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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Stats:
Published:
2026-02-28
Words:
7,851
Chapters:
1/1
Kudos: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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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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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重乌尔】明我长相忆

Summary:

本文为重乌尔的故人入我梦的番外篇,未看过前文不影响阅读,但看过会更理解一些提到的词语

一些看完辞岁行以后对哥饼关系的想法,还有一些很早就想写的,我心中他们如何跨越寿命论的做法

Work Text:

 

这种事并不经常发生。

 

重岳缓降在一片柔和明亮的平台上,四周是独属于阿戈尔流水形制的建筑与顶灯,过于湿润的空气与厚重的气压挟卷着他,让他的皮肤泛起一阵下纤微的细痒。这种感觉与记忆中的漫天风沙带来的窒息与浅痛截然不同,但相同的是,重岳都没有选择抗拒。

 

毕竟,所有的感受,都会成为他理解旁人的原因之一。

 

重岳开始前行。他脚步很慢,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欣赏这难得的异乡盛景。他每次到来见到的景色,或是,回忆,都不尽相同。上一次他来时,见到的还是安静又洁净的实验室,各式的仿生家具与化石构成的置物架和装饰品以精巧的动线规律置放,猎人与研究员们来往进出,有一些仍然存有容貌,而另一些,脸庞与声音则被模糊的虚影所掩盖,从重岳身旁穿过去时,甚至比入梦的他还更甚于一具无声的幽魂。

 

通常来说,他待不了多久。乌尔比安的精神并非时常稳定,大多数时刻,这些梦中场景只是被截取下来的残片,无法构成可长久驻足的空间。重岳只是凭借着最早深潜时所留下的影响才能进行惊鸿一瞥,有时候甚至因为留存时间过短,他甚至无法分清,自己是否也只是乌尔比安留下的一场梦。

 

但那些影响都和现在无关。重岳想着,再度打量起身处的环境来。他一路前行了有一段时间,目之所及皆是穹顶与道路,灯光模拟出的水纹在他脚底流淌,仿若铃声摇曳的轻柔乐曲回响着,暗金色的建筑与淡蓝色的灯光层叠辉映,在漫然的反射下述说着阿戈尔文明惊心动魄的美。重岳很喜欢这些无法被文字与照片具体描叙的耀眼景观,他行走于人世已有许久,如今能有机会窥见这些只存在于别人言语中的深海城市,他心中唯有感激。

 

直至穿越过一处鳞骨状的悬空走廊,重岳才忽地意识到,乌尔比安现在正做着什么梦。

 

他看见了一处空旷的广场——不,不能称之为广场,重岳看见了那些悬停在建筑上方的鳞群式舰船,庞大坚硬,每一艘都足以承载上万名兵士。他看到更多的舰船从洋流与穹顶的枢纽缺口中归纳,汇入,与上方的鳞群融为一体。那些最常见的白衣阿戈尔居民与研究员也已踪迹见少,取而代之的是身着黑衣的肃穆士兵与指挥官,重岳无比熟悉那些行进的编排,井然有序的指挥……以及潜藏在每个士兵面罩之下的,坚定。

 

他也注意到了某些人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对未知战场的不安总是如影随形,怪不得他们。

 

他将视线平移,在港口中心看见了乌尔比安。

 

即使如今他与乌尔比安的梦境连接,这副模样他也仍然甚少见到,就如同猎人在刻意遗忘,不再让它成为海嗣能够影响自己思绪的原因。但重岳仍然对乌尔比安这副模样记忆深刻。执政官身份的白袍与方便身躯活动的黑色作战服,寓意着阿戈尔文明标识的十字星,还有那柄半人高的沉重仪仗剑——若他在过往梦境中不曾见到未进行改造手术前的乌尔比安,他几乎很难想象,为了能够将手中武器挥为海嗣的噩梦,深海猎人在一贯冷静的面容之下,究竟付出了多么惨烈的代价。

 

重岳没有继续前行,而是短暂的停下了脚步,任凭阿戈尔士兵踏着整齐的队列从他身旁穿过。

 

“……II型武器已经逐渐失去效用,海嗣已经进化出了能够抵挡撕裂与腐蚀的甲壳……中等体型的海嗣也学会了通过吞噬周围弱小的海嗣个体来加速伤口的愈合。”重岳隐约听到执政官身旁面带头盔的指挥官说着。因由着入梦的共感,他暂且能够在梦中理解阿戈尔的语言。“……但大规模的范围性杀伤还是能有效减缓海嗣的行进速度,A-63至A-89海域已经净空,预计接下来的96小时内,祂们不会再进行下一步的迁徙行为。”

