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感官世界
Stats:
Published:
2026-01-14
Updated:
2026-02-27
Words:
13,665
Chapters:
2/?
Hits:
49

爱厄

Summary: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Chapter Text

慈姑姓隋,大名隋慈,年方二八,祖辈世代相传南镇纸扎白事手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她上山学法归来,一路兼程赶夜奔丧,不知怎么着桃花煞也就缠身,梦里夜夜被艳鬼索取阴气,得不了痛快,应该说……她梦里看见的那张皮囊,艳鬼眼尾泛红的小痣,恰恰透露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某日,渡水桥口,隋慈见水面浮起一具人形,裹挟着竹叶断木残渣漂至下游桥口,牵了匹黑骡子慢悠悠地前进,顺手便帮了她一把,她叫林蕴莓,乃是被隋慈救下的女子。据闻叫父母相逼,不肯嫁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被村民联合父母捆绑,奉献去山庙自生自灭,她趁机打伤村民逃脱,让他们追逼至渡河尽头,也是福报,落水自戕后倒无人关注她生死,顺流而下到此地。接着隋慈再打听一二,竟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隋嗔。

 

隋慈与隋嗔系一母同胞的兄妹,姥姥说他是个活不长的病痨鬼,面若金纸,过分深邃的鼻眼,常年的保持不苟言笑,似乎歪张扭曲了他那还算得上标俊清彻的仪貌,别的慈姑隐隐有些记不清楚了,唯独记得他自身带来的阴冷气息,许多年以后,仍附着在慈姑皮肤上粘连徘徊。

 

只有一件刻骨铭心事情,那是隋慈八岁时发生的,隋嗔剜掉了自己手臂上的碎肉喂她生吃。

 

前几日,姥姥传书山中,急召慈姑回南镇接手隋嗔的身后事,她才知晓自己这位兄长不幸溘然长逝,今日正正好遇上头七回魂夜。

 

“慈姑,帮帮我好吗……”

 

群岭环围,万顷松槐高耸入云,大有拿云攫月之势,骤然从中漏出不知何人微渺哀吟,也逐渐伴藏风声沉寂了。

 

途经一片老槐林,几只孤鸦悄悄地缀点枝桠上,,偶尔掠过去的夜枭亢吟,惊起它们四散扑飞,雾气浥透深林惨碧,坟茔漫山遍野矗立,枯草连延不绝,一股脑没入槐林茂被之中,如同星星点点的磷火浮游夜幕深处久经不衰,她前脚送走林蕴莓,指示了一条明路逃离南镇,眼下自己却不得不跳进自家人的火炕,心有戚戚然,浑身都不得劲,顾自低头,一步一步踩过柔软塌陷的泥地,留下一对深深浅浅的脚印。

 

金乌西沉,昏昏闷闷的湿雾浸润她衣物外裸露的肌肤,隋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脚步一顿,端端停在这片荆棘丛生的仄径中。

 

“月光光,照地堂,新娘要嫁郎,谁来觅爱郎……”

 

孩童欢唱着本地童谣,为这夜幕里突兀出现的喜事祝福。

 

前方锣鼓喧天,尽头人群汇入,他们簇拥着一抬花红软轿沿路迈进,红纱蔓垂逶迤一地,为首侍女护卫各一行手持数盏红灯笼,仪仗开路,浩浩荡荡冲着慈姑正面迎上,那头方向,路上出现另一队人马,他们同样大张旗鼓,不同的是那行人身披蓑衣笠帽,手执白色经幡杖,念着亡魂超度咒,凭空悬起一具紫檀木夔纹棺椁,即将与对面的花轿相撞。

 

糟糕,碰到红白撞煞了!曾听闻同门师长所言,此乃九死一生的灾厄,几乎没有化解之法。隋慈握紧手中辟邪剑,细细的瞧了一会儿两方队伍,他们以自己为终点,越来越近了。

 

阴风乍起,她猛地倒退几步,忖度着自己倒是怎的也逃不过,索性目光一凝,转头看向那花轿,仿佛是某种心灵感应,轿帘被风吹起一角,一条血红的缎子如闪电即发似的迅速缠绕几圈她的双臂及腰腹,生了灵性一拉一扯地将她贯入轿厢,摔了个结结实实。

