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奈费勒在软垫上静坐,间或将脑海中的想法化作手边纸张上的几个符号。没过多久,约定的暗号在窗外响起,门被推开,一道影子挤进来,走到奈费勒跟前才显出面貌:炙手可热的帝国宰相失去了那些浮夸逗趣的闪亮装饰便只剩下一副被痛苦与仇恨灼烧的干瘪皮囊,得天独厚的骨架撑起了一张周正的脸,蜜色的皮肤却怎么也盖不住深陷的眼窝和眼下的青黑。来人没什么表示,奈费勒也不开口询问为何要在今夜密会,他只是熟练地放下笔,把怀抱借给自己的临时盟友——十几天前他曾以为对方将是自己永远的盟友,现下奈费勒却没那个自信说出这样的话了,一条人命横贯在他们中间,仿佛坚不可摧的坚冰上一道只会扩大而无法愈合的裂痕。
梅姬。
也许梅姬还活着时,阿尔图能用依偎在妻子怀里的方式获得些许的慰藉,但她离去了,再也不会回到他们的居所。从青金石宫中一次表演给苏丹看的责难开始,事情急转直下:奈费勒的进谏取材于阿尔图连续折断的两张纵欲,而巧合的是,两次纵欲都由她美丽、高贵又机敏的妻子折断。苏丹意味不明地向阿尔图索要女眷。
奈费勒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是阿尔图的家庭、阿尔图的生活,是他无法参与更无从得知的私事。奈费勒能充分了解的只有一点:因为一个谏臣的一时兴起,因为一个虚伪之人的盲目自大,一位可敬的女士不体面地死去了,而自己便是那个不可饶恕的凶手。夜里阿尔图不打招呼出现在这座城郊的隐蔽小院里,毫无波澜地清点起为弑君谋反所做的筹谋准备,随后蜷缩起身体在盟友与杀妻仇人的宅邸中哭泣。奈费勒掰开新鳏夫死掐着自伤的手,引导他正常地呼吸,回答他被破碎的喘息切割成碎片的不成句的问题:为什么苏丹可以如此简单地夺走一个人的生命?为什么苏丹能够毫无代价地毁掉一个人的生活?为什么有罪者免受惩罚而无罪者备受折磨?奈费勒的道歉毫无意义,怜悯更显冷酷与伪善,能言善辩的嘴没法问心无愧地吐出任何道理,便只能用一双还算干净的手抚弄受害者的头皮奢望对方恢复冷静。
从那之后,他们的每一次密会固定了一套程序:阿尔图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这座宅邸中,双方如同交代遗言一般交换与改朝换代相关的一切信息——大部分时候是阿尔图说、奈费勒听,因为具体的行动集中在权势滔天的阿尔图帕夏手中;少数时候奈费勒讲,阿尔图听,听那些革命的构思、新政权的设想、人民开智的计划——在交流的时候,奈费勒通常用他修长而有力的双手穿过发丝抚弄阿尔图的头皮,也许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揉捏缓解盟友渐长的疯狂,或者只是单纯地避免盟友崩溃。渐渐的,阿尔图把自己的脑袋枕上奈费勒的手、接下来是腿边、最后是怀抱里。他们的密会不谈私事,因为双方都明白涉及私事将会造成怎样的腥风血雨,但那些拥抱、那些抚慰又似乎给这冷冰冰的会面披上了一层带着温度的假面,好像他们真是互相托付后背、亲密无间的密友了。
当然,当然,他们当然不是密友。他们是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攻讦的政敌,是为了近在眼前的时机捏着鼻子合作的盟友,是手上各自握着对方亲友性命的仇寇。但朋友?那太亲密、太正面、太私人了,不适合只在事业上有交集的两个人。奈费勒说不清自己是带着恐惧还是期待等着那把终将会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复仇之刃,但阿尔图从不谈起他的妻子,在他们的对话中,唯一出现的贵族女性是率领流民的公主。
“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军队、民意、宫廷中的奸细、足以匹敌的魔法师、还有被狗苏丹吓破胆的贵族……哈哈”说到这里阿尔图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两下,他换了个姿势,第一次,他仰躺在政敌的腿上,被仇恨浸透的眼睛死死盯着奈费勒,“但是‘他’知道了,是不是很糟糕?”
