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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尔托雷斯基的指头勾在门把手上,缓缓把微弱的光线关在门外。他往前踏了微小的一步,稳住身子,他有点醉——实际上是大醉,差一点就走不直了。卧室里一片漆黑,房间的主人可能已经休息了。他觉得自己半夜喝得醉醺醺的不请自来,好像太失礼。但是没办法,谁叫他太想她了。
她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子里,背对他,紧紧蜷缩着靠在床边,好像马上要掉下去。她往常入睡时从不这样。她受了怎样的委屈……这段日子她一定过得很痛苦。因为他也同样痛苦,他不知道意外是怎么发生的。那事情弄得他手足无措,叶丽莎维塔的婚姻本来已经很不幸,却因为他的疏忽获得了更大的不幸。他不敢去看她的脸,也不敢坐在床上,生怕吵醒她。他弯着腰,头昏脑胀,摇摇欲坠。他伸出手,露出挽到胳膊肘的袖口,轻轻抚摸她的肩头。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分担她的痛苦,承担他的错误。他很久没见到她,但他很高兴她没有因为过度悲伤而消瘦。他抚摸着她光滑的后颈,指尖埋在她蜷曲的短发里。他可以想起它们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光泽……与此同时,他更加悲伤。过去一切美好都不再有。她变了。她剪了头发。她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改变自己的外貌的呢?因为她的心是那样受折磨,所以要把痛苦发泄在外表上?他在疼惜中不知不觉坐在了床上。他的双眼渐渐熟悉了黑暗,卧室的轮廓被他勾勒出来。他发现此地跟他往常拜访的地方有点不太一样。主要是陈设不太一样……角落里的羽键琴没有了。那副风景画也没有了。他更加自责了。如果不是他……他沉溺于她的温柔之中,坠入爱河,得意忘形。本来该由他控制两人的界限,可是他走得太远。
“丽莎……”他喊着她的名字,吻了一下她的背。“对不起。对不起……”他望着她的耳朵,既希望她醒来,听见他的忏悔,又希望她别醒,好好做个美梦,不要见到他这个罪人。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他伸出手掌去包裹着她。他感觉她的手瘦削了不少,骨节有些突出。她的变化太大了,他好想看看她的脸。于是他不再自我惩罚式地垂着目光,而是移动自己的眼睛,从耳垂到脸颊……
他看到了鬓角。
不是她。他想。
亚历山大只有一点惊讶:“亚当·恰尔托雷斯基?你在这干什么?”
他立马抽身,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跳下去,但他失败了,一个踉跄倒在床单里。亚历山大紧紧攥住他的手。他刚才还在用掌心温暖他。
“你喝了多少?”亚历山大的第一个问题。恰尔托雷斯基任由自己被床单缠住,一阵想吐的冲动包围着他。
“放开我。”他说。
“不行。”亚历山大正在解恰尔托雷斯基的领子,让他呼吸空气。他的声音从来没这么让他厌恶过;在往常,他只是对他空发的承诺一笑而过。他知道在他许下诺言的那一刻,他是真心的,因为在那时他只需要维持人心的关系,而不需要做出实际行动。到了事情需要实现的时候,他才会用大公的语气下达命令。对此,恰尔托雷斯基也表示理解,他甚至尊重他的决定。但是唯有此刻。
“让我走。”他呻吟道。
“把酒醒了再走,”亚历山大冷静地说,他见恰尔托雷斯基只有嘴硬的力气,就下床为他倒了杯凉水。“我不能让一个酒鬼从我的卧室里出去。”
出去了,我就从我来的地方回去,那个阳台。我翻过栏杆,跳下去,折断脖子,如此也比清醒着从这个地方走出去好一百倍。恰尔托雷斯基胡乱想着,他感觉亚历山大在摆弄他的胳膊,就挣扎起来。他越挣扎,亚历山大就越用力,到了最后他们几乎隔着床单搏斗。
“行啦!”亚历山大恶狠狠地低声说,“快把水喝了,不就是走错了房间?丽莎睡在另一边,你这个醉鬼。”
他自觉已经非常有风度地化解了他们的尴尬,怎料他话音刚落,恰尔托雷斯基就抬头愤恨地看着他。
“她……”亲王终于说。他还想说什么,但是突然脸色一变。亚历山大正扶着他坐起身,被他推开。除了父母祖母,大公从来没伺候过别人,更别说这么难缠的人。
“别闹了。”亚历山大短促地说。
恰尔托雷斯基摇着头,拳头收紧了。床单下面的流苏卡在他的手心里。
“你和她,两个骗子!”
