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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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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1
Words:
15,18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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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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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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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丹穹】Call My Name

Summary:

那就喊我的名字吧。

Work Text: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吧?”
惊梦酒吧里暧昧的光线为调酒师英俊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突如其来的温柔微笑让丹恒不由愣神片刻,反应过来后才匆忙将酒杯举到唇边,以掩饰自己的窘迫:“嗯。”
见他这副模样,调酒师心下了然:“你刚才没在听我说话。还有,杯子空了。”
丹恒尴尬地放下酒杯,耳尖通红。
“要尝尝这个吗?算我请你的。不是酒精饮料,符合列车的规定。不过我猜,即使偶尔小小放肆一下,那位心软的列车长也不会发太大脾气?”
灰发青年动作熟练,冰块与杯壁碰撞的声音格外悦耳,旋转搅拌棒的姿态令人入迷。
“帕姆不会介意的。”即便调酒师给他递上的是杯高度数的烈酒,丹恒也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来试试这杯——”戴着洁白手套的男人将调好的饮料推向丹恒,“「遗失的风」,但是对舒翁留下的配方做了些小小的改良。也不知这位客人能否尝出其中的不同?”
杯中的液体底部如同星空般深邃,向上则逐渐变浅,由钴蓝过渡到翠绿,一片新鲜的薄荷叶恰到好处地点缀在饮料表面。
“谢谢。”丹恒小心地从酒杯的金色边缘处抿一口,微甜的清爽口感顿时征服了他。
看样子舒翁招到了位很优秀的调酒师。当然,没有说星不好的意思,只是他每次前来光顾,总会收获味道奇怪的调饮。
喝到三分之一处,丹恒才想起自己尚未给出评价,顿觉失礼:“是很好喝的饮料,抱歉,我……”
“不必道歉,”调酒师朝丹恒眨了眨左眼,“看样子你真的没怎么试过这些饮料呢。”
“啊,是的……”丹恒难得显得有些木讷,但他确实被眼前的人迷得大脑放空,“喝过几次,之前我的朋友也在这儿当过调酒师。”
“我知道。”
青年转而去擦拭酒杯,丹恒犹豫了会,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个……我叫丹恒,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
“这个我也知道,冷面小青龙,对吧?”
丹恒怀疑自己此时看上去非常可笑,恐怕活像熟透的番茄,因为他完全无法控制涌上面部的血液。
“现在看上去倒不怎么‘冷面’。”
“拜托,”黑发青年捂住脸,现在只能从指缝间瞥见那双尽管害羞却仍不肯移开视线的灰绿色眼睛,“请别再调侃我了。”
他知道他的搭讪方式实在笨拙,调酒师显然听说过列车的情况,甚至连帕姆的性格都摸得很清楚。
“我们之前见过的,”见他窘迫的模样,调酒师放过了可怜的列车护卫,而是颇有耐心地回到最初的话题,“你也许没什么印象,但我记得很清楚——贝洛伯格,磐岩镇,搏击俱乐部。”
调酒师放下手中擦拭着的玻璃杯,目光直勾勾盯着丹恒。晦暗的光线下,那双金色眼睛却显得愈发明亮,仿佛在灼灼燃烧。
记忆骤然间被拉回到拥挤闷热的地下拳场,他再次闻到了呛鼻的烟味,食物与汗水混杂的味道,铁锈和鲜血的腥咸气息。
他听见桑博离开时意味不明的哼笑,老板大喊着示意上场,然后是拳头砸到肉体上的闷响,对手痛苦的哀嚎声。
他靠在擂台角柱上休息,有人拉了拉他的衣摆。
“喝点水吧。”
平稳的呼吸乱了一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响起,压过了台下兴奋的叫嚷。
仿佛用了一个琥珀纪才完成回头的动作。
接着,一双远比太阳和黄金耀眼的金瞳出现在视野中。
记忆与现实重叠于此刻。
“我们……居然这么早就见过了……”
“是的,”那双眼睛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很早就见过了。”
强烈到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喜悦顿时涌上心头,丹恒曾数次鄙弃憎恶命运的无常,此刻却为祂精巧的设计拜倒。
“对了,你的那位朋友叫星,是吧?星穹列车的星。”
“是的。”丹恒点头。
“那就叫我穹吧,星穹列车的穹。”

穹,穹,穹。
离开酒吧后,丹恒仍默念着这个名字,直到自己念起它时熟悉得仿佛是在呼唤生死与共的挚友。
“丹恒老师?”三月七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唤回现实,“你干嘛去了,耳朵怎么这么红?”
“你看错了。”智库管理员的语调平静,态度不容置疑,好像正在讲解一个简单的生物学常识,而非睁眼说瞎话企图遮掩真实情绪。
“说不准是哪里热的,”星对此并不感兴趣,虽说她平时乐于调侃同伴,但今天她脑子里装的事着实有点多,“我拍的钟表小子系列电影马上就要重映了,你们还在等什么?赶紧抡起腿,速度点往克劳克影视乐园跑!”
开拓永远都不会迟到,尽管星表现得夸张,但他们没怎么花力气就及时赶到了电影放映地点——附近正好有界域定锚。电影拍得很不错,片中不乏隐喻与讽刺,与匹诺康尼的历史暗合,却又不至失了趣味性。令丹恒稍觉惋惜的是,他没机会邀请穹与他一同观看电影。
不过,电影精彩归精彩,丹恒却并没有仔细品味剧情的念头,等电影放完后,斟酌着开口,把话题引到截然不同的方向:“听说不同的调饮有不同的寓意。”
“是这样的,”星点点头,仍盯着银幕,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你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丹恒老师?”
话刚到嘴边,黑发青年又改变了主意:“没什么,随便问问。”
这是个秘密,他决定将秘密藏在心底。
他悄悄离开人群,打开手机。
「遗失的风」,穹送他的那杯饮料的名字。
我忘记了所有悲剧,看到的都是欢声笑语。
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方,久久不曾移动。
是……祝福吗?
这是对他的祝福吗?