 

黑衣白袍的执政官抱着手臂,站姿挺拔。如同装饰般的数据仪灯光在他银白的发侧闪烁,但面罩之上,他的眉头没有放松。

 

“……改造手术的人员审核与体质标准我还在界定。”仍然是重岳记忆中的,平稳而果决的声音。“III级武器在半个月后会投放使用,届时我会一同参与实地袭击作战,向技术院证明‘深海猎人’所具有的实际战斗水平。感谢你对战况的分享,菲尔曼指挥官。”

 

“……收到。愿您行动一切顺利,乌尔比安执政官。”

 

在目送记忆中的下属离开后,重岳看见乌尔比安闭上眼,微不可闻地深呼吸了一番,随后,仿佛早有预感般的,径直朝自己所处的方向走来。

 

乌尔比安走的很快,哪怕还佩着极为沉甸的切割用仪仗剑,步伐也是目标极为准确的迅速。重岳想着该迎过去,刚往前迈了几步,便看见乌尔比安已经伴随着步风卷起的外袍与层叠的下襟,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与他所处的同一片阶面之上。

 

“重岳。”

 

“……每次入梦都会让你有所感应,会不会太过影响你?”

 

乌尔比安平静的注视着他。“如果真的有影响,你应当早已主动切断了与我梦境的联系。”

 

“……”

 

心思被看透的重岳只是无奈笑了笑,伸手便去牵乌尔比安的掌心。

 

虽说是本不该留有痕迹的梦中相会,但偶尔也有梦境足够稳定,能够让二人有触碰实感的时候。因此,重岳倒也养成了在寻得梦境主人之后,下意识就去伸手确认是否能够相互触碰的习惯。

 

白色的制式手套是与现实中猎人手套相似的,柔韧又带着些粗糙的触感。不同的只有,梦中还尚未经历过残酷战斗的乌尔比安,体温与指节都还存有平和的温度。

 

人类的温度。

 

重岳不动声色的把乌尔比安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刚刚见你与同僚交谈,”他轻声说道,很认真地去看执政官凛冽却仍然年轻的眉眼,“……想来,这段时间对你而言,也是意义非常。”

 

“……只是投身战场前仅存的休息时间,记忆比较深刻。”乌尔比安闭了闭眼。重岳看着他手臂颤动,似乎是想从亲密接触中抽身而出,就如同,他的身体还留存于当年手术完成后,因不适而下意识拒人千里之外的时刻。

 

但乌尔比安仍然放松了下来。现实中的长久习惯最终占据上风。他反握住重岳的手掌,手指探入重岳的指节。阴影之外,阵列的阿戈尔士兵将他们视若空气,齐整的脚步声与巨舰的引擎轰鸣声交织成宏大的奏鸣曲,盖过了他们嘴唇相贴的声音。

 

“这里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短暂的亲密过后,乌尔比安率先打破了旖旎的氛围。重岳看着他将口罩重新拉起,虽然依旧皱着眉,但不再是习以为常的抵触与抗拒。“第二军团的歼灭行动已经收尾,为了适配III级武器的使用,接下来这座港口会进入更一步的战备状态。……我不清楚这场梦境会持续多久,重岳,如果你想再次通过我的记忆窥探阿戈尔社会曾经的面貌,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场景。”

 

换作他人应当早已被这些话语里的疏离给拨弄的无所适从。但重岳只是抬头看了看上方深邃的穹顶,还有那些仿佛永远奔腾不息的战舰与兵器。如此冰冷,锐利,它们都被隔绝于阿戈尔引以为傲的艺术与科技之外,唯一的目标只有摧毁与灭绝。

 

他们都曾被囿困于战争之中。唯一不同的只有,他已经能够抽身而出,而乌尔比安仍然在孤身对抗。

 

重岳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剑尾的末端。他已经习惯了海底城市的气压与湿度,与乌尔比安指节交叠时,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暖意在皮肤上流淌。

 

“与阿戈尔无关。”他轻声说道。“……只是我想多看看你。”

 

“……”

 

乌尔比安呼出一口气。就像他每一次听见重岳最为直白的话语那样。重岳有时会好奇,是否还有别人也能让乌尔比安露出这种堪称局促的反应,但他从未宣问于口。

 

