年人的礼貌让我克制住了扬起的嘴角,但Dustin的年纪显然还不到应对这种尴尬的社交场合,他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弯成细缝,微微张开还未长出多少牙齿的嘴唇。那个男孩很快就被这一迹象吸引了,直率地感叹,“哇!你没有牙齿!你吃东西怎么嚼的?直接吞进去吗?太酷了。”
“是先天性颅锁骨发育不全,我会长出牙齿的,但生长速度与你们普通人类的周期不一样。”Dustin并没有被冒犯到,完整地将那个学名念了出来,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他不怎么因为他的疾病感到自卑,这是让我最安慰但又心痛的一点。
“懂了。”那个男孩故作老成地点点头,甚至比了个敬畏的点赞手势,发出邀约的速度快得让我惊讶,“我要和Mike还有Will一起去骑车,你要一起来吗?你会骑车吗?”
Dustin有些犹豫,他把目光转向我,是一个小小的求救信号。他确实不会骑车,人们不怎么在海边的小径骑车,那些夹缝里的碎石对橡胶轮胎可不怎么友好。我刚给他买了辆Schwinn自行车,还没来得及带着他学。
“Lucas,对吗?我们刚到霍金斯不久,他还没来得及学,也不熟悉路,你和你的朋友们能教教他吗?他学得很快的,只是别让他总是摔倒。”
我半蹲着平视那个男孩,温和地开口,以一种看待成年人的口吻请求他。这很奏效,因为Lucas挺起胸膛拍了拍,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可靠模样,“没问题!Mrs. Henderson,保证一天之内让他顺畅骑上五公里!他跟着我们会安全的!”
Dustin看上去很高兴,也许是因为自己终于能骑车,又或者是新朋友的承诺,男孩大方地跟他分享了一半的位置,他的脸蛋红扑扑的,我只来得及向那道银灰色的闪影挥挥手,“注意安全!男孩们!”
“他们会玩得很好的。”Sinclair家的父亲倚靠在门边,欣慰地看着男孩们离去的背影,“Claudia,要进来喝杯热茶吗?”
正如他所说,两个男孩很快就熟悉起来,还有Wheeler家和Byers的男孩。他们四个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像一团分不开的抱抱熊。我喜欢在Dustin的抱怨下拍着他和朋友们的很多照片,连同那条总是盖在他们身上的深蓝色方格毛毯一起,定格成了我相机里最珍贵的素材。Lucas会配合着镜头摆着耍帅的姿势,Will会怯生生地捏着插裤兜假装摆冷脸的Mike的衣角,Dustin则在一边努力咧着嘴,催促我快点拍完,好让他们回Karen家的地下室玩那个很多龙和很多怪物的扮演游戏。我尝试过假装听懂Dustin兴致勃勃跟我分享的那些知识,老实说,这比餐厅里的三明治和通心粉配方还要难记得多。
“玩得开心,宝贝。”
我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吻了一下,Dustin脸红着推开我,“不要在朋友们面前喊我这个,妈!”果不其然,他的身后传来善意的哄笑声,连Will都腼腆地转过身去偷笑。Sinclair家的那个男孩撅着臀,一边发出啵啵啵的响声,一边还喊着'Mikey',扭动着试图去亲吻Mike的额头,Mike则毫不客气推开Lucas,翻着白眼,假装低头去看自己的鞋面,显然对这种温馨的家庭场景过敏。
在他们吵吵嚷嚷离开一段时间后,我给Karen打了个电话,确保孩子们都安全到达,才安心地开着车去了10公里外一家汽车餐厅开始我一天的工作。那天是1983年11月6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孩子开始了他没有回头路的冒险。
得知Byers家小儿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我刚在餐厅周围贴完剩下的那些寻人启事。帮忙收拾打烊后,我在发动车子前允许自己崩溃了两分钟。William是个好孩子,我爱这个孩子,他每次来家里都很礼貌向我问好,他的分寸把握得太过懂事,以至于他从来不过问Dustin父亲的事。他会给我展示他画的那些画,甚至会踩着椅子试图帮我洗碗。他总是安静坐在角落里看着其他三个男孩们玩闹,他们也从来没有忽视过他,总是自然地将他拉进话题里,等待着他的回应。我擦干泪水,眼神清明。我得回去Dustin身边,他现在一定很痛苦,我不能在他面前流泪,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必须做到的事。
但奇怪的是,Dustin的反应有些过分平静了。我一开始以为是他进入了悲伤的第一阶段,我也有过这个阶段,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他几天,他甚至在葬礼上也没流下多少眼泪,这多少有些不对劲,而且他开始在夜里偷偷溜出门。第一次我只是担忧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鬼鬼祟祟进了Karen家,我知道他是去找他的朋友们才安心下来,但次数越来越多,以至于在一个夜晚,我终于忍无可忍,不得不把他拦截下来。
“Dustin?能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有些疲倦地开口,看着手里抱着一堆零食,试图用脚踢上门的Dustin被我吓了一跳,他还艰难地夹着那个沙沙作响的对讲机,开始胡编一些Mike让他帮忙补习数学的理由,这是他这周第三次用这个借口了,而且带着零食在凌晨两点开数学茶话会?
“是糖分补充!数学题很费脑子的,妈!”
我叹了口气,半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别瞒着妈妈,妈妈知道你还因为Will的事伤心,但他是个好孩子,如果他还活着,他不会愿意看到朋友变成这样的。”
“Will就是还活着!”