“我记得仙舟人不提倡经常喝饮料。”
穹拒绝了客人的点单,倒了杯温热的浮羊奶。
丹恒并未提出异议,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穹观察着对面黑发年轻人的表情,揣测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不,没有……”丹恒下意识否认,他自认喜怒不形于色,瞒过生人轻而易举。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总会被穹看穿情绪。
奇妙的是……感觉并不糟。
“是的。”他决定坦诚。
“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待在酒吧,”穹摇了摇头,对他的做法很是不赞同,“应该多出去玩玩,或者和朋友一起。”
不是的。
丹恒又一次想否认了。
不是一个人待着。
我是来见你的。
被白色手套包裹的指节叩击大理石吧台,他开始担心穹会否觉得疼痛。说起来,自己尚未见过手套下那双手真正的模样。
“别待在这儿了,出去走走吧。或许你会喜欢「黄金的时刻」?那里有阿斯德纳星系最大的藏书馆,折纸大学也坐落于此处……”
“我们不日便要启程前往罗浮,”丹恒打断了穹的话,焦虑与不安被很好地掩饰在平静的面容下,“所以,我这次是来找你道别的。”
惊梦酒吧位于尚待维修的梦境酒店中,鲜少有人光顾。因而当他们安静下来时,沉默如同病毒般蔓延,叫人恐慌。
该怎么做?需要说点什么吗?
丹恒对现状感到不安,但他亦不敢开口,生怕得到的是令他抗拒却无可奈何的沉默。
冰块与杯底的撞击声打断了丹恒的胡思乱想:“来杯「漫长往昔」?需要我为你减少糖的用量吗?”
即使有什么心酸过往,也都留在那真实的世界里了。
自获得赠酒后,丹恒专门研究过各种饮品的寓意。
巧合?还是说,穹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多?
“罗浮是我的故乡,”丹恒抬起头,与那双金眼睛对视时,突然萌生出讲述的勇气,“但……对我来说,并非是值得怀念的地方。”
眨眼间,青年黑色的短发瀑布般倾泻,柔顺的长发披到腰际,灰绿色的眼睛开始发亮,呈现出翡翠般的青绿色,额上长出一对嵌有金色纹路的半透明龙角,属于无名客的简练衣装也变为绣有繁复花纹的隆重装束。
“其实,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
他开始讲述暗无天日的牢狱时光,梦境中断断续续的陌生记忆。铁链重如千钧,四肢与腰腹被重重缠绕,动弹不得。
无边的黑暗中,现实与梦境的边缘模糊不清,他时而被铁链束缚,时而回到温暖的卵壳中;他时而承蒙将军的恩泽阅读书籍,时而顶着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穿梭于宫殿庙宇之间。
他坐在高台上,静听族人颤抖却不失恭敬的祈祷;他陷于囹圄中,承受龙师的拷问与谩骂。
阳光洒进幽囚狱,他在厌弃与恐惧的目光中搭乘飞船,改头换面,离开被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他在星际间流浪,在无尽追杀中辗转于各个星球,最后机缘巧合之下登上列车,开启了崭新的人生。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丹恒的嘴唇有些发干。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自讲述起,那双金色眼睛的视线始终温柔地落在身上,抚平了因回忆带来的焦躁不安。
“你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丹恒,我知道你一定会的。事实上,你已经得到它了。”
丹恒突然觉得眼睛发酸,匆忙端起高脚杯。
冰块已经开始融化,好在风味尚未损失,似有似无的甜意与果香混合,令饮品更显清爽。
他再一次为自己修改了配方。
即便是丹恒这种对饮食不太讲究的人,也忍不住沉溺其中。
“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
穹骤然间睁大的眼睛尽显错愕,细看还带着纠结和犹豫。丹恒顿时因莽撞的举动后悔,然而话已出口,只留转圜的余地,而无后悔的机会。
“我的意思是,”丹恒急忙补救道,“如果你愿意的话……罗浮和匹诺康尼不同,与贝洛伯格亦是风格差异巨大,我可以与你分享,作为你送我饮料的答谢——当然,其实一直以来我对你也很好奇,比如你是怎么想到要从贝洛伯格来到匹诺康尼的……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丹恒的声音越来越小,接着一声叹息打断了慌乱的解释。他不敢与面前的人对视,不得不用余光去瞧穹的表情。
厌恶,还是抗拒?
嘴角的弧度上扬,客套拒绝的前奏?
不,不对。
那是一个笑容,如假包换的、甚至带着些许纵容的无奈微笑。
不会错的,因为就连那声音中,也同样满含笑意:“天哪,你变成这幅漂亮模样,还露出这种叫人心疼的表情,居然是为了要我的电话?真是太狡猾了。”
“我没有。”
丹恒徒劳地辩解。可惜我们的智库管理员虽然精通言辞,却着实不擅调侃——至少不擅长应对来自刚认识不久的英俊调酒师的调侃,解释的话被随意的摆手打断,穹并不在意他任何笨拙的借口。
“好吧,好吧,无论如何,你在我这里可以得偿所愿,手机给我吧,丹恒。”

“丹恒看起来很期待这次的罗浮之行呢。”
被姬子这么一调侃,刚刚回到列车的丹恒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仍上扬着,浸润在醺醺然的喜悦中。
“不,只是……交到了新朋友。”
下意识地,丹恒不愿将穹分享出来,选择独占这份花了整整七天才鼓起勇气得到的幸福。
幸好姬子没有多问,对丹恒的日渐开朗表达欣慰后就任由他钻回智库。
今日所见尚未完全整理录入智库,丹恒便迫不及待拿起手机,在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停留许久,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场。
“穹……”
他小声呼唤着这个名字。
手机突然传来提示音,看清更新的聊天界面后,丹恒的心脏开始狂跳。
穹给他发送了一个帕姆比心的表情包。
该怎么回复?丹恒没来由地有些慌乱。说“嗯”是不是显得太冷淡?一本正经地道谢会表现得太无趣吗?还是干脆重启话题?忆质生物的演化历史会是个好话题吗?
不,来不及纠结了,他必须尽快做出应对,若是穹误将自己的纠结视作冷淡,那该如何是好?
最终,他谨慎地发过去帕姆点赞的表情。
「没想到丹恒是这么可爱的类型,有些意外呢」
今晚恐怕要睡不着了。
丹恒既甜蜜又痛苦地想。

