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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镇新开了家茶馆。
茶馆不大,古色古香。前身是个小药铺,开在稻田与镇东的交界处,大夫年事高,脾气也好,与前来抓药的客人聊着聊着,便把店铺转手了出去,圆了跟着儿孙辈去南方养老的念想。
新的茶馆老板也是个好脾气的。药铺转的急,剩了些不少不算贵重却仍需费心炮制晾干的药材,茶老板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分给路过的村民们,还附赠了几句调养的道理。慢慢的,倒也让人记住了他那暗玄色的长尾与双角,还有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波澜不惊的碧边赤瞳。
茶老板听闻别人的议论,只是眉眼柔和,手中不停,继续擦着空出来的药柜。
虔镇四面环山,冬暖夏凉,天灾甚少侵袭,若真有避无可避的灾害,也都被里外山头层层阻挡,只剩下让居民顺着江流或是山路便可掩藏一二的小型余波,自然而然的,在早些年就吸引了不少各地的游民来此定居。定居便是人员与种族混的很杂,好在江流上游是移动城市的固定暂留地,道路修通后,闲来无事,镇子也算来往热闹,民风淳朴。几十多年来,虽说算不得什么能赚钱的地方,但论起退休养老,过些自给自足的日子,条件也算说得过去。
相比之下,镇子的边上,店铺易主,哪怕易的主看着便知道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在虔镇也算不上什么值得好奇的事。本该是路过的茶老板大约也是看中这点,才出手大方,把药铺与后面的农居痛快包下,俨然是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去往稻田农活的每个镇民,都能看见空着的店铺门口,有个温和有力的悠闲身影,一点点的把茶馆改的有模有样。
倒也不是没有人看出来茶馆老板的动作利落到不似普通人。也有好事的镇头孃孃,送了些吃不完的蔬果来,顺带问了问,茶老板也不藏着,只是笑了笑,说,早些年参了军,落得一身伤病,于是告老还乡,寻去处养病,凭着记忆来了虔镇。
一身伤病?孃孃看着茶老板行得正坐的直的样子,气正到能画了像贴在门口避邪,但看老板的手臂手掌,通体褐黑与奇怪的伤疤,确实像是受了什么妖魔或是秽气的侵袭,让她忍不住的想起自家在上游那座山一样高的大堆铁建筑里参了防卫军的孙儿,于是摇摇头,回家又收拾了些炸米果与腊肠送了来。
茶老板推辞不过,只能第二天捉了一整筐的青鳞与草鳞送来当回礼。于是茶馆还尚未开门,便多了一位孃孃和好几位邻居预定了要来照顾生意。
茶馆装修不是小事。不过家具都是留下来的,洗洗擦擦还能用,茶老板似是对这些物件很熟悉一般,药柜改做茶柜,诊堂改做茶室,青竹屏风也留着,挪了挪位置,从遮光改成了挡风。前院的篱笆与院门也修缮加固了一番,除了好些长过头的杂草,倒也显得干净整洁。
牌匾也换了,却不是请人来刻,而是茶老板坐在门口,用小刀在空白的匾板上刻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字,举起来吹了吹残屑,又仔细的看了看,这才毫不费力的挂上了门框。
当天晚上,驼兽连着几名镖师进了虔镇,残余的药香很快就被各色不一的茶香取而代之。
于是,虔镇多了一家名叫我无的茶馆。
乌尔比安是在雨夜来的虔镇。
他不太喜欢淡水,但对于眼下的情况而言,淡水与海水都没什么本质区别。他手里难得的没握武器,身上穿的却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猎人装扮,厚重的帽子与斗篷,与面前炎国小镇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伸手压了压猎帽,用着与雨水拍打在地面一样的足音,快速掠过镇子里的小路。
雨夜近深,镇子里的居民都已歇息。乌尔比安深吸一口气,将陆地雨水的清浅气味沁入肺腔。雨不算大,打在整座镇子的菜园和树桠上,稀稀落落的,吵闹之中却更显得夜深寂寥。乌尔比安面不改色地审视着周遭平和的环境,他已经脱离了这种普通又脆弱的人文环境有许久,乍一投身其中时,让他没由来的,感觉思维有些恍惚。
但他没来得及继续放任自己的思绪。镇子的尾端,有一座古旧的民屋在延绵不绝的雨落声中仍然点着暖亮的灯,在如此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乌尔比安短暂停下了脚步。随后,他把脚步放缓,踩着石板阶上的水花,慢慢地走近过去,推开了院落的竹门。
竹门很轻,不似他熟悉的或安全或装饰的金属门扉来的厚重,被屋子的主人换了新的合页与门闩,与地面隔出了小几厘米的距离,晃动的很灵活,被乌尔比安哪怕控制过后也不太容忽视的力气一推,也没带出什么飞溅的水来,而是很顺畅的敞开着,似乎在欢迎猎人的到来。
乌尔比安略微扫视了一眼,抬脚进了院落。背手把竹门再度合上后,他绕过挂着牌匾的店铺,径直走向了后方的民屋中。
虔镇的一砖一石都是能被阿戈尔刻入陆地文明经典范例里的低效与落后,但乌尔比安不怎么介意,或者说,轮不到他来介意。过于长久与残酷的战斗让他在很早时候就意识到了阿戈尔的先进并非无坚不摧,在除开战斗之外的时间,任何平稳的环境都能被他一视同仁的视作休憩点,连带着他适应力也是顶尖,不会对休息条件进行无意义的抱怨。
……只是他现在有些怀疑,是否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
后院的杂草尚未除尽,落雨窸窸窣窣地拍打着草叶,溅出的水珠零散落在猎人的靴子上。乌尔比安淋了一路的雨,不为所动,只是伸手,轻轻叩了叩面前被磨损到温润的木门。
若是陆行舰里的房间,乌尔比安倒是想进就进,没什么顾虑。但现在毕竟他是外来的客人,于情于理,都该尊重主人家惯有的习俗,哪怕他知道对方并会不在意。
于是猎人难得的敲门后又默默的等,直到沉稳的脚步声靠近,门闩摩擦,吱呀一声过后,柔软平和的暖意扑面而来,浓郁草植香气混着不知名的熏香,乌尔比安顿了顿,下意识地伸手出去,正巧碰上了屋内主人要拉他进屋的手。
“重岳。”被熟悉的温度一接触,乌尔比安忍不住低声开口。
“这个天气,怎么淋雨来的,快进来。”前宗师现茶馆老板的巨兽代理人穿着普通的米白色襟衫,一向舒缓的眉头这会也皱了起来,俨然一副家长样,径直的把乌尔比安往屋里带。“正好我刚泡了茶想试试口味,把斗篷脱了,坐下喝点,暖暖身子。”
这点雨对于猎人的身体素质来说与微风没什么区别。但乌尔比安低头看重岳结结实实攥着他手腕的宽厚手掌,很识趣的没有多言,就这么被拐带着解下了斗篷,脱下帽子与面罩,坐在床边,手里被塞了杯浸着茶梗的暖茶,一点点啜着,看着重岳把自己的斗篷与帽子挂在门后,随后四下看了看屋内装潢。
屋内是收拾了一半的模样。上一任主人大概也是个勤俭节约的,没放什么日用品,只留了些纸墨与木根摆件。重岳临时收拾了靠床的一边照自己的喜好摆放家具,虽然数量少,但目之所及都不空旷,哪怕是夜晚,屋内开着灯,光线也被折射的很通透。
光线。想到这时,乌尔比安又开口了。
“灯用的是电力。”他说。“我没看到镇内有布设电线,是地埋式设计?”