 

“啊唷!好疼。”她趴伏在地,双手攥紧了剑柄,四四方方的软榻囚住她,以及一抹鲜艳夺目的玄朱色婚裳下摆,吸饱了活物生机萌动起来,轻飘飘地拂过隋慈面颊,顾自绽开得艳冶妩媚。

 

花轿平稳前行着,只是空气越加稀薄,令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耳边响起阵阵嗡鸣。猝然之间被袭击,她也没什么禳邪驱妖的经验,隋慈心知肚明自己法术不精,心头便不由得莫名发怵,吞咽几下口水,低着头跪坐在坐榻一旁,不敢抬头再看清楚新娘的脸,决意挥剑去斩那恼人的红绸。

 

“妹妹,你且抬头瞧一眼我罢?怎么连我的盖头也不敢揭,作那缩头乌龟去了,呵呵。”笑声清脆如琮琮珮玉互击,他并没有自己掀开红盖头,嗤笑间扬手拽起那根红绸,微微使力把隋慈往他腿边带了带,隋慈一下子没防备,夷犹听错了方才那番话,吃惊地张开双唇,整个人摔向他的两腿间。

 

“啊?兄长——”红绸松解坠地,她仰头去望打扮怪异的,一身新娘喜服的兄长,惴惴不安地捏著盖头末端,倒吸了口冷气,手腕无力地一晃,盖头如无物般落地,那张苍白又略显凌厉的面容,素极反生艳色,叫她心神俱震,手足无措地僵滞原地不动,仿佛是看呆了。

 

去他爹见鬼的兄妹之情!

 

至少隋嗔的不正常影响了她多年,时常会错以为他是被肉体樊笼拘禁的恶灵,隋嗔只会称呼她大名,或者那个时候,隋嗔坐在轮椅上,悄悄取了她八字,那月既生魄之夜,利用灵力操控她去后山结成盟约,隋嗔唤她乳名“慈姑”。

 

他说,慈姑,若我不久存人世,死后也要你陪伴身旁,与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南镇的怨气冲天,几百年前就诞生,若是后代消不了这冤煞,便迎来灭顶之灾。

 

此等逆天而行之事自然不成,他反被盟誓余力反噬呕出一滩血,隋慈感知到他法术中断,整个人清醒过来,她没逃走,冷冷地旁观隋嗔自食恶果的痛苦模样,谁知隋嗔越加疯癫放肆。

 

他眼尾的红色小痣嵌入纤薄惨白的颊腮,描勒一簇新烧的灼人绯火。火烧得她心燥郁,精魂也勾了半条去,隋慈走近坐在轮椅上的人,她俯身低头凑近那双不知该如何描述的眼眸,着魔了一般,她吻住眼尾那颗红痣,舌尖濡湿了凉生生的肌肤,像舔舐一枚冰冷的白瓷玉残片。

---

却说隋慈跌坐兄长膝前,盖头既揭,四目相对。轿内红烛不知何时燃起,焰心泛着幽碧,映得隋嗔那张苍白面容似浸在血海里的玉。他眼尾那点朱砂痣,此刻艳得灼人。

“慈姑。”他唤她乳名,指尖已抚上她脸颊。那手指冰凉,触感却如烧红的铁烙进皮肉,“这七日,我在阴阳隙里等得焦心。”

隋慈欲挣,周身红绸却骤然收紧,勒出腰身曲线。她手中辟邪剑“哐当”坠地,剑身符文竟寸寸黯灭。“你……已成煞主?”她声音发颤。

“南镇三百年的怨气,总需个容器。”隋嗔轻笑,另一手已解她外衫盘扣。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拆一件精心包裹的祭品。“那夜我呕血并非反噬,是怨气入体的开端。慈姑,你当时若肯多留一刻,便该瞧见我瞳仁里爬满的血丝。”

说话间,隋慈的外衫已滑落肩头,露出内里月白中衣。轿厢不知何时变宽敞了,竟似一间囍房:四壁贴满双喜剪纸,案上合卺酒泛着琥珀光,床榻锦被绣着交颈鸳鸯——只是那鸳鸯眼珠俱是空洞,淌着墨似的泪。