智库管理员所必备的品质,例如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等等,丹恒全都具备。这种性格或许有时候会被诟病为无聊,但另一些时候反倒容易叫人觉得可爱。列车刚抵达罗浮附近,丹恒就恪守约定,从观景车厢拍了张全景照片,给穹发送过去。
现在的匹诺康尼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惊梦酒吧白天不开门,夜晚则会营业许久,应该不会打扰到穹休息,也不知他是否还在忙碌。
无论如何,丹恒非常希望能收到穹的回复。
他的愿望在下一秒成真。
「真是一艘恢弘的巨舰」
「另外,你的拍照技术很不错」
穹总是那么温柔,丹恒自觉愧对这份称赞,毕竟他的拍照技术十分普通。
得找机会向三月学习一下。
「你那边很晚了吧。」
明知故问的试探。
不过,倘若所有对话都是为了和喜欢的人多聊上几句,那么其中稍显笨拙的部分是否更容易被谅解?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的确如此。但对匹诺康尼,尤其是梦境中的酒吧而言,还远远谈不上晚」
「你那边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喂,丹恒,愣着干嘛,快点下车!”
「这次前来仙舟是为了参加演武仪典,如无意外,应当会过得比较轻松,感谢关心。倘若遇到有趣的东西,我会拍下照片与你分享。」
丹恒选择暂且将同伴的呼喊抛之脑后,专注于回复穹的消息。
「好啊,我很期待」
看到这条消息后,丹恒才心满意足地去追赶同伴的脚步。

然而遗憾的是意外总会发生,步离人一出现在港口处,丹恒就意识到他所期待的安宁和平的仙舟之旅尚未开始就已宣告结束,甚至恐怕连邀请本身都带着考量。
糟糕透了。
步离人的尸体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张好的照片。

等洗漱完毕,躺到旅店的床上时,罗浮已至深夜。
虽距演武仪典半月有余,今日所见却注定丹恒完全无法像同伴那样享受这段时光——尽管景元暗示并不需要他们过多出手。
「抱歉,今天没拍到照片。」
他怀着沮丧的心情点开与穹的聊天界面。
接下来还需要面对什么?他很是怀疑但凡身在罗浮,宛若梦魇般的往日身份就摆脱不得。即便有了全新的人生,前世留下的痕迹仍如烙印般,时常隐隐作痛。
「先别说这个,我正在酒吧里」
对面发过来一张吧台照片,酒水饮料整齐排列,折射出各色光芒。
「感觉你很忙碌,睡了多久?」
现在的匹诺康尼时间应该是中午十二点。丹恒当然明白在酒吧工作的作息注定与常人不同,然而这么早就去上班是否过于不妥?穹是普通人,不像命途行者那般拥有强悍的体质,如此糟糕的时间安排简直令他心惊。
「六个小时。店里并不忙碌,但还是离不开人」
丹恒盯着那行消息,眉头紧皱。
「请务必注意健康。如果有需要,把日程表发给我,我会帮你安排时间。」
即使在忙工作,穹依旧非常迅速地回复了丹恒的信息:「真的吗?可你自己也经常熬夜整理资料啊」
到底是听谁说的?丹恒的脸颊因羞赧而泛红。
「尽管你不在身边,我还是想为你调饮」
乱七八糟的情绪如蜜糖般化开,纷繁的愁思尽数消失,丹恒仿佛被泡进苏乐达一般,甜丝丝的,还冒着欢快的气泡。
很快,一张拍得极好的照片发了过来:高脚杯中的液体在暖黄色灯光下翡翠般透亮,冰块浮在上层的粉色中,犹如发光的钻石,杯口处切得薄厚均匀的新鲜柠檬片将整份饮品衬托得更加清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这杯叫「绮丽幽会」。”
丹恒喃喃自语。
手机传来震动。
「在乎的事情越少,你才越可爱。」
天哪,丹恒的脸快要红透了,穹到底知不知道他正在散发着怎样的魅力?到底是只对自己这样,还是每位客人都有此殊荣?简直太糟糕了,为什么丹恒还没遇见过客人排着队要穹联系方式的场景?是来的时机不对吗?
不,冷静,冷静,你是见过穹接待其他客人的,态度彬彬有礼,体贴周到又无半分逾矩。自己总归是不一样的,穹还没送过其他人特意调好的饮料呢。
做完心理建设后,丹恒再次拿起手机:「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他不该为尚未到来之事整日忧愁,与其胡思乱想,倒不如暂且享受安宁时光,多拍几张照片,好让穹也见见自己走过的地方。

星际和平公司的物流速度值得称赞,丹恒前两天在网上订购的摄影机已送至酒店前台。恶补的摄影知识虽不足以令他的水准与专业人士相媲美,但也胜过先前一无所知的状态。对着罗浮的街景试遍选购的滤镜后,他打算正式开始摄影之旅。
现在的匹诺康尼是凌晨一点,穹应该还没下班,丹恒从刚才的照片中挑了张最满意的发过去,很快得到穹的赞许,这让他的动力成倍增加。
但是,应该先去哪儿?
丹恒略感纠结。
他将罗浮的地图发给穹,试图征询建议。
「你想去什么地方呢?」
穹又将问题给扔回来。
「书店或藏书馆。」
这永远都会是丹恒的回答,倘若某个地方没有太多值得研究的生物,那么他的第一选择永远是书籍。说不清这究竟是出于对学术的热爱还是早年牢狱生活留下来的习惯,总之他的生活确实与多数无名客不大相同,似乎缺少了些对「开拓」发自内心的热爱与追求。
「只要你喜欢,那就去吧。不用因为我而勉强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聊点别的。但我稍微有些不学无术,不见得能让你满意」
如此温柔的答复既叫人安心又叫人恐慌,被偏袒的满足与无法回报这份偏爱的苦恼开始掐架。他抬头,望向人潮涌动的街道。
他听见星槎行驶时的喷气声,机巧鸟运作的滴答声,结伴的行人或高或低的谈笑,路边小贩的叫卖和儿童的打闹。
刹那间,他终于无比真切地感知到了自己出于本能的善心而乐于去帮助的人们究竟是何种存在。
那是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始终沿着既定的轨道来回往复。
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碰群星,步履被框定在方寸之间,视线极少投向渺远的星空。
穹的生活亦是如此,每次见到他时,总是安静地待在吧台处擦拭着玻璃杯,那英俊的面容上偶尔会流露出对工作的疲惫,眉目隐约间会透出化不开的忧郁。
但他的双眼也时常被点亮,只需一次稍作创新的调饮,亦或来客脱口而出的老掉牙的笑话。
而那数以亿计的生灵,同样享受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在有限的方圆间「开拓」着未来。
「我想四处转转。」
丹恒曾短暂体会过普通人的日常,他为星际和平公司过打工。只可惜永无止境的追杀步步紧逼,那份工作也全然为了生计,常年生活在提心吊胆中,自然无法从中品味到乐趣。
我想知道,人们究竟如何“生活”。
他带上单反,漫步在罗浮的大街小巷。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星槎海中枢。不过他并没有去往三月她们练剑的那个风景幽致的花园,而是来到了不夜侯门口。西衍先生再次讲起他与星合作编篡的开拓豪侠传。丹恒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但还是录了一段给穹发过去。
「里面的冷面小青龙原型是丹恒吗?真想看看你开海时的英姿啊」
穹似乎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能调侃自己的机会。
「巧合,这个人物和我不像。」
「真的吗?原来这世上还有别的小青龙啊」
「但你只认识我。」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丹恒敲下这样一行字。
「现在不也认识了书里的这个嘛」
「你没有。」
一般情况下,丹恒是温柔体贴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偶尔直白严厉地指出别人的错误。
「好好好,但我不会为此感到惋惜,你猜为什么?」
我不猜。
丹恒有些生气,决定拒绝回复这条消息。
「因为我已经认识了一条独一无二的冷面小青龙」
花言巧语,成何体统?
丹恒要了杯多冰的仙人快乐茶,贴在脸颊旁降温。
三分糖也有些腻了,穹的调饮味道就刚刚好。

