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雨宫莲大学毕业快一年,终于决定搬出卢布朗的阁楼,去租一间小居室。虽然佐仓惣治郎根本不介意他一直待在卢布朗,他也不介意阁楼各种并不舒适的环境,但毕竟卢布朗的本职是一家咖啡店,他在阁楼的日常生活与往来关系多少还是可能影响到店内氛围,所以最后,他还是决定在东京范围内找一家合适的房源,开始自己真正的独居生活。他把这事告诉了一众好友,包括前怪盗团的成员们,除了双叶相当舍不得地挽留他,其他人都赞同他的选择,并纷纷表示如果身边有房源消息一定联系他。那之后,大概一个星期,他还在浏览租房网页时忽然接到了新岛冴的电话,这位投身律师事业的前检察官当前事业火热,相当忙碌,莲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她,此时看到她的名字颇有些意外。他接起来,冴在电话那头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说:
“我听说你最近在考虑搬家的事?”
“嗯,”莲说,“总不能一直麻烦老板。”
“哈哈,是你的性格呢。”新岛冴说,“新的房子看好了?”
“还没有。”莲说,“都不太合适。”
“你有什么要求?”
“也没什么特别的……”莲想了想,“比阁楼保暖一点就行。然后看眼缘?”
冴在那头轻轻笑了几声,又沉默下去。
“那个……”她说,再开口时声音里不知为何有点犹豫,“虽然提起这个有点突然,不过,距离明智吾郎被判定失踪已经满七年了。”
明智吾郎。时隔许久听到这个名字,莲不由得愣了一下。七年前那些异世界相关的经历又在他眼前闪回,而这个名字是其中一条无法抹除的伤疤。他踌躇片刻,追问道:“所以……?”
“所以根据日本法律,‘明智吾郎’此人已经被视为死亡了……而他留下的东西因为没有合法继承人,得由政府那边来接手。”新岛冴又顿了一下,说,“他之前住的地方,这两天政府就会派人去整理,包括那间房子最后大概也会收归国有,我听说政府的意思似乎是想走特殊程序转让出去来补充财政……总之,那间房子,你这两天要不要去看一看?说实话每年无人认领的遗产太多,政府也感到头痛呢。”
听到意料之外的提议,莲又愣了一下:“欸?”
“我好歹也是优秀的律师,而且在那方面也有人脉。”冴笑了一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提交申请、办理各类手续,这些不收你律师费。”
莲握着手机,沉默下去。
明智吾郎……这个名字在他人生中沉寂太久了,以至于重新咀嚼这个发音都开始感到陌生。然而,当新岛对他说出这个名字的一刻,他又好像瞬间换回了那身秀尽校服,在吉祥寺的街头看着另一个人跟他打招呼。明智的住所是什么样的?他当然从没去过,这么一想似乎有些不太公平,毕竟明智来过他所居住的阁楼已经许多次。新岛冴在电话那头耐心地等着他,他又看了看阁楼摆满各类装饰的书架,问道:
“哪一天我方便去?”
“明天就可以。”冴说,“如果你不方便,大后天去也行。后天政府的人会过去整理,里面的财物基本都会被清点走……虽说也不剩什么了。”
七年前,狮童的事情成功立案之后,与他关系密切的明智吾郎的住所自然也遭到搜查。电子产品基本都被收走作为证据调查,除了明智的手机,那部手机带着异世界app与明智一同在异世界里消失了,但这件事只有知晓宫殿真相的他们少部分人知道。对外的说法里,明智只是忽然有一天不见了踪影,没有战斗,没有危险,所以这场失踪过了七年才被宣告定论。被带走的还有一些被搜查科认为可能残留证据的东西,搬来搬去,结果那间本就没多少东西的小屋变得愈发空荡。莲当然没亲眼见过搜查的情况,这些都是后来他听新岛冴提起的,当时新岛冴的脸上有些不忍,沉默了半晌,说那间屋子里最有活人气息的,竟然是冰箱里快要过期的冷冻食品。
莲想起第二天的安排,有点遗憾:“明天我和同伴约好了见面……白天恐怕没时间了。”
“那就大后天吧。地址我发给你。”新岛冴说着,又顿了一下,“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莲说,“我自己去看看就好。谢谢你,新岛小姐。”
两天后,雨宫莲终于循着新岛冴给的地址,来到明智吾郎曾经居住的小屋前。这间房子不算大,但似乎是明智用自己的资金购买的,至于一名高中生侦探哪里来的那么多资金,暂且原因不明,此时也没什么刨根问底的意义。房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小缝,莲上手轻轻一推,房屋里的光景就彻底展现在他面前。
“唔唔……”摩尔加纳从他的包里跳下来,巡视整个房屋,“这就是吾辈之后要住的地方吗?嘛,比你的阁楼倒是看起来好上不少嘛!虽然那也没什么参考性就是了。”