重岳刚给自己倒了杯茶,闻言也没多想,捧着茶杯靠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才在乌尔比安身旁一同坐下。“暂留地接通了这里的电力输送管道,只要城市不在迁移状态,就可以给镇子接通电力,不过若是天灾来临,居民们还是得靠传统的照明与生活手段过活。”随后他看见乌尔比安质疑的眼神,于是便伸手过去捏了捏猎人的手指,好让对方放心。“我问过了,居民都说这种情况不多见,几年也就一次,常年备着的应急物资也够用。”
乌尔比安摇头。“……还是不够稳定。”
“陆地生活便是如此。”重岳倒很耐心。“虔镇已经是难得的僻静地,只是毕竟土地不大,无法再生养人口,镇里的年轻人求谋发展,也都会去往上游的移动城市。逢年过节他们回来,会更热闹。”
话说到这,就是对现状已经很满意的意思。乌尔比安向来不会逼着重岳赞同他的想法,也就把这个话题略过去,脱了手套用茶杯暖着手心,继续问别的。
“……为什么是茶馆?”
“因为我想开茶馆。”重岳赤红的瞳孔亮闪闪的,继续有问有答。“玉门常年驻守边关,想要喝口好茶就得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运送,常规商途也会让茶叶贵比千金,我不愿当此特例便从来不提,现在有条件了,自然是要试一试的。”
乌尔比安看着重岳。分明是随意甚至带着点任性的理由,但不知怎么,他突然理解了重岳在知道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时有些惊喜的眼神。
他们身份不比常人,喜欢的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得放在责任的后几位。现在他们极少见的躲在一起偷懒,既然重岳喜欢,他也没什么意见。
“你要喝花茶还是白茶?”重岳又问他。“我知晓你不爱喝太苦的,特意进了些银针与桂花茉莉。现在喝的便是白毫银针,你觉得适口的话,我便多存些茶叶,留予你喝。”
“唔……”乌尔比安皱眉。
“若要休息便少喝些,暖好了身体直接睡下便是。反正事是急不得的,来都来了……你怕是要陪我留一阵子了。”
哪怕是对事情了解了大概脉络,也知道二人间已经足够心意相通,但听了这话的乌尔比安仍然忍不住眼皮一跳,差点捏碎手中茶杯。
“……你倒还知道。”他不客气地回。但重岳只是笑笑,显得不缓不急,甚至还手下移,抽走了他的茶杯,转而把他已经回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无比真实的体温顺着他们接触的皮肤传递流淌。乌尔比安忍不住闭上眼,接受了重岳覆来的,浅尝辄止的吻。
“我自然是知道的。”重岳悄声说。
“——毕竟,在我的梦里,是一定要有你在的。”
要说的话,巨兽做梦,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代理人也是。
岁兽被封印千百年,身躯不死不灭,残识之中亦有一方混沌天地,即使重岳已将祂的力量与思绪彻底割进那把剑内,但毕竟,巨兽仍是巨兽。
千年怒意余烬未消,难得脱离了重岳的压制,又兜兜转转到了那最想与岁兽争斗的岁二手里,想来也是蠢蠢欲动,时刻准备挣脱桎梏。重岳与祂本为一体,再怎么修身养性,仍然不可避免的,开始频繁觉得,血气上涌, 心思郁结。
但说到底,也只是心思郁结罢了。除了少食嗜睡,行完日课便不再出房间门,倒也没什么伤及根本的模样。但岁兽的首位代理人身份太过特殊,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蓝发的少年秉烛人思虑了好一阵子,与司岁台的书信来往了几日,才算是下定决心,约了博士与宗师一同洽谈。谈了大半日,总算得出让重岳明面上对外宣称离舰外出,实则接受单独的医疗看护,待大炎本土确认重岳的异常不会影响岁兽状态后,再行下一步的决定来。
谈话间,倒也不是没有提起过让重岳真的下舰,接受司岁台在大炎边境处的安置与监视的可能性。只是这个要求说出来,少年人自己也皱着眉觉得欠妥,于是只简单提了提,权当是走个形式。被博士斡旋着拒绝后,也不再继续推进,转而开始商讨起看护方案的细节。
重岳坐在一边,难得的一言不发,神识一点点的,在二人的话语声中游散出去。一旁的秉烛人聊着聊着,本想再和重岳说些什么,但一转头,看到的便是宗师这几乎头一次在他记忆中如此心不在焉的模样,只能忍不住的叹气。
但司岁台那边对结果也催的很紧,谈话事毕,纵然少年人心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也只能严肃拜别了宗师与博士,快步离开了房间。耳旁乍一安静下来的重岳总算回过神,眨了眨眼,伸手打算倒了凉透的茶,却看见对坐的另一头博士面盔上反着平静的光。
博士一如既往,一副谈大事中特有的波澜不兴的样子,问他,还需要什么?