Dustin下意识反驳,他语气中的笃定让我皱了下眉,这下我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我把门干脆利落锁上,接过他手中的零食,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得有些残酷,“宝贝,你参加过Will的葬礼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我们没办法对抗自然定律的对吗?这不是场还能重新开始的游戏,Will已经走了,别这样好吗?妈妈会害怕的。妈妈很爱你。”
Dustin似乎是被我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恐慌怔愣住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有些不自然,但那份笃定并没有消失。他犹豫了一会才重新开口,“妈,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我毫不迟疑开口,眼眶湿润,“但是妈妈要确认你是安全的。”
“我不是得了妄想症,妈,我……我们有个秘密行动,所以我才总是偷偷溜出去,但是不能告诉你,暂时不能。Will真的还没死,妈,你相信我,我们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救出来。我们内部有规定,当一个成员需要帮助的时候,其他成员有义务站出来帮忙,Will需要我们。我们有一个新朋友,她能带我们找到Will。”
Dustin牢牢抱住了我,我被男孩突然的冲劲往后退了半小步,叹了口气,那点强硬被他语气中全然的信任击垮,终于还是放弃了追问的想法,“你跟你父亲一样固执。”我从储物盒里拿出一张保存完好的卡片,是Dustin刚学会写字的时候歪歪扭扭写下的一张“对Dustin Henderson的无条件许愿卡”,他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我的。我拿起笔,在卡片上写下了三个要求。
“'不允许独自去做危险的事,必须确保身边有你信任的人陪着;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要第一时间向你最信任的人求救;别让自己受伤,就算是想崩溃也必须是在你信任的人面前'。”
Dustin有些困惑地念出那三个要求,我爱怜地揉了把他的头发,“妈妈答应你不追问,只要你答应这些,好吗?”
我知道Dustin太年轻,不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但作为一个母亲的直觉,我有预感,我的孩子正在往一片未知的深海漂泊着。他太像他的父亲,我没打算因为过往的悲剧而去抑制住Dustin的天性,我只是想确保他有一个锚点,能在他失控的时候牢牢稳住他,不让他溺亡。
“好吧,我答应你。”
他在那张卡片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我把它收了起来,眼里还含着泪,“去吧,不管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只是别让我后悔今天做出的这个决定。如果你是对的,那就去把你的朋友带回来。”
于是他真的做到了。
我看着抱抱熊们重新团聚,细碎地念叨着那个虚假的葬礼和真实的眼泪,没有去打扰那个温情的时刻,而是带着Joyce一起从病房里退了出来,把这片孩子们赢来的战场留给了他们。我看着Joyce躁动不安的样子,有些好笑,“Joyce,你太焦虑了,会对孩子们的成长造成负担。”
Joyce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她似乎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眼下青黑一片,全靠那点失而复得的喜悦支撑着。她没有马上回应,只是回头的动作频率还是顺从地低了下去。她看起来想去摸根烟,又像是反应过来这是在医院,只晃了晃脑袋,叹息,“Claudia,你太开明了,所以Dustin才总是这么冲动。”
“父母的决定不一定总是对的,Dusty不需要我替他作出决定,他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个孩子,但不需要过度保护,他有自己的想法。我只需要站在他身后,确保他不会一头撞下悬崖。”
我轻柔开口,抚上了Joyce的手背,“给Will一点时间,他比你想象中还要坚强许多。”
这场风波逐渐归于平静,除了Will多了个难听的昵称外,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我在那家10公里外的汽车餐厅做到了经理的职位,家里经济条件宽裕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的忙碌,但我仍保持着一周一次与Dustin的家庭谈话。
“所以,这周有什么新鲜事准备跟我分享吗?”
Dustin扭捏地扯着怀里的抱枕,让我摸着猫的动作停顿了一会,新奇地打量着他发红的耳根,笑着开口,“看来是关于女孩?还是男孩?”后面那句半是揶揄半是认真的同性词我并不厌恶,毕竟我的丈夫曾经是个船员,海洋能包容一切。
“女孩。”Dustin对那个词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有些沮丧,“一个很酷的女孩,太酷了,不适合我的那种酷,但我想要靠近她。”
“是那种一顿能吃三个披萨的酷,还是全科目A+的那种酷?”
我很少见到Dustin露出这种近乎算是不自信的表情,这意味着他在乎,但那不是我所熟悉的情感,至少Dustin对自己的情感判断存在误区。我把Mews轻柔地放下,让橘色猫咪懒洋洋地绕着Dustin的腿边打转。
“都不是。是那种……她特有风格的酷。”Dustin把猫抱起来,心不在焉地摸着。
“你觉得你爱她吗?”
我直接抛出这个关键问题,Dustin吓了一跳,“什么?哪有这么快!我才认识她不到两周。她打游戏很厉害,她还玩滑板,她很漂亮,我喜欢她的红发,她身上有加州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爱也能和时间没有关系,宝贝,你父亲就是对我一见钟情的。你一直说的都是以你的角度看她,但你自己呢?她会让你觉得自己很特别吗?你觉得自己变了吗?”