这间屋子比莲以为的要小上一点:有点意外,他本来以为明智是会挑选更舒服的住所的类型。不过至少还是比他的阁楼好上很多,也比许多跟他同龄的青年人在东京蜗居的处所好上很多,完全足够一个像他这样的年轻人独身居住。房间里已经看不到什么家具,或许因此才让这间屋子有了和它面积不符的宽敞感,其余普通家里本该有的零散物件也都被收拾得差不多,现在他只能看到贴着泛黄墙纸的四壁,以及还留在角落里的少许废弃物。大概是政府的清理人员判断没价值的东西吧,莲走过去,辨认它们的全貌:一点看不出来曾经是什么的塑料碎片,也许是扭蛋的外壳?一些绒球状的灰尘絮状物,七年无人居住的房屋里应有的东西;还有一个纸团,被揉得很紧实,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内容。莲蹲下身,捡起纸团后展开,看到上面的字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摩尔加纳跳上他的肩膀,毫不在意自己脚爪踩的灰都蹭到他的衣服上,“这个笔迹,是明智的吧……咦,这个,难道说是填字游戏吗?”
“看样子应该是吧……”莲将纸转来转去看了一会儿,说。
“不过为什么是这样的呢,”摩尔加纳问,“明智自己设计的?”
的确,如果是熟悉填字游戏的人,看到这张纸,大概都会发出这样的疑问。这看起来是一张随手从哪个本子上撕下的纸,或许是明智随身携带的那本侦探笔记,巴掌大小的纸张,泛着一种柔和的淡黄色。纸张中间画着一些正方格,但并不符合填字游戏的横竖列规范,只有每一列以及中间一行被画出边框加粗了,莲数了一下,一共六列,每列旁边都写了一行小字,似乎是什么提示。中间那一行旁边倒是什么都没写,只打了个问号。
“看样子,应该是用这六列词语来组成一个新词语的填字游戏吧。”摩尔加纳想了想,很快得出答案,“不过,明智为什么要画这个?”
莲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曾经明智去卢布朗时经常在他面前做填字游戏,还喜欢挑他专心泡咖啡时说话,但据明智所言,这只是对方“打发时间的消遣”而已。“这种谜题只需要填上已经揭晓的答案,没什么成就感啊。”莲还记得明智曾如此对他说。然而,这张纸上的清秀笔迹确实来自于明智吾郎,这点即使过去七年他也有自信。对填字游戏兴致缺缺的那个人,竟然曾留下过这样一个如此类似的游戏,莲不免有些惊讶。他又仔细读了读每列边上的小字,皱起眉。
“写着什么?让我看看……呃……”摩尔加纳凑近纸面读了读,像也意识到什么,声音变得有些犹豫,“这些……总觉得不太像一般填字游戏的栏目啊?他写这个游戏是要给谁呢……”
不知道。莲发现他已经在心里回答了太多个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这是他在这里能找到的、七年前的那个明智吾郎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摩尔加纳看看皱巴巴的纸张,又看看他。
“莲,”摩尔加纳问,“你知道中间这行的答案是什么了吗?”
“不知道。”又一个不知道。“这些……我也得去打听一下才行。”
“是吗。”摩尔加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莲没说话,只是把这张因为褶皱有些脆弱的纸张小心翼翼折好,收进口袋里。他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别的东西了,只有家具原位的痕迹,在地面灰尘中画出一个又一个方框。莲对房屋的要求不高,此时也没找到什么可挑剔的点,于是很快结束这场巡视,走出门。
在来这里之前,他朝新岛冴打听过这里的转让价格,冴问了他的预算,然后意外地说:“没想到你积蓄还不少。”——当然,那些资金大部分的来源,莲并不准备如实告知。不过后面新岛冴给出的报价竟然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内,算算他买了房子之后竟然还有点闲钱能购置点家具,要知道这好歹也是东京室内的独立房屋,不知道是政府处理此类事物时多有低价转让,还是新岛冴为了他的钱包已经提前从中周旋过一番。本来只是准备去租一间小居室,没想到竟然要成为东京房产持有者,这是否也是命运玩笑的一环?莲想着,掏出手机,给新岛冴打电话。
“是吗。”新岛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欣慰,“你决定了的话,那我就准备各类材料了。”
莲犹豫了一下,问:“……您猜到我会这么做了吗?”