重岳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炎国茶具,白釉质的,不甚名贵,但触手温润,原本只是适合日常用的普通茶具,但被他褐黑的手臂一端着,反倒显得精致漂亮起来。
他想了一会,回答,那便让我入个梦吧。
有个关系好的妹妹恰精此道,重岳几乎是不费什么力,就照着印象建了个早年游历时记忆深刻的古镇。
虽说是入梦,但毕竟还是普通人躯,也不至于长睡不起,重岳一日中也有两三个时辰的清醒时间,进食练武样样不落,配合着进行完每日例行的检查之后,便继续睡下。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论的话自然是瞒不住家里其他兄弟姐妹们,重岳本也想顺其自然,待到自家弟弟筹谋落定之前都静观其变。但奈何,他的梦似乎是得了一丝岁兽残识的侵蚀,与夕的画卷一般,成了自圆其说的一方天地,不太受他控制了。
乌尔比安觉得这个说法不太足以成为他被莫名其妙的吸进重岳意识里的理由。
重岳慢慢揉着他手背上新添的伤痕。“你要实在担心,我便尽力找找看侵蚀的源头,把它赶走,这样你就不会再进我的梦里来了。”
乌尔比安沉默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不必。”
他是知道风险的。上岸交换完情报便被博士隐秘的告知重岳的现况,他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就出现在了监护室门口。被被默许着进入了房间内下一秒,乌尔比安只觉得一阵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扯开般的脱力,随后闭眼睁眼间,他便淋着雨,出现在了虔镇的路口处。
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力是在脑子里有堪称四维建模般的敏锐,但在如今却显得如普通人般迟钝麻木,就如同曾经与初生的残骸共眠。不过,与当时无知觉的沉睡不同,乌尔比安现在仍然留有隐约的意识,他察觉到梦中时间的流速似乎被拉的过长,就像是重岳撑开了一段记忆,把身为某一片段的自己糅杂了进去。
他之所以能在这段记忆里自由行走,无视外界任何影响,因为本质上,他的意识也不过是重岳神经细胞活跃的一部分罢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重岳想了想,赞同了乌尔比安的意见。“我印象中修这茶馆一月有余,但睁眼看见是监护室的时间也不过三日。想来那个著名典故,说不定便是庄公误入了类似的巨兽残识,误打误撞醒悟了一番境界。”
“存在主义和神经科学。”乌尔比安冷静评价,“足以支撑一项临床心理学的研究议题。”
重岳闻言,只是微微笑起来,又靠近吻他的眼睛。
屋外,是阵雨连绵,草木翻动。屋内熄了灯,乌尔比安被重岳压着,好不容易腾出手来,顺着那对弯曲的糙硬龙角,沿着干燥的鬓发一路往下摸,解下了重岳尖耳下垂着的耳坠,抵到唇边亲了亲。
“我……”
乌尔比安一边思考一边说着,因为被梦境隔绝了大部分的感官,他声音很慢,但仍然稳定且坚决。重岳用手指圈绕着他银白色的发尾,一副认真听的样子,更让他能沉下心分析。
“……计算了一下,如果没有其他条件影响的话……现实世界的一小时,应该是梦境里的十八到二十小时左右。”
韧长的龙尾卷上乌尔比安的膝弯,迫使猎人抬起腿来,一片黯淡中,重岳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喷吐的气息使乌尔比安忍不住闭上双眼。
“你很少用这么不确定的句子。”他听到重岳轻声说。
“……待的时间太短,我无法确定时间流对比的误差来源……不过,按照我这一次预留的现实时间换算的话……应该有八十个小时。”乌尔比安睁开眼。“……现在,我可以在这里,与你共处八十个小时。”他再度用精确的表意重复了一遍。
重岳没有回答,只是用着柔软真切的眼神,认认真真的,把他拥在了怀里。
重岳的确是把梦当成再普通不过的世界在生活。乌尔比安醒来的时候,正听见一阵拳风划开空气的声音。
雨仍然没有停,但已经小了很多,轻如发的雨丝丝飘着,落在皮肤上,只有细密的凉意。乌尔比安没再披斗篷与其他装备,就这么散着头发,穿着轻薄的防水底衣,靠在门框上,看着庭院里的重岳露着臂膀,视线专注,重心下沉,起拳,出肘,攻势在移动中瞬间成型,绵连的雨丝被短促精准的攻势破开一道道真空的痕迹。乌尔比安注意到重岳的体态完全没有留有防守或是后撤的余地,除了进攻便是迂回,如果不是因为肉眼可见的收敛了摧毁性的气力,他甚至觉得,比起晨练,重岳更像是在对抗某只不可见的庞然巨物。
“醒了?”打过几回合,重岳总算身姿站定,吐纳过后,转头看向一旁的猎人,微笑的面庞是与方才武练凌厉时截然不同的放松。“我今天醒的早,就没有叫你。饿了吗?你再歇歇,我去做早膳。”
瞬间有种蓄谋已久的既视感。乌尔比安觉得不能再放任重岳这样理所当然下去,于是站直身,摇摇头。“……我陪你一起,正好再看看这里的环境。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茶叶和用具都已齐整,茶馆倒是可以开业……但我想先休半日,去采买些物资。”重岳活动着关节走来,挂满露珠的草叶蹭过他宽松的裤腿。“若我没记错,今天应当是商队进镇的日子,可以买到些附近不常有的食材与制品,吃过早膳后,与我一起去看看?”
