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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站在那里，在广场中心，灯火汇聚之地，仿佛锚点，人群从四方川流而过。
他看着这一幕，不禁有点生气：他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就这样大大咧咧出现在闹市区？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吗？任何人只消一眼就能注意到他，如此显眼，却毫无自觉。
他正前往他身边。雪纷纷落下，隔绝四周的欢声，也覆盖了他正在行走的这条路。他分出一点神欣赏雪景。东京已经许多年没有下过雪，对于一次久别重逢，这真是最好的安排。人们在享受圣诞，而这个日子本该纪念一个他们毫不关心的，传说从死里复活的人。但这和他们两人有什么关系？他来此处只有一个目的。
为了见他……当然不止如此，更重要的是得告知他自己的决定。他们无论何时都是平等的，理应如此，必须如此。因此，他不允许自己欠他任何东西。
眼见他的身影越来越近，他加快了脚步。
一
“……聚光灯下的英雄……不会允许……”
随着他渐渐接近，另一个人的声音传来，令他皱起眉头。他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度，几乎忘了还有别人在场。现在他不得不戴上面对外人的假面了。
“我再请求你一次，希望你以自己的意愿主动投案。”
“没有这个必要。”
明智径直走上前，无视新岛冴发出的惊呼，只直视着雨宫莲的脸。他满足地看到自己的出场取得了应有的震撼效果。
“只要抓到正犯，他应该就不需要主动投案了吧？”
说着事先排演好的台词，明智同时贪婪地凝视着雨宫莲，他曾经的猎物，他的劲敌。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多久？在审讯室，他一个人对着虚假的雨宫莲，因亢奋、恶意和一丝不愿承认的恐惧而战栗，这当然不算真正的见面，想起来就让他恨得牙痒；至于在狮童宫殿发生的事情，他有一半都恨不得忘掉——主要是自己失态地大喊大叫的那一半。
现在他们终于距离如此之近，他几乎能清楚地看见雨宫莲脸上的纹理。雨宫莲一如即往，身穿朴素的便服，顶着那头随性的卷发，仿佛炫耀般对自己的外貌毫不在意。从前明智面对他时就经常心痒难耐，想伸手整理他的刘海，抚平他衣襟的褶皱，就像他轻易越过边界，突兀地揉乱自己的头发那样。雪落在他卷翘的发梢和裸露的脖颈，明智的视线随之轻轻扫过。他等待着。
“你是……明智？”
莲终于开口了。声音穿透他们之间的静谧，传进明智耳中，他心中关于莲的记忆碎片随之补完。
“是我。”他回应，以一种比自己想象中更轻柔的方式。
莲依旧看起来难以置信，但已然镇定下来，眉梢眼角都随之放松。最后一丝防备从他脸上消失，而那眼底正闪烁的……是喜悦吗？
“你活下来了，但是为什么……”
说实话，明智自己也不清楚，离开宫殿的记忆一片模糊。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他之后有的是时间去想。此刻，一种暖融融的感觉弥漫全身，明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异样的情感又攀上心头。这当然是嫉妒，明智对自己再了解不过。为何莲总是如此坦诚，如此轻易地超越痛苦？他竟能原谅折磨自己的昔日仇敌，甚至还有心思关心对方的死活。他真恨他这一点。
为了压制这份感情，明智开始在心中搜寻莲的缺点：相较同龄人，他身材高挑，但始终比自己矮一厘米——这点小事当然不值得自夸，不过明智确实对此感到满意；他有一颗聪明的头脑，但此刻只是朝着自己睁大眼睛，嘴巴微张，看起来有点傻气。明智发现自己正盯着雨宫莲的嘴唇，意识到的那一刻，他匆忙移开视线。
现在灯光有点太亮了，他想。他能感受到莲的目光也停留在自己身上。他能看穿自己内心所想吗？
莲的手微微抬起，又如梦初醒般放下。一瞬间，明智以为他要触碰自己的脸，当然他立刻就甩掉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斥责自己神智不清。
新岛冴说了些什么，明智简短地给了她回复。一切正朝着正确的方向进行，他必须去承担自己该做的事。
毫无留恋一般，明智转身便走，余光看到莲又朝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似乎还有话要说。明智装作没看见，将多余的话藏在心底，只顾迈步向前。
身后，新岛讶还在和莲寒暄，“好啦，精神一点，别猫着背，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去放松一下，做点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语调轻松，带着笑意，好像她面对的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那股粘稠的感受又涌了上来。他猜到当初捕获自己的陷阱有讶的参与，但仅仅借着联手欺骗自己，他们就已经变得这么熟络了？“别表现得你很了解他。”他莫名愤恨地想。除了自己，他可曾与其他人赤裸相对，四目相交，在相互猜忌的同时吐露真情？只有他，他才是那个理应在他身边的人。
他又想：“我本该留在那里。”
二
明智和新岛冴一前一后行走在嘈杂的街道上，与戴着麋鹿头箍的小孩、为圣诞采买的家庭、手挽着手咯咯傻笑的情侣擦肩而过。明智冷眼看着人潮涌动，他一向对合家欢的节日没有兴趣，何况他们要去的地方和节日氛围可谓毫无关联。
狮童的势力可能还在发挥影响，他不确定在警局会发生什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还得向新岛冴确认一些事项……然而莲最后的眼神搅得他心烦意乱。他确信自己该对莲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但莲好像还想要向他传达什么。那会是无聊的愤怒或质询吗？还是一些同情和宽恕之类的鬼话？即使如此，只要是从莲的口中说出来，他也愿意屈尊听听看。但他们能有下一次交谈的机会已不知是何时了。