他们之间的维系已是如此不可思议,不应再打破应有的平衡。不应再打破独属于他们的平衡。他又伸出手,想去抚平乌尔比安的眉头,但后者只是略微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走吧。”

 

最后,梦中的执政官只是对重岳说,猩红瞳孔中带着道不清缘由的情绪。

 

“我带你去训练场。”

 

 

 

 

 

重岳仍然记得自己在玉门校场操练将士们的三万多个日夜。他记得那些烽火与队列的演练,盔甲与刀戟碰撞的声响,他记得戈壁苍茫,长风猎猎,分明是最为恶劣的沙尘漫卷,他却从未见到那些将士们有一丝一毫的退却之心。他从很早之前就对那些人心存敬意……他们本可以有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但他们仍然甘愿忍受风沙扑面,烈日灼肤,血肉戍雄关,忠勇护家国,哪怕是历经百年千年,仍然不改其志,坚定不移。

 

所以他想,他也是敬重猎人的。

 

阿戈尔的训练场与玉门校场大相径庭。重岳尚不理解这些冰冷设施与金属的具体构造,但也算能勉强看出来各个设备的相对用途。特意加固的地面与全息显示屏,能够时刻做出反应的体征检测仪,占据了大半个场地的模拟海域——以及在海域中布置的,负重奔袭配件与对应的地形与生态更新装置。它们的从乌尔比安进入训练场开始就在自动运行,每一刻的洋流与礁石,都在复现深海中所应有的危险与恶意。

 

“这所训练场会在之后根据猎人的身体条件,以及海嗣的战斗方式同步更新体能测试与训练项目。”乌尔比安声音带了些细微的沉重,就像是早已见证过它的结局,如今只能用匮乏的言语描绘记忆。“直到某一天,我们的更新速度再也跟不上海嗣的进化速度,以及,再也没有新生的猎人能够踏足此地。”

 

训练场废弃之后,所有猎人都只能凭借转瞬即逝的战机磨练自己,要么愈发强大,要么,就在某一日被长久的战斗折磨至不堪重负,在海嗣的侵蚀下彻底解放自己的心智,随后被曾经的同伴斩下头颅,尸身彻底风干在礁石之上。

 

重岳在陆行舰上听过其他猎人说出类似的话语……但他唯独不想在乌尔比安口中听见。他再度伸出手,想要用拥抱或是别的什么举动,制止乌尔比安接下来的声音。

 

但乌尔比安再度避开了他。

 

训练场内不再流淌被检测单元所构筑的音乐,模拟洋流在生物灯光下卷起深邃的光芒,一片粲然的寂静之中,乌尔比安凝视着他,所有意味不明的情绪,都在身负重担的视线中转变为了忧虑与质疑。

 

“这不是由我主动构成的梦境。最起码,不该是我身处海洋时所会回想的记忆。”乌尔比安一字一句地说着,将腰间的仪仗剑慢慢握紧。“你想见我,甚至足以引发与我某个记忆节点相同的场景共鸣……是因为你在恐惧我的死亡?现在,重岳,告诉我,我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里——炎国发生了什么?”

 

重岳从执政官的眼中看见了审视。他承受过很多类似的目光,但也看的出来,这份来自阿戈尔人的审视比起威胁或诘责,倒更像是在观察与见证,仿佛那双敏锐的红瞳看见的不是面前心事重重的密人,而是某些偏离了既定洄游路线的鳞群,即使理智告诉他不该加以干涉,也必须需探明原因。介于他们从最初见面开始便是习以为常的坦诚相待,眼下乌尔比安对他心绪的这份审视,倒也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乌尔比安从不在他身上寻求答案,就如同他不会在乌尔比安身上寻求承诺一样。重岳想。但他们相处的时间是如此短暂又不稳定,他该如何坦率告知他在现实中所经历的那些?

 

……他该如何坦率告知,他所失去,和即将失去的那些?

 

但他本不该心存疑虑。他与乌尔比安是如此相似,第一名代理人与第一名猎人。他们都开辟了本不应该存在的道路,事到如今,他所经历的,乌尔比安早已抛之脑后。

 

察觉到这点时,重岳没由来的觉得短暂的心安。他已行走在人世很长时间,能够知晓这些忧虑并非身为最年长者的自己所独有,对他而言已是一种慰藉。

 

乌尔比安仍然在等待他的回答。重岳再次伸出手,这次,乌尔比安没有拒绝。

 

“岁的神识已尽。”重岳的话语很简短。他凝视着乌尔比安平静的红瞳,悄无声息地揉搓着执政官刚经历过改造手术后还略显单薄的手腕。“只是早些年我已失去了一个妹妹……如今,怕是又要失去一位弟弟。”

 

“……第二位的那名?”