第二张照片,属于长乐天的小小一隅。从此处的凉亭朝北方望去,能看到重新生长起来的参天建木。丹恒甚至难以将那丰饶古树的全貌收入镜头中,只得拍摄了那如同青焰熊熊燃烧般的树冠,空中盘旋发光的凋零黄叶,以及周身环绕着不断浮现又消失的仙舟文字。
「作为不朽的后裔,你对丰饶作何感想?」
他与穹分享过自己整理的有关星神和命途的知识,看得出来,穹对此颇感兴趣,甚至还专门了解了许多丹恒都不曾听说的轶闻趣事。今天许是遇上了烦心事,问出的话题较之往日沉重许多。
「并无感想,我是开拓的行者。」
「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如果有机会,你想踏上哪条命途?」
「当然是开拓」
丹恒难以避免地因这个回答开心起来,许是体内残留的血脉作祟,他多希望新认识的朋友能常伴左右,直至永恒。
「也许我们有机会一同旅行。」
「是啊,说不定在某种可能性中,我们还是同生共死的挚友呢」

第三张照片,是夜晚的金人巷。即便今天是罗浮的工作日,此地依旧人头攒动。尚未进入美食街,丹恒就听到了热闹的叫卖声,闻到了小吃的香气。
在入口处拍了张灯火通明的夜景,丹恒买了份小吃,坐在摊位上等待穹的回复。
「仙舟的各艘巨舰都有独特的美食,真令人向往。匹诺康尼的快餐和甜食只能带来一时的饱足感,个人感觉甚至不如贝洛伯格被封锁时的食物」
穹显然对食物很感兴趣,丹恒觉得这是和他聊天的好时机。
「这种鸣藕糕咬下去后会发笑。」
丹恒认真地挑选滤镜,企图让被咬了一口的糕饼看起来更诱人些。
「你咬下去的第一口会被吓到吗?」
「的确有点惊讶,不过还好,反倒是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更令我无所适从。」
当这句信息发出去后,丹恒才猛然察觉到其中的不妥。它听上去太脆弱,太像是在卖惨。穹虽然只是调酒师,却是丹恒见过的最温柔最强大的人。无论如何,他不希望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个幼稚且整天自怨自怜的人。
「拜托了,丹恒,就当是为了我,再去试试别的小吃吧!」
这是难得能为穹做些什么的时候,因而看到回复后,丹恒再次振作起来,打定主意要将整条街上所有小吃都买一遍。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个愿望,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
「我们能视频吗?这样会更方便些。」
请答应我吧,穹。
“叮铃”的提示音,丹恒下意识点击绿色的接通键,然后他看见穹的笑脸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中。
好帅,还有点可爱。
大脑尚且混沌,但手指反应迅速地截了屏。
背景仍是惊梦酒吧,毫无疑问,作为员工来说,穹格外敬业。丹恒却并不关心这个,唯独想知道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丹恒?你是在发呆吗?”
穹的声音堪堪唤回丹恒的神智:“不,我只是……”
话语戛然而止,这叫对面的人心急起来:“你还好吗,丹恒?”
“我很好,只是在想关于你的事。”
“关于我的事?”
“也没什么,就是……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丹恒默默祈祷着耳朵变红的细节不会被发现。
紧绷的面容放松下来,温和的笑容重新出现:“一切都好,酒吧的工作没什么好聊的,像你这样可爱的客人毕竟是少数。倒是你,过得还好吗,丹恒?”
“我过得很开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丹恒的表情还真是平静。总之,快点让我看看你都买了什么!”
镜头切换,待那位金色眼睛的拥有者看不见时,黑发的青年露出腼腆的笑容。
“你晚上只吃这个?”
穹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屏幕,尽管对菜品的单一提出抗议,却还是沉浸其中。
“要不要试试琼实鸟串?我听到叫卖声了,你喜欢甜的,对吧?包子是什么馅儿的,饺子又是什么馅儿的?红油乱斩牛杂吃起来怎么样?”
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丹恒头晕脑胀,只得一个一个回答:“我确实比较喜欢甜的,但也不用太甜。听说琼实鸟串是酸甜,这就买一串试试;没吃过这里的包子和饺子,等会儿点一些;红油乱斩牛杂是辣的,我不太能吃辣,需要减少辣椒用量,可能没办法给出特别中肯的评价,不过我会尝尝看。”
在穹的强烈要求下,丹恒不得不担任起吃播一职。小吃街的各色美食实在太多太多,每次听到叫卖声,对美食异常渴望的调酒师总要撺掇他试试。由于酒吧内提供的餐饮种类十分单一,远不如罗浮的小吃那般眼花缭乱,穹只得可怜兮兮地闷头喝着卡利白。在眼巴巴的目光中,丹恒根本狠不下心拒绝,最后的结果只能是——
“小吃似乎买多了。”
“什么?”屏幕那边的穹不敢置信地大叫,“这么一点点东西,你居然都吃不完?”
穹怕不是饿昏了头,不然也不至于说出这么不自量力的话。哪怕是参加过大胃王比赛的星都吞不下这么多东西,身量匀称的他自然更不可能。
“我给你点了份外卖,”丹恒认为这是必要之举,“加急,应该十分钟内能送到。”
“来自仙舟?谢谢丹恒!”穹欢天喜地。
“……”
沉默唤回穹的理智:“……好吧,但还是谢谢。”
“不过,”灰发的年轻人再次雀跃地开口,“我真的能帮你全部吃完。”
饥饿之下不过脑子的胡话却唤起丹恒的绮思,如果真有机会与穹一起漫步街头……
不,不是如果,他们一定会机会的。