“只是感觉。”新岛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想你或许也不会想看到那间房子就那么一直空着。”
莲没多说什么,只是跟新岛道过谢,挂断电话。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在东京的繁华之中它确实显得太冷清、太安静了,一点都不是一间适合空着的房子。
感谢雨宫莲在洗衣服前会掏口袋的习惯,那张被揉皱的填字游戏得以逃脱化在水里的命运。莲掏出纸张时才想起自己把它忘在口袋里,洗衣房的灯光下,那些字迹在褶皱与折痕中看起来有些模糊。虽然并不标准,但从广义上说,这确实是一个经过设计的填字游戏,而和对其评价不高的明智相反,莲挺喜欢这种游戏的趣味性,每次看到卢布朗的新杂志就会顺手拿起来玩上一会儿。那个曾在卢布朗的咖啡香气里边聊天边随手填满笔下方格的人,又会写出怎样的谜题呢,莲对此感到好奇。他回到卢布朗,将明智写在每一列边的条件敲进手机备忘录里。
1.爵士俱乐部夏季限定菜单的第三条
“虽说这边的常规菜单已经很多了,不过每个季节,老板都还会加上期间限定的品类。”明智翻开面前的菜单,一边朝他介绍道,“如果你在限定菜单上看到什么喜欢的,一定要记得在限定期间多来喝几次哦。”
莲翻了翻菜单:“每次限定菜单都是不一样的吗?”
“一年内是不一样的。不过如果说每个同样的季节菜单的话,变化不是很大。”明智说,“比如说,今年的夏季菜单和去年的没什么区别呢,只是最后一个品类换了一下。”
“……明智经常来这家店啊。”
“我喜欢这家店的氛围。”明智朝他笑了一下,又问,“你要点什么?想不出来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
“……不那么酸的吧。辣的也不要。”
“欸——没想到在饮料这方面,你意外地挺小孩子口味的嘛。”明智调侃着,一边凑到他旁边翻起菜单,“倒是想到了一杯带草莓的,不过那个是冬季限定,等冬天我们再来试吧。现在的话,我看看……‘昨日树影’,这个你应该能接受,啊,还有这个,‘幸福落日’,正好也是夏季限定菜单呢,我想柚子的味道你应该不讨厌吧。”
莲看了看后面附注的配料:“……应该吧。”
明智弯弯眼睛,收走他手里的菜单:“就先相信我的口味一次吧?我感觉我应该能猜到你的喜好呢。要是觉得不好喝的话,就换给我好了。这两种我都喝过,都还挺合我的口味呢。”
“……那明智不也是小孩子口味吗?”
“哎呀,在记仇吗?”明智又朝他笑了起来,“但我能接受的范围可比你广多了,毕竟以后如果要喝酒的话,要习惯的味道大概比这些饮料还奇怪吧。就当是提前练习?”
莲眨了下眼:“会有效果吗?”
“不知道。”明智垂下眼,似乎有些随意地看着菜单上印刷的酒杯,“毕竟我们都还没到能喝酒的年龄啊,长大之后的事,只有以后才知道吧。”
“……也是。”
“哈哈,虽然跟你推荐这家店,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家店的鸡尾酒到底是什么味道呢。明明这家店是以特调鸡尾酒作为招牌来着。”明智抬起头,又朝他笑了笑,“还挺期待的,能尝到店长真正手艺的那一天,啊,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莲看看明智,又看看吧台后忙碌的身影:“……万一发现不合口味怎么办?”
“那我也还会来吧,毕竟我实在不想割舍这里的爵士乐啊。”明智说,“这么一想,我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嘛。而且,就算一开始喝不来,说不定后面也会渐渐习惯的。”
“……不喜欢的话不喝不就好了。”
“……是啊,是你的话就会这么说呢。”明智托住下巴,叫来服务生点单,“不过,会喝酒的才是大人,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那又怎么样?”