亚历山大拿起杯子,手腕一斜,一片水就扑到他脸上。凉水像冰渣似的挂在他下巴上。然后一块软软的布挨上他的脸颊。
“擦擦。”亚历山大说。
恰尔托雷斯基接过他的手帕。那手帕上有点香味。亚历山大已经点上了灯,恰尔托雷斯基看见地上乱七八糟的床单,亚历山大脱下的衣服,一滩散发着酒臭的呕吐物。如果忽略不雅的气息,说这里是偷情现场不会有人怀疑。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让亚历山大披上。“等你走了,我再叫人收拾。”大公说。
“对不起。”恰尔托雷斯基靠着墙。门就在他的右手边,而亚历山大坐在小书桌前,畏寒似的抱着手。
“你感觉好了就走吧。你是明天离开彼得堡吗?”
“我今天就该走了。只是我说身体不适,要去找医生开药。”
亚历山大没有说话。
“对不起。”恰尔托雷斯基在安静中说。
“算了,”亚历山大几乎是下意识地打起精神,做顺水人情,然后他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对什么说算了。他接着说:“木已成舟。我唯一可惜的是你之后不在我身边。”
恰尔托雷斯基目瞪口呆。他分不清这是亚历山大的真心话还是他想拉拢自己的场面话。这么大度的丈夫实在世所罕见。他的挚友和他的妻子睡觉,生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孩子。宫廷里流言蜚语登时漫天飞,谁敢相信人们的查列维奇第一个孩子就是偷情得来的。恰尔托雷斯基不知道亚历山大承受了多少来自他父母的压力,况且他知道更多内情,亲王和女大公本来就是亚历山大本人撮合的。也许这当丈夫的真的不爱妻子到了不在乎脸面的程度。
他惊讶之际,亚历山大继续说:“现在陛下让我心里没底。你走了,科丘别伊也走了。不知道下一个是诺沃西利采夫还是沃尔孔斯基。”他一说,恰尔托雷斯基就明白了,大公是在烦恼自己的朋友们被挨个打发出首都。他的助手和门客变少了,孤立无援,恐怕位置会动摇。比起皇太子的事业,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确实不算什么。亚历山大是无心弄权的,只是现实让他不得不面对权力,否则连命都保不了。亚历山大裹紧了亲王的外套,亲王松了口气。“这外套……”他说,“你明天也要走了,就留在这吧,让人刷刷。”
“你只是……”恰尔托雷斯基噎住了。他能言善辩,此时却找不到一句话形容他的心情。也许是因为他醉了,显得格外情绪化。如果在平常,他也就谢过亚历山大的赏识了。“可是丽莎呢?你究竟怎么想的呀?”
亚历山大撇了撇嘴。“什么事?你想听我说什么呢?你还觉得……”他的话突然停了,好像瑟缩一下。“你还觉得我在骗你?”
恰尔托雷斯基的心怦怦直跳:“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她的事。从来不说你的心情。”
“我不想对你撒谎,但我的真心话一定会让你误解。”亚历山大相当不高兴。“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何必烦恼。”
“我是通过你才结识她的呀!”恰尔托雷斯基觉得自己的责任就是在那一刻定下了。
“不客气。”亚历山大连多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恰尔托雷斯基靠近了他,“我不知道你想让我干什么。”
“爱她。”亚历山大咬着嘴角说。
这时,门开了,从门缝里传来一点烛光。恰尔托雷斯基立刻退后一步,准备藏在门后,转头看向亚历山大。后者朝他打了个手势:“没事。”
“殿下,”从黑暗的夹缝中踱进房间的身影有点意外,“您怎么没睡?”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话。此时站在门后的恰尔托雷斯基借着烛光看清了来人的脸,细长的眼角,内陷的脸颊,大而厚的耳垂。然后是那双精明阴险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怀疑的光芒。显然,对方也看见了他。
“亲王,您好。”阿拉克切耶夫朝他点头行礼。
恰尔托雷斯基也对他点点头。他对这位刽子手没什么好感。他听过一些名声,不过真假难辨。他是皇帝的工具,而工具随时都会被换掉。亚历山大现在如此依仗他,无非是看着他和皇帝的关系不错,可以成为太子和那喜怒无常的皇帝之间的链接。此外,他有一个优点:很少人能动摇他自愿为亚历山大做事的执着。此人是谁都无所谓……但愿如此。倘若将来阿拉克切耶夫成了不可替代的人,那才是皇朝的麻烦。
“谢谢,将军。”亚历山大打破了他们之间僵持的沉默,他拿着文件递给阿拉克切耶夫。“这就麻烦您交给父亲了……亲王明天离开圣彼得堡,他来找我道别。”等他们交接的时候,亚历山大握住了他的手。
“您怎么没有用我给您的那幅手套呢?”亚历山大问。“您要注意保暖,否则生病了总该不舒服。”
恰尔托雷斯基看着他们低声说了几句客气话。
“祝您一路顺风,亲王。”阿拉克切耶夫说了最后一句话,把文件仔细放进一个厚厚的皮包里,就走了。
