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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vox】蓝色心脏与最终用户协议

Summary:

#可能存在的预警:内含拆机,对Vox生理构造的无原作考据妄想

Vox头部以下的身体落在了街上,但显然这具身体还残存着一些剩余电量。

或者说,Alastor以为这场“约会”本来可以进行得很顺利。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01.

得益于Vox最后自爆式的发疯和天堂地狱人民对友谊魔法的热爱,Alastor重新回到了这座俗气不堪的酒店当起了他名义上的主人。除了伤口依旧恼人地发疼,和过几天酒店就要被蠢货挤成沙丁鱼罐头以外,其他都还算是稳中向好。

当然如此,毕竟距离灾难结束只过了24个小时。

第一夜,全客栈人员都在一番折腾后陷入了安详的睡眠,直到第二夜,意外才因步履迟缓终于姗姗来迟。敲击声从门外传来,极富规律,死气沉沉,每一下的间隔与力度都是固定数值。不是树枝,不是猫或者鸭子,更不像任何喝醉了的罪人。

一小时后,Charlie敲响了他的房门。

“Alastor,酒店闹鬼了。”

这是一张行走的影棚背景布,纯黑,显然搭在一具佝偻的骨架上。布料外形在从中间有小截的凸起,两侧从对称的支撑点垂直向下,尾端边缘破烂不堪,坠满了泥巴血块和脑浆,形似小腿和脚的两根细长棍同样分辨不出颜色,典型子供向动画里恶灵的形象。

这块布已经原地不动罚站了五分钟了,无论闹鬼在地狱里算不算唯心主义,Alastor都觉得这很没意思。他掀起眼皮准备最后打量它一次,然后退居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

就在这时,背景布开始行动,像个年久失修的时钟,以肉眼可见的顿挫幅度左摇右晃。先是朝着Charlie迈出两步,然后开始带动布料旋转上半部,顺时针地扫视每一个人。

转到Alastor的方向时停下动作,空气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Alastor握紧手杖,他盯着中间那块不规则的凸起,隐约猜出来了这是个什么东西,不适感堆积在他的情绪器官蓄势待发,只等真相揭晓。

最后在众目睽睽下,这位背景布像一位虔诚的信徒,连跑带跪地奔向Voxtek强卖给客栈的150英寸大电视残骸旁边匍匐跪地,布料滑落,露出来深蓝色的躯体和搅成一团的电线。

Alastor感到一阵的胃绞痛。

那是Vox没了头的尸体。

 

02.

“所以他的身体主权到底受哪部分控制?”

唯一对这个问题拥有解释权的是那只小灯笼鱼,Alastor低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和自己的膝盖差不多高。话说他叫什么来着。

“比起这个,巴克斯特,”哦,巴克斯特,“这个状态下的Vox还有威胁吗?”

“老板的身体构造一直都是业界谜题,还得再观察。”灯笼鱼用笔盖敲了敲脊髓束电缆,激起一阵短促的滋滋声,“不过以前公司里发生过这种事,老板的身子在生科部门转悠了一整天,吓得大家上了24小时的班。”

妮芙提好像和他走得很近,得留意一下。

“没人把他抓回去?”

“Velvette说他的老二不知道掉到哪里了,非要自己找,让我们别干涉。”

Alastor选择这让这句话从丝滑而不留痕地滑过大脑皮层。

“那天他有做出什么伤害性的举动吗?Charlie,亲爱的,先别碰他。”

“没有。电量耗尽就——啊,等等。”

躯体开始抽动。Vox——姑且还是称它为Vox——终于抬起他电缆丛生的颈部,虽然没有表情,但从他的肩膀幅度和爪子抚摸电视屏幕的动作来看,他似乎在惋惜这个电视不能当头来用。谢天谢地。Charlie暗自松了一口气,她想起来这台电视其实没有付钱,Voxtek似乎也忘了索要赔款,感谢上帝,她又松了口气。

“参观珍惜动物很有意思,但到此为止了。朋友们,酒店明天的经营需要各位充分的休息。”Alastor决定结束这场闹剧,清理不请自来的垃圾。他漫不经心拨开人群往前跨了两步。Vox的身体两条腿盘着,依旧保持着仰望姿态,Alastor得以轻松俯视。

他该怎么处理?扔掉,带给罗茜,或者干脆吃掉?嚼的动吗?Alastor抬起手杖,以他惯有触碰别人的小动作朝着面前膝盖的部位戳下去。

咔哒。

这是不太像碰到人体的声音,Alastor从思考中抽身,发现自己的手杖直愣愣戳到了地板。Vox的身体动作从盘腿变幻成了抱膝,依旧在仰视,仿佛在玩什么三二一木头人游戏。

“Niffty。”

小女孩眨眨眼,心领神会,伸出小手拍了拍躯体的胳膊。

Vox纹丝不动。

Alastor挑眉,俯身旋转手腕,手杖刚以Vox胸膛的高度平行扫过去,就见着Vox立刻放下手臂往后快速挪动几下,又叫他扑了个空。

“真是不可思议啊老朋友!”Alastor笑道,空气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白噪音,“没想到你还能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荒谬可笑,要知道你可是已经死了!”

一场战争就此爆发。由于Vox的身体拒绝任何Alastor及其内在延伸的触碰,包括手掌、手杖、鞋尖和触手,其躯体之灵活形式之幼稚都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类似于消音版的打地鼠。

或许用“搭肩PTSD"能做出相对合理的解释,只可惜这场战争发生的时间地点尽数错误,远超物理准则和人体工学的攻击和躲避陷入僵持后,已经陆续有入住的罪人站在栏杆前,兴致勃勃地围观起来。

“够了!”

巫毒绿和电蓝在这座酒店里都属于异色。Charlie闪至狭缝中间,前臂挡着触手,右脚踩住电线,长发燃烧如云,这是她威慑他人最迅捷有效的方法,尤其是在睡眠不足的前提下。

两人之间形成了诡异的对峙,不过Alastor其实不知道该对峙什么,只能暂且把目光聚焦在脊髓束上,那里的绝缘胶套早已磨损脱落,金属丝噼里啪啦升起青烟。他冷静下来,收回触手,派发影子驱逐人群,脚跟并拢脚跟,恢复了平时刻意营造的绅士做派。

“到此为止。”Alastor宣布,仿佛这场战役是他主动停下的,“就算是噩梦也该略显乏味了。”

Vox无可厚非地耸耸肩,下一秒侧身闪开,躲开了突袭而来的触手劈刺。

Charlie和维姬齐刷刷扭过头。

Alastor无辜地举起双手。

 

听起来可笑,但Vox的尸体似乎比Vox本人更加理性。刨除缺少脑袋的事实和破烂的风衣,坐在Charlie对面的Vox自然分开双腿、手掌交叠、坐姿前倾,姿态看起来乖巧又亲切,几乎复现了一场典型的下位员工端着糖衣炮弹准备坑害上司的场景。Charlie没有这方面的危险意识,幸运的是这份恶意对准的也不是她。

经过几项专业领域技术测试,巴克斯特几乎确认现在端坐在这里更像一个人工智能。他存储着真正的Vox被拔头前的所有记忆,心脏跳动,基于这些数据对外界刺激做出恰当的反应,但这在唯心主义世界观下都不算活着的证明,这幅躯干无法回答头部被拔掉之后的任何问题。换句话说,它的数据没更新。

“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啊?”Charlie双手托脸,“还是说需要我们把你送回你的塔楼?”