Dustin微微皱眉,似乎是在回忆,“呃……”
我从他的迟疑中得出了答案,“所以那不是爱,Dusty。只是好奇和感兴趣,最多就到'喜欢',真正的爱不是你觉得那个人'很酷',而是那个人让你觉得你很特别。”
“当那个人不爱我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很特别?这不符合逻辑。”
“爱不是能用逻辑能解决的问题,Dustin。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了,你会在那个人的眼神里看到不一样的自己。我希望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看到的主要不是对方有多值得被爱,而是爱着一个人的自己有多不一样。我和你父亲相爱的时候,我因为爱着他更自信,他因为爱着我更热烈,爱是让彼此都变成最好的状态,或者最坏的,取决于你们的爱健不健康,但那都是爱。”
Dustin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撕开一包多力多滋玉米片,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嚼着,很快就嘟哝着抱怨,“太深奥了,妈,我听不懂,这比物理学难多了。最坏的是什么意思?所以不健康的爱会让人变得一团糟?听起来更像恨。”
“恨是不在乎,你会想报复一个人,但报复成功后你就会无视,那对你的生活没有造成任何的影响,你就只是放下。但不健康的爱……不一样。得看是什么原因造成不健康,因为创伤?因为太在乎?因为不想放下?这些都可能会发生。你会表现出'我恨死那个人了我一定要推开对方',但心里想的可能是'天啊求你留下别走'。你会患得患失,变得易怒或者保护欲过剩,但那还是你,特别的你。”
我看着他孩子气的吃相笑了,接过Dustin递过来的半包玉米片,轻柔地擦过他嘴角的残渍,有些伤感,“这种爱很热烈,它会让你觉得你骨头都在发疼,妈妈希望你不要经历这种爱,但如果这最后还是发生了,就接受它吧,因为这种爱会是一生的。”
我很快就见到了Dustin嘴里那个'很酷'的女孩,她确实很酷,很漂亮,我喜欢她张扬的性格,她打扮成Michael Myers上门来讨要糖果的时候那抹得意的笑,让我想捏捏她的脸。我抓了一大把糖放在她怀里,冲她眨眨眼,“给你的是最多的,不要告诉男孩们,他们会说我偏心。”
那个酷女孩最终和Lucas走得更近,这很正常,女孩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而且只要Sinclair家那小子想的话,他其实挺会讨女孩子欢心的。也许是我那段关于爱的宣讲奏效了,Dustin并没有失落太久,相反的是,他莫名过分亢奋了。他自豪地跟我说,他交了个非常、非常、非常棒的新朋友,我绝对想不到是谁的。
店员把那张定制礼服账单递给我的时候,我看都没看那串令人咋舌的数字,面不改色地付了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偏头过去看拎着礼服袋子的Dustin,他刚换完衣服,头发有些乱,难得没戴他那顶标志性的棒球帽。我眨了眨眼,他用了三个'Very'和一个'Awesome',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么多重复的词汇定义一个'新朋友',而且Dustin的词汇量一直都很丰富,能让他用这种最质朴的简单词汇叠加出这句说得上是夸张的赞美,好吧,这下我真的有些好奇了。
“Stacey。”我积极开口,看他无所谓地摇头,我又猜,“呃,隔壁那个新来的转学生?叫Edwin什么的。”
“Edwin?妈,你认真的吗?那可以被称为'棒'?他还跟他的祖母挤在一张床睡觉!”Dustin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明他尊老爱幼。这算是个挺不错的特征?对于你妈这种年纪来说,居家男确实算得上酷。”
“Steve Harrington。”他放弃了猜谜游戏,以一种舞台剧谢幕的方式张开手,得意地看向我,等待着我作出评价。
我刚停好车,解开安全带的手顿住了,“Steve Who?”
“Steve Harrington。”他重复一遍,点点头,似乎是很满意我的表情。
“哇哦。”那个家里有一整栋带泳池的豪华别墅的Steve Harrington?头发卷曲的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的Steve Harrington?几乎和全霍金斯高中的漂亮女孩约会过的Steve Harrington?那个完全是'主流'行走代言人的Steve Harrington?和我儿子做朋友?他们怎么认识的?他帮忙找Mews了?所以Steve其实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好吧。不要怀疑这个,Claudia,镇定,你在一家汽车餐厅工作,你听过比这个更难以置信的,快摆出你百分之百的'信任脸',不然Dustin会发火的。
“妈,你为什么在犹豫?”我就晚了两秒做出回应,Dustin就尖叫得像他8岁的时候发着烧还试图偷吃冰淇淋被我抓包一样,我被他吓了一跳,哭笑不得,“我信,我信,宝贝,别生气。你和Steve现在是好朋友,好兄弟,完全清楚了。所以,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因为你那不可说的冒险之旅?”
Dustin脸上写满了心虚,他迅速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决心要用撒娇把这个话题含糊过去,“你答应过我不追问的!反正我和他现在是好朋友了。他会来接我去冬日舞会,他还教我怎么把头发弄得跟他一样好看。”
我那点持续的半信半疑在看到那辆深红色的和'低调'一点都不沾边的宝马7系停在家门口时终于彻底消退,Steve下了车,那孩子看起来确实总是那么完美,而且与传闻中的嚣张跋扈不同,他礼貌地冲我打招呼,笑容局促,“Mrs. Henderson,我是Steve,Harrington家的。我来接Dustin。”
“哦,我知道你,Steve。他在里面打扮呢,你能来接Dustin真的太好了,他很高兴。”我欣慰地发出邀约,“舞会要持续两小时,不如待会过来家里吃点东西?我新做了焦糖甜奶布丁,要试试看吗?”