 

“他以身代岁,仅存的神识已被我寻回罗德岛。只是他本体如今被钉在岁陵之中,日夜遭受源石侵蚀之痛,不能安眠,亦不知能否脱身。”重岳声音很轻。“虽说岁身尚不至被如此轻而易举的消磨殆尽,但毕竟……我是兄长。”

 

一百二十年前,他无能为力。一百二十年后,又是力不能及。

 

乌尔比安微微放松了些眉头。重岳知道,这是猎人信任自己的表现。

 

“你在自我怀疑。“乌尔比安说。

 

“……实在是惭愧。”重岳有些拘谨地笑了笑,“难得来你梦里……却让你听到这些。”

 

渺渺烟尘之中,自晦及明。他从混沌中得见自我的存在,得见其他神识的存在,从他选择自我分割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很清楚,应当以什么身份去见证那些神识的选择。

 

但见证,不代表他能毫无理由的坦然接受。

 

乌尔比安注视着他,随后将他的手腕反握,慢慢收紧。

 

“我一般不负责心理疏导。”乌尔比安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对你的想法视而不见,重岳。”

 

“我……”

 

“你的犹疑源自于你对他们的关注,你觉得这件事的发展本可以走向更合适的结局。”乌尔比安视线炯炯,声音在虚幻的当下显得无比真切。“你觉得,你可以帮助他们更多,影响他们更多,甚至替他们承受。因为他们都是经由你选择的道路而诞生的存在。你应当对他们负起责任。”

 

“……”

 

有那么一瞬间,重岳突然意识到,他与乌尔比安的联结,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刻。

 

“……你也一样,对吗?”

 

乌尔比安短暂的移开了视线。“从最开始推行深海猎人计划起,我就无时无刻都在思虑这一点。但很快,我就意识到思虑没有任何意义……我必须背负起行为的代价。我必须销毁祂们。哪怕这些人还身处手术台之上。”

 

销毁。重岳意识到了这个乌尔比安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行为的理由。

 

他不愿一直回想自己斩杀队友与同袍的瞬间。

 

意识到自己对同胞的残酷会让你变得与敌人越来越相像。就和朔与岁一样。

 

重岳捧着执政官的双手,将额头抵在了对方额头处。他们一同闭上了眼,心跳的间隙开始合鸣。

 

“如果我是他,我也不会让你参与到计划之中。”过了许久,乌尔比安才低声说道。

 

重岳想象着棋手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疑怒。也许是因为乌尔比安永远更愿意有话直说。

 

“为什么?”

 

“你和祂的联系太过接近。”乌尔比安的声调变得沉重。这句解释似乎让他想起了在现实中心存的另一个疑虑。“我见过你出招,重岳。你已经习惯了对抗你的另一面,甚至切断了与祂的联结,但这不代表岁也是如此。如果海嗣的确与巨兽同源,那么,凭借我如今对海嗣的理解来看……你与祂之间的维系,绝对比你想象的还要更深。”

 

“你只是不会被祂所控制。如果祂仍然在窥视着你呢?如果祂占据了你的意识,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呢?到那时,你的……近亲,所要面对的事况,远比一只被封印的巨兽要为更严峻。只要这个可能性还存在,你就是最不能与岁接触的对象。”

 

一旦那个可能性成真,他们要应对的,是一座完全理解他们存在和弱点的躯壳,是一把将所有能力都掠夺于杀伐与吞噬的凶器,却唯独不是自己那位事事平和,戢武弭兵的兄长。

 

重岳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并非不清楚自己所处位置的利弊。以剑为镇四百年,远赴戍北百余年,为的都是尽力给他们拖延时间,从而避免自己为岁兽所利用的最大可能。

 

但如今都已过去。重岳默默地心想。

 

他不是没有想过顺其自然,自归天地的结局……但与猎人相遇之后,他才理解,为何棋手会对一人之死执念至此。

 

他不是不知棋手筹谋,只是不知棋手筹谋的如此惨烈,决绝,竟像极了要追随那位妹妹而去。但也正因如此,他才确信,苦心积虑谋求岁五重归人世的棋手,断不可能就此自绝生机。

 

唯独是她。

 

只能是他。

 

重岳抬起手,抚过面前执政官被面罩遮掩,却似乎永不疲倦的沉静面容。掌心中传来的温度让他觉得放松。似乎是察觉到二人没有活动的打算,训练场自发的将灯光黯淡下去,只有那片模拟海域中的不知名生物仍然散发着悄然的荧光,将二人的身形映出一层柔和的光膜。

 

幽蓝的光点在乌尔比安猩红的瞳孔底端跃动。海浪在他们身边安然回响。

 

“……我的确只是想见见你。”重岳低声说道。“经历了那么多……我有时会想,如果你真的陨落于深海之中,我该如何自处?”