“恐怕他的两位好同僚现在也不需要这样的垃圾。”Alastor从远处投来轻飘飘的戏谑,“企业正值洗牌重组,谁想看到碍事的旧物!”

“没必要和他争吵,阿尔,他现在连话都不能说呢。”

听到这句话的Vox做出了迅速反应,他用指甲轻轻摩擦,掌心弹出一个长方形的浅蓝色聊天框。

[我可以说话,扬声器故障了。]

“噢,太好了。看来你可以直接提出诉求,Vox先生,只要不抹黑酒店、不威胁地狱以及天堂人民的安全,我们都会尽量完成。”Charlie只希望来之不易的和平能尽可能延长,“我说的对吗,Alastor?”

Alastor:“当然不。”

Vox没有对这番对话做出反应,掌心聊天框里的文字被一串头咬尾巴的加载圆圈取代。大概三十秒后,聊天框的左上角被鼠标拖展,密密麻麻的小字填充在内,炫酷的光标迅速着下移,停在了倒数第二条。选中。加粗。放大。

 

Vox躯体用户指南第1666条 VOX-Unit User Guide | Protocol 1666

终端响应与遗愿执行协议

如机体因天使攻击、地狱毁灭、主机自主永久性终止、主机及指定关联合作方共同决策(初始评估风险:0%)等任一不可抗力因素确认死亡,系统将自动调用剩余能源,执行主机预设的最终用户遗愿程序。

注:关联合作方特指Valentino先生和Velvette女士,且主机特地标注千万千万不要怕麻烦和冒犯到遗愿涉及人员。

Alastor读到最后一行脚注,细碎的不适感啃噬着他的胃袋,或者食管,随便哪里。这两天他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他猜自己是因为那场大战而肠扭转了。

Charlie问:“如果我们不帮你完成,你会做什么?”

[我会爆炸,立刻。物理意义上 :)]

在场所有人员都把目光投向了Alastor。

当事人嘴角的轻微抽搐。

万一Vox对公主的仇恨超过了他,足以让尸体千里迢迢地来礼貌自爆呢?万一Vox选择在被Alastor又一次狠狠算计后莫名其妙放下一切执念然后含笑九泉呢?好吧,问题是Vox根本就没死,他的头——谁知道现在在哪,暴力拆机的间隙Alastor溜去找罗茜了。既然没死,他们根本没有义务去完成Vox的遗愿。

无论是Fuck you还是Fuck me。

好在沉默没来及发酵太久。人工智能Vox给出了答案。小标题下三排Times New Roman两端对齐字体按照时间到事项简洁排列,行程刚好填满一天,而且,可喜可贺,没有一行是F开头。故事无需升到限制级。

“指定对象:Alastor。指定事项……”Charlie轻轻念道,Vox保持着静止状态,对话框被捧在他两只手交叠的掌心,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

“指定事项:点一杯思慕雪。看一场电影。逛一逛海边。”

 

03.

Alastor一直都对自己的审美保持着超乎常人、不接受反驳的自信。

比如他的房间。铺张的深红和暗金与黑的点缀,桃花心木地板,不对称的画框与吊灯,鹿角状的烛台。收音机与留声机一起放置在专门的橱柜里,还有无数张分门别类精心保存的张唱片。每个物品的角度都有自己的位置,和门后沼泽露出的水汽同时打造Alastor专属感官氛围。经典永不过时。

此时,经典无法兼容的存在出现了。

“天哪,你的房间简直变都没变过。”坏消息,高拟版Vox现在修好了扬声器,他正以经典表演腔调啧啧称奇,“还是土得要命。”

不仅如此,巴克斯特还给他按照使用手册里的型号重新装了个头,甚至因部位损坏太严重,插口接线烧得干干净净,只能对接老旧型号。那酷似七十年前的台式脑袋边缘布满划痕,下方与用绝缘胶带潦草缠起的电缆相接,一长一短的天线柔和顺滑没有折起,穿着面料柔软色调偏素的衣服。考虑到传导的不连贯性,修复人员还在耳朵的位置加装了个简易旋钮,以便情绪激动导致卡顿时按需手动调整表情。

Alastor对着这个大脑袋沉思了一会,问:“既然你发声是靠扬声器,那为什么你的脑袋还在这方面不受影响?”

“这是两套发声系统,”Vox有些得意,“设计初衷是为了在口交的时候方便说话。”

其实没人喜欢这套设计,Vox是打死不会承认的。既然Vox本人不会承认,那么基于他几乎所有的记忆为基础数据库运转的智能程序也不会承认。

“哦,你还留着这个!”

Alastor目光缓缓随着Vox从房间这端平移到另一端。Vox在他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捧起留声机旁边的麦克风,指甲剐蹭银光闪亮的铝制防尘网发出清脆的叩击音。

“放下。”Alastor听见自己说。

“你说什么?”

Vox转过头,眼睛睁大,几乎覆盖了屏幕的一大半。

“我说放下,”Alastor说,“我不重复第三次。”

“认真的吗?这可是我送给你的!七十年前,最新款,还限量,我自己都没抢到!现在居然摸都不让我摸一下!”

红色礼盒,红色绸带,包装与礼物品质成反比。当年Vincent的审美还不至于沦落至此,只是这是他为Alastor准备的第一个礼物,只敢凭借刻板印象挑选颜色,让他一度认为对方不喜欢这份讨好意味过于明显的馈赠。

麦克风归于原位,尽管迟到了很多年,模拟程序依旧收获了微妙的满足感。

他的目光流连于麦克风,“没想到你还挺喜欢它的。”

“当然,这份礼物确实是个深刻的提醒,帮我拨乱反正了看人的眼光。”没等Vox回嘴,Alastor站起身理了理领带,“该出发了亲爱的,我可体贴地考虑着你的临终电量呢。”

“你从来几乎从不打领带。”

“没有价值的问题可以留到以后再问。”他们穿过走廊、大厅,目送巴克斯特垂头丧气地走向自己的实验室,“他这是怎么了?”