“这个冷酷的间谍。”恰尔托雷斯基无不心酸地想,“他准要跟保罗皇帝报告此事。那我真不知归期几何。”他本来待在圣彼得堡就浑身不舒服,这下去了意大利,离家乡更远了。圣彼得堡好歹还有几个他的朋友,意大利除了良好的天气简直是一无所有……
他又想到了伊丽莎白。不知道她睡得如何,希望不要做噩梦。
“阿拉克切耶夫将军来了,说明离天亮也就不远了。”亚历山大说。
“我看不一定。”恰尔托雷斯基说。
“不会错的。他每天都这个时间来。”亚历山大朝他轻轻一笑。“你是长假在即,过度放松了。我希望你在意大利一切都顺利。”
“我与你同在。”
亚历山大听了这话,把他拉入一个拥抱。“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留在我身边。”他的眼睛因为水光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简直和伊丽莎白一模一样。这让恰尔托雷斯基想起了他初到圣彼得堡的那些日子。他第一次进宫,第一次看见皇室成员们,他们个个生下来就是他最大的仇敌。但是他们天真,亲切,其中有人还相当美丽。那就是年轻的大公和女大公。当他们的热情投向你,你就毫无抵抗能力。恰尔托雷斯基已经足够理智。“我会找一切机会请求陛下让你回来。”
“你去再见她一面吧。”亚历山大劝。
“不去了,见了舍不得走。”恰尔托雷斯基用手摩挲着门把,回味刚才酒醉时推开这扇门的心思。“再说,兴许她不想见我。”
亚历山大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那也未必。她爱你如狂。”
“那你呢?”
“什么?”
“你爱她吗?”
“当然。伊丽莎白是我的亲人。”
“可你对她不如对阿拉克切耶夫将军好。”
亚历山大哭笑不得:“我没有和将军同床共枕过!”
“那是夫妻的义务呀!难道我说错了?”
“是的,是的,是的。”亚历山大说。“我只能给她义务,但她却向我要求更多!”
“你这么讨厌她,为何不与她离婚?”
“离婚了,她去哪里无所谓。为了继承人,我却必然再娶。可是这再娶的女人也未必合我心意。妻子都是一样,不过是与我合伙完成任务,既然如此,何必劳烦再婚呢?丽莎没什么缺点,甚至在大事上非常支持我的立场。生一个不是我的孩子,那又有什么相干。总是一条生命,我多加爱惜本来应该……若我将来有了私生子也是同样。”
“你说,她怎么就嫁了我呢?”亚历山大问。“我可以娶一个不爱我的女人,她却不能嫁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嫁错了人。”
“那让她嫁给我。”
“你的酒还没醒?”亚历山大呵呵笑着。“你怎么同她一般死心眼。结与不结,获得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恰尔托雷斯基突然感到一阵出离的愤怒。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掐住了亚历山大的脸。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就那么瞧着他。他双手颤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从指尖到手臂都忍不住用力;好在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大脑。想啊,恰尔托雷斯基,快想,亚历山大说的难道有什么错?他差使挚友勾引自己的妻子,他妻子没忍住诱惑和挚友上床,挚友爱上了他妻子,三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难道不合逻辑?可是不对。就是不对。心里不对。如果对,他怎么会这么生气?如果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怎么会这么不甘?如果他心满意足了,他怎么会流泪?那张脸啊,他的手掌之间的亚历山大那张脸告诉他是对的。如果不是那张脸,他现在还以为背对他睡觉的是他的爱人,那温柔可怜的伊丽莎白。他有时嫌弃亚历山大瞻前顾后,思虑过度,但他总在关键时刻如此强硬和冷酷,他做下决定就不再怀疑,连他自己都坚信他一定是正确的。因此在恰尔托雷斯基的手掌之间,他动也不动。被掐住的人是他,害怕的人却是恰尔托雷斯基。
所以恰尔托雷斯基如此愤怒,他颤抖着把嘴唇贴在亚历山大的额头上,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中间,在他本来要狠狠撕咬的地方留下热乎乎的痕迹。就像他喝醉了,本来要去找丽莎,却不知怎么在路上拐错了方向,来到亚历山大的房间。或许是酒醉吧,可他真想清醒地找人,又何必喝酒?
“我不能让她幸福,”亚历山大慢慢说,对他的亲吻表示感谢似的,“所以你只管爱她,别的什么都不要做。”
“你不能要求我做这个。你怎么能要求我做这个,”他以为他会泪流不止,说出话来却只是有些嘶哑。“因为我要走了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