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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上有很多道痕迹。它们并非疤痕,而单纯只是伤口愈合后残留的一些浅淡的细线或是一小片比周围颜色更加浅淡的皮肤,看起来有点像大型猛兽皮毛上的斑纹。它们是某种“证明”,我一路走来为了追求力量,接受过的痛苦与获得的经验的证明。我能说出它们每一处是在什么时间被何物所伤,以及如何彻底愈合。它们能告诉我,我是谁。
在我人生的重大转折点到来前,我也曾受过伤,但它们都不严重,甚至愈合后没能在我身上留下任何存在过的证据。直到我决定裹着几本灰烬账簿从清算人组织里叛离,因为逃跑的速度不够快而被首领追上。我从来没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也许是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人敢于反抗他的绝对掌控了,他狠狠地攻击了我。我还跟在他身边做事的时候也见过他使用同样的招数攻击他的敌人,而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会被这么对待,我居然已经成为他的敌人了。虽然我躲开了这一下,但没能躲过他手下的袭击。我顾不得检查自己的情况,匆匆逃离,等到我踏上另一座城市的地面,我才想起来处理我的伤口。
它并不严重,虽然愈合需要一段时间,却不怎么影响我行动,但是它穿过我的躯壳直接烙印在了我的心上。他愤怒而失望的表情仍然浮现在我的眼前,提醒我这个背叛者的身份,让我不禁回忆起过去的点滴时光。难道要回去吗?不,绝对不可能!我毫无疑问是恨他的,就算是让我重来一百次,也许我会选择走不同的道路,但我一定会进行反抗。让我一辈子顺从他的心意活着还不如死了,或者是做梦来的实在。
我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平复好心情,开始在城市里寻找落脚点。在路过一座大教堂时,我注意到了它旁边的一座小教堂,有什么冥冥之中的联系吸引我走了过去。待我走近,我才发现原来这座小小的神祠里供奉的是上校。我的大敌受到上校的庇护,但他的手下从来都被禁止进入上校的神祠。可如今我已经不再是他的手下了,而且,如果他能得到上校的庇护,那我为什么不能呢?
教堂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像是有什么刚在这里爆炸过似的。但是那些都不重要,我蒙上眼睛,在自己的皮肤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伤疤,将我的全身心奉献,向这位冲突之神宣誓皈依,成为他的士兵。上校回应了我,我从他那里学到的第一个教诲就是关于鲜血与伤口的刻骨故事。毫无疑问,伤疤具有强大的力量,只要使用得当,它能成为有用的工具。
离开教堂后,我一直在想,我的大敌也曾这样向这位司辰宣誓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们不仅体内留着相似的血,就连表皮上也刻着相似的伤疤。我觉得我离他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的,我会向他证明,我能在相同的道路上追赶上他。
我自认为他永远也猜不透我会去做什么,所以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他大吃了一惊。但吃惊过后,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带着一点轻蔑。他肯定觉得因为他受到上校的庇护,而我是他的子嗣才去选择投奔上校,事实也的确如此,但是有一点他完完全全搞错了:我并非与他一样为了讨要上校的庇护,而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能从那里学到更多精妙的技艺。我的目的是使我自身变得强大,虽然的确与他有关,但那是为了反抗他,和他本人怎么做怎么想完全无关。他不是一个好老师,虽然在我已经走过的这段人生里他的确教会了我很多,但那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当然上校也不是,但我能在他这里学到我所需的更多。
我比我的大敌原先认识的那个我要强了不少。他依然不是很在意,怒气显然还没消下去,想狠狠地给我来几下。我已经没有最开始逃跑时那么惊慌了,能够冷静地分析我与他之间的差距,虽然还不能够轻易找出他的破绽使他受伤,但他不也会再有轻易抓住我的机会。而且,我还恰巧发现了他的一个弱点——他从来都没有在人前显现过他的弱点。谁能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清算人领主会因为不适的天气而变得头脑愚钝,行动迟缓呢?我虽然听说过关于这方面的一些风声,但从来没相信过,可传言竟然就是真相,怪不得他要压制那些四起的流言,我原先还以为他只是不想被这些闲话影响他英明神武的形象。被我摆了一道后,他的脸色十分难看,这是他第二次在我眼前如此失态,第一次是我趁他不备偷走灰烬账簿的时候,他发了那样大的一通脾气。
弱点……弱点。我咀嚼着这个词语。每个人都会有弱点,我的大敌也不例外,相信他所畏惧的并不止这一件事物。我会在不断的战斗过程中试探出来的。
我又离开了。在那之后我做了好几件完全是明摆着挑衅他的事情,我不是因为这么做很有趣,也不是想看到他脸上越来越多不同于以往的表情(虽然我必须承认还确实挺有意思的),于是他的怒火就这么被我吊着久久不散。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即使他再怎么强大,再怎么能控制住自己,终究还是会受到情绪的影响,虽然不多,但我已经能够从中寻找到他的破绽。
我还算是学艺不精,他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伤口,但我会在撤退时间里尝着血中腥甜的滋味并学到经验与教训,同一个错误我经历过后必不会再犯,这些总会愈合的伤疤是我的课本,我的错题集,我的经验教程。上校说的对,伤疤是一种力量,我逐渐学会如何使用它。我正在变得更加狡诈,使我自己变成一把锋利的武器,我会利用一切我能利用的事物。