“啊,我刚刚向他提出了正式辞退通知。”Vox轻快地回答,“别这么瞪我炸弹小姐,我甚至仁慈到允许他提出劳动仲裁。”

 

距离广播恶魔来这家店也没过多久,前连游街示众后接电视采访,再上次恐怕要追溯到几十年前。他从来都不喜欢这种食材健康缤纷如童话书的饮品,更无法理解文森特为什么每次都要往里面加比推荐量多一倍的枫糖浆。

不过恢复自由身后待人接物多少都会掺杂点主观色彩。今天天气还算不错,干燥的空气不至于令伤口发痒。Alastor拨动着百叶窗的叶片,红宝石的光线成排筛过桌面,与彩色吸管交织在一起。

Vox端着两杯思慕雪走过来。

Alastor看着那杯推向自己的莓果饮品,给后续一系列毫无价值的问题开了头。

“你给自己点了绿色能量。”

羽衣甘蓝,菠菜,青苹果,柠檬,椰子水。甚至没有分装砂糖。

“不然呢,我该点什么?”

Alastor等待对面煞有其事地张开手掌,用尖锐的指甲裹住对比之下尤显纤细的吸管,缓慢地搅拌了两圈后,才一口吃掉杯子,咧嘴回应他的表演,“我们玩个游戏。”

屏幕上的眼睛扩大了一圈。

“比起黑麦威士忌,你更喜欢波本威士忌。”

Vox因身体前倾而耸起肩膀瞬间垮掉,“问答游戏?Alastor,你比我想象中的还无聊。”

对面充耳不闻。“是或否。”

“是。你的观察可真是细致入微!”Vox做作地答,“我以为自己表演得很好。”

“可以说是拙劣至极,”每次硬要和Alastor点同一款酒时,文森特的天线几乎都要被辣得缠在一起,“没有拆穿你是对黑麦酒的包容。”

“你一直都这样吗?”Vox突然问,似乎被拆穿这个词刺了一下。

因为卡顿,问题的后半段被扭曲成杂音。Alastor没听见,或者说,至少他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不过作为纯粹以自我为中心的恶魔——本人因此引以为豪,就算听到了也不会给出回答,当下似乎只有那些不足挂齿的小问题值得Alastor费点他高贵的神思。

包括人工智能Vox回答比起狗更喜欢猫。错。

他又回答比起晴天更喜欢雨天。对。

领结还是领带;红色还是蓝色;感恩节还是植树节;硫酸雨还是硝酸雨;鲁迪·瓦利还是胖子哈罗德①;左天线还是右天线。

对方无一例外全部顺从地给出答案,不耐烦的情绪微乎其微,进一步证明了坐在这里的并非Vox本人。而只要涉及到Vox的个人爱好,这段程序就会变得比平时更冷淡、更混淆,好似代码只是在这段布满拟态神经元的数据库里随手一抓,就包含真诚地递给了他,还宣称这是标准答案、独家披露。

Alastor不得不承认,这幅冷淡作态相当不适合老旧机型的脸,而左右摇摆的指针落在了最保险的数字区间。

他倒向沙发靠背,一条腿与另一条腿交叠,“五十五十。看来你的数据真实性存疑啊。”

Vox从简单对答模式切换回来,露出翻阅下属项目报告时常有的讥笑,表情很快消失,换回了真诚的假面,“Al,你用几个存疑的答案来判断几十年的数据真伪,就算是经验主义也没这么激进。”

“而我恰好旁观了这几十年的绝大部分,毕竟你一向很好预测。”Alastor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见底的蔬菜饮料,心平气和,“这算是……某种保护机制?”

“指什么。”

“指那些事关你自己的随机谎言,亲爱的。”

“随机就太不严谨了!”Vox反驳道,“但是真假参半是真的,我不可能让自己的身体跑在街上高呼我的高塔门禁密码,这属于合理的安全保障。”

“真有意思——这实在不符合你的强迫症作风,若真是为了安全,就该设计成所有都是谎言。”

“然后让所有人用最简单的二分法均分我的财产吗?”

影子桀桀笑起来,似乎被这段对话逗乐了。Alastor抽动一下耳朵,饶有兴趣,“那我们换个话题吧,既然你可以凭着对自身实力那点浅薄的认知就对天堂宣战,又何必说我激进。”

“上帝啊!”Vox很没有物种素养地感慨道。他浮夸地往后躺倒,手掌置于心脏处,像个被冒犯到的、做作的和平主义者,“如果你也能听到天堂的广播、看到天堂的电视,你一定不会质疑我的决策。”

他瞬间就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

恰到好处的切入,毫不刻意的迎合,真诚和讨好在电子蓝的眼睛里完美平衡。冒险、牺牲、团结,多么苍白的天真,哪都比不上广播恶魔提供的尖叫声,艺术家怎能吝啬于内容的传播?肢体动作,神色,屏幕亮度,悠扬的、灵巧的、用以讽刺天堂真善美广播内容的音效。一切的一切,诱哄着听众,也诱哄着演说家。任何听众都会喜欢这样演说家,而他明目张胆地利用这份喜爱。

接下来,Alastor想,他会提出自己的条件,或抛出橄榄枝。

“真可惜,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急转直下,虎头蛇尾的总结。

作为破坏了这场胜利的罪魁祸首,Alastor从洋洋洒洒的私人演说中抽离出来。他即将开始应付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暴怒的Vox。无非就是走个流程,他嘲讽,Vox更加暴怒,他再沉默,不了了之。反复咀嚼多年的刻薄上班打卡、蓄势待发。

但Vox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荧幕的泛蓝还未消下去,好像眼里只有Alastor,全世界只有Alastor,连那可悲不堪的失败都成了轻飘飘的谈资。

精巧包装过的自信,满溢而出的喜悦,模糊而陈旧的声音,连同今日的好天气,像儿童时期倒扣过来的藏宝盒,废弃的宝物悉数铺开在Alastor面前明灭闪烁。

左下角电量50%。日程表转跳至第二项。

他很久、很久没见过这样的Vox了。

 

04.