乌尔比安伸手拂过宗师头上满是细小水珠的鬓发。没有握着巨锚的手仍然粗糙且布满伤痕,但他的动作轻到近乎毫无声息。
“好。”他低声回答。
早餐不复杂,重岳在晨练之前便放了粥去灶头慢煮。说是做,其实也就是焯了些新鲜的绿叶菜拌干制的腌鳞,粥放的也是滤过的茶水去熬,闻起来,还是熟悉又清香的草木气味。乌尔比安从最初认识重岳的那一天就被投喂各种炎国制式的家常食物,如今还是一如既往的,重岳做什么,他便吃什么,只是厨房的炊具都是阿戈尔人很少见到的原始与朴实,倒让他仔细多看了几眼,分析了一番布局的用途。
“电灶与火灶,平锅与炒锅,做出来的菜风味都会不一样。”重岳趁着乌尔比安束发的空挡,利落的在灶边小桌处挪凳添碗,“我那弟弟会更讲究些。不过对我来说,吃个新鲜和心安,就已经很好了。”
乌尔比安没有回答,而是坐下来,接过重岳递来的烫碗,用勺子慢慢舀着粥喝。浅棕色的茶粥入口是与茶水不同的浓郁,与辣香的腌鳞碎一同裹着舌头,应该算是重口的味道,对于他被削弱的感官,以及静止不动就会被同化的味蕾来说,反而算是恰到好处的刺激。
阿戈尔的菜品一旦研发成功之后就会被上传至终端以供公民随意打印自取,为了能再现复杂的风味,原料与比例都是固定的,不会有随心所欲的工艺过程。乌尔比安没有挑剔的习惯,一切营养摄入都以当周的体征监测数据为准,离开阿戈尔后,身上海嗣化的伤痕处也会自发的吸收与接纳环境里的营养物质,重岳大约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与他相处时,总是有意无意的把他往陆地人的普通生活里带,似乎只要这样,就能践行猎人身处的斗争终将尘埃落定的期望。
乌尔比安很清楚,只要他不愿意,哪怕是重岳,也不可能干涉他的选择。但他只是闭口不言,任凭那些安静的默契,成为重岳维系他清醒的理由。
窗外的雨下的又大了些,敲在屋檐的瓦片上,是与记忆中穹顶音乐截然不同的叮咚脆响。
重岳不知从哪找出几把油伞,挑拣了一深一浅的颜色,分了把递到乌尔比安的手里。要是穿着纯是阿戈尔制式的斗篷与猎帽进镇也太招摇,于是等乌尔比安与重岳一同走上茶馆外的石板小路时,只是简单束了发,身上披着重岳惯穿着的做工精美的玄褐色外袍,因为体格与身高都相仿,也没什么违和感。独属于阿戈尔的深邃五官被阴雨天气与油伞遮掩着,乍一看过去时,倒显得像是重岳的什么亲眷一般。
乌尔比安没听清这句话里某两个字,但看重岳眯眼笑的很和善的表情,他决定不多问。
去镇头的近路挨着两处水塘,天光刚亮,池面上已经飘了不少对半切的用来饲鳞的新鲜草料。乌尔比安跟着重岳微微躬着身,穿过了小道边上长满嫩叶的几株落叶乔木。
“这是梨花树。”重岳回头看了看,“等初春花开,一树梨花一溪月,一定很美。”
赤红瞳孔中映的不止是错落的枝桠,还有伞下猎人平稳的身形。乌尔比安凝视着重岳眼中景色的倒影,低声应了一句,嗯。
镇头集市确实很热闹。
乌尔比安很久不见生人,虽然知道是梦,但看着人来人往吆五喝六,纷杂的炎国语直透耳膜,还是忍不住收紧撑伞的手指,皱起了眉。但好在镇子的居民不是打着伞就是披着蓑衣戴斗笠,都忙着从商队支起的雨棚里挑拣货物,没什么空搭理别人。随后,像是察觉到他的不适般,重岳不动声色地捏住他的伞柄,把他往一旁人少的地方领。
“我还以为下雨人会少一些……”背光的屋檐下,重岳望了望不远处熙攘的各色油伞,苦笑一声。“是我想当然了。看起来,镇里人还是都盼着这一天的,你要不适应的话,找个僻静处等我,我尽量动作快些。”
乌尔比安点头。和重岳相处是一码事,与别的陆地人打交道又是另一码事,他没有勉强自己的理由与必要。
“我会在刚才的池水旁边等你汇合。”他平静回答。
重岳把捏着猎人伞柄的手指下移,略微扳弯了伞下的阴影。随后在一瞬的遮挡间,他极快速的,在猎人脸侧,覆了一个吻。
被猝不及防亲近的乌尔比安这会倒不皱眉了,只是直直的平视着重岳,猩红的眼里写的是,果然如此。
重岳笑了笑,总算是把手松开了。
“……等我回来。”乌尔比安听到他柔声说。
乌尔比安目送着白衣的宗师隐入那些伞面构成的轮转之中。满含湿气的冷风掠过他上脸部分露出的皮肤,徒留被重岳留下气息的部分还泛着隐约的热意。
他移了移伞,略微抬起视线,看向被阴云遮蔽的天空。
入梦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梦里的陆地也是陆地,待久了,对昼夜时节也敏感的多。乌尔比安原本秉行的一直是时分法,睡眠与计划,都是用精确的具体时长来裁定行动阶段,如今时不时的与重岳一同早睡早起,一日三餐,偶尔,在泛着茶香的温暖床铺里清醒时,甚至会有已在虔镇生活很长时间的错觉。
他听重岳隐晦的提起过,曾有巨兽能裁剪空间,将一方山水固定在某一空间内。但固定一词就意味着,被裁下的风景,无论历经百年还是千年,气候与时节都始终如一,就算叠放在一起,也不会对彼此产生影响。虽然看着鲜活,但本质上,已经是被断绝了生息的残存死物。
“人世一词,有人才有世。”重岳说这话时,眼里难得的没有笑意。“美景绝妙,本就是日夜循环,四季不休。只因一时喜恶就如此轻易的将之摘离,实在是傲慢至极。”
乌尔比安只是看了看重岳脚底下的菜园。“……湿度不够,多浇些水。”
刚给豆角搭完架子的重岳闻言,看了两眼苗土,转身就去找水桶。乌尔比安坐在窗旁,收回视线,继续着手上雕刻的动作。他手边的岩茶散发着绵延不绝的馥郁香味,这种甘醇和厚重的味道是重岳喜欢的,但乌尔比安一向不太信任自己的味觉,于是等重岳泡来喝时,他只是倒一杯在一旁浅尝做应景,从不多做别的评价。
算下来,他与重岳梦里同住,也有好几月了。
但乌尔比安实住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长。他现实能够看望重岳的时间很短,每次都是梦里留几日,便会被重岳吻着额头送出梦去,然后下次再来时,就会看见小小的院落里,或是新添了一株梨树,或是被勤劳的宗师垦出一小片菜园,新鲜的绿叶蔬菜水灵灵的,挺着叶子,一看就知道被照顾的很好。而重岳不管是在前院招呼客人,还是弯着腰打理院子,见他来了,就会露出笑容,说,欢迎回来。