“兄长这是要行冥婚?”隋慈冷笑,背脊却抵上冰冷轿壁,退无可退。

“是还愿。”隋嗔俯身,气息拂过她耳廓。那气息无温,却带着檀香混着腐朽的奇异味道,“八岁那年我喂你血肉,便是种了因。我之骨血既在你腹中化去,你之魂魄,合该与我永缚。”

话音方落,他忽然咬破自己指尖。鬼王之血竟非暗红,而是浓金泛黑,滴滴落在隋慈锁骨凹陷处。每一滴都灼出青烟,皮肤上浮现出细小符文——正是当年血誓的咒文残痕。

“疼……”隋慈弓身,那痛楚并非在皮肉,而是钻入骨髓,往魂魄深处扎根。她眼前开始浮现破碎画面:幼年时兄长轮椅碾过落叶的细响、他咳血时指缝渗出的猩红、还有那夜后山,他捧着她八字时眼中近乎癫狂的亮光。

隋嗔趁她失神,已将她中衣扯开半幅。少女肩颈线条在幽烛下如冷玉雕成,只是心口处,一道淡金色的符印正在缓缓浮现——那是隋家血脉自带的护体禁制。

“还在负隅顽抗。”他低叹,掌心贴上那符印。鬼气与禁制相冲,发出“滋滋”灼响。隋慈痛极仰颈,喉中溢出呜咽,却见兄长眼中竟闪过一丝痛色。

“你也疼么?”她忽然问,声音哑得厉害。

隋嗔动作一顿。半晌,他竟轻笑出声:“慈姑,你总是这般……在我最恨你时,偏要问这种话。”他指尖摩挲那道符印边缘,鬼气如蛛网丝丝渗入,“我疼。三百怨魂日夜啃噬灵台,唯有想着你,方能保持一缕清明。”

语罢,他忽然低头,吻上那符印正中心。

这不是活人的亲吻。唇舌冰凉如尸,却带着汹涌的执念灌注而入。隋慈只觉心口一空,某种屏障轰然碎裂。那道护体金符竟化做流萤,点点飘散,融入周遭红烛火光。

禁制既破,她浑身气力如潮水退去,软软瘫入他怀中。隋嗔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铺着鸳鸯锦被的床榻。花轿此刻已彻底化作新房,窗外竟有冥河潺潺水声,间杂着孤魂呜咽,似在贺这桩诡谲婚事。

他将她平放榻上,自己则跪坐床沿,开始解那身玄朱婚服。动作极慢,像在进行某种古老仪轨。先卸下缀珠凤冠,青丝如瀑泻落肩头——那发竟一半乌黑,一半霜白。再解腰间玉带,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心口处赫然一个空洞,隐约可见其中盘旋的浓黑怨气。

“瞧见了?”他牵起她的手,引她触碰那空洞,“此处本该有心。如今填满了南镇的恨,独独缺了一块,需你来补全。”

隋慈指尖颤抖。触及的并非虚无,而是无数嘶嚎的意识在拉扯她,要拖她共沉沦。她本该恐惧,可奇异的是,魂魄深处竟生出某种共鸣——那是隋家血脉对怨气的天然吸引。

“我若不愿补呢?”她勉力开口。

“那便强取。”隋嗔眸光一沉,俯身压上。他体重极轻,似一团凝实的雾,却压得她动弹不得。冰凉的手探入她仅存的中衣下摆,顺着腰线往上爬升,所过之处皆激起细小战栗。

“知道为何选红白撞煞之局迎你?”他含住她耳垂轻啮,话语混着寒气灌入耳蜗,“红事主生,白事主死。你我这段孽缘,本就生死难分。今夜……”他指尖已覆上她胸前柔软,恶意揉捏,“便要在这生死交界处,行夫妻之实。从此你半人半鬼,再逃不脱。”

隋慈咬唇忍痛,却觉那揉捏间,有丝丝凉意渗入肌肤,竟勾起陌生酥麻。她骇然发现,自己身体在背叛意志——腰肢不自觉弓起,腿间生出潮意。而那凉意所过之处,皮肤竟浮现淡青脉络,如枝蔓生长,与隋嗔心口溢出的黑气隐隐勾连。