Steve像是不太会应对这个,或许是没料到第一次见面我就直接给出这么居家的邀请,他眨了眨眼,手下意识摸上了后颈,有些结巴,“哦,我……我……会不会太麻烦了?焦糖甜奶布丁很好,我……有坚果吗?我坚果过敏,只要没有这个我都可以的。”
“没有坚果,甜心。”我笑了,轻轻拍了一下Steve的肩膀,“那就说好了,我们还能一起看幸运大转盘。”
Dustin就在这时候从门口出来,我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到门槛的阴影里,把空间让给了两个年轻人。Steve站直了身体,自然地为Dustin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男孩看上去紧张得过头,他没着急坐进车里去,而是仰起头语速很快地对着Steve说了些什么,那顶被他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像准备捕获筑巢的小鸟,蓬松得有些可爱。Steve露出一个无奈但安抚的笑容,低语了几句,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是我在餐厅哄无理取闹的客人时经常会做出来的动作,但少了我的不耐烦,要温和许多。看着Dustin努力模仿Steve,Steve丝毫不在意还迁就他的样子确实有点奇怪,是好的那种奇怪,我心想。
“玩得开心,宝贝们!”
Dustin从车窗里探出来一个表示'收到'的大拇指,Steve最后朝我笑了一下,那辆宝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留下一片空荡的寂静。
青年和男孩的友情发展速度快得惊人,自从那场并不完美的冬日舞会落幕后,家里像是住进了一位名为'Steve Harrington'的编外成员,Dustin总是'Steve'这,'Steve'那,哪怕他去夏令营一个月,偶尔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都会大声嚷嚷问着Steve的近况,一副生怕被年长朋友遗忘的小狗样,我有时候会故意逗他,“Steve?他现在可是毕业了,找了份新工作,说不定很忙,没空和你玩呢,宝贝。”
“不可能!”Dustin在电话那头防御性地反驳,那股不服气传输回来的时候有些许失真,“他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我还去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他怎么可能忘了我!”
我有点想笑,让开了电话的位置。Steve刚在我家吃完午餐,正昏昏欲睡地倚靠在沙发上,腿上被我搭了那条深蓝色的方格毛毯。他被漏音的电话吵醒,揉了揉眉心,看上去是即将面对缠人麻烦的头疼。他站起身顺势接过了话筒,抱怨,“Jesus,Henderson,你真应该控制控制你的嗓音了,你会把你妈妈吓坏的。别太自大了,我就夸过你那么一次,还是在我喝醉的时候。”
我比了个摊手的手势,慢悠悠地喝了口热茶,“我已经习惯了哦。”
“Steve!你快说你没有背着我偷偷看了第三次绝地归来!我们说好第三次要一起看的!”
Steve卡壳了一瞬,他绝对看了,而且是和女孩一起,这下他有得解释了。Steve和Dustin的相处模式总是这样,Dustin在这段友情里出乎意料占据的是强势的一方,而Steve有时候笨拙得可爱,称呼他'Henderson'的时候却正经得过分,不像是面对一个小他整整五岁的男孩,而像是对待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值得信任的伙伴。我还是不知道这段友情是怎么开始的,就像我真的不知道Mews到底跑哪去了一样,青年间的友谊总是这么奇妙,它的炽热和纯真让我知道这一切不会轻易结束。Steve看起来总是很可靠,Dustin那股心血来潮的劲头正需要一个愿意陪他冒险的年长朋友,就是他太容易吃瘪了,我决定伸出援手帮帮这个可怜的青年。
“好了,Steve工作那么忙,应对一群免费蹭吃的小孩都够头疼了,哪有空去看什么电影。”我对着Steve比了个'交给我'的口型,看着他如释重负地坐回沙发上,我轻笑,“别生气了,生气会变成小狗,妈妈明天就去接你回家。”
我已经开始习惯在庆祝节日的时候下意识也去考虑Steve的口味,所以在Steve鼻青脸肿被Dustin偷渡回家,我第一次对着他们发火了,一个母亲的本能让我看不得自己偏爱的孩子受苦,尤其是他们还一脸心虚地打算从窗户爬进房间,在Steve半截腰还艰难露在窗外,Dustin在房间里像拔萝卜一样拽着他手臂的时候,被我抓了个正着。
“好吧,怎么回事?给你们五分钟解释。”
我一边轻柔地擦拭着Steve脸上的伤口,一边严厉训斥,“别拿什么骑车摔了的鬼话糊弄我,我在服务员前当过护士,这明显就是人为殴打的痕迹。”
Steve抽疼地吸了口气,但显然是被我怒气冲冲的样子震慑住了,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变调尾音及时地被他吞了回去,沮丧地避开我的视线,试图解释,“Mrs. Henderson…”
“别给我来这套。”
Dustin坐在Steve身边,他的坐姿乖巧得像被优等生附体,是每个妈妈都会疼爱的好孩子,如果忽略掉他不规矩的膝盖的话。他先去不经意地撞了一下Steve的,Steve很快心领神会,假装脖子不舒服,歪着头使了眼色回去。我看着两人在我眼皮底下明目张胆打着暗号,又气又想笑,“行,不说也行,但是只有这么一次,下次再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回来,我会把你们两个都锁在家里,不让你们出门半步。”
Steve和Dustin同时举起双手保证,尽管我觉得这种保证大概率过了这个夜晚后就会被彻底遗忘,就像我之前所有啰嗦的叮嘱一样,是他们冒险路上毫不起眼所以可以被随意踢走的小石头,这种不合时宜的默契还是让我有些头疼,但我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为Steve处理伤口,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不管愿不愿意,夏天还是到了尾声。热气不再顽固地从沥青路面上晃晃悠悠升起,叶子开始垂落,投下大片能喘口气的阴凉。Joyce的卡车载着她爱着的三个孩子离开的时候,风吹散了地面残留的那点沙砾,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还拿着一卷Will在临别前赠送给我的画,是我的单人画像。