乌尔比安这时就会隐隐觉得,海嗣才是那个远去的梦。
镇子规模小,不过节时,也没什么过多的人员出入。茶馆平时接待的都是周围闲来无事的老人家,或是忙了大半天农活,路过歇口茶喝再回家的壮年人。这些镇民其实都消费不起什么名贵的茶叶,重岳倒是无所谓一般,麦茶龙井都供应着,有时候自己忍不住,泡点色泽明亮的将军袍与雪观音,也是一边和人聊点家长里短,一边就分倒出去。听到有人说好茶,也有人说喝不惯,都只是笑笑,下次继续。
偶尔心血来潮,用烧开的茶水煮瘤奶,滤掉碎叶,加点糖,气味香甜浓郁,配上本地软软糯糯的炸米果,也能让跟着长辈来茶馆的无聊小孩开开心心吃上小半天。
至于水牌上写了的银针玉兰,茉莉绣球,桂花乌龙,都是少卖的。不过重岳日日都会泡一壶候着,被问起来的时候,也很坦然,直说是家里那位爱喝。有一次猎人恰巧听见,于是在睡前难得沉默了好几秒,只问,我什么时候说过爱喝?
重岳又微笑着去亲他。
虔镇的湿度与温度都是恰到好处的。花茶的味道溶进重岳的气息里,让人避无可避。
乌尔比安不喜欢闲聊,就不怎么往前院去。有时在仓库帮重岳整理茶叶,听茶馆的人说起,才知晓入梦时是晚夏,现在已经接近冬时。之前的雨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现在总算安稳下来。早晚的风有些凉意,白天却仍然有很大的太阳,有些门院已经支起了竹竿晒起腊货,在世道差不多平稳的当下,已经不再是为了储备着过冬,而是单纯的延续传统,留个家常味的念想。
虔镇的家常味重香重咸,辣与不辣是两说,但下饭是肯定的。据说是游民移居时综合出的口味,那个时候要垦地种粮,都是力气活,所以菜品才要重口,能一盘菜养活全家人。在陆行舰上,重岳有时还要端宗师与大哥的架子,入梦调养就回归了一些本性,很喜欢给乌尔比安讲一些风土人情的琐事。乌尔比安大部分时候都在认真听,只有走到江边时,下意识就会记水质情况与地理位置,顺带会减弱对周遭语言信息的感知。也就是俗称的,听不见。
被冷落的重岳也不恼,甩甩尾巴就去握乌尔比安的手腕。氤氲的雾气间,两人沿着江岸的重重绿意无言地走着,慢慢的,居然也能走上一个下午。
时间仿佛在梦里停滞。离水的阿戈尔被灰墙青瓦的梦境层叠包裹,任凭岁月如梭。
乌尔比安最后刻了一支笛子出来。
原料是从后山的竹林里取的。虔镇的竹子,节长笔直,丛结簇拥,镇里人常拿来做竹编器物。乌尔比安听过炎国的乐器发音,对这种清澈透亮的乐音算是有些好感,外加行动力超群,就算没武器,也能徒手把半片竹林给生生拧断。重岳象征性的拦了一拦,但毕竟能炒腊肉吃的鲜甜冬笋也很有诱惑力,于是等到晚上,两个人分别扛着竹笋与大捆重的竹子摸黑回了后院,重岳还琢磨着,也是时候该给前院新添些竹制的椅凳。
随后知道竹子要静置三年,等到完全干透以后做出的笛管才不会开裂则是后话。但重岳已经爱不释手,用这支笛子为乌尔比安吹了足够多的曲子。流云澈月,清风二式,一首一首,都是触景生情。
其中吹的最多的,还是一首碧海潮生曲。
与炎国小说里堪称源石技艺一般纷乱的乐曲不同,重岳吹出的是柔和缓慢的音阶,与远远传来的江浪翻涌声配着,是与海底暗流截然不同的悠长与思虑。于音乐是第二语言的阿戈尔耳中听来,意味几乎是不言自明。
乌尔比安手被重岳握着,只觉得作为礼物,碎裂的竹笛还是太过脆弱。夜色黯淡,感官微匿,他甚至有些忘了自己究竟入梦了多久,遗忘了他究竟为何想要离开,重岳的赤瞳担忧的望着他,他想着,还是该再刻一支。却已是不及。
意识模糊间,他清楚的听到,虔镇下起了前所未有的暴雨。
令扛着酒壶来的时候,骤雨倾盆,急切的雨幕割开她虚幻的身影,巨大的声响让她听不见任何曾经属于这座古镇的声音。虫鸣,羽振,镇民低语,竹叶交错,如今都化作了风雨中沉重而密集的震响,吵的人耳膜生疼。她遥遥看了看四周,江水汹涌,江岸浑浊,一切人迹仿若都已被滔天的巨浪吞没。此番景象发生若在现实之中,大约又是一场足以彻底夷平镇子的骇人天灾。
天倒水,龙抬头。她心中叹气。可惜了,还以为能再喝一次虔镇的竹沥酒。
岸边的重岳身形如岩,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
“迟早都要发现的。”
令落到他身边,身形轻巧如羽燕。滚滚江水像是拍碎雾气般掠过她的身体,却被一旁的宗师稳稳挡下,分寸之间,巨浪变为狼狈的溪流,沉闷地穿过衣物干燥的重岳脚边。
“阿戈尔猎人的精神力是我前所未见,他那学生的神经毒素也在逐渐失效。不是现在,只怕也是现实的这两日了。”
令的语速很稳,也很慢。她不过是一缕逍遥梦的神识,这么直直闯入自家大哥与阿戈尔头号猎人的精神力拉扯中,也让她觉得颇耗心力,没什么空再作游刃有余的样子。
“外面如何了?”重岳低声问。
令看他眉头紧锁,是唯独在生死面前才有的肃穆表情,仿佛与失控的猎人感同身受的在痛,只能摇摇头,长杖敲地,江天云收,总算是让周遭的落雨小了些许。
“博士与那名东国的小个子都在,其他猎人与那学生也在舰上守着,除了设备响的频繁外,倒也没出什么差错。”令把肩上的酒葫芦绕回腰间,“我察觉到梦境波动,就来看看——唉,只是这番天翻地覆的神识动荡,我也是第一次见。”
没说出的话语是,若是常人,这种程度的精神混乱,本该早就疯了才是。把几乎没有人形的猎人所残余的理智拽出来构成梦境,甚至是以自己的记忆覆盖猎人的记忆铸梦,这般稍有不慎就会人神俱毁的事,普天之下,令也不好说她能再见到第二回。
但说到底,世上大约也只有她这认真起来的大哥,能做到这些匪夷所思的事了。
