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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茶屋的妈妈和账房说话,善逸才知道有新学徒要来。两人话说得虽轻,声音还是从半开的拉门漏进来,避也避不开。
“山里来的孩子,家里没人了。雏鹤那边介绍来的,说手脚勤快,性子也稳当。”
账房应了一声。“多大了?”
“十三了。先做着看看,不行再打发去别处。”
善逸翻了个身,没出声。他的床靠窗,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他金色的头发照得像锦缎一般。善逸才十四岁,登台却已满一年。客人们说他声音清亮,模样可人,尤其那双眼睛,垂下去的时候睫毛像两弯小小的月牙,明明是乖顺的样子,偏又叫人觉得他随时会翻脸。妈妈把他捡来的时候还说他眉毛长得和花瓣一样,连画眉都省了。也不算绝世美人,但够用。后来发现他有乐器天赋,才算意外之喜。他也因此只用了几年,就正式成为舞伎。
新学徒是第二天晚上到的。善逸刚练完一支曲子,正活动着手指,就听见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又实又重,不是这花街里该有的脚步。他把纸门拉开一条缝,看见妈妈领着个人往这边来。那人是个穿着市松纹的羽织的少年。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在妈妈身后乖乖地走。
“欸,善逸,正好。”妈妈看见偷看的善逸,朝他招了招手,“这是炭治郎,新来的学徒。你带带他,规矩什么的都教教。”
善逸把门完全拉开,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炭治郎。羽织倒干净,只是破旧得很,被人反复洗、又反复省着穿过。两个发红的指头攒着衣襟,紧张得十分用力。脸还算端正,眉眼也规矩,只是额头上有块明显的疤。
妈妈大约也看见他那点打量,顺口把话接过去:“这孩子,上个妆也算是个好苗子。”
炭治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让人有点不舒服。善逸移开视线。
“叫什么?”
“灶门炭治郎。请多指教,善逸师兄。”
师兄这个称呼让善逸心情有些愉悦。他抿了抿嘴,装作不在意,转身往屋里走。
“炭治郎,我们这儿都叫哥哥弟弟,不叫师兄。”妈妈把门又推大了一些,“你的屋子也在这,晚上和哥哥睡一间房。”
炭治郎轻轻应了一声是,走进屋来。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些,似乎在尽量不发出声响。善逸坐在琴旁,瞥见对方蹲下身放行李,动作还算利索,不拖泥带水。
妈妈又扭头对善逸说:“记得好好照顾弟弟,我先去忙了。”
“知道了,妈妈。”
妈妈很快下楼去了。善逸指了指靠门的床铺,“你睡这里。枕头和被褥都才刚洗,直接用就好了。但其余东西都落灰了,你得自己擦擦。”
“好的。”炭治郎把包袱放下,开始收拾床褥。
善逸的房间不大,六叠榻榻米,靠墙放着矮柜和妆台,窗边搁着他的三味线。东西不多,但善逸一向懒散。乐谱摊着,换下的腰带散在地上,吃了一半的糯米团子用纸垫着放在矮几上。要再住一个人,连空气都得学会让路,着实得好好收拾一下。
铺完床铺之后,炭治郎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抹布。他接了盆水,跪下来开始擦榻榻米。他从墙角开始,一格一格地擦过去,连边缘的缝隙也不放过。善逸盘腿坐在窗边,抱着三味线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眼睛却跟着炭治郎的手走。那双手不算大,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但手上确实不算白净。
擦到矮几附近时,炭治郎伸手去挪那个装糯米团子的盘子。善逸忽然开口:“别碰。”
炭治郎的手停在半空:“啊,对不起。”
“我还没吃完呢。”善逸说。
炭治郎收回手,绕过矮几,继续擦旁边的地方。忙活了半天以后,总算打扫干净。屋里一时没了声。善逸拨弄琴弦,指头不怎么用力,只有极轻的几声响。炭治郎不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膝头,大约在等指示,又不敢多问。
“你之前在哪儿?”
“云取山。”
“从那儿来的孩子,不多见。”善逸说,“家里是砍柴的?”
“卖炭的。”炭治郎道。
善逸哦了一声,没继续问。学徒撑不下去就私逃的事太常见,问得越多越给自己找麻烦。人一走,那点多余的好奇心就成了笑话,还伤自己感情。
两人干巴巴地坐了一会儿。善逸忽然想起来似的说:“你打呼吗?”