“看,你的身子比魂魄诚实。”隋嗔低笑,另一手已扯开她裙带。下裳滑落,双腿裸露在冥烛幽光下,肌肤因寒意泛起细小颗粒。他目光如实质舔舐过每一寸,最终停留在腿心那处幽谧。

“此处……”他指尖轻点花瓣边缘,引得她剧烈一颤,“当年我取你八字结契,便已打下印记。只是你不知晓。”

隋慈瞪大双眼。只见他咬破舌尖,以鬼王精血在床单上飞快画符。那符文繁复诡谲,成型刹那,她小腹骤然发热,肌肤上竟浮现出淡金色契约纹路——正是当年后山盟誓的完整版,如今被彻底激活。

“契约既成,今夜便是交割之时。”隋嗔褪尽自身衣衫。那躯体苍白如石膏像,唯有心口黑洞与腰腹之下昂扬的欲望,昭示着这不死不活的存在何等悖逆天道。

他分开她双腿时,隋慈终于落下泪来。泪是热的,划过冰凉脸颊,滴在鸳鸯绣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兄长……”她哽咽,“若我应了这桩冥婚,你……可会放过南镇?”

隋嗔动作停住。他凝视她许久,冰凉的吻落在她泪眼上:“慈姑,你总是这般天真。我已成怨气容器,镇与我,早是一体。”他腰身下沉,以极缓的速度抵入那处紧涩,“但你若肯做我的新娘,我便允你一事——”

他完全进入的刹那,隋慈痛得仰颈,指甲掐入他臂膀。那处明明冰凉,内里却烫得似要熔毁神魂。而契约纹路在此刻光芒大盛,将二人彻底包裹。

“允你什么……”她喘息着问。

隋嗔开始抽送,动作起初克制,渐如疾风骤雨。每一次顶撞都带着怨气灌注,在她体内烙下属于鬼王的印记。他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句:

“允你在我身侧,亲眼看着南镇如何与我一同……永堕无间。”

语罢,他骤然发力。隋慈眼前炸开无数光斑,魂魄似被扯出躯壳,又被更深的纠缠拖回。痛与快意如双生藤蔓绞紧心脏,她终于失声尖叫,却在最激烈的顶点,窥见未来一瞥——

漫天纸钱如雪飘落,自己凤冠霞帔躺于棺中,而兄长一身新郎红衣,正含笑阖上棺盖。

幻象破碎时,她听见自己破碎的呻吟,与窗外冥河呜咽混作一处。

而隋嗔的吻,正落在她颈动脉搏动处,如毒蛇吐信。

---

 

隋慈自那夜冥殿承欢后,魂魄已烙下鬼王印记。她逃出花轿时天将破晓,怀中揣着兄长临别塞入的一物——竟是她八岁时失落的乳牙,裹在褪色的红绸里,此刻触手生寒。

此后三月,南镇怪事频发。

先是镇东纸扎铺的童男童女夜夜啼哭,纸眼眶里淌下真血;再是义庄停尸,每具尸首心口皆浮现淡金符文,与隋慈身上的一般无二。最骇人的是渡水桥,每逢朔月,便能瞧见一顶红轿虚影悬于河面,轿帘微掀,露出半张苍白俊美的脸——正是隋嗔。

镇上耆老聚于隋家祖宅,颤巍巍捧出族谱。烛火明灭间,泛黄纸页竟自行翻动,停在三百年前那一折:先祖隋渡为镇河妖,以亲子饲煞,誓言“隋氏血脉当世代镇守,怨不平,祀不绝”。

“原来如此。”隋慈抚过那行朱砂小字,指尖冰凉。她望向堂中供奉的纸扎神像——那眉眼竟与兄长有七分相似。

当夜,她独上后山祖坟。

月光惨白如孝布,铺满坟茔间蜿蜒小径。隋慈未执灯,仅凭掌心契约纹路泛起的微光引路。那纹路三月来已蔓至颈侧,如青藤缠枝,每近朔月便灼痛难当。

行至坟场深处,见一株枯槐。槐下黄土新翻,露出半截紫檀棺木——正是那夜红白撞煞时悬空的夔纹棺。棺盖虚掩,内里空空,唯余一袭玄朱婚服整齐叠放,上置鎏金合卺杯一对。

“你来了。”

