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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人都正趕赴一個地方

Summary:

法修.聖雷姆在趕往梅莉露.斯特萊夫的婚禮途中,遇見了名為尼可拉斯.D.沃夫伍德的男人,意外發現彼此將參加同場婚禮。他們決定同行。

Chapter 1: 信

Chapter Text

曾經發生的一切對歷史來說,都是無法失去的。只有獲得救贖的人們,才能完整地擁有他們的過去。——華特.班雅明

 


 

唰。法修一把拉開反覆清洗至褪色蒼白,布料邊緣略微破損的窗簾,讓黎明進入窄小但潔淨的房內。初生的日光擱淺在他的皮膚上,帶著一絲尚未散去的寒涼,窗外遙遠的天邊,玫瑰色的雲霞綴著細碎的金。

一手按著左肩,法修再次轉了轉整條左臂,確保所有關節都能靈活運動以後,才撈起披在木椅上的皺巴巴的襯衫。前天夜晚,抵達這間旅館時法修累得要命,不慎打翻桌上的水,水杯就這麼直直落入地上敞開的行李袋,把所有東西都弄濕了。偏偏旅館老闆十分吝嗇,借用熨斗得花上好一筆租金,他只好作罷。襯衫皺巴巴畢竟是小事。他的旅費已所剩無幾,錢得省著點花。

法修下樓時櫃檯輪到一名短髮女孩值班,她看上去絕不超過二十歲。將房間鑰匙交還給她的時候,他呆愣了幾秒。

女孩用眼神表示疑問。

「沒事,不好意思。」法修將鑰匙塞進她的掌心。

他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可一時間沒能想起來。

小城正悠悠醒轉。法修下榻的旅館所在的街道,尚未開張的餐館廚房裡傳出剁剁的聲響,乳白色的水蒸氣不斷湧出窗口,磚石路上沒有車,僅有零星行人,距離他最近的是一個沿街叫賣的報童。法修朝那男孩走去,男孩仰起脖子,那雙童稚的,惺忪的眼裡似乎還殘餘著昨夜的夢。

男孩看見眼前高大的青年彎下腰來,朝他微微一笑,然後豎起食指,將紙鈔塞進他手裡。

男孩低頭翻找錢袋,伸出手,掌心躺著幾枚找零的硬幣,卻見青年搖了搖手。

「你自己留著吧。當作小費。」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非常感謝您!」

倆人道過別便各自往反方向前進,男孩走了幾步,迎面遇上一名身穿黑色西裝外套,戴墨鏡的男人。男人也向男孩要了一份報紙。

今天運氣不錯。男孩心想,嘴上哼著不成調的歌曲,很快就消失於街道的轉角。

戴墨鏡的男人站在原地,腋下夾著剛買來的報紙,一手伸進夾克內裡的口袋。啪。打火機燃起一朵小小的焰火,他點著今日第一根煙,不經意地朝紅衣青年離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天色愈漸光亮。

兩個小時以後,天空已藍得像新染的藍染布,天地間充塞著灼人熱氣,法修乘著租來的鴕馬,將小城遠遠拋在腦後。

風並沒有站在他們這邊。大風呼呼颳過法修的耳廓,沙礫撞上他的防風眼鏡、他的臉,不曉得是出於想像,還是他確實聽見了,身下上了年紀的鴕馬發出嘶嘶的喘氣聲。牠愈跑愈慢、愈跑愈慢,終究停下腳步。

法修嘆了一口氣,認命地翻身下來。他牽著鴕馬,鴕馬馱著行李,一人一鳥逆著強風在氣溫不斷升高的沙漠裡行走。

風稍微止歇之際,鴕馬膨起全身的羽毛甩了甩,被噴了一身沙的法修唉喲一聲。他抬起手,儘可能輕柔地拂去防風眼鏡上的沙塵。他眼睛一亮。

不遠的前方,一座加水站孤伶伶地矗立在沙漠中。
加水站的老闆是名沉默寡言的男子,一張曬黑的臉上刻著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皺紋,頭上那頂白色的老式牛仔帽因長年吹拂的風沙蒙上黃褐色調。出於無法言明的直覺,法修就是知道:他遠比看起來的要年輕。時間從不是均質、平等之物。

法修給鴕馬買了些水,以及混合了數種多肉植物加工製成的飼料,牠進食期間,他便隨意在加水站的周邊走走晃晃。加水站的主要建築緊鄰著一座溫室菜園,他忍不住停下腳步,隔著玻璃朝裡頭望去。