明智看了他一眼,偏开目光,叹息般笑了一声。
“真羡慕你啊。”明智很轻地说。
莲把菜单翻到夏季限定那一页,往下数到第三行。“薄荷雨季”……莲比较了一下,发现字符个数和这一列应有的格子数对不上,沉思片刻,带着菜单走到吧台前。
“老板,”莲问,“你还记得七年前的夏季限定菜单吗?”
“七年前?”无边店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那么早的事情,不过限定菜单一直都变化不大吧?怎么,你是想喝哪个找不到啦?”
莲摇摇头,举起菜单:“不,就是想知道这七年来是不是变动了一些?”
“嗯……我看看。”老板凑过来,看菜单上的名字,“嗯,这条,还有这条,还有这条,这是这几年新加的,应该还没到七年吧。然后……嗯,我记得还删了一个品类,因为原材料弄不到了。”
“删掉的品类是在前面吗?”
“印象里是放在菜单最后面的吧。”无边店长挠挠头,“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谢谢你。”
那么当时的第三条应该是现在的第四条……莲把手指下移,“幸福落日”,しあわせサンセット,刚好和空格的数量对应。莲把这串名称敲进备忘录,又久违地点了一杯无酒精饮料。
2.卢布朗咖啡柜台上从左往右数第二个瓶子里的咖啡豆品种(柜台外视角)
“说起来,我听说你现在正跟着老板学泡咖啡的手艺呢。”明智看着他在棋盘前犹豫的动作,闲聊般开口,“学得怎么样?老板说能出师了吗?”
莲没有立即回话,他正忙于思考接下去走哪一步才能避免白方棋子撕开黑方大本营的防线。好一会儿,他捏起黑色的象,斜着走出去,这才终于抬起头,回答道:
“……没,老板说我泡咖啡害得咖啡豆都要哭了。”
明智笑了起来,随手捏起一枚棋子往前走,莲不得不继续思考如何摆脱困境。“毕竟老板泡咖啡的手艺那么高超,他对你也会严格一点吧。”明智说,“不过,严师出高徒,要是得到了老板的认可,想必你的手艺也已经非常优秀了。”
“嗯……嗯。”莲又艰难地推出一个小兵,“我应该还差得很远吧。”
“是说咖啡的手艺,还是说国际象棋?”明智笑了起来,莲眼睁睁看着对方从自己忽视的角落里拉出一枚白色的马,“CHECKMATE,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呢。”
“……”
莲看了一会儿棋局,撇撇嘴。
“不过,你的进步真的已经很快了,说实话,能跟我下成这样的人可不多,在国际象棋上,我还是蛮有自信的,所以你也可以自信一点哦。”明智又朝他笑了笑,帮他一起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我想你的咖啡应该泡得也不错了吧,虽然达不到老板的标准,但去应聘普通咖啡店想必绰绰有余了?”
莲将所有棋子收进棋盘,落好锁扣:“……但我在这里打工。”
“哈哈,也是呢。”明智仍坐在吧台前,看他收拾东西,手指无聊地从一排咖啡豆瓶子上划过,“但我真的还挺想尝尝你的手艺的,据说就算是一模一样的原材料和工序,泡咖啡的人不同,泡出来的风味也不同。我很好奇你泡出的咖啡能尝到什么样的味道呢。”
“……不太行。”莲说,“老板还不让我给客人泡咖啡。”
“那就当给‘朋友’泡咖啡怎么样?”明智托起腮,朝莲眨眨眼,“还是说老板这个也限制?我不会告诉老板的,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如何?”
“这个……”
莲犹豫着,目光已经不自觉瞥向柜台上的咖啡豆。明智微微一笑,正要继续说什么,卢布朗的大门却忽然被推开,佐仓惣治郎走进来,看见他俩,愣了一下。
“哦,你过来啦。”佐仓惣治郎说,“这小子没怠慢你吧?”