奈费勒按压着盟友额角的手猛的顿住,随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按揉起来:“但是阿尔图帕夏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阿尔图摇了摇头,甩开了没什么力气的手,“但是阿尔图帕夏这一次没办法了。”他堪称风流地用侧脸蹭了蹭奈费勒放松的手心,打开臂膀整个上半身挂在盟友的脖子上,当他的脸埋在奈费勒的肩窝,瞧着那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脆弱脖颈时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阵轻笑,好像这话难以说出口,又好像是担心这本该安全的屋子隔墙有耳,他贴着奈费勒的耳朵说话,呼出的气吧浅白的肌肤熏出一片红晕:“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觉得弑君这事儿只有我能做成,奈费勒,这活明明简单得很,只要有那么一丁点的勇气把所有的东西全丢掉,你瞧,‘弑君者’的头衔正在眼前向你我招手!”
“你敢不敢把你一直想干又没胆干的事儿做了?懦夫,刀都给你磨好了。”
阿尔图,也许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我的好奈菲,转动你聪明的脑袋瓜想想,有什么办法让我的劣势成为我们的优势?毕竟满城跑问所有认识的人“你恐惧苏丹吗?要来瞧瞧一劳永逸的方法吗?”的人是我不是你,和蛮人、游牧民、冒险者把酒言欢的人是我不是你!好在宰相总有属于自己的体面结局,是不是?
奈费勒停下了争辩,他面色阴沉地回忆起王朝短暂的统治中如流水一般略过的那么多个宰相为数不多的几个结局。
你得把这活干完了,奈费勒,我不接受半途而废中道崩殂或者优柔寡断——闭嘴,我知道你们这些清流总干这种事,什么伦理啊道义啊连“仁慈的纯净者”都说得出口!缺德的懦夫,听着!我要在地狱里看到苏丹缺了脑袋的身体或者缺了身体的脑袋,随便怎样都好,我会和梅姬一起把他撕个粉碎,如果他死的晚了那么一点儿,奈费勒,被撕了的就会是你,不管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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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一次群龙无首后的第二天,一些敏锐的大臣们注意到宰相没有站在他的位置上,更多的人则不以为意:阿尔图老爷必定是为了折卡而奔波忙碌去了!但第二天、第三天,宰相仍然没有出现在朝堂上,连带着那位追着他骂的奈费勒也不再出现。直到第五天——也就是阿尔图本应出现的处刑日,奈费勒上朝来了,向所有人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在机缘巧合下获得了一处郊外的宅邸又是怎样忍痛烧毁了它,苏丹大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了石质的奢靡一把掰断,同时授予了这位阿尔图公开的敌人宰相的职位和“大维齐尔”的头衔。原来如此,大家明了了,是时候忘记那个叫阿尔图的家伙,转而讨好新的老爷了。
第一个七天,大维齐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镇压了禁卫军的哗变并用不知哪里来的财富结清了军饷,折断了一张征服卡,转头就向苏丹承认自己的断袖之癖和对健硕男子的偏好,所有的军官倒吸一口凉气齐齐后退,苏丹的玩味地讲着骚话,倒也不再对一个对女人硬不起来的孬种刨根问底。
第二个七天,大维齐尔在官吏的支持下悄无声息地放进数不清的军队,在流民与吃不起饭的穷人的簇拥下穿过起火的街道,在禁卫军的许可中兵不血刃地走进了青金石宫的大门,宫廷侍从一语不发,近卫沉默不语,苏丹乐不可支地怒骂新权臣自不量力,拔出宝剑就要迎战。
黑色的箭矢刺穿了苏丹的喉咙。
弑君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战士王的死如同他杀死的每一个人与每一只猎物,苟延残喘的苏丹毫不意外地瞟了一眼神箭手藏身的塔楼,转头用口型对奈费勒说:“懦夫”。
一个青年割下了苏丹的脑袋,那是曾经阿尔图最亲密的朋友与学生法拉杰,他尽力掩盖着激动请求奈费勒放他与其他人去宏伟的宫殿里寻找阿尔图的身影。革命领袖自然应允,于是阿尔图的支持者又惴惴不安地询问若是阿尔图还活着这顶沾满血的皇冠该落在谁头上。
“自然是阿尔图,我们所有人都得承他的情。”大维齐尔的声音沉闷又忧郁,叫年轻人不喜欢,他们急急忙忙要去寻找消失在青金石宫中的领袖的下落,不与幽灵一样的瘦削文人多说。在所有人都忙前忙后的时候,奈费勒从地上捡起滴着血的皇冠,稳稳地端着,一步一步走上托举着王座的台阶。他垂眼瞧着王座上随性靠着哼着难听小调的鬼魂,也托举起被不详的血色泼洒的冠冕,思索着从哪个角度安上去不会叫这死沉的金属刑具压断豁了道口子的脆弱脖子。
后腰被抵上了一把刀,奈费勒把冠冕放在了王座上,他回头,看到了盖斯,穿着华丽的袍子,在蔓延着血与火的宫殿里格格不入,奈费勒听说过他,这个年轻的官吏居住的房舍、穿着的衣袍、名后的姓氏、甚至现下手上握着的利刃都是阿尔图四处奔走争取来的。年轻人在一次次的碰壁中终于锻炼出了灵活的头脑和准确的直觉,他质问奈费勒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阿尔图的意图、关于阿尔图的准备、关于阿尔图口中的那个“场外援助”。
“您就是大人从未向我们说过身份的那个盟友。”盖斯肯定地说。“您是斗争的开端,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也有您的一份……在他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您。”
确实是这样。奈费勒为官吏的敏锐感到欣慰。
“是不是您向苏丹告了密?那一天您向苏丹告发了大人谋反的意图,所以大人苏丹召见后便消失无踪……他被秘密处决了,因为‘宰相永远忠诚’,是不是?”