反观我的大敌,他似乎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我已经连续三次用他的一个弱点控制住他从而使他受伤了。他太过傲慢,诚然,他的确有傲慢的资本,因为我几乎完全不可能正面赢过他,但是他已经沉浸在自己力量带来的一切中太久了,以至于忘记或许他曾经也是我这样。我将让他想起来,看着我也一步步爬向他所在的高度。
上校教会了我很多。每当我从他的神祠中走出时,身上都会多一道伤口,这是他赠予我的教诲。我在不断的斗争中强化自己,将我的身体化为我最得力的武装,磨炼我的灵魂直到我能清晰地明白我为什么而战。在这个过程中我去了很多地方,几座暗流涌动的城市为我提供了绝佳的庇护。我找到了城市里的激进人士们,想借他们的手捞一笔,但在临行前的时刻,我改变了主意。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和掌权者人脉搭上关系,并且,这座城市似乎也不是那么坏,我还挺喜欢的,挑起一点小小的斗争可以,但要让整座城市都陷入战火就有点做过头了。
他们很相信我,如此一来便遭到了“背叛”。我并不觉得这算是背叛,毕竟我从最开始就没打着必须要起义的主意,我想他们最好还是在掌权者的控制下让这座城市安安稳稳的吧。我还想到一件事情,我从清算人组织里逃走,理应也算是一种对他的背叛,但如今我走上了和他相同的道路却站在对立面上,那这算是什么?我不能说我不恨他,我厌恶他的傲慢,厌恶他的掌控,而且我知道我没可能彻底逃掉在他眼中消失不见的,可是曾经的日子里也有很多值得怀念的事,这段时间来和他斗智斗勇的经历也很有趣,我没能彻底想明白。罢了,我还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我会明白的。
我的大敌很清楚我都干了些什么,不止是因为清算人们一直在收集我的行踪,还因为我经常给他写信。现在的我已经懒得再去挑衅他了,一次两次还可以,多了他也会感到厌烦。我像写日记一样随手写下最近每一天的想法和经历,信里充满了我的碎碎念和一些闲杂琐事,等积攒到差不多数量都时候再打包给他寄过去。我不害怕他知道我究竟成长到了什么地步,相反,我更希望他能亲自了解这个过程。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也会像这样写日记,写下每天的练习成果和学到的事物,他会仔细翻看检查,再向我提出问题,再长大一些后他就要听我亲自汇报并检查。希望他的习惯还没丢掉,不过我确信他会好好看我寄过去的每一张纸。我没收到过回信,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过能收到它们,只要他看过我的目的就达成了。当他收到信之后,要么我已经前往了下一个城市,要么很快他就来亲自检查我的学习成果。
比如现在。他在进行了一轮追击之后很反常地站在街道的另一端远远打量我,而不是再向我发起攻击,但我没有放松警惕。他看了我一会,点点头说:“不错,你比起从前成长了不少,看来你已经掌握了通往胜利的手段。”他的脸上居然是一种赞赏的表情,他到底在赞赏什么?我感到很恼火,于是带着刺回答他:“是啊,拜您所赐,我还在您手下的时候可没有这种成长的机会。”
他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我是他培养的继承人,这句话相当于在说他的教育不够好,十几二十年都比不过我出来独自闯荡的这一小段时间。他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他的目光冷淡,快速向我袭来:“当然,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但是还不够。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现在的我虽然已经能够在与他的战斗中不落入下风,但是我还没有强到能让我像他那样为所欲为的地步,我没办法达成我想要的目的,我逃不出他的掌控,我杀不死他,就像我现在又被他在身上捅出两道伤口一样。我的血滴落在地面,身上其他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也被撕裂,渗出点点血珠,我闻见了浓重的铁锈味。以伤换伤并不值得,我的大敌看看他身上新出现的伤口再看看我,他肯定觉得我愚蠢极了,居然用这种战术。他身上还有我留下的旧伤,擦肩而过时我能嗅到他身上和我如出一辙的血腥气味。这味道让我兴奋起来,脑海中闪过以往战斗的经历,下一次攻击我能做到毫发无损而在他身上开个洞,和他战斗让我有种无与伦比的美妙感觉。
这次的战斗能学到什么呢,在我想要反抗他的欲望之后……?我突然感到某种躁动,我想要做什么,我内心深处到底在渴望着什么?下一次刀刃交锋时,我突然把我之前没想明白的问题想通了。和他战斗是件很让人感觉很好的事情,不管是现在还是在过去,在我拼尽全力也无法伤到放水的他的时候,在我能够不那么紧张地挡下他的刀的时候,一切从最开始就已经被决定了,我渴求他,正如我渴求发生在我们中的小小战争。我不是想杀死他,而是要将他拖拽入这争斗的漩涡永不分离。上校支持这有益的纷争,我有足够的耐心陪同他,他也永远不会放下对我的不满。我们是父亲与子嗣,他要尽他的责任,我要尽我的义务,我们会一同在上校的见证下继续这场战争。
没错,我想,我们是两把锋利到了极点的剑刃,只能以彼此作为磨刀石来精进自己。我能在他的眼里看到光的色彩和黯淡的愤怒,于是我忍不住想,这有趣吗,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没有这样与一个人纠缠不休了?等到我手中的刀再在他身上刻下一笔,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别样的笑意,不是那种在人前挂着的虚伪笑容,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有趣。他甚至冲我拍了拍手:“这才像点样。你想要什么奖励?”奖励?我冷哼一声,在我整个的成长过程中都没有什么奖励,如果你把那些摸着头发说出的表扬话语叫做“奖励”的话。“我没有什么想得到的。”我说,与此同时我听见耳边冒起令世界转动的引擎轰鸣声响,有什么冰冷的气味在我们周身蔓延,我知道这是上校在注视着我,注视着我们。于是我拿起手中的剑在他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冲向前去:“我只想要你。想要和你永不止息的争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