“怎么会,我和莲下象棋下得很开心,没有比在这里更愉快的时光了。”明智转向惣治郎,亲切又礼貌地回答,“那么,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说着,明智站起来,又朝雨宫莲那边凑近一点:“我很期待喝到你泡的咖啡。”
明智离开了卢布朗,惣治郎看了一会儿对方消失的方向,转回头,朝莲有些怀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你不会给他泡咖啡了吧?”惣治郎问。
“没有。”虽然差点泡了,莲想。
“那就好。你的手艺要端给这里的客人还差点意思呢!哈。”惣治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已经进步很大了,你还是挺努力的嘛。来,你再泡一杯,我给你看看手法。”
这道题倒是很简单。雨宫莲弯下腰,看着咖啡柜台上的瓶子,第二个的标签上写着“蓝山”。ブルーマウンテン,莲把它记了下来。
3.“笑笑双子”在第46期《漫才天堂》上表演的节目
“这次是你的胜利呢,恭喜你,莲。”
莲收起台球杆,朝靠在台球桌边的人看去。即使落败,明智的脸上好像也没什么不满的情绪,仍旧笑眯眯地望着他。莲朝他走过去,一边说:
“但我还没赶上明智赢的次数。”
“哈哈,我也不能轻易被你超越呢?看来我也要加倍努力了。”
“要再来一局吗?”
“休息一下吧?”明智说,一边掏出手机,“正好,我有想分享给你的东西。你平时看综艺节目吗?”
“不怎么看……”莲说,“明智看过吗?”
“毕竟我经常要去电视台,说没接触是不可能的。”明智说,“而且有时当嘉宾的时候也会问到相关的东西,要是说‘我完全没看你们电视台的节目’不是太无情了嘛。”
“所以是为了节目形象的原因啊。”
“有一部分是,不过我自己也不算讨厌吧,综艺节目。”明智笑了笑,朝他递过一边耳机,屏幕上显示出视频的加载条,“其实我有的时候休息时会看一点喜剧类节目,漫才之类的。想分享给你的也是这个,我最喜欢的漫才组合。”
莲将耳机塞进耳朵里,闻言稍稍有些讶异:“……原来明智喜欢这种类型的节目吗?”
“哈哈,很意外?”明智轻浅地笑了起来,“毕竟‘漫才’是让人露出笑容的节目,看的时候总觉得能忘记烦恼、纯粹地笑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做这样的人呢。不过,我大概是没有什么天分吧,总觉得我的幽默都不太被理解……”
“……明智在节目上不是挺受欢迎的吗。”
“只是被那样的气氛感染了而已。”明智说,“告诉你个秘密哦,莲,在感觉合适的时候,节目组是会播放罐头笑声的,而人们发现别人笑了,自己也会忍不住笑起来,这样就能营造出全场开怀的效果。很简单吧?”
“欸……”
莲还想说什么,耳机里已经传来声音:明智播放的节目开场了。莲有点好奇地看着从后台走出来的漫才组合,两个人穿着一黑一白的服饰,长相却称得上一模一样。像是感觉到莲的疑惑,明智适时介绍道:
“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哦。”
“双胞胎漫才组合?”
“嗯。所以总是心有灵犀的样子,很不错吧。有一个人在出生时就陪在自己旁边,无论什么事都能互相理解,是可遇不可求的令人羡慕的关系呢。”
“所以明智才喜欢他们吗?”
“也不算?”明智笑着说,“那种东西终究只是生活的点缀而已,可有可无,既然是漫才组合,更重要的还是他们的喜剧水平吧。我喜欢他们的冷笑话。我挑了他们很经典的一场,你看这段。”
莲低下头,把注意力继续放在视频中的两人当中。穿黑衣服的说:
“……虽然我很喜欢各种各样的小动物,有时候会想要是有动物能兼顾猫和狗的可爱就好了,但是大自然创造生殖隔离也是有理由的吧!”
“原来你还懂这么高级的名词,那么理由是什么呢?”
“后代太可怜了,比如马和鹿杂交,生出来的就会是一只笨蛋。”
这就是所谓的双关语冷笑话吗?莲还在想,身边的人已经率先轻轻笑了出来。明智抬起头,转向他:“怎么样?这种出其不意的逻辑,对侦探来说可是很新奇呢。”
看着对方的笑容,莲发现自己的嘴角确实也忍不住扬了起来:“……嗯,确实还不错。”
“你也喜欢就太好了。”明智说,“说实话,有时候你给我的感觉也和他们有点像呢,会时不时吓我一跳,但并不是令人讨厌的那种。你对许多事情的见解,也让我感到新奇。你真的很特殊呢。”
“……有吗?”