“……我找不到他的气息。”重岳抬头,注视着不远处的江河中心。暴雨被令用权能压着,虽然仍旧铺天盖地,但好歹不再是连脚下都看不清的模样。四周风雨摇动,雷声大作,唯独河心仍然恶浪翻滚,波涛不似江河,倒像是海浪,仿佛某个深不可测的怪物在拼命搅动着梦境。“海嗣的侵蚀我一直在压制,不可能是他突然选择堕落。令,若你还有余力,还请帮我找找。”
“大哥没有余力?”
“余力不少。”重岳平静回答。“只是剩下的,都是愤怒。”
言外之意便是,他已对猎人的精神状态干涉过多,若是再往更深处压制,很难保证自己不会为了保全猎人的存在,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旁人过激也就罢了,顶天的就是炸点什么,但身为岁片之首的重岳行为过激,好吧,玉门宗师心系民生,应该不至于惹出什么能让半个大炎都抖上一抖的大乱子。但若是强行以巨兽意识清洗猎人的神智,谁也不能保证猎人醒来后是会恢复正常,还是会沦为被巨兽意识攫取的附庸,再无选择的余地。
自家大哥大约是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这样的场面,才会应了水月与博士的计划,以身入得梦中梦,换取猎人意识里短暂的安宁。
令又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要是再叹下去,怕是再烈的酒都要喝得没滋味了。
“……事到如今,还是得靠他自己。”她四处的看。虔城周围的山都已瞧不太清,房子与土地都被淹了大半,如此剧烈的暴动被两名岁片镇压着,除了面前翻滚的江浪,其他地方倒也没什么异常的模样。
酒仙人心念一动,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往自家大哥那边看过去时,对方也是微微颔首,让她但说无妨。
“他并非理智全失,要不然,虔镇不会留存至此。”令用灯杖轻轻点了一点前方,照亮了雨幕中汹涌的潮水。“——梦还未醒,我能打开通路,让你去往他仅存的记忆与意识中。但这个做法有没有作用,我不敢保证。”
以那东国小个子的话来说,重岳与猎人如今的状态,就像是用猎人的意识建造了服务器,而重岳则是用自己的力量在这座服务器上里开设了一个游戏。游戏的场景与玩法都是由上传了记忆数据的重岳决定,猎人参与其中的时候,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才是能随意更改玩法的管理员。不过意识不到归意识不到,无论如何,只要服务器出现错误,游戏不管存在与发展了多久,都一定会崩溃。
——但换言之,只要作为游戏的梦境还存在,不管看着是如何混乱与无药可救,都还是服务器在正常运行着的状态。
也就是,猎人还存有基本意识的状态。
令不接触这些时兴了才几十年的电子娱乐,但经过博士一番解释,还是或多或少理解了大概的意思。自家大哥不必说,肯定也经历过同样的流程,所以她现在能做的,只是给重岳一个选择。
“我会去。”重岳答应的毫不犹豫。“拜托你了,令。”
未曾意外的令点点头。她解下腰间的酒壶,信手掷了出去,霎时龙吟万里,白衣猎猎,混沌不堪的天地间,两条青色的龙影直冲云霄,又一同向下,汇聚成一条形如山脉的墨鬓青龙,直冲江心坠落而去。入江的瞬间,青龙口衔巨剑,龙首昂扬,摆着身子随意地一划,竟也硬生生地将泛滥的河水分割出一整道楼宇高的空隙。
重岳几乎是同步的跃起身形。须臾间,已经踏波入浪,暗玄色的身影落进被分开的江潮之中。
“他对自我意识的坚守很牢固,破障已是我不干涉的极限,更深之下,我就无法再现身了。”令的声音从岸边远远的传来。“无论怎样,一切小心,大哥。”
重岳没有回答,仍然径直的下落。暴烈的潮水离他远去,冰冷的海水席卷过他的皮肤,高压将他的身躯挤压,每一次呼吸都翻起一连串的气泡,瞬间消失在他的头顶上方。
很快,这些来自梦境的影响都被他压制下去。浑然朦胧之中,重岳闭上眼,任凭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裹挟。
——重岳再度睁开了眼。
他身处一座绝妙又璀璨的穹顶之下,四周高楼林立,水纹摇曳,道路洁净如展览柜中的藏品,奇特而又健硕的植物散发着柔软的光亮,在他腰侧轻轻摇动。道路上,服装考究的路人或是零散或是结伴私语,迈着轻巧的步伐,带着相同大小的奇异器械,仿佛幻象一般,径直穿过了重岳的身体。
重岳不动声色的低头看自己褐黑的手掌,随后虚虚握拳,果不其然的,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以及脚下踩踏的实感,却唯独毫无任何对环境状态的感知。久违如最初被囚困于陵墓时的闭塞与轻盈。
他没有继续深究,而是抬头,开始寻找起这片海底梦境的主人。
乌尔比安留存的理智不多,重岳在深潜时,刻意压制了自己的精神与思绪,虽说代价是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入梦,但相对的是,自己就会一定依托着乌尔比安意识的实质而存在,不会分隔太远。
周遭的阿戈尔建筑是流畅的琴弦型,鳞次栉比,高耸入顶,在遍布的道路灯光下反射着冷峻且深邃的光芒。重岳乍一巡视时,居然难得的有些眼花缭乱,无法从来往的人影中分辨猎人记忆中的身影。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并不是自己没有看见。
不远处的澄净广场,一名白衣蓝袍的清瘦身影正抬起头,凝视着面前巨大的金色珊瑚状终端。他的眉目紧蹙,深色的面罩遮掩了大半张的脸庞,分明发色与瞳色都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模样,但重岳仍然顿了一顿,忽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往前走近了过去。