新岛冴在身后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明智。”
明智微微侧身，“什么事，冴小姐？”他礼貌地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应该对我说？”
来了，明智想，心中感到无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不为别的，只为了看看她会露出什么表情——摆出侦探王子的笑容，内心毫无波澜。“对不起。”
新岛冴看上去没有被他激怒，只是以一种评估的姿态凝视着明智的眼睛。他们在沉默中对峙了十几秒，明智移开视线，开始焦躁不安。好在他们都是重视效率的人，谢天谢地，新岛冴再次开口了。他等待着她一如既往几近冷酷的论断。
“对不起。”冴说。
“我……什么？”
“我接受你的歉意，也为自己的无能向你道歉。”
这个女人在说什么？更何况，“她又被骗了，我根本没有歉意”，明智想。他不至于幼稚到将这份恶毒表现出来，同时她的话令他感到一阵不适，以至于来不及作出反应。
“我曾经是你在警视厅工作的直属负责人，没有察觉到你的问题是我的失职，”冴以果断的语气继续道，丝毫没在意他的情绪反应，“不仅如此，我被眼前的权力蒙蔽，参与到掩盖真相的行动中。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孩子在我的……潜意识里大闹一场，我或许已经变成了自己都认不出的样子，更没有面目再见你们。”
她摇摇头，再次看向明智：“一直以来，我太依赖你了，把你这个未成年人的帮助视作理所当然，因此才会被牵着鼻子走。就这一点而言，我没有立场怨恨你。作为你身边的大人，我没能贯彻正义，所以，对不起。”
明智无法再维持笑容，他感到自己几乎眼底冒火、面部扭曲。把他当作需要照顾的小孩子？她怎么敢这样看不起他？都是雨宫莲的错，亲手制造了他致命的失败，让他沦落到如此境地，受人嘲讽。
“没有什么‘你们’，”明智语气生硬，他已经无意继续戴着面具，甚至连敬语也没用，“我和怪盗团没有关系，不过是要消灭他们，顺手利用了你而已。说谎也好，杀人也罢，都是为我自己的目的铺路。现在反派惨败，你只要押我去警视厅伏法，就足以伸张正义了。”
“关于这点，我不会和你争执，”冴说，“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即使立场改变了，希望我们还是能像以前一样合作顺利。”
她向前走去，高跟鞋留下一串尖锐的足音，明智只能紧随其后。寒风灌进他的脖颈，地上的薄雪被人踩踏，变得湿滑、泥泞，道路在沉默中显得越发漫长。他产生一种猛烈的渴望，想要回头去找莲。毕竟不论是在多么艰难、尴尬的场景下，只要他们见面，总是有话可说。
不过实际上，他只是沿着自己的路继续走着。
三
“接下来就要靠你履行承诺了。”
警视厅公安部内，趁着值班警员给上司打电话的功夫，冴压低声音在明智耳边说道。明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警视厅高层人员同几名未穿制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来到现场，明智认出他们是国安局的人。一名警员打开执法记录仪，对准明智。明智昂首以对。接着，黑西装中的一人公事公办地开口：
“姓名？”
“明智吾郎。”
“年龄？”
“……17岁。”
“个人编号？”
……
一番问话结束，明智以“妨碍公务、故意伤害”等嫌疑被宣布逮捕。值班警员认识明智，见他被戴上手铐，困惑却又不敢多问。明智早就做好了会被冷眼甚至鄙夷相待的准备，对其态度更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手套被粗暴地摘下，冰冷的手铐亲吻他的手腕，让他想起莲赠送的白银手环带来的触感，脸颊顿时热了起来。当初这份礼物曾令他困惑不已，思考了许久莲的举动是否别有意味——这很重要不是吗？若真如自己所想，明智可得好好考虑还要不要继续接近他。然而莲的态度十分坦然，仿佛只有明智一个人疑神疑鬼，恼怒之下，他索性放弃思考，干脆地接受了。
试图杀死莲的前一晚，他才将手环取下，本想随便找个角落一丢，犹豫片刻，又将其放在了枕头下方。那晚他就枕着手环入睡，做了个和莲做最后的交谈的美梦。
现在显然不是该想这些的场合，明智在心底狠狠斥责自己，顺便也责怪了令自己分心的莲，谁让他不管在不在场都要扰乱自己的心神。
他被带往地下审讯室，这里他只来过一次，但在梦里已经再熟悉不过。如今故地重游，被囚禁的莲那伤痕累累的幻象又浮现在他的意识中。
明智知道接下来的流程，他将像所有嫌疑犯一样，接受脱衣检查，再被审问直到深夜。隔壁有一间“休息室”，狭窄到无论躺坐都会感到难受，地板和座椅的软垫是刺目的红色，使人难以获得平静。
他将经历莲曾遭遇的一切，用身体去感受，这个想法令他一阵战栗。洛基的癫狂正在血液里沸腾，他甚至不介意也被黑警揍一顿。不过讽刺的是，他将要面临的大概会是一场更公正的审讯，远超过他应当拥有的。
审讯室外，不同部门的人还在交接，气氛凝重。冴作为押送人员之一站在明智身侧，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对话。突然，手机铃声响起，她低头撇了一眼，露出惊讶的神情扭头看向明智。明智被弄得一头雾水。
临走前，冴轻声向他开口，听得出语气刻意保持严肃，但她眼中闪着柔和的光：
“明智君，我申请了参与对你的讯问，过两天会再来。另外，有人让我转告你，圣诞快乐。”
她看着瞪大双眼愣住的明智，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虽然这话有点不合时宜，而且你大概收不到礼物了……不过，也收下我同样的祝福吧。”
冴很敏锐，但多的是她不知道的事情，明智想。不知何时，他的心宁静下来。
礼物已经送出，对他而言，今天是完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