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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和伴侶分手的時候都曾暗暗許下永不再見的誓言,即使再見也絕對不再給對方一個眼神,當然可能出於賭氣或是厭惡,或者是害怕心裡的蠢蠢欲動被看穿。但崔英宰用了不到一秒就認出了金道勛。
酒吧五顏六色的燈光閃爍,金道勛和幾年前沒兩樣的側臉在晃動的人群裡成為眼神自然而然落下的焦點。一樣的花俏穿搭,一樣的站姿,一如往常受歡迎。周圍站了一圈同樣時尚的男男女女。
崔英宰看著銀色耳釘反射的光芒有一瞬間閃神,但也只是一瞬間。要他想像和前男友的重逢場景的話,他大概不會說是在一家略有點破舊的巷弄酒吧,但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他詭異的接受良好。似乎事情就該這樣發生:他會喝完手邊這杯每次都點的低度數調酒,騎車到河堤邊吹吹風醒酒,然後在天亮前回到家。和往常沒有什麼不一樣,只是遇到了金道勛而已。
酒保在他坐的吧台後嫻熟的搖著雪克杯,冰塊撞擊金屬杯壁的聲音清脆,蓋過金道勛那邊傳來的並不算小的談話聲。女孩問金道勛怎麼找到這家酒吧,他說朋友推薦的,語帶笑意。他聽起來不是很醉,只有句尾帶點黏糊糊的尾音,是不只有崔英宰知道的金道勛的微醺狀態特徵。他以前很少應他的約去喝酒或唱歌,因為崔英宰就不是辛苦上了一天課還會想出門喝酒的類型,所以金道勛有一群酒友。那些人都是好人,崔英宰對他們沒有任何意見。
他好像看過很多次這個場景,每次到酒吧接他回他們共同的租屋處就會映入眼簾。隱約的不爽在還是戀人時可以算是合理的佔有慾,但他從來沒真的和金道勛為此生氣過,至少沒有直接吵過。現在也沒有理由能合理化心裡那股煩悶的感覺了。
也許是孤身一人坐在吧台太久,有人上前搭訕。崔英宰本來想拒絕,但他敏銳的察覺到金道勛好像往這邊看了一眼。忽然有點想笑。先是笑金道勛好看懂,然後笑自己過去幾個月了還因為金道勛的在意而竊喜。一股酸澀的情緒浮上心頭,笑容微微僵硬化成一抹苦笑,但那股熟悉的、較勁的衝動很快就浸透了全身。為什麼永遠都是我在吃他醋啊,憑什麼只有金道勛能和新人談笑風生?所以對方把酒杯遞過來時,崔英宰順從地抿了一口,酒精的辛辣滑過喉嚨,但絕沒有金道勛朝著他的方向走過來的畫面來得令人腎上腺素急升。
走近的金道勛臉頰緋紅,眼神卻仍然澄亮,停在距離崔英宰不遠卻絕對不近的距離。崔英宰只是看他,看他脖頸被外套悶出的汗水,看他咬嘴唇內側的動作,覺得心情舒暢。他應該沒救了。
來搭訕的那人看崔英宰不說話,轉頭看了金道勛一眼。「你們認識?」
「唔,算吧。」
「你們看起來不只認識。」那人竟然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崔英宰把視線從金道勛身上收回去,看著酒杯裡剩餘的酒水在燈光下晃動。
「什麼意思?」他說。「要是看得出來就別騷擾他了。」金道勛的聲音同時響起。
那人碎念了幾句走開了,似乎說了什麼,但崔英宰沒聽清楚。酒吧紛雜的人聲和音樂聲中,他似乎只能聽見腳步聲靠近,熟悉的香水味讓他一晃眼好像回到了從前,然後那腳步聲站定。
「喂。」
那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抬頭,因為抬頭意味著和金道勛說話——崔英宰雖然不理解情侶分手後那些不體面、傷心流淚和死纏爛打,但他知道自己遵守的規則一向在面對金道勛時就失去作用。所以他要是抬頭,那六個月以來的一切嘗試證明都會白費。
但宇宙並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眼前的酒杯被拿走,身體靠近的溫度轉瞬即逝。「你剛剛為什麼喝他的酒。」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啊,整天都和其他男男女女混在一起的人。但崔英宰現在沒有身份這樣說,心裡一股火氣囤積。「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討厭。」