“Mrs. Henderson…”
“只是Claudia,孩子。”
我把这个受尽了苦难的孩子抱进怀里,Will在我怀里的时候没什么重量,轻得像一只猫,我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照顾好自己,很多人都爱着你。”
Joyce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我们,我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那个叫做'Jane'的女孩子,她说话总是一字一句慢吞吞的,漂亮眼睛里都是懵懂的疑惑,但我隐约猜出来她就是Dustin当初所说的那个帮忙找到了Will的'新朋友',所以这不妨碍我也将她牢牢抱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亲。看着他们两个同时抬起望向我湿漉漉的眼睛,尽管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此刻却如母胎兄妹一样像得惊人,我叹息般说出了最后一句道别的话,“好孩子,都要好好听Joyce的话。”
Dustin在一旁吸着鼻子,假装清点后车厢有没有落下东西,那是他第三次检查纸箱的标签有没有贴歪,我并没有揭穿他,只是在那辆卡车彻底消失在视野后,摸了摸他还发呆注视着远方的脑袋,“我们去吃披萨吧?加三倍芝士。”

我的孩子在上了高中后,开始抽条式地长高。先是裤腿,再是袖子,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合适,只有那顶顽固扣在他头上的卡车帽还是那么契合。我发愁地看着散乱的衣柜,开始着手清理旧衣服。在摸上一件印着花里胡哨九头蛇图案的宽松T恤时,那种属于旧衣物的棉质触感,我忽然回忆起Steve第一次在家留宿的那个混乱夜晚,那天也是他的生日。
那时候Byers一家还没有搬走。我和Joyce在厨房探讨着周末给孩子们做些什么吃的补充营养的时候,Dustin带着其他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刚刚还停留厨房的话题中心就这么热闹地挤满了整间屋子,我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空气中飘着香草、草莓和巧克力混合的甜腻香味,他们肯定刚从冰淇淋店回来,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关键词,“等等,Project A?什么意思?是你们学校的课程论文吗?”
在混乱中我的疑问轻飘飘地落地,连我的亲生儿子都没空搭理我,只有Will——总是Will,他害羞地开口,“Mrs. Henderson,Dustin在计划给Steve过生日,Project A是我们的计划名称,代表最高优先级。”
“字母A,Alpha,A-one,Apex,优先中的优先,完美。”Dustin得意地比了个指挥家的手势,Max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手肘捅了一下Lucas,做了个'白痴'的口型。Mike则在铺开的纸张上写着什么,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被划掉了好几个否决的方案,最终四个单词被加粗画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草莓香草蛋糕?你们打算做这个?会不会太甜腻了一点?”
“生日。”那个叫Jane的卷发女孩一字一句说,看起来很认真,“需要甜食。”
“哦,宝贝,你说得对。”我慈爱地捏了捏女孩的脸,“我和Joyce可以教你们,只是不要放任何坚果碎好吗?Steve坚果过敏,呼吸困难对寿星来说可是灾难。”
当我开着车停在Steve那栋总是冷清的别墅门口时,里面没有任何光亮,沉寂得仿佛从没有人居住过,我熄火,犹豫地偏头问摆弄着对讲机的Dustin,“你确定Steve在家吗?还是睡着了?现在是11点30了,你没有告诉他我们要过来吗?就算是惊喜,也得跟他说一声吧,不然我们进不去他家门。”
Dustin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说了啊,我给过他对讲机的,我说了'Code Red',让他在家做好准备。”
“'Code Red'?你用了'Code Red'?”后排的Max和Lucas不可置信同时开口,前倾的幅度让车都震颤了一下,我根本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疑惑地挑眉,提出了更务实的建议,“好吧……?不管什么,我们现在先下车吧,奶油要化掉了。”
那栋房子的大门并没有锁紧,而是留了一小条缝隙,像是在等待什么人进入,我正皱眉于Steve的安全意识,还是移步到门铃前准备按下,身后突然传来Dustin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制止声,“等等!妈!先别……”
没有礼貌的问候,一个身影几乎是从里面撞开了那扇门,门向外撞击墙壁发出的响声让我吓了一跳,面前冲出来的Steve高举着满是钉子的球棒,头发凌乱,肌肉都绷紧,他在看清我的脸的瞬间像是反应过来,但那股惯性带来的冲劲已经朝我落下,却在离我不到半米的距离不自然地停住。这不是我预想中的画面,我惊呼出声,退后了两步,勉强才没让那个拎在手里的孩子们的心血掉在地上变成一滩烂泥。“Surprise!”同一时间,守在角落里的Mike和Will跳出来,尽职尽责地将手中的拉炮喷射出五彩斑斓的纸屑雨,那些闪光的塑料片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飘落,有一片正好不知死活地粘在了Steve依然处于战斗状态的球棒尖端。这就是整个荒诞生日的开始。
在解释完误会后,Steve再三内疚地跟我道歉,和孩子们配合着含糊解释了钉球棒是平时'高强度练习'时使用的教辅工具,我叹口气,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不是我真的相信了,而是奶油要化了。那堆草莓红奶油堆砌出的笑脸,正缓慢地向左侧塌陷,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流动感,与其说那是庆祝,不如说那是某种犯罪现场的残留涂鸦。