 

“你知道不该由我来教你离别。”

 

那太过自大。乌尔比安会这么说。但重岳只是探身过去,在这句话出现之前,就将轻软的吻印在了执政官的面罩上。

 

糙韧。干燥。只是短短几秒钟,重岳就开始怀念起乌尔比安唇瓣上满是潮水气息的味道。

 

“代理人的消失,会带走他们留在人世的东西。”重岳再度注视对方下垂的睫毛,与横跨过一道伤痕的眉骨。他喜欢借此想象乌尔比安曾经走过的路,经历的时光。“我并非奢求你的平安无事,乌尔比安。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消失,我的身边还能留下些有关于你的什么?”

 

“……所有外物都会腐朽。”

 

“那不是我不该拥有的理由。”

 

乌尔比安抽回手的动作极为少见的没有被重岳允许。重岳内心预想了很多乌尔比安会呈现的反应,最后不得不承认,只要乌尔比安开始质问他,他没有进一步的理由把人留下来。

 

但乌尔比安没有再次抽回手。相反的,他甚至也叹了一口气。

 

“我想过给你留下什么。”执政官的声音变得淡然,疲惫。但重岳明白,这是另一种信任与放松的前兆。“我想过给你留下我的曲谱,雕刻,或是别的什么我擅长的东西。我想过应该让你对我了解更多,但它们都被我否决了。”

 

“你知道我不会被海嗣的污染影响。”重岳轻声回答。

 

“不是因为海嗣。”乌尔比安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开始变得气若游丝,像是从高压之中艰难上浮。“——是因为我。”

 

“我永远不可能做到像你对待我那般对待你,重岳。哪怕我很清楚,我已经付出了我身为人类所能做到的全部。一旦我离开你,我仍然是阿戈尔的深海猎人。永远是阿戈尔的深海猎人。我不会把你放在我所必须履行的职责之前。”

 

他再次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不会抱着这种心态,去为你留下纪念之物。因为它注定是一场只会留你独自感伤的独角戏,这在阿戈尔剧目中是最失败的剧作之一……我不希望我在你记忆中留下的是如此重要的角色。”

 

几乎行走于人世间以来的第一次,重岳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维系是如此脆弱易碎,却又坚牢不移。这份思绪已经被猎人隐藏了多久?这些话语,在多少个夜晚中被酿成了沉默?他们短暂的相处,梦中铸就与探寻的过往,究竟在彼此心中留下了多深的痕迹?

 

唯一能够确信的只有,这些痕迹,不应被放任忽视。

 

重岳内心如释重负。这些话语,他从未想象,却又期待许久。

 

“你说不想在我记忆中留下这般重要的角色,”重岳用手指绕过一节执政官的白发,声音与温柔的海浪同频共语,“……这是否意味着,我已经在你的记忆中,留下了同等重要的位置?”

 

“……”

 

他从不猜错乌尔比安的想法。重岳想。

 

训练场的空气中从熄灯起便飘荡着一种奇异的浅香。重岳猜测这是能辅助训练人员维持情绪稳定的配套设施,毕竟阿戈尔的科技总是高效而又人道,而他也的确在类似的休息区域体会过相同的感觉。何况,这也能解释,为何他与乌尔比安现下所进行的对话,是如此难得的知无不言。

 

重岳再度呼出一口气。“……这就是你带我来这个地方的原因。”他伸手抚上面前执政官的面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面罩与皮肤的交界处。“你想让我说实话。”重岳说。

 

哪怕代价是同样的自我坦诚也在所不惜。

 

介于他的确已经惯于隐藏自己的需求和情绪,重岳觉得,他没有理由责怪乌尔比安的心思。

 

乌尔比安抬起手,握住了重岳抚摸自己面庞的指节。以他惯于挥锚或是仪仗剑的力气来说,这份举动足以称得上是温柔。

 