「喂,我可是幫了你啊。你不喜歡他為什麼要喝他的酒?」金道勛的語氣帶上了熟悉的煩躁。「發什麼瘋。」
「你才是發什麼瘋。我喜不喜歡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金道勛沈默一瞬。「哇,你真的是。大發。你贏了,行吧?」他把那杯酒一口乾了,杯子重重的落在吧台上。「我很在意。知道我沒理由在意,但就是在意。我就是受不了行了吧。你出現在我面前我就生氣,真是煩死了。」
崔英宰腦中跑過很多話。提分手的人有什麼資格在意。你他媽才是那個對誰都界線模糊的人,誰當你的戀人都要吃醋吃到心變成醃漬食品。你知道在意我和別人交往是什麼意思嗎?你知道你就說?你有什麼資格說你還喜歡我?我也看到你就肚子裡一窩火好嗎。但看金道勛的嘴唇一張一合,一片粉色的水光讓他恍神。所以他只是問出了心裡的最後一句話。
「喔。那你想怎樣?」
「你真想知道?」
「嗯。」
「想接吻。」
「⋯⋯喔。」
「唉。我真的好討厭你這樣,你知道嗎?」下一刻,溫熱的手撫上後頸,力道不輕也不重的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減至負數。嘴唇相貼。身體慣性傾入他的懷抱,手自然而然去勾他的腰,換氣的時機恰到好處,呼吸也趨於同頻。金道勛嘴裡有酒和薄荷糖的味道,崔英宰能聽見心跳的聲音震耳欲聾。要是他們的想法也能和身體反應一樣趨同就好了。是啊,連接吻的時候想的事情都不一樣。
回過神來,崔英宰推了推金道勛的腹部把他推開,空氣歸於酒吧冷氣的溫度,只剩遲遲無法穩定的呼吸和金道勛被抓亂的上衣揭示了那個吻。他看不懂金道勛的表情,他一向無法準確感知到金道勛是不是在生氣,就算他感受到了他也猜不到是什麼原因,就算他知道是什麼原因他也無法理解,就算他理解他也無法共情。
明明就是那麼接近的心臟,物理距離只有兩塊胸膛和肋骨,為什麼永遠都這麼困難、這麼遙遠,好像要耗盡一輩子的力氣才能走近呢。(既然這麼困難,為什麼光是把他從生活中抹去,感覺就像把心臟從胸膛剝離的劇痛呢。)
「你哭了?」金道勛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崔英宰後知後覺感受到臉上的熱意。現在金道勛的臉上寫著驚訝,這他還是看得出來的,但說不定那只是他自己情緒的投射。他想不起來自己上次哭是什麼時候了,手臂搶在大腦感到羞恥之前胡亂抹了兩把臉。他忽然一點也不想看到金道勛,今天簡直就是分手後最糟的一天,他好不容易理解好不容易建構的世界總是輕易被金道勛瓦解,好像關於崔英宰的一切規則都不再適用。
「你想怎樣。」他聽見自己說,然後某道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防線忽然就消失了。「我們要接吻然後去廁所做愛,然後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嗎?」
「你冷靜一下——」
「我很冷靜。喂,金道勛,你不覺得我們之間已經沒救了嗎?嘗試好好溝通那麼多次,下一次永遠會再吵起來,明明說好要體諒彼此,卻總是準確踩到對方的雷點一發不可收拾。相互體諒的遊戲要玩到什麼時候?不好玩而且很累,非常累。我永遠都覺得你不把我當成同等的人對待,你永遠都覺得我太小心眼太開不起玩笑太彆扭太不直率,一直這樣包容很累,我完全可以理解,所以我們分手了,非常棒,我很輕鬆,人生太短了不應該浪費在嘗試改變別人,我過得非常,非常,非常好。」