“下次只要说‘蛋糕’。好吗?只要说‘蛋糕’。因为我承受不了另一次‘红色等级’的事故。我差点因为内疚心脏病发。”Steve确认我没有生气后,没有去管周围那些正咧着嘴看戏的孩子们,伸出手摁住了那顶本来就没戴正的棒球帽,直到帽檐遮住了Dustin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我了解我的孩子,他的眼睛里除了笑,还带着一种笃定,笃定Steve不会真的生气,笃定他即使手里拿着武器,最终也会乖乖放下,然后去切那个看起来像是被卡车碾过的蛋糕。
“你还好吧甜心?你刚刚好像流鼻血了。”我关心地询问Jane,Mike差点把刚抵在唇边喝进去的水喷出来,“她没事,Mrs. Henderson,一切都好,只是天气太干燥了。”
“对,干燥,她吃太多华夫饼了。哈哈。”Lucas马上配合着Mike回答,Max也配合着笑了几声,Jane先看了看Mike,再看了看Lucas和Max,最后直视着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太多华夫饼。”
那顶纸糊的尖顶帽被安放在了Steve的发顶,Dustin的那个动作轻得不可思议,甚至特意调整了角度,确保不会让他的发型看起来更傻气一些。Steve没有躲,也没有抱怨这种愚蠢的派对道具会毁了他的形象。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在这几秒的静默里,这顶廉价的、印着气球图案的硬纸板让那个总是绷紧脸,假装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的青年像那团蛋糕一样柔软着融化了。
一阵闪光定格下了这个画面,也让Steve眼角那点湿痕显得更亮,没有人嘲讽他的失态,在零点的钟声响起时,孩子们围绕着他唱走调的生日歌,我和陪同弟弟的Jonathan站在一起,轻轻地拍了下他的手背,“到时候照片洗出来,也给我看看。”
第一口蛋糕被Steve分给了Dustin。这不符合'寿星第一口'的默认规则,但他们只是在幼稚地争执那个'A'也可以是'A Cake'的间隙,Steve自然地把那口蛋糕喂进了Dustin的嘴里,Dustin也自然地张嘴接下,然后继续辩驳是'最高优先级'的A而不是'冠词'的A,我就是在这个不设防的瞬间做出了决定,我不想让今晚的Steve一个人留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
Steve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的嘴角还沾着香草奶油,这让他更符合他的实际年龄了,不是那个被赋予高度关注的高中人气王,也不是刚刚那个挥舞着武器面对未知的战士,就只是一个期待过生日的20岁青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棕色眼睛干干净净,迷茫得像被我捡回家的那只暹罗猫。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环住了他,给了他一个充满母性的拥抱,“Steve,今晚就来我家睡吧,你可以跟Dustin一起挤挤。”
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姐姐,但在我执意与她看来是'彻头彻尾的废物'丈夫结婚时就断了联系,就算是我和我姐姐关系最好的时候,我们搂抱在一起睡觉的氛围也不会像Steve和Dustin那样亲密。Steve穿着那件并不太合身的九头蛇睡衣,下摆卷起露出一截,我的Dusty就这么把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他们腿贴着腿相拥着,是在这个炎热夏季里绝对会出汗的姿势,但他们似乎没觉得热,脸红扑扑地熟睡着。那张单人床其实有些狭窄了,但在他们紧密的拥抱下居然显得比往日宽敞了些许。我没来由想起在圣迈克尔斯那个海滨小屋,那时候还年幼的Dustin也是这么被我和丈夫环抱在中间,窗外的海风带着咸涩的凉意,他睡得如同现在一样熟,像世界上仅剩的唯一一个安全区,属于他的安全区。回忆与现实重叠,我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把门轻轻地合上了。
我没丢掉那件九头蛇旧衣服,而是把它留在了衣柜深处。从这时起我就很少再看到Dustin的笑脸,我宁愿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晚,而不是在病房外看着医生包扎着他骨折的腿。他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如同他这三年来一直做的那样,就像Will失踪的那段时间一样,但这次他流泪了。他说妈妈,我失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Edward Munson,我记得那孩子。发型有些邋遢,穿着也很有特色,喜欢听一些很吵的音乐,人们都管他叫'怪胎',Dustin叫他'Eddie'。他总是像条粘人的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跟他玩着那个很多龙和很多怪物的扮演游戏,就像他一直以来在Karen家地下室玩的那样,我觉得有趣不仅是Dustin还保留着那点纯粹,还有Steve真的在因为这件事嫉妒,他觉得Dustin更亲近Edward而不是自己,尽管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但我没有告诉他,而是放任了这个任性的小小嫉妒,也是在这时候我确认了Steve爱他。这不是能用友谊的排他性解释的,这孩子看Edward的眼神像是随时忍着要冲上去跟他打一架,或者拎着Dustin把他的注意力引回到自己身上去,幼稚得很可爱。Dustin肆无忌惮地享受着这种奇异的争宠氛围,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事实的本质,这孩子在钻研新事物上有着用不完的好奇心,却对自己的感情意识有着令人操心的迟钝,他以为Steve只是在为他有了更酷的'男性年长朋友'感到不满,我几乎要偷笑了。Edward来过家里吃饭,Dustin带他来的,一次。他亲吻了我的手背像一个浮夸版本的英伦绅士,他还送了我一盒他自己录的磁带,用咏叹调赞美了每一口他咽下去的食物,非常戏剧性,但我喜欢他,真的,我喜欢他的生命力。他就这么死在了20岁,在我的孩子把他当成生命中的兄长,高中生活第一个真正懂他的朋友的时候。这是命运给Dustin上的最残酷的一场关于离别的课。