隋嗔的声音自槐树梢头飘落。隋慈抬头,见兄长一袭白衣坐在虬枝上,长发未束,随风轻扬。他比三月前更显透明,心口黑洞中怨气翻涌如墨云,唯独望向她时,眼尾朱砂痣仍艳得惊心。

“我来履约。”隋慈自怀中取出乳牙红绸,置于棺中婚服之上,“八岁那年你喂我血肉,说‘同根同源,生死同衾’。如今我懂了。”

隋嗔飘然落地,赤足踏过坟土,未留痕迹。他执起她手腕,指腹摩挲那些蔓延的纹路:“这些时日,你可疼?”

“疼。”隋慈不躲不闪,“但更疼的是镇上每死一人,我心口便多一道裂痕。兄长,你以怨气饲我,是要我亲身感受这三百年的痛楚么?”

“是要你选。”隋嗔忽然握住她双肩,鬼气森然,“要么看我吞尽南镇生灵,彻底化煞;要么……”他俯身,气息冰凉拂过她额间,“你替我承了这怨,做镇煞的‘桩’。”

四野坟荧骤亮,如万千鬼目睁开。隋慈在磷火幽光中看清兄长眼底——那疯狂之下,竟藏着一丝哀求。

她想起许多旧事:五岁时自己高烧不退,是兄长彻夜折纸人替身,代她受劫;十岁她被水鬼拽脚,是轮椅上的隋嗔以血画符,震散邪祟,自己却呕血三月;还有十六岁上山前夜,他在她窗下坐至天明,晨露浸透单衣……

原来那些阴冷偏执的守护,早将二人命运缝成一张挣不脱的网。

“我选后者。”隋慈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但有个条件。”

“说。”

“我要一场真正的冥婚。”她抬手,主动抚上他心口黑洞,“不是花轿里的强取,是隋氏长女与镇煞鬼王,在祖宗坟前拜堂成礼。礼成之后,我生殉入棺,与你永镇南镇怨气——但你要放过其余生灵。”

隋嗔瞳孔骤缩。许久,他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竟有黑血自唇角滑落:“慈姑啊慈姑……你总在我备好囚笼时,偏要自己走进来。”

他挥袖,坟场景象骤变。

枯槐化作披红挂彩的姻缘树,坟茔变作宾客席座——座上是无数纸扎人偶,腮涂胭脂,唇点朱砂,空洞眼眶齐齐望向场中。东南西北四方升起白幡,幡上却书大红囍字,正是“红白撞煞”逆转之局。

“如你所愿。”

隋嗔自身后环住她,冰凉手指为她解开发髻,簪上一支鎏金凤簪。那簪头凤凰眼镶血玉,正是隋家传了五代的新娘头面。他又自棺中取出婚服,一层层为她穿上:先素白中衣,再玄朱外袍,腰束缀玉蹀躞带,最后披上那袭绣满符咒的霞帔。

全程隋慈未动,任他摆布。只在系腰带时,她轻声道:“当年你取我八字,究竟算了什么?”

隋嗔系带的手顿了顿:“算到你是我命里的劫,也是唯一的解。”他挑起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我本可魂飞魄散,却强聚怨气成煞,是因为……舍不得留你一人在这腌臜人间。”

纸人宾客开始敲打无声的锣鼓。无舌无喉,却有诡异的喜乐在魂魄深处响起。

二人行至坟场中央。那里不知何时立起祖宗牌位,牌位前摆着三样祭品:一抔南镇土,一碗渡河水,一截隋氏子孙的指骨——是隋嗔左手小指,不知何时断在此处。

“一拜天地——”

没有司仪,是三百怨魂齐声嘶嚎。隋慈与隋嗔面朝血月下拜。跪地时,她听见自己膝盖骨发出轻微裂响,似有什么正在脱离凡胎。

“二拜高堂——”