溫室裡種植著些許香料與蔬果。法修恰巧碰上了灑水系統運作的時刻,溫室內頓時水霧瀰漫,濛濛水氣將整片菜園塗成一抹濃淡有致的綠,其中點綴著某種瓜類花朵的鵝黃與白。

這顆星球上有愈來愈多這樣的溫室了。如今距離地球人登陸砂星已過了百餘年,隨著科研發展,資源嚴重稀缺的問題逐漸得到緩解,其中以水資源為甚,各地開始發展起小規模農業,以減輕普蘭特的生產壓力。

法修的孿生兄弟奈夫斯就擁有數座比眼前的菜園巨大好幾倍的溫室。他甚至有一座小山丘,上頭種滿蘋果樹。有時,法修會想,奈夫斯是否習慣於待在玻璃溫室裡,當初才會極力反對他離家?我不懂人好好的幹麼到處流浪。他記得奈夫斯說這句話時深鎖的眉宇。

奈夫斯不知道的是,法修其實並不懼怕恆久的移動必然招致的困頓與匱乏,不如說,正是這樣的身體感將他召喚到路途上。彷彿他為此而生。

他們重新啟程。此時風終於順著吹了,補充完能量的鴕馬健步如飛,法修露出微笑。他永遠不會錯過這個瞬間──這猶如穿戴上的義肢後,喀一聲,所有零件、齒輪順暢地運作起來的瞬間。

 

「辛苦你了。」

順著羽毛的流向,法修摸了摸鴕馬的脖頸,鴕馬發出一陣愉悅的咕咕聲,用喙輕啄他的掌心。法修接下找零與收據後,溫馴的大鳥已被人牽進圍欄,他又朝牠揮了揮手,才離開租借站。天空中的第二顆太陽正逐漸向地平線沉落,目光所及之處浸染著一片深橘,法修踏著街燈長長的長長的形影,並不急著尋找今夜落腳的旅店,倒是咕嚕作響的肚子為他指引了接下來的去路。

他就近走進一間酒館。

厚重的木板門晃呀晃,法修站在入口的地墊上張望。酒館內煙霧繚繞,酒、煙味,熟食香氣與人的體味混雜出一股並不好聞的氣味,天花板上轉速緩慢的吊扇對於空氣流通毫無貢獻,法修靈巧地穿過擁擠的走道,滑進吧檯前僅存的位置。他身後的那桌客人似乎醉得不輕,個個都扯開嗓子說話,點餐時法修得用喊的,酒館老闆才聽得見。

法修的座位緊鄰著牆,另一邊則坐著一名身穿黑色西裝外套,戴墨鏡的男人。男人面前放著一杯酒,夾在中指和無名指間的香煙已燒去半截。為什麼這人在室內還戴墨鏡?法修忍不住想,不經意與墨鏡後的雙眼對視了幾秒。

「不好意思,店裡已經客滿了。」

法修咀嚼著滿嘴食物,循著聲音,看了看站在吧檯後方的酒館老闆,又看向門口。

即便老闆已經發話,一個個身材高大結實的人仍魚貫而入。最後一個進門的人是個頭髮已半白的男子,看清他的面容時酒館老闆的身體僵了一下。原本充滿人們喧鬧、大笑與觥籌交錯聲響的酒館漸漸安靜下來,法修與戴墨鏡的男人忍不住互看一眼。倆人都滿臉警戒。

頭髮半白的男子走到吧檯前。「赫拉在哪?」
「……她不在。」酒館老闆硬著頭皮說。

「不在更好。」

「那個,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有話好好說……」

「你哪位?」頭髮半白的男子瞇起眼睛,朝地板啐了一口嚼爛的煙草。

戴墨鏡的男人張大了嘴,猛地轉頭望向身旁的座位(已空空如也,當然),又重新看向不知何時溜到酒館老闆與男子中間,擺出安撫的手勢的法修,驚得連指間的香煙滑落了都沒察覺。

法修開口,但一個字都還來不及說,男人已向打手們下了手勢。

木屑與杯盤的碎片四處飛濺。顧客開始尖叫,爭先恐後地湧向酒吧的門。

戴墨鏡的男人想都未想便脫口而出:「刺刺頭,蹲下!」

法修依言蹲了下來。一只綠色酒瓶快速旋轉著,從他頭頂上空飛過,擊中後方正欲攻擊他的打手的頭顱,玻璃應聲碎裂。法修一驚,下意識看向戴墨鏡的男人,只見他絲毫不拖泥帶水,一扔完酒瓶便掄起原本坐在屁股下的凳子,朝面前的人招呼過去。

掠過左耳的拳風緊急拉回法修的注意力,他上半身向後閃,躲過一記朝他側臉而來的拳頭。然後,法修看準對方還來不及收回手臂的瞬間,用手刀砍向他的後頸,那人隨即暈了過去。另一頭,戴墨鏡的男人雙手並用,抓著凳子的腳全力揮向另一名打手,對方像球一樣飛了出去,壓垮一張桌子。

在一次喘息的空檔,法修與身後戴墨鏡的男人交換一個眼神,便繼續對付剩下的打手。期間戴墨鏡的男人頻頻分神朝法修瞥來幾眼。他感到不解,酒瓶、盤子、玻璃杯,刀子、叉子,斷裂的桌腳或椅腳,這酒館內能充當武器的物件俯拾即是,那個刺刺頭卻不曾拿起任何一樣……明明就擁有如此敏銳的反應速度以及清晰的戰鬥意識?