我在医院后门找到了抽着烟的Steve。他看起来也是脏兮兮的,表情很古怪,混合着痛苦和麻木。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我的到来,我只是倚靠在他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刚拆封的香烟。我以前的烟瘾很重,但自从搬来霍金斯后我就戒烟了,这是我六年来抽的第一根。
“有火吗?Steve,借个火。”
Steve有些迟钝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我,在我指间燃起火光的时候他才像终于意识到我是谁,“Mrs. Henderson。”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被我还回去的打火机,声音很低,“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Karen在他身边陪着。”
我吐了口烟圈,表情很淡,“你们这一战打得很辛苦吧,孩子。我去看过Max了,Lucas很难过。Edward是个好孩子,我不相信那些鬼话。”我自顾自说着,“Dustin很痛苦,他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小,我用我全部的爱填满了他父亲缺席的空洞,但这次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一直知道你们在战斗,但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在为什么而战,也不知道Edward因为什么而死,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们,霍金斯可能早就完了,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
Steve不再玩那个打火机,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正看着后墙上那片爬满的绿意,这是生命的象征,旁边刻满了病人家属的祷告,祈求着上帝能宽恕他们,带给他们平安或者幸福。
“我没能第一时间陪在他身边,我让他一个人见证了那一幕,对不起,Claudia。”
这是Steve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语气中浸满了悲伤与悔恨,我不怪他,我怎么能奢求一个仅仅只有20岁出头的青年做出牺牲自我的成熟保护者举动?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都无能为力的事,他也只是个刚毕业的孩子。我拿过了他的烟,烟头已经燃尽了,他却浑然未知,仍由那点烟火把他的手指烫出了一个细小的伤疤。我抱住了抽噎的Steve,仍由他的眼泪打湿了我的颈间。
“Steve,你好好听我说。我了解Dustin,你也了解他,我们都知道他决定一件事的时候有多固执,谁都没办法改变他的想法。他决定背负这一切的时候没人能劝他放下,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努力帮他分担,即使他不愿意,也要以我们的方式做到。你要接受他可能走不出来的现实,不要太恐慌,也不要说些傻话让他向前看,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靠近我们,好吗?”
于是我们就有了一个小小的约定。我辞去了那份汽车餐馆的管理层工作,这几年积累下来的存款足以保证十年内我和Dustin都生活无忧。我开始在家留意着Dustin出门的频率和表情。如果他只拎着一个袋子出门,表情平静,那就是要去医院给Max念书,我会给Steve打电话,只响三声。如果他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出门,表情空白,穿着那件地狱火的T恤,那他就是要去给Edward扫墓,我会响五声。这样不管Dustin去了哪里,Steve都会知道。
Dustin从不上Steve的车,已经持续一年多了,他只在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会跟Steve待在一起。他就像我曾设想过的那种糟糕结果,他推开了所有人,包括我和Steve。那辆宝马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跟着他,在Dustin安全到家的时候,我窝在沙发里,会看到那道车灯温和地闪了闪。我会对着门口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然后在半小时后给Steve打电话,确认他平安到家。
我只是耐心等待着,就像1980年的时候,9岁的Dustin突然对我说,妈妈,我们搬离马里兰州吧。我在等那个他主动开口的时机,能让他决心继续生活的时机,但我等来的只有一封信。
我的孩子脸上带着可怖的伤口,他还留着纪念Edward的发型,戴着Edward的戒指,但他不像过去的一年半里那么尖锐,也不再像个空心人。Steve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们之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一种奇异的转变,像是他们的生命线从此交缠在了一起。我接过了那封Dustin写给我的信,眼前发白一片,耳鸣得厉害,上一次有这种预感,还是站在码头看着我丈夫最后一次出海,那时翻腾的海浪像我现在胃里的酸水,我强撑着没有干呕出来。他们看上去很坚定,像是要去完成一场必须获胜的战役,是了,就是最后了,我的孩子们要去做小镇英雄,他们要去拯救世界,但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没有阅读那封信,而是踉跄地开始翻箱倒柜,找出那个我在Steve那年生日过后,看见他俩拥抱而眠后刻出来的木雕。只有口袋般大小,是那个被我深埋在记忆里的印第安图腾柱,我将它完整复刻出来了,并在复杂符文上留下了一个'H'字母。
Henderson,Harrington,是他们的姓氏首字母。我希望他们能够平安。我祈求他们能够平安。
我把木雕塞进Dustin的裤袋里,轻柔理了理Steve的头发,抹去了他们的眼泪。我看着他们,就像我目睹12岁的Dustin为了他已经'死亡'的朋友义无反顾冲进那个雨夜一样,那是一切的开始,而现在这场没有回头路的冒险终于要画上句号,我能做到的只是等着他们回家,像每一个母亲能做到的一样。
“去吧,孩子们,我等你们回来。”

“妈?妈!”