智能版Vox搜索了记忆存盘。三次。没有。没有任何他和Alastor共同在影院的视频、照片、音频。哪怕在关系交好的最高峰,广播恶魔也没有迁就他到这个地步。

他倒希望对方只是简简单单地抗拒这种艺术形式,而不是在审美底线与自己背道相驰。

两人第一次吵架就是关于电影选择。电影,Vox自诩为唯一的、事关尊严的、永不退却的底线(因为对方从来懒得指点电视节目)。争吵辄止在动手之前,小聚不欢而散,一周后Vox买了瓶酒很没出息地等在酒馆里,等着广播恶魔自觉地接过去,若无其事地开启其他话题。

所以当两人站在影院的装饰着金属花饰的奢华大门前,Vox没有模拟出任何反应。

不仅是因为没有可供运算的数据。

他捧过爆米花,低着头,原地不动,瀑布式电子回忆在大脑里奔涌不息。目光描摹过对方的西服、领带、挺立的耳朵、精心打理的发丝,猩红色的瞳仁不再满含令人气愤的戏谑,反而如被搅浑的一隅天空,露出一点微妙的暖意。

转变来的莫名而突兀。从甜品店走到影院的一路氛围都异常和谐,对方不再处心积虑地阴阳怪气,他不再需要绞尽脑汁地回应,Alastor甚至会贴心地在车辆急速飞驰过时虚揽在他的腰际,防止可能发生的摔倒。

电影是Vox选的,爆米花买的是草莓味,一团团粉色的甜腻气息晃悠在空气,Alastor站定而伸出手臂,眼神里依旧找不到一丝对电影的渴望。

但,这简直、简直就像一场真正的约会。

尽管Vox认为现在的氛围处处透露着人为营造的虚伪,可他所有的神经通路偏偏都唱起尖利的歌。粉色泡泡飘进通风口,歌声越来越响,几乎要越过冷冰冰的思维边界,而现在的他是一具尸体,没有复写程序重新适应的能力。

哦,差点忘了,他现在只是一具尸体。

他探入嵌在内脏深处的的记忆芯片,芯片显示录制中。

 

金凯瑞在马路中间瞎转悠时,Alastor正将左腿叠放到右腿,二十分钟后上下交换位置。当楚门开始在大海上同时与导演组和心理阴影顽固搏斗,Alastor的双腿和手杖已侵占了隔壁的座位,整个人仰面躺着,如同陷入了价值五美元的沙滩游泳圈,拼尽全力与虚无主义做着斗争。

庆幸的是,由于恶名远扬,两人的座位方圆五排没有一个观众,为数不多的恶魔都四散于角落伸直脖子努力斜视。至少除了Vox,他没有影响其他人的观影体验。

而Vox聚精会神地盯着VMAX银幕,脊椎和腰背以颇具仪式感的姿态将其嵌在椅子上,矩形构造体正以小见大地虔诚交流。

他看电影通常只是漫无目的地看,视听刺激照单全收,至于其背后的深层含义和满足虚荣心的自我剖析通常另找时间——根本算不上剖析,Voxtek的总裁每次都会把工作与生活中的瑕疵简单归咎于资本运转还不够快、个人实力还不够强悍,宣称鲨鱼从来不浪费时间做哲学题,并对结论沾沾自喜(成功人士向来如此),丝毫不知道其他2V早把他比喻为滚轮起火的仓鼠。

除此之外,电影院还是通往床榻运动途中的完美路线。

昏暗的光线适合指尖的抚摸,他宽阔的肩膀也可以为大部分女性恶魔提供暧昧的机会。在很久之前,Alastor的名字尚且列在影院幻想素材的名单里,Vox还幻想过一些俗套的装睡靠肩桥段。他仔细丈量过脑袋的直径,目测过Alastor脖颈和肩胛骨的夹角,感觉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想法,也从未在其他场合付诸过实践。

有点遗憾,不是吗?

在智能版Vox的认知里,他的生命仅剩最后35%的电量。

楚门已经下了帆船,沿着虚假的蓝天画布徘徊至阶梯。弦乐给到,环绕音响把氛围逐步推向人性光辉的制高点。他几乎要被这部看过至少五遍的影片打动了,借以缅怀自己的生前死后一切破灭的、幻觉般的辉煌和彻头彻尾失败的暗恋。

就在他即将拾起十九岁后就不复存在的文青气质时,一阵陌生的触碰打断了他。

Alastor不知道何时坐起了身,手指悄无声息地绕过他的肩膀,触碰到脸颊侧面的旋钮,扭过一个卡格。Vox的电子屏剧烈地闪烁,风扇呼啦啦转起来。

“What the fucking hell——”

触碰没有停止,指甲蹭着金属外壳往上游移,拖拽出轻柔暧昧得如同耳语的摩擦音。鹿角伸出的阴影不断蔓延,技术层面真实存在的“触碰PTSD程序”在体内发出警告,Vox下意识要躲,却被另一只手狠狠扣回,钉在座位。胸腔做着断续急促的呼吸运动,攫取着根本不需要的氧气,粗糙的代码筛过电子脑同时检索所有文件目录。

关键词#Alastor主动触碰,搜索结果10976条。

关键词#Alastor持续主动触碰,搜索结果1055条,排除打架斗殴还剩六条。

六条Vincent喝醉了或者假装喝醉,广播恶魔出于绅士礼仪扶着他回家的纯洁情节。

Vox以64倍速迅速过完全部的六条音频后大脑依旧空空如也。在面对Alastor即将要坐到他腿上这种紧急情况,唯有冷却系统响应迅速,冷却液开始从肺后面的液缸泵至全身。

Alastor坐到了他腿上。

Vox仿佛被静脉注射了镇静药物,张开嘴用舌头麻木地嘟囔,“你挡着着我看电影了。”

“这就是你的演算结果?”Alastor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有些好笑地挑起眉,“比我预想的要无聊一点。”

“不,演算结果是:你的运算速度超过了全地狱99.9%的电子功能恶魔,请继续保持。”

“剩下0.1%是谁?”

Vox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Alastor翻了个白眼。每当Vox陷入尴尬境地,这个人就会用意想不到的方法拯救自己,比如自谦式的品牌措辞和商业精英留白。刚刚堪称诡异的氛围荡然无存,Alastor无聊地摆弄着手中的天线,“怎么都没反应,以前碰一下天线你都能跳到天花板。”

Vox不知道该不该将微妙的语气划定为抱怨。

“因为断连了。”Vox指了指脑袋,“非原装脑袋啊,你难道没发现我一直没发出频率?”

Alastor没说话,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荧幕之上,楚门要向他的观众们永久地道别了,本着媒体霸主的身份认知,Vox还是很想看那一幕的,“你还不下来?”

对方反问:“你想让我下来吗?”

Alastor在询问Vox的想法!多新奇啊!