第四张照片,绥园的氛围虽然恐怖,戏台处暖黄色的灯光却被拍得颇为温馨,尽管丹恒拍照时被屏风后的岁阳吓了一跳,不过它似乎很高兴自己的捧场,还热情满满地唱了一曲。
第五张照片,守护着鳞渊境的持明之影,穹非常喜欢这张照片,沉迷于美丽的角冠和发亮的青色眼睛,满屏的溢美之词令丹恒吃味。
然后是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时隔多年,他通过镜头,重新认识了故乡的模样。
快门一次次摁下,风光尽收眼底,心头徘徊的恐慌逐渐消失。
此地仍未能成为他精神上的故乡,却再也不像过往那般,徒留沉重的回忆。
故地重游时,他将会记起每次等候的期待与收到回复的喜悦。

演武仪典前的纷乱终于结束,呼雷被绞杀,丰饶孽物的余党被尽数清洗。由于应对得当,仙舟方并无太多伤亡,只可惜那位自曜青来的、喜欢为孩子们做火锅的狐人幕僚身受重伤,几乎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即便大夫勉励救治,仍留下许多后遗症,双眼也完全失明,康复的可能性渺茫。
沉重的部分还是略过不提比较好,丹恒的拍摄地点换到了竞锋舰,每场比赛都未曾缺席过。选手不同的格斗风格值得学习,当然穹也在观看直播,还会和他讨论选手表现,这让丹恒的态度更加认真,甚至还做了不少笔记。
再过一段时间,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他攒了好多话想给穹说,有好多话必须当面说。

在折纸大学办理好入学手续后,丹恒当即跑去惊梦酒吧。看到吧台后正在整理酒瓶的穹,他的心脏跳得仿佛快要冲破胸腔。缓了一会儿,平复重逢的喜悦后,他才走向那位灰色头发的调酒师。
“穹。”
还好,声音保持着最基本的冷静,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好久不见,丹恒,”独特的温柔视线落在身上时,丹恒的手指开始颤抖,“要来杯饮料吗?”
“谢谢,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这个。”
“想和我叙旧?那也不妨碍我请你一杯。”
“其实,我是想……我能……我能请你与我一同出去玩吗?”丹恒紧张地摩挲着外套下摆。
“这可不行,随意翘班是会被扣工资的。”穹如是答复,却狡黠地朝面前这位忐忑不安的年轻人眨了眨眼睛。
并非拒绝,那要怎么做才能讨得眼前人的欢心?
丹恒陷入沉思中。
许是他的模样过于呆愣,穹无奈直白点明:“或许你愿意为我调杯酒?”
“我不太懂这些……”
厚重的书册被摊开,上面详细记载着每种饮料的配方。
“就当是在玩一个小游戏?”
毫无拒绝的理由,青年认命地接过书册。
不过这绝非游戏那般轻松,穹居然也有错误的时候。
每种饮料都有特殊的含义,需要慎重对待。
在这点上,丹恒更聪明,领悟得更早。
……早在穹第一次将调好的饮料推到他手边时,就意识到了。

剔透的冰块落入杯底,先是深蓝色的安神气泡饮,再是翠绿色的冰点苏乐达,最后倒上粉红的椒椒博士,让蓝色折纸小鸟落到杯口处,「甜蜜心绪」便是如此简单的一款调饮。
只可惜丹恒调酒勺用得过分生涩,也不懂得倒酒时何种流速更恰当,冰块的阻挡和三种密度接近的饮料同样增加了分层的难度,成品混在一起,看不出颜色的渐变。
“哦,天哪,”见到了穹先前未曾有过的吃惊模样,丹恒却并不觉得欣喜,“总觉得等上三个小时都不会分层。”
调侃不带恶意,偏生令丹恒无地自容:“……我做得太差劲了。”
“别这么说,”穹端起酒杯,相当给面子地喝了一口,“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但这并非我的功劳。”
菜鸟调酒师沮丧地承认错误。
“至少让我开心是你的功劳,我很喜欢,丹恒。等待半个小时吧,我准备一下暂停营业的事情。”

穹换上常服,他的衣服配色和星很像,款式却略有不同,外套更大一号,衣摆也更长,边缘并不规整,多了几分随性。裤子倒是很普通的款式,皮鞋也换成了运动鞋。露指手套的款式与衣服搭配得恰到好处。外套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
这身打扮与自己的伙伴何其相似,甚至他们的发色与瞳色亦是相同,丹恒却完全不会将他们混淆。穹的声音更温柔,对待他人更包容,感情格外充沛,从未表现出冷淡或异于常人的念头。
此刻的他看上去很有学生的模样,或者说是一位自在的无名客也不错。
事实上,丹恒甚至认为,这位他认识不到三个月的调酒师,比列车中任何一位都更像是无名客。
“走吧,丹恒,”仿佛变魔术那般,穹的手上多出一只小小的、金纸折成的月亮,“我的下午就任由你安排了。”
他将纸月亮别在丹恒的衣领上:“它很称你,对吧?不过,我觉得你比月亮好看。”
“……咳。”丹恒移开视线,祈祷通红的耳尖不会被发现。