“……乌尔比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微入幽,本该是连同他的身躯一样虚幻且无法被察觉,但终端前的阿戈尔执政官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朝重岳的方向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仍然是重岳无比熟悉的凛锐与沉静。不知是不是错觉,重岳觉得对方看过来时,眉头似乎轻微的放松了些。
被穹顶转换的洋流音乐在他们上方流淌出悦耳的和音,终端枝桠上,灯带垂落,光线被编织成轻柔交错的舞蹈。只存在于过往记忆中的执政官面色平静,挺直身躯,手腕抽离虚搭着的仪仗剑柄,朝着重岳的方向,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乌尔比安是被斯卡蒂拖上的陆行舰。
重岳赶过去时,猎人已被死死锁在半透明的合金防护箱之中。闪烁着荧光的密封海水间,数以百计的新生枝条正从猎人破损的衣物内侧中蔓延摆动,在狭小的空间内盲目摸索着边界,祂们状似血管与脊椎,却又自发的舒张生长,每一根都是自成意识的活物。苍白与幽蓝的几丁质甲壳像是墓土一般覆盖了猎人的全身,将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构筑成某种植物的根系,徒留猎人闭着眼的半张面庞还存有惨白的人形。而在根系与枝条中,重岳无比熟悉的银白发丝正于灰暗的海水中盘旋飘荡,仿佛晶亮的优雅鳞鳍,在远离海洋的陆行舰中,鼓动出本不该存在的潮汐。
“歌蕾蒂娅试图斩杀他,但被斯卡蒂和我拦下了。”博士双手埋进大衣的口袋,与重岳一同直视面前防护箱内与深渊本质临近的形态。“他没有表现出与海嗣类似的捕食与繁衍特征,也没有在我们对他进行搬运的过程中表现出袭击性意图。我们扫描了他的脑部神经电图,除了物理上的刺激他不会有反应,单纯论脑神经元的活动的话……”
博士短暂的停顿了一下。
“他现在……倒与进入深眠状态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重岳听出了对方疑惑下的弦外音。他背手矗立着,握拳的力气逐渐放松,感觉心中有什么在见到猎人一瞬间就暴涨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弭下去。
“……乌尔比安的情况可以被逆转。”他轻声替对方说出未竟的结论。
“仅是罗德岛方面留存过的档案里,就有几位凭借自主意识脱离大群呼唤的干员。如果算上之前某次的伊比利亚事件报告,我甚至见过一例从完全的海嗣化中逆转的例子。”博士微微抬头,任凭海水隔着满是划痕的透明加固材质,模糊的映射在自己的面罩上。“我向歌蕾蒂娅争取了一段时间,作为观察与治疗的期限。与之前事件相关的干员我也询问过,他们愿意在这件事上作为高机密的特命干员,给予阿戈尔猎人最大程度的援助。”
“……多谢他们。”
“具体方案我在回来的路上已有了大概的思路,但还需要你的帮助与确认。”博士又偏头看他,声音是早已知晓答案的平静。“要再试试吗,宗师?”
重岳闭上眼,他的回答本该坚定且毫不犹豫,但那些声音只是连同防护箱内的气泡一起,消散在了监测室内仪器的嗡鸣声里。
“……你的意思是,你早已预料此番场景。”
“并不全是。”乌尔比安低声回答,他的手难得的放在膝头,任凭重岳幻影的手掌轻轻将它覆盖。“我并非预言者,无法确定计划一定会全然按照预期执行……我只能提供一个大概的方向,以确保能协助我的人,不会走入错误的解决道路。”
他们坐在环形斗智场的边缘座位上,将身躯隐入建筑的阴影之中。重岳注视着顶端穹顶缓缓移动的弧状光迹,据乌尔比安所说,它们的存在对应着泰拉天穹上某些特定的星球运转轨迹,在海嗣的攻势未曾被重视前,阿戈尔已经将研发的重心倾斜至星际跃迁科技。但如今,那些光迹,只是一场幻梦断绝的纪念品。
这些话语唤醒了曾经存在于重岳混沌记忆中的,某只巨兽的疯狂构想……但那些对于如今的“重岳”来说,都没有关系。所以他只是又坐得离乌尔比安近了些,声音犹如叹息。
“你在现实的情况很严重。”重岳刻意隐去了对真实状况的描写,只有神情仍然认真。“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他本以为乌尔比安会拒绝,或是会一如既往的将答案控制在一个不希望被多作干涉的范畴,但白衣的年轻执政官只是直视着他,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用最快的速度,击杀我梦境中的一只海嗣。”
年轻些的乌尔比安就是如此直白的吗?重岳忍不住想着,伸手想去摸皮肤尚且完好的乌尔比安脸侧。他的手指穿过了那些藏蓝色的发丝,但乌尔比安仿佛不介意一般,微微侧了侧头,将耳垂撑在了他的手掌处。
“这段梦境,是我进行改造手术前的四个小时。”乌尔比安缓声低语,残存的理智用以信息交互,还是略微消耗了他在先前于虔镇梦境中被蓄养的精神。“四个小时后,我的记忆会进入改造手术的第一阶段,也是最容易被海嗣同化的阶段……我的预想是在那时,通过罗德岛的帮助,与你建立对应的精神链接,让你帮助我控制这个阶段……”
“……”
“但你现在既然已经潜入到如此深度,就代表你的意志并不会对我的精神造成影响。”乌尔比安凝视着重岳。“也就是说,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个崭新的方案。”
重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乌尔比安。”
他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语气不再变重。
“……你究竟,遇到了这种情况,多少次?”