Vox认真地想了想,强制关闭PTSD警报程序,“不想。”

Alastor满意地短哼一声,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行为会为在场的任何生命造成困扰。他贴心地挪动了身子,身体呈侧面与Vox几乎完全贴拢,脚尖搭在隔壁座位,做作地抬高三十度,同时以能把脖子断成五节的角度以脸部和Vox的肩膀平行。

这人表演得像模拟恐怖游戏里的关中Boss,唯有近到呼吸交融的距离能带来真实的、荒谬的温暖。

Vox当然、当然幻想过:某些经过电影情节熏陶的情至深处,某些无言默契的相互依偎,再加以可疑锐化或模糊的滤镜,将两人打造成最俗套的爱情片主角。显然,无论是Alastor还是Valentino都没有满足过他的幻想,他现在的受力分析简直像一只被怪猫压在身下的倒梯形台灯,唯一的宽慰是这样不挡视线。

演职人员名单缓缓滚动。真人秀结束,电影落幕,他的进度条走过一大半,电量还剩30%。

影院里就他们两个人,因为其他恶魔在广播恶魔坐在他腿上一分钟内就全撤离了干净。Alastor依旧没动,呼吸均匀、从容,仿佛他靠着的不是Vox,而是自己房间里的某个书架,或者圣诞夜壁炉前面的独立沙发。

“老古董,不会睡着了吧。”

就知道你没有审美。他在内心补充。

“我从不会在骨头硌人的床上的睡觉。”

“那你下来。”

此话讲得有水平有尊严。

Alastor伸了伸胳膊,颈部发出骇人的脆响。他确实动了,轻巧地跳下来,转瞬间钳住Vox的肩膀猛地把人推回椅背,膝盖往前卡,双手撑在屏幕两端,笑容讳莫如深。老式机的屏幕再次闪屏,闪屏过后,2D眼睛又只能愚蠢地睁圆地。

“你今天可真是奇怪啊,老朋友。”

“你今天才奇怪呢。”Vox嘟囔道,“Voxtek正规程序,所有反应合法合规合理。”

“你太冷静了。”

“冷静是我一贯的优良品德!”

“哎呀!我对此深信不疑!”

Alastor讥笑,他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恢复到安全距离。

“也许是因为剩余电量只够扮演肾上腺素而不是多巴胺,或者是我在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后真的没那么痴迷你了。”而不是数据缺失导致只有冷却系统响应。

“你宣称自己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打击,却在这之后对打击不闻不问。容我提醒,亲爱的,反思也是你一贯的优良品德。”

“脱离责任桎梏啊,”意识到对方其实关心的是甜品店的对话,Vox难免有些失落,“主机自主选择永久性终止,意味着主机不想为事发前后的任何事情负责,本机绝对秉持主机意志,以执行最终用户协议为最高优先级。”

“……”

“说话啊!”Vox的双臂又像卡通人物一样挥舞起来,为遗愿争取利益最大化,“电量不等人!我们还有第三个目的地!”

又过了几秒钟,只见Alastor以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扬声器传来的声音略显干涩,“你真的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05.

显然,Alastor的思考模式在百年前就已定格,并且在主观上不断为自己的复古与自负情怀垒高城墙,以回避可能存在的真正问题。他从十几岁就高速运转的杀人犯大脑继两天前被天使炮筒瞄准后再次迎来了短暂的暂停。

五芒星城没有大海。

这份遗愿一定拟定得非常早,早到Vox还没有能力完全探寻到五芒星城的边界,认识到地狱没有海洋的苍白现实。

“我真不敢相信你从来没有检查过自己躯体的用户指南。”Alastor用力杵着拐杖,大声喊。

Vox无法回应他。可怜的程序员拼尽全力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打补丁,一串一串加载圆圈跟随蓝底白字的代码在屏幕飞速滚动,屏蔽了外界一切干扰。Alastor仅仅盯了大概五秒钟,就粗略统计出自己的名字出现了不下五十次,然后他被科技蓝光晃得不行,挪开视线。

视野放大,街道呈出一种诡异的祥和。罪人们以两人圆心绕路而行,像在走圆盘公路,他们低垂头部,纷纷噤声,又忍不住间或抬头,打量着广播恶魔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Alastor——当然了,一如既往,为地狱人民的恐怖噩梦发光发热;而另一位,电视脑袋可真熟悉,有没有想起来哪位陨落的伪君子?但全地狱人员都见证过Vox对峙六翼天使的伟岸英姿,至少他们都知道:这个脑袋不该如此沉重。

偶尔有几个老面孔还记得Vox的出厂配置,Alastor眯起眼睛,愉悦地欣赏着几位幸运儿胸腔运动的突兀停止、因从震惊至恐慌的情绪外露。

算是回忆一下美好的往昔,当年与初具影响力的Vincent并行总能随机偶遇意外的惊喜。

以此同时,Vox排查完了所有的补丁,正僵硬地闪着屏。

“实在不行,你可以再看一部电影,”Alastor提议,“我在这里等着(或者在酒店等着),放映结束,再接你去死。”

他贴心地补充,“还可以把破例你的尸体煮汤喝,也算圆了你的大海梦。”

“操——操你——滋滋滋——阿拉斯——”

Alastor用掌根猛击电视脑袋,一声巨大而空洞的撞击声过后,Vox的脸被拍回屏幕。

他尖叫:“你拍掉了我一格电!”

“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你一直短路,时间可不等人啊。”

“我们可以去水族馆!”

Alastor飞扬的眉毛停顿片刻,“水族馆?”

除了Vees高塔里常年养了不知道几条的该死的鲨鱼,哪里还会有这种地方。

“是的!水族馆!”

Vox以Charlie同款姿态自信地拍击双手。他立刻调出五芒星城的电子地图,放大某几个街角,指向某处施工地。Alastor以标准老年人刚摘下老花镜的眼神追随Vox的指尖,钻研着平平无奇的地图。

看上去就像一块精心准备的墓地。

他们很快就信步于水族馆中。分区和水生动物的安置几近完善,能看出明显的定期护养与区域清洁。蓝色折光从头顶身侧环绕的落地透明墙汹涌袭来,将地板映照成波纹四溢的浮动水面,巨大的蝠鲼贴着玻璃鼓动胸鳍,拖拽出迷蒙的阴影。

安静,安静得要命。只有他们两个人。高鞋跟留下的脚步声、手杖偶尔撑地的笃笃声、连同手指抚摸至有机玻璃上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鲸鲨馆目前只放了鲨鱼,鲸类的介绍牌子以商业广告式的圆滑字体标注了:敬请期待。Vox凑近一扇鲸鲨馆的幕墙,五官统统扭曲而滑稽地挤到屏幕上部三分之一处,一只锥齿鲨游至面前,隔墙亲昵地蹭了蹭。

接着,他长长叹了口气,口吻与迟暮的商业大亨欣赏自己日渐衰老的帝国如出一辙。

“真没想到第一个陪着我来这里的人是你。”

“啊,真是荣幸。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秘密基地,还是你终于可怜到决定将私人办公室商业化了?”