“真热闹啊,”黄金的时刻永远人声鼎沸,“谁能想到这里以前是座监狱呢。”
“匹诺康尼能有如今的模样,得益于阿斯德纳人的抗争,”丹恒对此地的历史颇为了解,“以及米哈伊尔、铁尔南和拉扎莉娜三位无名客前辈的帮助。”
“他们做得很好,”穹抬头,与广场中央的钟表小子雕像对视,“多么奇妙啊,即便是在阿基维利陨落后,「开拓」命途仍影响着这个宇宙——不,阿基维利仅仅是个无足轻重的普通角色,这么说未免夸大他的影响,毕竟「开拓」并非他一人的道路。”
“倒也不能这么说,”丹恒小心地拆开雪糕包装,塞到身边人手中,“祂毕竟代表着开拓之始,正是有了祂的带领,寰宇才得以联通。”
“听起来还挺伟大的,”灰发青年扬起笑容,“所以,你憧憬他?”
“那是自然。”星穹列车的护卫不假思索地回答。
然后穹笑了起来,丹恒不明白为什么崇敬阿基维利会逗乐他,但并不妨碍他跟着一同微笑。
“这可真是他的荣幸。”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丹恒捂住已然通红的脸颊,难以承受如此盛赞。
“冷面小青龙似乎有些容易害羞啊,你的同伴们知道吗?”
黑发青年窘迫的模样令穹颇觉好笑。
“……我没有害羞。”
只是面部温度变高了而已,不理解穹的胡言乱语。
穹放声大笑,看上去格外阳光潇洒,并且迷人(当然如果没坚持调侃丹恒就更帅了):“好硬的嘴——欸欸欸,别瞪我啊,小青龙……我错了,真的错了。作为赔罪,请你去餐厅吃一顿?位于伊欧里亚的一座小镇,坐飞船半个系统时就到,你一定没去过。虽然比不得罗浮的小吃,但还算广受好评。嗯……当地居民和我的好评。”
谨慎的补充说明叫丹恒颇觉无奈,也不在乎刚才的小小插曲了,当即离开酒店,和穹在现实中会合。

并非所有人都会在梦境中使用自己的真实形象,但在现实中与穹碰面时,丹恒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激动。他与梦境中的模样别无二致,甚至还更加……
富有魅力。
“走吧。”穹朝酒店大门方向歪了歪脑袋。
于是丹恒便亦步亦随地跟在穹身后。

两颗星球位于同一星系,相距不远。然而同寰宇闻名的盛会之星相较,此处的确默默无闻,甚至科技发达程度也远远不如匹诺康尼。这里的生活节奏似乎相对缓慢,流行的代步工具是那种在多数星球上早已被淘汰的小型二轮车,需要人力驱动。
穹租了一辆车,示意丹恒坐在后座。
“这个……看上去不太安全。”
如此细窄的车轮,又无多余辅助装置,该如何保持平衡?
“普通的自行车而已,速度不快,摔了也不要紧的,上车吧,我技术很好。”
丹恒半信半疑地学着其他人的模样,侧身坐上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抱住我。”
这样……合适吗?
尚未来得及纠结,自行车就猛冲出去,惯性作用下丹恒差点侧仰摔倒,还好反应迅速,及时抱住了穹的腰才没被甩丢。
“吓到了?”
感受到腰间的力道,穹扭过脑袋,想说些什么。
“专心看路!”

穹平日里看着成熟稳重,却着实算不上好司机,一路上不知多少次急刹与猛冲,速度分明算不得快,丹恒却觉得比球笼机动车还刺激,等到达目的地后,他头晕目眩,双腿发软,穹搀扶着走了会儿才勉强恢复正常。
“返程的时候,能换种交通工具吗?”
丹恒小心斟酌着语气,提出建议。
“你也觉得那辆摩托车比较帅吧?太有眼光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地方出租!”
摩托?是刚刚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的那种机车吗?
“不用费心,自行车就很好。”
他选择屈服。

餐厅的装潢很普通,里面倒是整洁明亮,看着还算不错。穹接过菜单后,点了两道招牌菜,接着非常绅士地递给丹恒:“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丹恒又加了一道汤:“这些应该够了?”
“你是认真的吗,丹恒?我们,两位成年男性。”
穹表情严肃地强调道,丹恒在与他对视的瞬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原来之前视频时他没在说胡话吗?
一连串菜名报出,穹显然是此处的常客。服务员未曾感到惊诧,微笑着将穹点的单一一记下。
等菜品上齐后,丹恒终于见识到穹恐怖的战斗力。纵使每样只尝上一口,丹恒都觉得腹中饱胀。而穹虽然进食速度并不快,却缓慢而坚定地清空着盘子。
养他的话,会很有压力吧?
“如果你的工资不够花,我很乐意帮你度过难关。”
“……唔,你说什么?”
穹艰难地咽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物,抬起头表情茫然地询问丹恒。
“没什么。”

他们来得有些晚,等穹吃完后,丹恒正在闭着眼睛小憩。
“丹恒,丹恒?”
耳畔轻柔的呼唤声将丹恒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抱歉,我还在倒时差……现在就回匹诺康尼吗?”
穹垂眸沉思了一会:“你成年了吗?”
“呃?”
“这个国家管控比较严格,我带着一个未成年的话,开房的时候恐怕不好解释。”
“成年了!”
丹恒顿时睡意全无,挺直了腰,试图表现得更加可信。虽然他尚未参加过罗浮的成年考试,但遨游四海的无名客完全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附近的酒店离这儿不算太远,在丹恒的强烈建议下,他们决定走路前往,权当饭后消食。
商铺灯牌光彩闪烁,橱窗里透出的灯光分外温馨,抬起头还能看到正前方的月亮。两人的影子被路灯缩短又拉长,汇聚在游玩的人群中,像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普通居民。
“这里总能让我想起故乡。”
灰发年轻人朝天空伸手,似乎想要抚摸月亮。
“如果想家的话,可以找机会回去一趟,星穹列车乐意搭载任何一位乘客,正好我们最近也有前往雅利洛Ⅵ号的打算,不久后也会返回匹诺康尼。”
“不,我没办法回到故乡……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非常模糊,但……其实我挺受欢迎的,不夸张地讲吧,有人疯狂迷恋过我。”
“谁?”丹恒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穹笑起来:“你应该问,有哪些。”
“你有接受过他们吗?”
“当然不会,我还是很专情的。”
丹恒的情绪重新好转,甚至变得飘飘然。
“可以……牵手吗?”
在这种愉悦情绪的驱使下,黑发青年忍不住询问道。
回应他的是伸出的手:“来吧,虽然有些奇怪。”

“双人房还是两个单间?”
酒店前台带着得体的微笑,询问二位刚刚抵达的男士。
“大床房。”
丹恒回答完后,发觉不知出于何种缘故,气氛突然沉默下来,他有些不解地扭头去看穹,穹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
“是的,请按他说的做吧。”
灰发的青年并未反驳,算是为同伴保住了些许颜面。