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就算是未曾真正亲历过乌尔比安过往的重岳,也非常清楚,这绝对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应急方案。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要求猎人对他坦诚更多,但他无法控制。未接受改造手术的乌尔比安再次让他无比清楚的意识到,猎人言语中阿戈尔的卑劣伤口,究竟有多触目惊心,鲜血淋漓。
“五次。”乌尔比安没有回避答案,半遮蔽的面容是已经习以为常的平静。“会随着我深入巢穴的频率增加而随机爆发。每一次,梦里留给我改造的时间都会变得更长,只为让我更加清楚的感受海嗣细胞是如何吞噬与取代我的器官功能。”
手术过后,海嗣就会突破他梦境中以穹顶与城市构筑的精神防线,试图将他身为海嗣的那部分从人躯的禁锢中解救,而每一次,乌尔比安都会挥起仪仗剑,从海嗣的啃咬与撕扯中,杀出一条清醒的血路。他感觉不到疲惫,也感觉不到痛苦,他只是目光向上,注视着意识海中微弱的光亮,随后挥剑,挥锚,外袍变为斗篷,灿金装饰变为漆黑的束带,他从改变他一生的记忆节点中抽离,迎来又一次清醒的苏生。
但每一次沉湎,海嗣都会变得更加致命,更加密集。直到某一次,乌尔比安见到了,一名“初生”。
梦中的“初生”并非为那名如今应存于斯卡蒂体内的残骸,相反,祂更像是一种聚合,一种容纳,吸收与存续了乌尔比安所见过的所有海嗣特征的结合体,荧光粼粼,扭曲怪异。祂阻挡在乌尔比安清醒界限的边缘,只为提醒这名顽抗许久的猎人,每一名堕落者应有的最终结局。
乌尔比安未曾把祂放在眼里,但不代表,他应该放任祂的存在。
外部洋流冲刷着深色的穹顶,光迹开始缓缓转动,被模拟出的星轨在二人视线里交织。
“……那就是你想让我摧毁的海嗣。”重岳确认道。
乌尔比安闭上双眼。“我不会以情感为筹码要求你帮助我,重岳,毕竟这只是一场实验,而我无法对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受到影响……但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清醒。在找出真正的答案之前,我不会让它们如愿以偿。”
重岳凝视着他。猎人与执政官的身份在乌尔比安身上联结耦合,最终磨砺出了一个对面前道路坚持到近乎于执拗与残酷的灵魂。他想起虔镇温和的日与夜,想起在陆行舰上他们共度的短暂时光。乌尔比安一定在某个节点就意识到了他铸梦的尝试,但究竟是在初入虔镇的夜晚,还是在靠近江边时的精神恍惚,重岳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乌尔比安接受了他的自私,接受了他的梦。在这个时间被无限延展成沧海一粟的当下,他们的过去与未来彼此交融,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柔和的笛曲在潮水中模糊的回响。遥远。专注。
重岳将透明的吻印在蓝发的执政官嘴角。
“我对你发誓……”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果断。
“这个夜晚之后,你的梦境不会再阻拦你的任何脚步。”
“时间快到了。”斯卡蒂靠在门框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幽暗房间内的合金防护箱。箱口边缘接着或大或小的一些线路,她知道那是联通自家队长与隔壁房间床上那名炎国男人的精神的证明。她不太擅长理解一些弯弯绕绕的专业术语,但好在,博士很擅长对她解释计划。“这个办法真的能成功吗?”
水月正在啃令带来的卤豆腐,闻言只是很没形象的一口咬掉大半块,抽了张纸巾擦着嘴角。“没关系的,博士说,两个人的状态都很稳定。虽然之前那一下子警报响的多,但令姐姐去看过以后,也就恢复成正常状态了。”
斯卡蒂质疑的看过去,但头发蓝的发亮的少年只是扬起了笑容。“放心吧!比这严重得多的场面博士也都应对过了,真要有问题,我们两个肯定没办法这么悠闲的。”
由大半个海嗣说出这句话来其实不怎么可信。但介于博士对他们二人都很重视,所以斯卡蒂决定不再追究,只是继续倚着自己的剑,仔细盯着防护箱内好几日都未曾再有过活人反应的自家队长。隔着厚重的合金材料,她已经听不太清队长的心跳,但她仍然能从那些银白发丝的飘荡中寻找到一丝乐曲的痕迹,那是刻在每个阿戈尔人基因序列中的,海洋的旋律。
剑鱼不愿相信这段旋律,但斯卡蒂感受得的到。她知道,鲨鱼也是。
她继续百无聊赖的看着。直到某些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碰倒……随后开始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刺耳如岩崩地裂。一阵阵爆裂的壳音带着压抑的搅动声从合金箱内传出,水月睁大眼睛,站了起来,大叫着立马冲出了监护室。
斯卡蒂抓起她的剑,走到了合金箱面前。她直愣愣地看着箱内的枝条断裂,根系干枯,壳块碎成残片,残片又碎成细粉。几丁质纷扬如陆地雪花,幽光粲然,美轮美奂,残屑不着痕迹的,一点点消融在浑浊的海水间。
她看到乌尔比安睁开了眼。
仍旧布满伤痕的苍白皮肤与猩红的瞳孔,熟悉到令人心头一松。
苏醒的猎人轻轻掠了一眼斯卡蒂,随后,他把视线抬高,径直望向了她的后方。
斯卡蒂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干燥的岩石气味瞬间吹拂进整座房间,随之而来的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她仍然没有办法回神,只是从未这么清楚的意识到……
梦真的,已经醒了。
“一个问题,乌尔比安。”
“……”
“那场梦境,你待的心安吗?”
“……不要问你知道答案的问题,重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