Alastor巡视着,目光扫过头顶的隧道,他不怎么喜欢海洋元素,蓝色过多,红色太少,且本人拥有被机械鲨鱼追得毫无办法的前科。但这座水族馆的设计理念明显更趋近于Vox儿时的梦想,轮廓简单,色块简单,曲线简单,闪耀着毫无保留的热情。

他曾经也欣赏着这样的热情。

“海底乐园。剪彩仪式原定于一周之后,天使凭票享九折优惠。”

作为毁灭剪彩仪式的始作俑者,Alastor原本计划嘲笑一下Vox。他努力清了清嗓子,话题却不自觉地转向了其他地方。

“既然选择你已经知道了主机没死,为什么还要执行所谓的遗愿?”

“你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Vox抱怨,“只有短短一天,Alastor,你就不能别再揣度我脑袋里的想法了吗?”

“我可没有,这叫有备无患。”

“比如?”

“谁知道呢……一些新颖、无聊的、新时代的小把戏。”

“啊哈!你一点都说不出来!老古董!”

有两种原因足以解释Alastor的语塞。一是他对现代科技的无知,二是Alastor拥有为达损人不利己的任何目而永远转动的脑筋,他十分担心别人、尤其是Vox进行拙劣地效仿,简称:疑心病。

对至少两次的手下败将的尸体犯疑心病实在奇怪,对吧?

尤其是一个坚持不懈恨了你几十年的人,骤然又以初见的形象站在你面前,与你侃侃而谈。他提出再简单不过、再幼稚不过的要求,却丝毫找不到任何破绽。周围遍地潮气,伤口隐约抽动又叫嚷着。

“小把戏,你竟然把我的手段称呼为小把戏。”Vox咯咯笑了两声,两个人穿过一道白色波浪雕花的拱门,“我原本有一套精密的进攻天堂计划,刚好完完全全避开你。”

Alastor坦言:“真令人寒心。”但这句话确实点燃了他的好奇心,他愿意为两人难得的友好对话牵头,“愿闻其详。”

Vox:“不行不行,这是机密,受程序保护。”

Alastor:“恕我直言,亲爱的,真想把你的头掰下来踩烂。”

“不过你可以问我其他问题!”Vox热情地比划,动作如同在对着鱼类兜售矿泉水的保险员,“仅此一次的特殊待遇,不用递呈报告,不用受质询、弄丢、寻获、再受质询便可以获得答案!来吧,快来了解我、审问我、探寻我的内心、剖析我的创伤!来吧!我可等了七十年了!”

“我为什么要问?”

“讲道理说,是因为我受伤创伤的内心实在需要一次敞开心扉的对话,”Al版Vox(再次强调)补充,“主机不会知道。”

“啊。”Alastor面部表情空白,“那可真是感谢信任。”

可能是Vox现在的模样太像一只讨要奖励的狗,Alastor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得出口。

他迅速翻阅着两人严格意义上并不对等的双向折磨生涯。回忆是一片浅海,刻有无边天际线的长度和一英寸的深度。绝大多数时间,Vox的心思都明显到能被一脚踩到底,只剩最厚重的阴霾停滞在浅海的腹腔:一滴说不清道不明的眼泪——Alastor可以立刻搬出一套比市面上的任何说辞都更具说服力的理论来解释这滴眼泪,但问题是,既然能和Vox这种人孜孜不倦纠缠这么多年,足以证明Alastor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他想听听Vox自己的答案。

在提问之前,他需要确认,“答案正确的概率是多少?”

“50%。”

该死的自我保护机制。付出和回报成正比,奸商还是本性难移。Alastor准备慢慢问。

“我们从最有意思的地方问起……你的身体包含有机结构吗?”他确实好奇很久了。

“包含。”

“……你的心脏是什么颜色?”

“蓝色。”

“你会保存这段视频的录像吗?”

“会。”

Vox察觉到身旁人的步伐停顿片刻,咧嘴笑了笑,“50%,你自己来判断。”

“多么慷慨。”Alastor油滑地拉长尾调,“那么最后一个——”

“等一下,在此之前,你需要回答一个我的问题。”

“容我提醒,我们之前可没谈到附加条款。”

“当然,当然。可我也没想到你会问四个问题。我回答你四个,你回答我一个,很公平吧?”

“无关‘交易’。”

“无关交易。天哪,相信我,没人比我更讨厌和你做交易!”

Alastor扩大笑容,示意他问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合作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走到了水母馆。这个问题立刻被投入了庞大、梦幻、由数百个流畅环形水母缸构成的迷宫里,伴随着这群透明生灵散发出的粉蓝色光晕、鞋跟碰撞的回音,层层叠叠被递过来。

一个假设问题,其实不值得如此大的规模。

这座水母迷宫的设计思路明显抄袭了镜子迷宫,光谱连着光谱,玻璃反射玻璃,倒影切出来几个头几条胳膊,Alastor眯着眼睛,看着Vox的表情。

他发现这是一场真正的交流。不再是单纯的、流程式的贬低、践踏、撕开对方的伤口和不管不顾的反击,不再是“你很脆弱”“我很强大”这类带着标准答案的填空题。

他开始需要观察Vox的微表情和小动作,判断他偏执背后的动机和想法,却意识到Vox现在的脸都是假的。他需要接过这看似真诚的你拍一我拍一游戏,才能收获想要的筹码。

Vox极力回避着Alastor的目光,拳头暗自攥紧,不自然地贴在后背。

“我想,”Alastor斟酌着用词,他多久没有这么小心翼翼地用词了,“也许最开始,这会是段相当愉快的时光。”

也许他们会维持一段相当和睦的时光,这取决于Vox耐心愿意委曲求全到何种程度。建立折中风格的会议室,挑选可以同时容忍两人脾气的共用秘书,整个公司因两位老板的不同作息而混乱不堪,但是无论Vox怎么忙都会空出半个星期天。

“——我会继续指导你,夸赞你有潜力、前途无量。我们的事业蒸蒸日上,拥有另一座比现在这座更华丽、风格更复合的建筑。”

也许高塔里会有一整层用巨大告示牌标明除Alastor和Vox禁止入内。潮湿季节,可疑的猩红色液体会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出来。无人敢发问。

“——我会带你领略杀人的艺术,纵容到让你来挑选我的猎物,当尖叫被广播时,你可以在旁作为特邀嘉宾。”

地狱会为此撼动。领主会议上,其他领主不会仅询问一人的建议,他们会默契地等待两个人给出代表性的决策。

“最终,电波频率成为了所有地狱人民日夜惶恐的噩梦。”

听起来快成为一段佳话了。

出于戏剧效果,Alastor发出一段频率。下一秒,他察觉到了空气中还存在另一股波动,细微,快速,沉闷。

Vox站在不远处,眼睛再一次睁大,天线像被风吹过轻轻拂动,几乎不可置信,“这你来说究竟有什么不好?”