我从回忆中挣脱开来,看着穿得像罗马元老的Dustin在我面前挥手,脸上带着我熟悉的疑惑,我叹息着开口,“宝贝,你都毕业了。时间过得真快。这衣服真好看。”
Steve在身后憋笑,“真的吗?Claudia?我觉得他穿得像个橙子,还是个很烦人的橙子。”
“你就好到哪去?你穿得跟个银行家一样,充满了金钱的腐臭味。你就是Jonathan电影里说的资本家。”Dustin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两人开始在我面前幼稚地互相推搡起来。
“男孩们。”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别闹了,待会衣服都皱了,你还是霍金斯高中优秀毕业生呢。你也是,Steve,都当老师了还这么小孩子气。”
Steve悻悻地止住了动作,举起双手做了个标准的投降姿势,又扶正了一把Dustin的学士帽,“不仅是优秀毕业生,还是杜克大学高材生,聪明的小混蛋。不知道去了别的州读书,会不会忘记我这个老家伙。”他语气中的不安全感和试探意味让我偏过头,用拳头抵住唇,强忍着不笑出来。
“想甩掉我?做梦呢,就一天不到的路程,别以为你宝马没了就能免除司机的岗位,你一周起码得来见我一次,要不我就天天打电话烦你烦到你想去换电话号码。”
不只是我一个人觉得Dustin语气里的趾高气昂可爱得过分,我看见Steve似乎是想开些什么讽刺的笑话,眼神却很诚实地飘向他喋喋不休的嘴唇,我轻咳一声,Steve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我这个母亲的存在,脸一下子就红透了,让Dustin奇怪地看了他两眼。我慢悠悠开口,“真是甜蜜的一对呢,怎么没人想到我这个留守老母亲?”这下连带着Dustin的脸也红了,两人开始眼神飘忽,完全不敢去看对方,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护,大概内容也是说他们会像牛轧糖一样缠我缠到我受不了之类的。
Dustin的毕业演讲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内,那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他还是他,只不过更成熟了。我欣慰地看着Steve站起来大声欢呼,有些不像话,老实说,毕竟他现在是个老师兼教练了,但我也知道这份孩子气对他们来说有多来之不易,霍金斯能有现在的平凡生活都是靠着他们的反骨争取来的,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他们。我站起身鼓掌,仍由Steve揽着我的肩膀,眼神含泪。
Jonathan主动提出要为我们拍照。Steve下意识就想放开我,让我和Dustin单独合影,被我握着手腕扯了回来。我对着Jonathan笑,站在中间,左右站着Steve和Dustin,那是我的两个孩子,“Jonathan,帮我和我的孩子们拍好看一点。”
Steve还没回过神来,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被Jonathan一句“Harrington你的表情僵得像坨风干的狗屎”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回了句“滚你的”,Dustin在旁边狂笑得都快离开镜头了,我也没忍住勾起嘴角。男孩们啊。
在Steve即将出发去接Dustin过暑假时,我叫住了他。他停下来看我,“怎么了?Claudia?放心,我开车很稳的,好吧,虽然我想念我的宝马,但现在这辆也不错,至少够宽敞。”
我把那张'对Dustin Henderson的无条件许愿卡'递给他时,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接过去看,目光扫过那三个要求和Dustin生涩的签名时,他微微发愣,只盯着看了许久。
“Steve,接下来的路要你陪着他走了,我没办法总是陪着他,我在变老。”我笑了,“这是你的保命卡,也是给你的承诺书,你会照顾好他的,对吗?我知道你爱他。”
Steve把那张卡收进了他的钱包夹层里,那里放着几年前Steve生日那天被Jonathan拍下来的傻瓜照片,他一直将那张照片保留着。他看着我,没有否认,语气里褪去了他惯有的玩笑意味,满是笨拙的真诚,“是的,我爱他。所以我会好好照顾他的,Claudia。以我的生命起誓。”
我目送着他远去后,想起那封Dustin写给我的离别信,我一直都没敢去看它,直到昨晚。

Dear Mom Claudia,
妈妈,对不起。
这句话从我12岁的时候我就想对你说了,我从没有告诉过你完整真相,这么多年来你却一直相信我,你相信着那些我自己都不相信的蠢理由,我却一次又一次地骗你。所以这句话作为信件的开头很合理。我知道你会说'没关系的宝贝,妈妈爱你',但不可以,这有关系。Mews其实已经死了,它不是走丢的,它是被害死的,我终于说出口这件事了,其实这么多年你也猜得出来吧?但我还是必须说出来。
我太像爸爸了,是不是?我总是太过好奇,太想当个冒险家,我总是太冲动。我知道这些缺点,但这些都构成了现在的Dustin Henderson。所以我猜我这辈子都改变不了,但我答应过你的那三个要求。
妈妈,其实我当年不懂你为什么会写下那些,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你在每一个要求里都提到了'信任'。你不想我和爸爸一样一个人去冒险,你希望我在闯关的时候,身边是有伙伴陪着我一起的。一个吟游诗人或许不足为惧,但当他的身边出现了法师,骑士,祖玛,术士,圣武士呢?
妈妈,我身边有很多信任的伙伴,真的。我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但是太多人因为这场战斗牺牲了,我和Steve可能即将也是其中的一员。
我知道你和Steve的小约定,这能勉强算扯平了吗?可能不能吧,但其实真的挺明显的,Steve的演技一直很烂,他那辆宝马也太招摇了,他像个跟踪狂。但我默许了。Eddie的死不怪任何人,他是个英雄,他死得其所。我只是怪我自己,所以我推开了你们所有人。至少我是在尝试推开所有人的,但我推不开你和Steve。
妈妈,你还记得你跟我讨论的关于爱的话题吗?在写这封信之前,我和Steve打了一架,他没有还手,我只是单方面地殴打他,一边流泪。在我的拳头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我明白你说的不健康的爱是什么了。我骨头疼。真的很疼。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易怒的我,保护欲的我,患得患失的我,我太害怕失去他了,不是像失去Eddie那样,我不敢想象失去Steve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妈妈,就像我从来不敢想象失去你。但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些,让你承担可能失去我的痛苦,我们必须去战斗,为了你,也为了Eddie,为了小镇的所有人。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我想去上杜克大学,还想带你和Steve回圣迈克尔斯看那片海,我还想告诉Steve我爱他,骨头疼的那种。父亲会保佑我们会平安的,对不对?
Your loving son,
Dustin Henderson

我将Eddie曾经赠送给我的磁带播放,出乎意料地传出来Dustin哼唱的声音,他唱的是一首我丈夫以前出海归来,最喜欢哼的乡村小曲。我翻开磁带,上面的标签贴着龙飞凤舞的花体英文,'幸福归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