「……住手……」

法修循聲回過頭去。不久前被他用手刀砍暈的那人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悄悄繞到吧檯後方,將原本躲在吧檯下方的酒館老闆拖了出來。他一手揪著酒館老闆的領子,另一隻緊握成拳的手戴著指虎,拳頭隨時會落下。法修瞳孔緊縮。

他掏槍,瞄準,扣下板機。

──砰。

打手大聲慘叫,推開酒館老闆跪倒在地,按住自己流血的手。就在這時,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不許動!」為首的治安官舉著槍,對著酒館裡所有人大喊,「放下武器,雙手舉高!」

法修和戴墨鏡的男人聽從命令,各自放下手上的武器,兩手舉得高高的。戴墨鏡的男人看向法修。

「槍法不錯。」雖然他不懂他為何不早點拔槍。「你是槍手?」

法修搖搖頭,苦笑幾聲。「我只是個醫生。」

戴墨鏡的男人揚起眉毛。

 

法修在治安局裡得知了事件的來龍去脈。

原來頭髮半白的男子是酒館老闆的愛人──也就是赫拉──的父親。在地球人尚未登陸,砂星人仍舊重度倚賴普蘭特生產能源維生的時期,這樣的事屢見不鮮:人們為爭奪普蘭特的所有權而結怨。赫拉以及酒館老闆的家族彼此即是世仇,一世紀轉眼過去,縱使砂星迎來相對平和的時代,倆家族的關係仍因土地資源的爭奪而劍拔弩張。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相戀了。他們決定私奔。

臨走前,赫拉在臥室桌上留了一封信給父親。父親深信那封告別信是女兒在受人脅迫之下所寫,她實際上是被拐走了。他足足找了她三年之久,直到不久前終於接到消息,有人在一座偏僻小鎮的酒館裡看見了赫拉。

「路西安!」

一道呼喚穿透治安局裡滯澀的空氣,人們扭頭朝門口看去,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名蓄著短捲髮的女子已衝向酒館老闆,緊緊擁住了他。

看來那就是赫拉了。法修想。

酒館老闆不禁悶哼出聲。赫拉面上一驚,趕緊鬆開手臂,急急地繞著他走了一圈,將愛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確認他身上沒有什麼致命的傷口以後,赫拉鬆一口氣,全然不顧自己正被好幾雙眼睛盯著瞧,就這麼捧起愛人的臉,輕輕地吻了他。

他的唇在剛剛的混戰裡不小心撕裂了,嘗起來有血的味道。她忍不住笑起來。

赫拉父親的肩膀垮了下來,幾小時前在酒館裡那副強硬的姿態不復存在,看上去彷彿瞬間衰老了好幾歲。

後來赫拉父親改口接受和解,並承諾賠償酒館的所有損失。所幸有酒館老闆指證,法修與那戴墨鏡的男人沒被當成鬧事分子,做完筆錄後治安官便揮手打發了他們。

倆人一起步出治安局時夜色已籠罩整座小鎮,法修過轉頭,看見那對不被家族祝福的愛人正手牽手,踏著灑在路面上的燈光一起走回酒館。

「……呼。還好是個快樂結局。」

「太冒險了。」

「也許吧。」法修說,「但總得一試,不是嗎?」

戴墨鏡的男人不置可否,他望著法修半晌,而後伸出了手。「可能有點晚了。我叫尼可拉斯.D.沃夫伍德。」

「法修.聖雷姆。」法修握住沃夫伍德的手。

倆人在治安局外閒聊了一下。

「……我只是路過而已,我準備要去參加朋友的──」法修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摸了半天卻什麼也沒摸著。他猛然瞪大眼睛,原來他早上忘記的事情就是這個!

他忘了把晾在旅館桌上的信收起來了!

「哈哈哈……梅麗露會原諒我的吧……」

沃夫伍德愣了一下,「梅莉露?……梅莉露.斯特萊夫?」

「對。」法修幾秒後才反應過來:「咦?」

沃夫伍德從西裝外套的內袋掏出一封信,其淡藍色的信封與法修丟失的那封一模一樣。那是一封婚禮請柬。

一封寫著他們的共同目的地的信。

法修與沃夫伍德望向彼此。

此時距離梅莉露的婚禮還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