“凡事都要考虑长远,亲爱的。”

Alastor旋转了一下手杖,敲击在玻璃上。

“我们没有相爱,也没有假装相爱,未来也不会相爱。签了合同,做了交易后,你的力量会增长得多快、野心愿让步多久?”因为我永远不会为你让步,“当我们真的攀升到顶点,你觉得你还会愿意与我平分这份举世无双的瞩目?”

Vox皱起眉,“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地假设。”

“你指什么?”

“我指所有!”Vox烦躁地踱步,手像什么都抓不住似的抓挠,“你认为我当初提的合作只是一时的让步!你认为……”

他卡顿了一下,错误警报疯狂闪烁,蹦出来电量剩余12%的一串弹窗,接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终于在旧屏幕里露出了真正属于现版本Vox的经典表情:咧着嘴,笑得十分刻意,始发于自卑情结的字句以愤怒示人,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鲨鱼牙往外挤。

“你凭什么说我们未来不会相爱?”

“哈!”麦克风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他身前的水母如同被惊醒似的四散逃开,“因为我太了解你了Vox!我怎么会爱上一个永远不会给我带来惊喜的人?”

“你了解我?你了解我?好啊!对啊!你Alastor从我刚刚从人间掉下来、碰到你的时候就一眼看透了我的未来,看透我会一路狂飙输到一无所有,所以不留余力地引导我、鼓励我、投资我,甚至不惜忍受几十年的折磨和单方面的痴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用我解开你脖子上套的绳,还是站在我的尸体面前说出一句你永远不会带给我惊喜!你未免也太乐观主义、也太高瞻远瞩了吧!”

Alastor倏地侧身一躲,避开从身后袭来的电缆。他幽幽地盯向原本一直对着说话的Vox,发现那是迷宫反射在玻璃上的虚影。

所有嵌在环形缸底座的LED灯齐齐打开,白堂堂涌向Alastor的眼底和Vox的背板,整个水母迷宫如一只华丽又空旷的万花筒。

Vox不见了。

他们的影子被切割、投射到四面八方的玻璃,像一间回忆被随碎纸机粉碎的时光长廊,自带高饱和度的烂俗滤镜。

Alastor清清嗓子,强忍不耐,“你不擅长捉迷藏,Vox,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还有程序要跑完,想一想你还剩多少电量。”

不耐烦的情绪在加重,连同伤口的疼痛感。鹿眼无法处理如此高难度的光学难题,每个身影都真实到可怕,伸手带来的触觉却只有冰冷。一副岌岌可危的破烂身躯能跑到哪里?无论是猫抓老鼠的游戏,还是莫比乌斯环上的原地踏步,都让Alastor愈发恼怒。倘若骄傲成性广播恶魔能联想到当年的Vox也是如此追着他兜了几十年圈子恐怕还会有所慰藉,但现在的情况已完全超出了理性思考的阈值。

“我们本可以顺利的结束这一天。”他大声说,“我陪你点了甜品,迁就你看了电影,又来到这家幼稚至极的水族馆。我们几乎没有发生任何争吵,多么美好的回忆,不是吗?”声调下沉,像吹灭蜡烛的最后一声叹息,“你总是这样,让自己永不知足的欲望毁掉一切,这次是,之前也是。”

他站定,面前是一具显示电量不足的躯体,斜靠着生态缸,无力地半瘫在地面,滋滋冒着银白色的火花。

“我尊敬过你,Vox。我们本可以继续做朋友。”

真是句屡试不爽的结束语,是针对Vox的字母化精准打击导弹,考虑到多数情况下这其实是一句真心话,威力之大到多少带点反噬效果。

Alastor蹲下身,敲了敲金属外壳,堆叠的烦躁令他下颌紧绷,“这就结束了?真令人失望啊——”

话音未落,身下的躯体突然开始痉挛般抽搐,Vox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丧尸,胳膊以可怖的受力点猛地抬起,拽住Alastor的领带,用力扯过,将他扯进一个吻里。

最开始,字面意义上,像吻上一具尸体,唇瓣的接触毫无温度。Alastor下意识咬上去,撕扯一块冷掉的腐肉。温度在短时间内迅速攀升,他感觉到Vox一口尖利的犬齿不管不顾、发了疯似的咬上来,手腕剧烈颤抖,如溺水之人攀上他的肩膀。有什么在涌动——高频率、短波长,无线电像沉溺在水底的炭块重新翻滚沸腾,喷薄而出,交缠袭来。

记忆。但不属于Alastor。掺杂着单视角的情绪,来势汹汹。目光对视时心脏的悸动、挑选礼物时的隐约期待、并排行走时的局促不安;手到底要不要伸出去,话题到底要不要接过来;对子虚乌有情侣谣言的满足感、“我才没爱上他”的自我欺骗、自身性取向的反复怀疑。

接着,传输过来是图像,许多酒杯与酒杯的相碰和托人送达的解酒药,许多灯光晕染出金色光晕,许多次他们共同将其他恶魔的生命如齑粉般碾碎、会心默许着对方眼里嗜血的满足,许多次半推半就的推心置腹,纵容的触碰,许多次暧昧的、让人误会用词。

最后,还要许多漂泊不定的红色背影。

没有任何造假,这些记忆真实到可怕。

Alastor惊恐地发现:Vox此前的表现与现在并无差异。无非是更薄、更亮、更锐利,眼底的野心从未遮掩也从未散去,那些强烈的爱恨从见面第一天就初具雏形,每一个细节都按部就班地系数放大。但与“Alastor”相挂钩的关键词,只有承认,否认,鼓起勇气,失去勇气,自我安慰,原地打转。幻想。富丽堂皇的幻想,玫瑰、财富、看不见尽头的阶梯。爱。和无数的憎恨。

甚至没有利用。

在大脑彻底死机之后,他开始回吻,舌尖追逐交缠,他摸索到金属外壳旁侧的按钮用力拧过两圈,欣赏着Vox所有滑稽可笑的表情如幻灯片般连续播放,吞掉他微弱如窒息的呻吟,把这具躯体揽得更贴近,近到几乎要烧穿衣服的距离,与其共同沉溺在精神错乱的海底世界。

他猛地抽身。

冷空气如镇静药物灌溉入肺。

Vox的屏幕在像素图案、彩屏、代码错误和迷蒙的表情警告反复切换,尽管眼窝还因氧气不足而积蓄着泪水,他仍抽着气音问,“你凭什么说我们不会相爱,你真的敢保证在任何时刻、任何瞬间,你没有动摇过哪怕一下吗?”