牌位无故自燃,青烟化作数代先祖虚影。他们注视这场悖逆的婚礼,眼中无悲无喜,唯有深深的疲惫。

“夫妻对拜——”

隋慈转身面向兄长。隋嗔此刻也换了装束,仍是那身玄朱婚服,但心口处以金线绣了符阵,勉强封住翻涌的怨气。他们对拜时,额心相触,契约纹路骤然发光,竟如活物般交织融合。

礼成刹那,坟场所有纸人齐刷刷站起,朝二人躬身作揖。随后它们开始自燃,化作漫天纸灰,如一场倒卷的灰雪。

“时辰到了。”隋嗔牵起她的手,走向那口紫檀棺。

棺内已铺好锦褥。隋慈躺进去时,感觉异常平静。棺木散发着陈年檀香,混着淡淡的尸气,竟不觉得可怖。隋嗔随之躺入,侧身拥住她。棺内狭窄,二人紧紧相贴,冰冷与温热在衣物间交融。

“怕么?”他在她耳边问。

“怕。”隋慈如实答,“但更怕看你彻底变成怪物。”

他低笑,吻了吻她颈侧蔓延的纹路:“闭眼。”

棺盖缓缓合拢。最后一线月光消失前,隋慈看见兄长眼中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彻底黑暗。

窒息感并未到来,反而有种奇异的漂浮。她感觉自己在下沉,穿越泥土、岩层、冥河,最终落在一片虚无之中。这里无光无暗,唯有无数细语在耳边萦绕——是三百年来南镇枉死者的记忆,正源源不断涌入她的魂魄。

痛苦排山倒海。溺亡者的挣扎、病逝者的不甘、战乱中的恐惧、还有那些被献祭的童男女的哭嚎……她蜷缩起来,几乎要崩溃。

这时,一双冰凉的手拥住她。

“分给我。”隋嗔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他心口的黑洞缓缓扩张,竟将她魂魄中的怨气吸走大半。而他的身形随之愈发透明,唯有眼尾那点红,固执地亮着。

原来所谓“承怨”,并非一人独担,而是二人共受。

隋慈忽然明白了这场冥婚的真正意义:不是强占,是共生;不是毁灭,是另一种扭曲的救赎。她反手抱紧那具冰冷的魂体,将脸埋在他心口黑洞旁——那里虽空,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怨气灌注不知持续了多久。当最后一丝哭嚎归于沉寂,虚无深处亮起一点微光。

光中渐现景象:是南镇的清晨。渡水桥不再起雾,纸扎铺的童男童女安静微笑,义庄尸首心口的符文已然淡去。镇民们推窗晾衣,炊烟袅袅升起,又是平凡一日。

而祖坟那株枯槐,竟在隆冬抽了新枝。枝头系着一条褪色红绸,在风中轻轻摇曳。

棺中,隋慈的肉身开始冰冷,唇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她身侧,隋嗔的魂体逐渐凝实,心口黑洞被淡金色的契约纹路填补、缝合——那是用她生殉的魂魄与隋氏血脉,为他重铸的“心”。

虽非血肉,却能跳动。

最后一刻,他在她彻底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

“睡吧,慈姑。”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此后千秋万载,我陪你做这南镇的守墓人。”

棺盖内侧,悄然浮现两行血书:

“生不同衾死同穴
怨海共渡即良缘”

血字微光渐黯,终归于永寂。

唯坟头那株槐,年年花开如雪,总有一对白首鸦栖于枝上,交颈而眠,似在守着某个无人知晓的誓约。

 

---

尾声·一甲子后

有游方道人途经南镇,夜宿祖坟。见月下一对璧人携手巡坟,男子玄衣朱裳,女子凤冠霞帔,所过之处怨气尽散,野鬼敛息。

道人惊为鬼神,翌日问询镇民。一耄耋老者眯眼笑道:“那是咱镇的守墓夫妻,隋家那对苦命鸳鸯。”说罢指了指渡水桥头,“瞧见没?上月发大水,桥墩裂了三尺,愣是没塌——都说是有贵人在地下托着呢。”

道人顺指望去,见桥墩石缝里,生着一簇并蒂野花,红如朱砂,白似初雪。

相偎相倚,风雨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