“原来小青龙成年后晚上睡觉还是需要人陪啊?”
丹恒皮肤白皙,脸红时会比一般人更加明显,这下想藏都藏不住了,但也只能默默忍受调侃,为自己跑偏的心思买单。

虽然事情的发展同丹恒的设想背道而驰,令他颇为失望,但一想到身旁睡着的是穹,又觉得心满意足。
已经非常幸福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正当他纠结着趁身旁的人熟睡时偷走一个吻是否不太磊落,被关注着的人却传来响动。丹恒极力保持着呼吸的平稳,如他所愿,穹并未发现异常。
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额头,这次没隔着手套,他们的肉体紧密相贴,丹恒的心跳开始加速。
“做个好梦,丹恒。”
短短的话语却彰显出奇异的魔力,黑发青年逐渐平静下来,在安然与满足中睡去。

“看起来你很满意折纸大学的校园生活?”
“是的,对我来说算是很新奇的体验。”
最近这些日子,丹恒一直在「太阳的时刻」与白日梦酒店之间两头跑,与穹分享折纸大学的日常。
“那你更应该好好享受,而不是花上大把的时间泡在酒吧里。”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建议,但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令丹恒不得不在意。
“这是……不欢迎我的意思吗?”
“为什么要这么想,丹恒?未免太不公平。”
穹仍在笑,丹恒却清楚他说中了。
“你知道我是来见你的,穹。”
调酒师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我们是朋友不假,但这不代表我们得天天见面。毕竟,你是遨游四海的无名客,而我不过区区一介普通人……”
“不是的,”丹恒头一次粗俗地打断别人的话,“你才不普通,我也没你说得那般遥不可及,明明阿基维利在你眼中都是凡人。这根本不是借口,你只是想赶我走。”
他极力克制着怒火,才没冲着穹大吼大叫。
“或许你需要冷静一下,”穹的语调不复先前的温柔,金瞳中亦带着怀疑与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位失去理智的陌生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如果你认为逃避能免除争吵,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为什么要逃避?”穹冷哂,“自以为是的小孩,我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反倒是你,自顾自冲过来,怒火朝天地给我安上罪名,就因为我劝你多四处走走——你觉得我会给每位长着漂亮脸蛋的客人花心思调酒,还快快乐乐地跟过家家一样把联系方式给他们,再及时地在他们需要时送上体贴的安慰,并且翘班陪他们玩?天真得让人发笑。”
穹的回怼反倒令丹恒冷静下来,穹对他的偏爱的确足够明显,以至于叫他愈加贪心,希望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
但这番质问同样让丹恒直观体会到心底隐蔽的情感:他渴望能与穹同行,渴望每天都有机会见到穹,而非只能在前来匹诺康尼的时候才有机会去找他。
“你愿意登上星穹列车,与我一同开拓吗?你说过的,如果有机会,会选择「开拓」,我一直记得——”
“不行,”这次是穹打断了丹恒,“你难道不明白吗,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你那样优渥的条件!当真觉得人人都能抛弃一切踏上一段未知的道路吗?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着想要摆脱的过去!”
丹恒被刺痛了,脑海中盘桓已久的不大客气的想法此刻脱口而出:“可你难道有什么需要留恋的吗?你分明是孤身一人!”
情绪驱使下的对话向来缺少理智,等当事人意识到自己的话语足够伤人时,一切都晚了。
他们不欢而散。

“天外的信号似乎彻底屏蔽了。”丹恒握着手机,宣布这一发现。
“我的日活啊!”星立即抓住重点,痛苦哀嚎。
“二位不必担心,我会帮你找到与同伴联络的方法。事实上,方法应当非常简单,只需突破天空泰坦艾格勒的封锁,即可重回星空。”
见他们焦急,白厄出言安慰道。
“需要多久?”
直白了当的问话,来自丹恒。
白厄有些吃惊,但还是认真解答:“讨伐泰坦的计划已提上日程,但具体安排尚且不明,恐怕仍需等待。”
烦心事太多了,受致命伤的星莫名复原、黑潮环绕的奥赫玛、暗流涌动的元老院。
开拓之旅果真未曾轻松。
更加他夜不能寐的是,自己甚至无法与穹联系,向他倾诉。
倘若知晓会落得如今这般处境,他会在离开匹诺康尼前与穹道别,而非因见不到人放弃等待。
当时的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只顾着害怕,害怕再见时,那双眼睛不会向他流露笑意。

时间过得太慢了。
丹恒原本以为,心有所系是件好事,不至如行尸走肉般,生活一片灰暗,毫无波澜,毫无动力。
但他不知道,原来太多牵绊反倒令人压抑,他总是在思念穹,总是在思念穹。初次在三季海庭遇见巴克斯时,心脏的跳动都变得痛苦难当——只因此人同样热爱酒精饮品。好在翁法罗斯并未有调饮的习惯,所以痛苦还不至于完全无法忍受。
已经整整一年过去了。
他曾无比庆幸重要的伙伴始终与自己同行,认定全部的幸福皆可由他争取,对那人世间惯有的悲伤与别离不以为意。如今亲尝苦果,才惊觉其中竟尽数都是无奈。
穹会给他发消息吗?会由于没有及时收到回复而认为这段感情已经终结吗?会不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与别人坠入爱河,组建家庭?
冷静,这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许多人都渴求着这种简单而充实的幸福,倘若穹当真成了家,他应当献上祝福。毕竟他是如此真挚的爱着穹,正如同他真挚地爱着列车的同伴们。
所以,正如同伴们获得幸福时,他也由衷地感到高兴一样,穹若是能收获爱情,他也一定会……一定会……
穹。
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假设毫无意义。
穹,穹,穹。
穹。
若是将这个名字念上千百遍,思念能否传到它的主人身边?