“因为你需要我。”拥有猎人记忆与灵魂的执政官仍然言简意赅,直切要害。“我有理由看清楚你的想法。”

 

也是如第一次般,重岳觉得,与人交心,不再是日后被疏远的铺垫。

 

他没有立场去要求那些恐惧巨兽的人接受他的身份。如今,能有一位理解他,愿意交付于他同等信任与情感的对象,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再奢求什么。

 

“你刚刚直言……我在害怕你的死亡与离去。”重岳很仔细的看着乌尔比安的红瞳,“可我思考过后,还是觉得,它该有另一种解释。”

 

乌尔比安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以武明心,证志,自然明了,上了战场,生死一事,从来由不得战士自己。”重岳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要与潮水与呼吸融为一体,但执政官仍然在认真听着。“我的心属从于你,乌尔比安。我自然希望你活着,与我一同活着……但我也清楚,我的期望于你而言只是负担,甚至换句话说,即使你真的活了下来,阿戈尔能再度拾起它的发展与梦想,你也无法与我一同见证到那一刻。”

 

“……但你能拥有我仅存的所有时间。”

 

“我不止想拥有这些。”重岳直白的回应。

 

这些话语间蕴含的渴望即便是对于长生种而言也太过剧烈。重岳的手微不可闻的颤抖,直至乌尔比安再度将它们握得更紧。

 

“你值得与我共度更长的时光,乌尔比安。你所经历的战斗与牺牲并非毫无意义,但请你,能否将这些意义,更多的分与我些许?”

 

这一次,终于轮到乌尔比安移开了视线。但很快,执政官就意识到面前代理人的话语并非白日妄梦,再度将视线集中回了重岳的眉眼。

 

“你并非要求我的妥协。”乌尔比安的声音变得确切。“而是在要求我的承诺。”

 

执政官从重岳的眼神中读懂了答案。他抬头望向这场无比真实的梦境。“虔镇,阿戈尔,所有的记忆……我与你的维系……”乌尔比安喃喃自语。

 

“它会成为只属于你与我之间的联结。”重岳轻轻点头。“只要你愿意,这份联结不会切断,我的一部分会一直留在你的神识中,陪你前往深渊的尽头。”

 

“而一部分的我也会留在你的记忆中,与你一同行过大地的旅途。”

 

模拟海域的潮水变得平缓,安静。一片幽然的寂静中,他们的存在从未如此明晰。

 

“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短暂的沉默过后,乌尔比安低声问道。

 

“我无法确定。”重岳克制着想要再次亲吻他额头或是眉心的冲动。“也许像是另一场梦境,也许,也像是你能透过我的眼睛,注视我经历的一切,不管怎么样……”

 

“……我们会彼此陪伴,哪怕是各自身处陆地与海洋的最边缘。”乌尔比安轻声回答。

 

重岳用褐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描摹过执政官的脸庞与鼻梁。在感受到炽热的指腹抚过自己面罩搭扣上方时,乌尔比安闭上了眼,接受了面罩再度被取下,嘴唇与下颌的伤痕被仔细摩挲的触感。

 

“那么,你的回答呢,乌尔比安?”他听到重岳柔声的询问。

 

记忆中,重岳用这样的声调询问过他很多事。所以乌尔比安这次仍然一如既往的,覆身过去,用郑重的吻隔绝了所有声音。

 

“……我说过了,不要问你知道答案的问题。”

 

 

 

 

 

在梦境结束之前,他们再度回到了那座宽阔又冰冷的战舰港口,看着军队与舰船繁忙整备,来来往往。在乌尔比安的记忆片段中,这座港口将持续维持着如此肃静的喧闹与整序,永不停歇,但与过往现实不同的是,这次乌尔比安不必再孤身面对,抽身离去。

 

重岳看向身边乌尔比安仰头凝视穹顶的面庞——执政官的面庞比现实中年轻,却仍然坚定不移,未曾动摇。分明在现实中相识的时间如此之短,但在梦中,他却又像是与乌尔比安相伴了如此之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见证塑成与造就乌尔比安的一切。

 

这场梦坚贞不渝,历久弥新。重岳想。只要他们愿意,只要他们记得,只要他们还在彼此的梦中出现,那么死亡就不是终结,离别就不是永别。即使猎人离开人世,归于尘土,这场梦也会在他当下经历的每个白驹过隙的瞬间,长久的延续下去。

 

他与乌尔比安的维系,足以超越生命与时间的所有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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