“哈哈,是不是说得太过头了?我有时候是掌握不好人际交往的度呢,要是让你困扰了可要跟我说哦。”
莲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摇摇头:“倒也……没有。”
“那就好。等看完这个视频,我们再打一局吧。”
“笑笑双子”,“46期”,“漫才天堂”。莲把这几个关键词输入搜索框,网页上跳出许多搜索结果,日期都在几年前。看来这个组合确实一度有名过,虽然现在好像没多少人记得的样子。莲点开一个视频,记下上面写的节目名称:《像笨蛋一样》,バカみたい。
4.品川水族馆左眼角有一条伤疤的表演海豚
“呼……真是精彩的表演。”明智鼓完掌,放下手朝莲看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莲看了看前排湿淋淋的座位:“还好没坐前面。”
“哈哈,重点是那个吗……不过确实呢,座位上也写了‘可能会被水泼到’的提示。”明智说,“最前面的那个人虽然及时撑了伞,裤子还是湿了,这下‘为什么撑伞还会被打湿’的问题又多了一个答案。”
“还有什么答案?”
“嗯,一个人虽然撑着伞,却还是湿淋淋的……”明智复述了一遍问题,转向他,“莲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莲想了想:“……因为风太大了或者雨太大了?”
“的确,这是一种可能呢,那样的天气就算撑伞也挡不住,还是待在家里最好吧。”明智点点头,又想到什么,“那,如果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我想想,这个屋子既不漏风也不漏雨,称得上非常结实,门窗也没有开着,也没有什么沐浴喷头坏了之类的悲剧……你觉得,他为什么还是湿淋淋的?”
莲沉思了好一会儿,抬起头:“……为什么?”
“这是给你的问题,不应该问我为什么。”明智朝他笑了一下,转开话题,“话说,你注意到了吗?感觉今天左边那只海豚表演得格外卖力呢。”
莲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到的表演,没发现两只海豚表演上的区别:“……有吗?”
“是哦,感觉很努力的样子——哈哈,或许是我的直觉吧。”明智说,“那孩子左眼旁边有条疤,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或许是因此才表演得如此卖力吧?”
“明智观察得真仔细呢。”
“你就当是侦探的职业病吧。”明智弯起眼睛,用一边手掌托起下巴,“下意识揣测海豚的身世也是,其实来看表演不应该关心这些吧,只要欣赏演出就够了。本来这里就只是让人放松一刻的地方,还要想着这些确实太不解风情了。我也该改改这个毛病了。”
停了一下,明智又把目光放回表演的区域,驯养员与海豚都已经离场,现在水面平静无波。“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在想……”明智望着青蓝水面,继续说,“被公认聪明的海豚,会意识到自己在做的只是在讨好一群并不关心它们的人类吗?”
“……”
“抱歉,好像不小心说得太沉重了呢。如果影响了你的心情,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在莲能说什么之前,明智已经转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管怎么说,今天和你一起看表演很开心。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来吧?这里还有海狮的表演。”
站在莲对面、身着工作服的女性露出苦恼的神情。“欸,七年前……?”她说,“那个时候我还没来,我也没见过左眼边有一道疤的海豚……”
“那您有什么方式能找到以前的记录吗?”莲问。
“啊……您问这个,到底是……”
“拜托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或许是他的神情真的很认真,驯养师又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垂下目光,叹了口气。“好吧,我认识一位已经跳槽了的前辈,她或许会有头绪……”她说,“我帮你问一下,但也不确定一定能问到。”
“这样就够了,真的非常感谢。”
驯养师掏出手机,开始敲起键盘。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朝仍在耐心等待的莲开口道:“啊,前辈回复了。确实以前有过这么一只海豚……但是两年前,它已经病逝了。如果您想看它的表演,恐怕已经……”
“这样……”莲沉默了片刻,“那知道它的名字吗?”
驯养师又低头回复起消息,最后回答道:
“绫子。”
あやこ。莲记下这几个假名,道完谢,随后离开了动物表演的场地。
5.《翔羽侠大电影3》中在中途出现并帮助主角团的重要人物
“没想到翔羽侠的电影都出到3了,看座位这么满,果然翔羽侠很受欢迎啊。”明智在影院亮起的灯光中站起来,一边和莲聊天一边往外走,“让我想起来第一次翔羽侠宣布制作剧场版的时候了,那时候也是到处都是翔羽侠的宣传片,哈哈,气氛真的很热烈呢。”
莲点点头:“毕竟是翔羽侠。”
“你应该是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吧。”明智说,“觉得这一部怎么样?”