他深吸一口氣。他又讀不懂金道勛的表情了。「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出現在我面前,說你還在意我?你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但是我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我不想要聽到啊。」
「但是你想聽。」金道勛打斷。他黑亮的雙眼看著崔英宰的眼神像是想看見他的本質。「你還喜歡我。」
「你聽不聽得懂人話。我不喜歡你了,再也不喜歡你。全世界最討厭你。」
「你知不知道你總是口是心非真的超級討厭?」
「我知道啊。你看,我總是惹你生氣讓你傷心,我們不是只是在互相傷害而已嗎?所以分手超級正確的啊,簡直是你做過唯一正確的決定,你是對的——分手了以後我們不是都過得很開心嗎?」
金道勛很久沒說話,久到崔英宰分不清自己顫抖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滿溢而出的情緒,久到崔英宰覺得這糟糕的一天在兩個小時前就應該結束。正要往門口走時,他的手被拉住了。
「一月底是我的生日。」
「⋯⋯我沒有失憶。」
「那是好久以來第一個沒有你一起過的生日。」
「喔。」
「其實過得很開心。我和朋友在家裡開派對喝酒到半夜,跑去河堤邊看星星,很久沒有那麼放鬆過。」
「你跟我說幹嘛?放開我。」
「一切都很美好,我吹完蠟燭以後,忽然意識到我的手心因為河堤的風吹得冷冰冰的。我突然意識到沒有人牽住我的手讓我偷偷再許一個願,因為壽星是最應該獲得愛的啊許三個願和四個願沒什麼區別。所以我想自己許願,但閉上眼要說出願望的時候,我突然就覺得沒有意義了。因為許出的願望不會成真。總是偷偷實現我的願望的人不在了。」
「崔英宰。過去的那些時光不幸福嗎?因為每年都許四個願望的我很幸福。」
崔英宰好像能從金道勛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溫度感受到他沒有說出的那些話。傷心難過痛苦是真的,但幸福⋯⋯幸福也是真的。從頭到尾都不合拍的我們,是不是有些地方共組出好聽的節奏,才並肩走了那麼久呢。
為什麼都分手了才體會到對方的情緒,什麼錯位時空的玩笑,這個世界真的對他們好壞啊。但也許他只是投射了自己的心情而已,因為他知道自己也這麼想。幸福的事實即使是過去也是永恆的。
「⋯⋯你本來想許什麼願望?」崔英宰問。
話音剛落,崔英宰被拉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心跳顫抖著,像是想尋找同頻的另一顆心,他在過去半年的日夜裡恨不得把它挖出來讓它脫離身體,這樣也許他就能真正理智的做一次正確的決定。但他現在仍有一顆心,這份詛咒讓他沉溺於世界上最殘忍的悲劇中,讓他覺得這副臂彎也許是全世界他最想待的地方。
「願望實現了。」金道勛說。語氣是熟悉的佯裝輕鬆,其實崔英宰一直都聽得出來他話尾的哭腔。其實崔英宰懂金道勛的地方也許和不懂的一樣多,而他知道金道勛對自己也一樣。
擁抱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金道勛作勢戳了一下崔英宰腰窩想撓他癢,手被抓住。
「喂,我還沒原諒你。」
「那就是會原諒的意思。」
「你真的是⋯⋯我要回家了。」
「哇,載我!你一定是騎你那台很炫的重機來的對吧?拜託啦載我嘛我喝了很多酒你才喝一點點而且我租房子的地方很近——」
「別掉下車,我不想送你去醫院。」
「英宰最好了——」
回家的路上一如既往的冷。金道勛靠在崔英宰背上,手環抱著他的腰,聽著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要不是冷風吹散了一點酒意,那句乘載小小真心的話大概就會消逝在夜色中了吧。
「我原諒你了。」
「真的?」
沒有回應,但是金道勛知道崔英宰在心裡說了什麼。他默默收緊了手臂,把頭靠在崔英宰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