“应该不打。”炭治郎迟疑了一下,“我睡得挺熟。”
“最好别。要是吵醒我,我就把你踢下床。”
“……好。”炭治郎点点头。
善逸看了他几秒,想确认他是不是天生就这么老实。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拿那包糯米团子。
“想吃吗?”
炭治郎愣了一下。“……可以吗?”
“我本来也吃不完。”善逸低头扯开纸。
“好。”
善逸把糯米团子递过去的时候,发现炭治郎手心还微微发热冒汗。炭治郎接过去,吃得很慢,小口地咬,吃完还把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原处,规矩得让人没脾气。吃完,炭治郎又开始只坐着,把手放在膝头,看起来有些局促。
“你在山里读过书吗?”善逸问。
“爸爸教过一点。”炭治郎说,“字也认一些。”
“哦,那就够了。”善逸起身拉开抽屉,翻出两本薄册子来,“在我们这儿,你刚来,虽然平时多做些打杂的活,也还是得上课的,学的东西多。这个给你,平时多看看。”
炭治郎双手接过:“谢谢哥哥。”
“你太客气了,听着别扭。”善逸转过身去,把窗户掀开一半透气,“你从前没在茶屋待过?”
“没有。”
“第一次进花街?”
“……嗯。”
善逸哼了一声:“那你可要长见识了。这里不比你山里,花是假的,人也是假的。说你好的时候你是宝,说你不中用就一脚踢走。”
“不过也不是谁都那样,”善逸坐回矮几边,“这里的妈妈是个好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也懒懒的。但炭治郎似乎认真听进去了,轻轻地说:“那以后就请多关照了,善逸哥哥。”
善逸狠狠憋住笑意,试图转移注意力。过了会儿,他拿起三味线,靠着窗边调弦。窗外天色渐暗,街上隐隐传来三五人的笑语。屋里暖和,光线也柔。
炭治郎瞧着手里的册子,翻了几页,然后又合上。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多问。他大概知道,刚来时不该问太多。榻榻米上铺着新被褥,空气里是晒过棉絮的味道。他坐得笔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新指令。
善逸弹了几下,终于没忍住抬眼:“炭治郎,你现在这样让我觉得我养了只狗。”
炭治郎抬头:“……啊?”
“坐得跟块雕像一样,怪吓人的。”善逸说,“再不动,我都要替你腿麻了。”
“哦,对不起。”炭治郎赶紧换了个姿势,略微放松一点,又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太松散了,又坐直了。
善逸笑出声:“行了,不用这么端正。我不会考你。”
炭治郎也轻轻笑了一下:“我不懂规矩,怕给哥哥添麻烦。”
善逸本来就是茶屋里最小的一个,如今这样被哥哥、哥哥地叫着,心里那点虚荣亮得发烫,反而有点难堪,实在有些承受不住了。他捂住脸,对着炭治郎大叫:“不许再叫我哥哥了!我都要装不下去了!我本来应该是成熟冷静的舞伎前辈啊!”
炭治郎眨了眨眼,像是真的被吓到,连忙改口:“那、那叫善逸……哥?”
善逸把脸从手后拿出来,目光狐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炭治郎摇头摇得很实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叫才对。”
善逸瞪他一眼,偏过头去,不想理他。隔了一会儿,他又转回身:“唉,算了,你还是叫我善逸吧。你一口一个哥哥,听得我心里老是飘乎乎的。”
“……好。”炭治郎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炭治郎抬起头,露出一副完全没有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表情。
“我不是哦。”善逸叹气似的说,“我才不要被新来的看扁。”
炭治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哈?”
“刚才听你弹三味线,很好听。还有,妈妈说你已经登台了……我觉得很厉害。”
善逸撇过脸去咬着指甲角。他没打算回应,耳朵却红了一点。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外面传来一声猫叫,可能在屋檐上打架。善逸起身去关窗,风被挡在外面,屋里只剩微弱的灯光。
“你洗澡了吗?”善逸问。
“还没。”
“那你快去,浴桶晚上九点后就凉了。”
“好。”炭治郎应了一声,起身翻自己的包袱。他很快就出去了,门口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屋里只剩善逸一个人。他放下琴,瘫回榻榻米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十三岁啊……”他嘟囔着,“这人怎么跟我十三岁的时候差那么多……”
说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又闷声补了一句:“太老实了也挺烦人的。”
窗纸上映出一点灯火影子,是从隔壁屋透来的。善逸听了一会儿远处洗澡间传来的水声,又伸手把团子纸包抓过来,拆开瞧了瞧,发现里面好好地包着最后一个团。
“还真只吃了一个啊……”他说。
语气里不知是满意还是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