“挺精彩的,”莲想了想,“虽然我更喜欢第一部。”
“唔,许多作品的第一部都是最经典的呢,好像都快成电影系列上的一个定律了。”明智笑了笑,“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后面要出作品总会想到大众对第一部的评价、于是不由得束手束脚了吧?人们的期待又因为第一部而拉得很高,结果反而会造成续作不尽人意的情况呢。”
“要是能不在意那些就好了。”
“哈哈,或许吧。不过,就算是贩卖爱与梦想的故事,这也毕竟是商业电影。”明智说,“也许编剧也在‘自己想写的故事’和‘大众的声音’之间摇摆吧。不过至少,这部电影还是带给了我很多感动,可以说瑕不掩瑜。”
莲转向明智,有点好奇:“明智喜欢看特摄片吗?”
“其实很久没看了,小时候很喜欢吧。”明智说,“我跟你提过小时候有人送过我一把玩具枪吧?那就是特摄片的玩具。不过,长大之后渐渐也不适合玩那种东西了,所以也没再看了。没想到还有一天会重新进电影院看这个,哈哈,你选片的时候我真的很意外呢。”
莲搓了下刘海:“……其实是双叶推荐的……”
“啊,是她啊。”明智了然地点点头,“确实是她会喜欢的风格,不过,如果你完全不感兴趣的话,大概也不会选吧。我倒是觉得很好哦,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还会为英雄热血沸腾的年纪。”
“明智这句话说得好像老头子。”
“……真过分啊,我可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夸奖你。”明智摇摇头,又笑起来,“话说回来,这部新加的角色设计得也很不错,虽然大概只会在这个剧场版登场,但人气应该不会低吧,厂商好像也已经开启他的武器玩具的预约了。”
“是说那个‘火红’吗?”
“是啊,他朝‘翔羽红’伸手的同时,自己也得到了救赎,这不是很棒吗?那里是我最喜欢的桥段,能看到那个镜头,这张电影票也已经值回票钱了吧。”明智弯起眼,“甚至能够感觉到编剧对这个角色的偏爱呢,说不定他会成为新系列的主人公。”
“那个角色我也很喜欢。”莲点点头,“如果是新系列的主人公,我或许会每周追更。”
“嗯,被你带出来看了这部,我也有点想回去继续看特摄片了呢。”明智说,又看向遥远的天际线,“不知道第4部什么时候上映呢?真期待啊。”
“咦,你怎么突然想到看这个了呀!”双叶说,“好早的片子了,应该有五六年了吧?”
“七年前了。”莲说。
“呜哇……那真的够老了。不过居然已经七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这部时的感觉呢!现在第六部的情报都放出来了,时间真快啊。”双叶怀念着,又凑向他的屏幕,“怎么怎么,在怀念青春吗?那我也顺便一起看吧!”
“现在是你的值班时间吧。”
“又没有客人!有客人来我就会回柜台后面的哦?”
莲看了看已经在他身边落座的少女,还是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该部限定的角色从爆炸后的烟雾中登场,火红,ファイアーレッド——莲把这串假名也输进备忘录里。
6.命运
前五列的答案都已找到,就剩一列了。然而,这最后一列的提示如此简短不明,莲实在不明白这个单词会指向什么。在这个简单的单词边,还有一些涂黑的痕迹,黑笔涂得均匀且全面,莲没能看出被掩盖的是什么。总之,最后明智在这张纸上留下的最后一个提示,就只有这两个字:命运。莲把皱巴巴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到其他字迹。他还试着把纸加热,不小心燎掉了纸片一角,但是纸上的痕迹也没有丝毫不同。
解谜卡在最后一步着实令人不爽,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新岛冴再次联系了他:购置房产的大部分流程已经搞定,接下去只需要他本人出面去签字完成手续了。那么他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又要忙碌起来,等在东京的那几个机构间来回跑完,搬家的事情也该正式提上日程。他这时候才和同伴们说清楚了新房的事情,听闻他跑出去租房却买了间屋子回来,同伴们自然无比惊讶,在一阵震惊后,又纷纷喊着要拉他出去聚餐庆祝——他的待办事项上又多一件。
“等搬进新房子,吾辈要一个超级大的窝哦!”摩尔加纳说。
不用说他也会买的,就算是摩尔加纳,莲也无法忍受它经常趴在自己身上睡觉。
“那样的话,你是不是还要准备很多新家的东西?”春说,“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我或许有一些百货公司的联系方式。”
“我的二手dvd机也可以给你!”龙司说。