Alastor的耳朵倏地向后折起,胸膛急促起伏,手不停地抓着头发,仿佛要把刚刚错乱的神经抽出来。

“你享受着这一切,我没说错吧!你知道我不喜欢喝黑麦酒,你知道我每次碰你之前都会小心翼翼,你知道我会因为路人误会我们有浪漫关系而沾沾自喜,你默许了一切,为什么?因为我的患得患失至少能取悦到你的虚荣心?因为你觉得反正最后都会拒绝我,所以现在越暧昧、越亲近,拒绝的戏码就越精彩、越狼狈——”

“我不敢。”

Alastor打断了他。他的笑容几乎化作一条平整的直线,胸口的伤口又渗出了血,仅仅说三个字就精疲力竭。“我不敢,满意了?”

空寂的空间里,他们的频率依旧抵死缠绵。

非原装脑袋啊,你难道没发现我一直没发出频率?

鹿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缩紧。他爆发出一阵令人惊骇的笑声,尖锐到能颤动玻璃。Alastor,你怎么能被情绪牵制至此?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他再次扑上去,扼住Vox的喉咙狠狠扣向混凝土地面,机械碰撞出惨烈的闷声。

“你是Vox!你这个贱人!永远忘不了这种卑劣的小把戏!五十五十概率的文字游戏玩得开心吗?”他的利爪用力刺入血肉,鼻音和气音顺着死命咬紧的牙齿泄露出阵阵怒吼,“你什么时候链接上的?你装傻了多久?听到了什么?记录到了什么?你的最终用户协议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都是Vox,你他妈——滋滋——老年痴呆了吗?”Vox痛得龇牙咧嘴,笑了两声,比哭还难听,“你生我气了,为什么,因为我吻了你?因为我差点在全地狱面前杀了你?”

“闭嘴。”

Alastor又第一次低下头,磕上平板屏幕里的那对嘴唇。这一次的亲吻几乎纯粹以暴戾为目的,他伸舌探入,舔舐过对方的上颚、齿间,舌尖缠绕,然后狠狠咬下去,金属锈蚀的腥甜瞬间溢满口腔,馥郁甜腻到他浑身发烫。哪怕此时此刻,在他身下,Vox的脸庞依旧泛起青色的红晕,身躯止不住扭动,兴奋得近乎颤栗。

Alastor吐出那截舌头。二进制的频率和生物的有机心跳同时轰鸣。

“你的那些回忆、那些情绪,全都是真的吗?”

“这就是你——滋滋滋——的最后一个问题吗?”Vox咽喉部的扬声器诡谲地闪着蓝光,失真的声线仿佛喉咙里呛了血,浸透所有得逞的笑意,“尽情——滋滋——嘲笑我吧,Al,我真的这么蠢——滋滋——到无可救药地爱过你,至少在最初的提议时,我从未有利用的想法。这个答案如何,我给你——滋滋——所谓的惊喜了吗?”

1%的电量在屏幕左下角可怜地闪动。

水母。玻璃。咆哮年代泡沫化的浮华。和战后经济刚刚恢复的希冀。和屏幕一起,彻底熄灭。Alastor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慢慢摸到尸体的小臂,握住发力,随着一声脆响,上臂和前臂从肘关节处一分为二,将几丛闪着电光的神经束绕着淋巴血管牵扯出来。细密的神经丛缠绕在指尖又酥又麻地放着电。拆掉四肢后,Alastor剖开肺,撕掉人工纤维织成的肺叶。掏出一颗嵌着芯片的心脏。一颗红色的、与常人无异的心脏。

Alastor大概想象了这个场景不下上百次。Vox该疼痛,喘息,瞳孔紧缩再扩大,用那些锋利的金属指甲奋力反击,然后发出绝望的尖叫,迎来绵长的、美丽的死亡。但是没有,现在他面前的Vox,没有疼痛中枢,这具躯体静静地躺在他的身下,血流成喷射状装点着周围的水母墙,不是餐盘中秀色可餐的食物,只是用色单一的艳俗画。

它的疼痛因静音失去回声。

Alastor玩弄了Vox,打败了他,拆了他,毁了他,也许还能吃了他。然后呢?然后他意识到,毁灭只是一部言过其实的默片。

 

06.

Charlie惊喜地发现返回酒店的只有Alastor一人。除了西服衬衫沾了些可疑血迹以外,看起来一切正常。

或许有点太正常了。

Alastor几乎没有逗留,对酒店人员提出的“问题解决了吗”视若无睹,而是维持着近乎的水平线的姿态径直走入了巴克斯特的实验室。从怀里抽出一个芯片,啪的丢在桌子上。

“检查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巴克斯特嫌恶地皱起眉头,用镊子摆弄了几下,“你从哪里挖出来的?”

广播恶魔身后的影子瞬间扩大,指针盘眼睛发出咔哒咔哒的音效,“多余的问题不要问。”

巴克斯特连忙举起双手,他尽可能举到最高,希望加上身高后双手能够纳入Alastor的视线,“好好好……不问就是了。”

经验丰富的科学家很快找到匹配的拓展插槽。在硕大的Voxtek图标渐变进入后全面检查,速度很快,因为芯片里几乎一无所有。

没有录像,没有录音。只有蓝屏过后一条简短的白字协议。

 

Vox躯体用户指南第1667条 VOX-Unit User Guide | Protocol 1667

最终用户协议

主机考虑到遗愿极大可能与高风险对象Alastor存在潜在关联,决定额外增加最终协议。

若Alastor①承认两人确实曾经存在朋友关系;②承认双方曾经可能发展出浪漫关系,请务必删除相关记录。

依据为Vox先生本人原话:为保持持续不断的自我进步,恨比爱更有价值。

 

END.

Notes:

04部分的电影是《楚门的世界》,选择这部电影除了作者本人很喜欢外没有任何理由。我认为Alastor老师与Vox相处的底层逻辑是双标和阿拉斯托特供Vox版精神病,于是这篇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长的流水线文学应运而生。两个精神病实在是太暧昧了真希望你俩就这么狠狠地咬死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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