奥赫玛的情况随着艾格勒被讨伐急转直下,圣城转瞬间步入毁灭的黄昏,黑潮无数不在,尸骸遍地可见,盗火行者亦于城内现身,步步紧逼,意欲夺取火种。
“我来拖住他。”
丹恒前所未有地感激着这份曾为他带来灾祸的力量,虽然在这隔绝之地使用起来多有阻碍,但至少能让他有一战之力。
不会在此处倒下。
他想拥有和伙伴们在一起的未来。
也想拥有能与穹再会的未来。

黑袍剑士行动停滞的瞬间,丹恒松了口气。
脱离生死之险后,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竟是那位仅有过短暂交集的调酒师。
穹。
他在心底不断呼唤着这个名字。
穹,穹,穹。
应该很快就会再见了。
但他多想现在就能与那个人相见。
“穹……”
手机传来震动,丹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可能的,但应该不会是阿格莱雅的金织网,她的神力所剩不多,丹恒想象不出有谁会在这紧要关头给他发消息。
「你过得还好吗?」
双眼骤然亮起,丹恒再也顾不得那天的隔阂,一切争吵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般可笑,他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再次听到穹的声音。
「拜托了,让我见你一面吧。」
消息发送失败。

终于再次回到匹诺康尼。
熟悉的身影依旧站在吧台后,正忙着将透明的冰块制成冰球。
到底有多久没见了?
对于惊梦酒吧的调酒师来说,可能不到半个月。对于被卷入封闭之地,又在忆潮中跋涉的黑发无名客来说,这段时光差点让他忘记曾无比专注凝视过的面容。
喜悦冲昏头脑,丹恒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无视客人惊异的目光,吧台的短短距离阻隔不了强烈的思念,他径直向前倾身,拥住那英俊的调酒师。
“穹,你还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的冰块!”

丹恒默默喝着热浮羊奶,眼睛一瞬都不愿从穹身上离开。
“怎么一直盯着我?”
擦干大理石吧台上的水渍后,穹收起毛巾,不解地询问面前的年轻人。
“因为……”握住调酒师的手时,丹恒感到微微的颤抖,“我想你了。”
现在酒吧里只有两个人,他们都不说话,氛围也就安静得可怕。
金色眼睛里满是探寻的意味,灰绿色的眼睛这次没有回避,而是选择直面审视的目光。
终于,穹长长的一声叹息打破沉默。
“只是一瞬的视线相交,值得这般苦苦追寻吗?你也是踏在「开拓」命途上的行者,怎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即便是最深爱的伙伴亦会离你远去,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
声音中的温柔不复存在,此刻只留冷得让人发抖的残酷。
“那也仅仅是未来而非现在,渺远未至的未来与早已消逝的过去有何分别?这还是你教会我的。”
“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而非弃绝未来,”穹的声音很低,“不要犯错。”
“为什么?尽管是我先开头的,纵使是我先爱上你的,但我爱你,这也有错吗?”
丹恒的音调骤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自上而下俯视着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愤懑、不解与怒火喷薄而出,直直朝着不解风情之人砸去。
穹一动不动,平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丹恒从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这失去理智的、只知道对喜欢的人大吼大叫的男人到底是谁?他又恐惧又害怕。
这副模样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他居然选择用它来面对穹,用它来面对经常花心思为他调饮、总会温柔地安慰自己的穹。
“对不起,是我打扰到你了。”
他颓丧地低下头。
“先喝点东西。”
分为三层的饮料被推到丹恒手边,冰点苏乐达、苏花清露、提纯浮羊奶,翠绿、金黄和奶白,以及顶上的绒球装饰:放下手指吧,那不过是金纸折成的月亮。
“我不明白……”丹恒痛苦地摇着头,拒绝端起那杯酒。
“你不是不明白,”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温和,这次却多了些令人不忍与之对视的忧伤,“你这么聪明,一定很好奇,在翁法罗斯的时候,我是怎样与你联系上的。”
良久,丹恒嗓音嘶哑地开口:“……阿基维利。”
“还是叫穹吧,我已经失去那个名字了。听听你,嗓子都哑了,”轻松的笑容再次回到金眸调酒师脸上,“不喜欢这杯,换个别的?或许,这将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杯饮料。”
「宇宙浑浊」。
那声音不过是一个忘却了的梦的回响。
发苦的口感,丹恒险些落下泪来。
他从来都不……每次递给自己的饮料,永远都带着令人愉快的微甜。
“怎么哭了?”
穹脱下手套,用指腹轻柔拭去那双绿眼睛眼角的泪珠。
“不要碰我。”丹恒哽咽着说,却没躲开穹的手。
“我不愿意叫你伤心,丹恒,我一直担心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会毁掉你……但要是能让你感觉好受一些的话,我也爱你,丹恒,我爱你。”
“你是在同情我吗?大可不必编织这种拙劣的谎言。”
丹恒倔强道,泪水却越来越多。
“这世上有太多万不得已……我无法与你同行,甚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见面了。”
“可你是星神……你是末王,你无所不能……”
“我自始至终不过一介普通人,是受困于命途间,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宇宙有无数可能,唯一不变的是此消彼长。你的同伴走得越远,我则迷失得越快。”
“不,不,不,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对吧?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的结局,你一直都知道,丹恒。我只是想选择一种对你伤害最小的方式,却没料到反而令你备受折磨。”
“如果真要这样……你不该同我搭话的。”
“可你待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三天才有勇气坐到吧台附近,我怎么好意思打击这样一位年轻人的自信心?”
丹恒想笑,但出口的却是哽咽声。
“你得少掉点眼泪才好,眼影都要哭花了。”
眼尾那抹殷红晕开,穹的指尖也染上红色。
“……我不在乎。”
“是啊,不必在乎,无论怎样你都很漂亮。”
擦拭眼泪的手被握住,然后紧紧贴在清俊的脸庞上。
“真是诡计多端,”穹空闲的手捂住了眼睛,“摆出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抓紧时间吧。等你们启程后,我就没办法出现在你面前了。”
“还要多久才能再见?”
“我也说不清楚,纵使逆时而行,此刻所作预言,皆为「可能」,而非「命定」。”
“至少……可以发短信吧?”
答案是摇头。
“你不会忘记我的,是吗?”
“……我已经忘记太多故事了。”
“那遗忘之后的相遇,拜托请务必要爱我。”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羞涩,唯独惶恐着彻底的分别。
“我很想对你作出承诺,丹恒。”
但他没有。

“我从闭嘴那儿学习了调酒,请让我给你也来一杯吧。”
将要离别之际,丹恒努力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喉咙却仍止不住地发涩。
「顺时针呓语」。
很简单的配方,少量冰块,再加上激梦果酱和冰点苏乐达,分层也很容易,丹恒完成得很轻松。
“做得很好,”穹不吝赞美,端起酒杯,向丹恒致意,“至少我们还有此刻。”
时间在此停驻,记忆的长河仍旧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