“我的二手洗笔桶也可以给你。”祐介说,“请答应我会好好对它。”
“不,我觉得莲不会需要那种东西啦……”
“那接下去你有得忙了呢!”杏笑起来,“搬家可是很辛苦的。”
相应地,卡在最后一步的填字游戏也被搁置。开始几天莲还记得它,后来就在许多事务间晕头转向,既忘记了填字游戏也忘记了那张纸被放到哪里。直到手续终于彻底办妥,房子的所属权正式移交给他,他去现在完全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中量新家具该有的尺寸,站在曾经应该是书桌留下的地面痕迹前,伸手去包里掏卷尺,手指忽然碰上什么薄而软的东西,于是抽出来,这才想起他还有一个没解完的填字游戏。他又看了一遍明智写在最后一列边的提示,“命运”,不管他看多久也不会冒出花来。
莲决定先把前五列的答案写上去。他把纸费劲地在手掌上摊平,对着手机备忘录里的字符歪歪扭扭地一个个填好。笔尖来到最后一列,这应该是个很简单的词,只有四个空格。命运。莲不断咀嚼着这个单词,忽然想到什么。命运……うんめい……他犹豫了一会儿,将这四个平假名依序填入最后的空格中。
现在,这张皱巴巴的纸上,所有格子都已经被填满,终于到了揭晓那个问号的时候,同时也能验证他对最后一列的提示解读是否正确。雨宫莲把目光转向中间那一行,看每一列被粗粗框起来的那个字符,一个一个读过去。
しあわせサンセット
ブルーマウンテン
バカみたい
あやこ
ファイアーレッド
うんめい
AMAMIYA REN,雨宫莲,他的名字。
莲看着这张纸,一动不动。“命运”那两个字的最后一笔划得很深,拖出并不美观的长长线条,和前面轻快的笔迹毫不相似,仿佛其主人在用力发泄什么情绪。对着这些笔迹,莲能如此轻易地想象出七年前坐在这里的明智吾郎,在曾置于此处的书桌前轻巧地托着下巴,或许带点玩笑心情地编排着他的名字,写下一条又一条秘密般的提示,又在最后忽然收起所有笑容,将这张纸猛地揉成一团,丢到角落里。
大概明智也不会想到,这张被他随手丢弃的纸躲过了搜查,躲过了政府的清理,被所有见过它的人当作垃圾,最后来到了雨宫莲的手里。日光一点一点离开书桌留下的方形痕迹,滑到旁边落满灰的地板上。又很久,雨宫莲终于收起僵硬的手指,掏出手机,翻找明智的手机号码。这没费他多少时间,明智的名称开头是A,至今还挂在他的联系人前几行。
他拨出这个号码: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消失在异世界,时隔七年,这个手机号依然没有发出停机提醒。漫长的拨号等待音,莲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他没能拨通对方的电话。又一会儿,电话那端转入语音信箱,七年未听的温和嗓音带着一点失真的电流声从听筒里流出来,传到他的耳朵里:
“你好,这里是明智吾郎的语音信箱,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大概正在忙,空闲时就会回电。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直接在这里留言,如果没有事情的话……那就请给我讲个笑话再走吧,哈哈。”
一声“嘟”的提示音,电话转入录音时间。莲握着手机,尽力回想节目里的桥段:“那个……马和鹿……”
他磕磕绊绊地讲完了笑话,但是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没有人回应他,也许这真的是一个两个人才能说的段子。沉默铺满整间房屋,莲听着电话那头的空白,许久,再度开口,声音比梦呓还要轻:
“……你还活着吗……?”
当然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只有录音的白噪音忠实持续着,滋滋,滋滋。莲又等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被视为死亡的名字从他屏幕上熄灭。他刚才的声音随着电波与运营商的服务器传出去,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会去往哪里。
天黑了,没有回电。夜幕降临整个房间,窗外亮起的路灯代替月光落进来,勉强照清他手上纸张的折痕。房屋尚未通电,看来量家具尺寸的事情只能推到下次了。在这曾属于另一个人的房间里,莲忽然想起七年前,明智曾向他发起的那个提问:
——如果一个人躲在他的屋子里,却还是湿淋淋的,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在流泪。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