正是如此。奈费勒试图忘记那把黏糊糊、滑溜溜,连握柄都溅满了血的金匕首的触感,属于阿尔图的血的腥气萦绕在他的身边,眼前的鬼魂裂开了嘴:猜猜看,奈费勒,这笑是嘲讽还是解脱?
奈费勒向年轻的法官坦诚了自己的罪行:谋杀、背叛与告密,他看起来比早已死去的人卑劣得多,好像是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他说起阿尔图,他的痛苦、他的思考、他们为了避免未来的悲惨而进行的尝试。大维齐尔向法官承诺:一些事情还需要自己去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个罪人会向那对可怜的、死在黑暗中的夫妇谢罪。
这是一个犯了背叛之罪的罪人在向法官请求法外开恩了。盖斯打断了他,拒绝去听那些美好的、疯人呓语一般的未来:阿尔图大人叫我们相信您。
“我相信您——我曾经相信您,但现在我不知道是否能相信您,在您做了这样的事之后。”奈费勒看不见盖斯的脸,自然不知道年轻人是以怎样的情绪挤出这样的话来——必然是悲哀的、愤怒的、仇恨的呐喊,青年贵族声音发颤,带着浓厚的鼻音,拿着刀的手也抖的厉害,有那么几个瞬间,奈费勒倒宁愿那把刀胡乱将自己捅穿,但年轻人控制住了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拿袖袍抹了把脸,压低了声音说:“你最好说到做到,我的刀会让你说到做到,叛徒。”
奈费勒低下头,他看见了自己血淋淋的双手。
我相信你们会说到做到。叛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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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后世称为“空王座”的政权被建立了起来,大维齐尔仍然是大维齐尔,但被摆在苏丹位置上的只是一顶王冠,除此之外,新的机构与职位被设立,大维齐尔称之为“议会”。帝国的副王没有集中权力的意思,相反,他把权力分散了出去,帝国的统治者们——是的,帝国不再拥有一个统治者了,不是一个,而是一群,在议会的框架中合规地竞争、互相牵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贵族们治下领民的就业率、识字率、富足程度成为了老爷们是否有机会加入议会、也就是帝国的统治阶层的标准,大家一致同意这样的考核方式,因为它足够公平。大批的奴隶被释放,冠有贵族姓氏的公立学校与手工工场被建立。战争被视为野蛮,因为某个天才提议对战争中的领主们加征战争税;贸易则被视为文明,因为与边境部落贸易可以从安苏亚与巴拉特联合贸易公司获得为期五年的免息贷款或者领取一笔市政投资基金。
奈费勒仍然站在王座旁。他不参与议会,比空荡荡的王座更像一个来自旧时代的吉祥物。某一天的夜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带着珍藏的佳酿与三个酒杯来到王宫,新月高悬在天上,纯洁无瑕地向青金石地板泼洒微光。老人倒了酒,两杯放在王座的扶手上,一杯自己端着,他絮絮叨叨地讲述帝国的变化、平民的生活……当然,还有议会,明天的议题是“我们的国家是否需要苏丹”。最后,杯中的液体晃动,奈费勒与王座上的夫妻碰杯,将微甜的酒液一饮而尽。就像是做梦一样。奈费勒的眼中溢出笑意,也许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欢快地笑过,他无声的发笑,眼泪顺着下颌滑落:我从未想过如此美好的未来。
一双干净的手握住了另一双干净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