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份诊断书放在红木桌面上。纸张的边缘切割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边。在室内恒温恒湿的空气中,它显得过分平直,过分干净。
你看着“孤独症谱系障碍”这几个铅字。字体是印刷的。墨色均匀。诊断依据列举了很多条:社会交往功能障碍,沟通能力缺失,刻板重复的行为模式……你一条一条读过去。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你用手指按住纸张边缘,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略带阻力的光滑。
缘一就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沙发上。他的身子挺得很直。背脊和沙发靠垫之间留有缝隙。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那双手有些苍白,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静脉。他穿着白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干净整洁。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一部分额头。他的眼睛注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片浮尘。瞳孔深邃。没有焦点。
这就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我试图抹除过的错误。
你想起他刚出生时的样子。比岩胜小,比岩胜安静。护士抱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哭。他只是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当时就是这样的深邃,这样的空。你的妻子朱乃挣扎着要看他,她的手指碰到襁褓,眼泪就流下来。她说,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朱乃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的骨灰装在一个素色的瓷罐里,摆在佛堂。她死的时候也很安静。旧疾复发。大量出血。医生说她早就油尽灯枯,能撑到这时候已经是奇迹。你站在病床前,看着她合上的眼睛。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那时缘一七岁。待在病房外面,没有进来。他只是把视线偏往这个方向,脸上面无表情。而岩胜在你身边,握紧了拳头,肩膀在抖。但你只记得缘一的模样。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毫无生气的人偶。
朱乃拼死保护的孩子。
一个错误。
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你开口,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你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你说,医生建议进行干预训练。你说,会请专门的老师来家里进行辅导。你说,他要学习如何与人眼神接触、如何表达需求、如何控制情绪。你说,他必须学习。你说了很多。那些语句从你嘴里吐出来,落在空气中,很快被寂静吸收。
缘一仍然不作任何反应。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某个虚空的点上,若不是胸口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传达生命的规律,此刻的他与病床上的朱乃没什么不同。
他在听吗?
他听得懂吗?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
你感到一阵烦躁。那种烦躁从胃部深处升起来,顺着食道往上爬,最后卡在喉咙口。你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你说,缘一,看着我。
他没有动。
你提高了音量。我说,看着我。
他的眼珠转动了。十分缓慢。视线从虚空挪移到你的脸上。他的目光投射进你的虹膜上。对视。但这种对视让你感到不适。这根本不是人在看人,分明是……某种别的什么东西在观察。摈弃情绪,抛下温度,惟余纯粹的、分析式的注视。他的瞳孔映出你的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角有皱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
他在看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眼里的我,是什么模样?
对视持续了片刻。然后他的视线移开了,重新落回虚空。仿佛你只是一件家具、一面墙、一个不值得他持续关注的物体。
那股烦躁变成了愤怒。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像一根细针,扎进你的太阳穴。你想起岩胜。岩胜小时候,你让他看着你,他一定会看。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不解,有渴望,可总归是人的情绪、人的眼神。你会纠正他。用戒尺,用禁闭,用饥饿。疼痛是最有效的教师。它会将正确的行为刻进骨髓。岩胜学会了。他学会了完美的礼仪,完美的剑道,完美的表情管理。他是完美的继承人。至少表面上完美。
但缘一……
你无法用同样的方式纠正他。他的身体太脆弱。医生警告过,任何剧烈的惩罚都可能触发心疾,导致不可预知的结果。你试过一次。在他五岁的时候,你把岩胜偷偷送给他的一个木雕小人扔进了池塘,然后罚他跪在走廊。那是个冬天,走廊很冷,大风从两侧刮进来。他跪了不到十分钟,嘴唇就变成了紫色,呼吸开始急促,胸口断断续续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家庭医生赶来,给他注射了药剂,他才缓过来。医生看着你,眼神里有不赞同,但碍于身份什么也没说。从那以后,你放弃了体罚缘一。
你尝试改用别的方法。隔离、忽视、用眼神施加压力。这些对缘一更是没一个凑效。他不哭,不闹,不反抗。他只是在偏僻的别院里,和朱乃一起,生活在一个你无法触及的世界里。直到朱乃去世。
朱乃去世后,缘一的身体奇迹般地好转。心脏的杂音减弱,他开始能走更远的路,脸色也渐渐红润,不再是吓人的青白。医生无法解释。他们说,或许是因为母亲去世的打击激发了某种代偿机制。你不信,但也没有深究。只要他能活着,不成为家族的累赘,就足够了。
后来,你允许他跟着岩胜一起听课。礼仪,文学,历史,剑道。他学得很快,快得惊人。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老师私下告诉你,缘一少爷的才智,恐怕在岩胜少爷之上。你说,知道了。你挥挥手让老师退下。你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庭院。假山,流水,苔藓。一切都按照你的意志布置,井然有序。
明明是一个错误,却拥有这样的才智。
讽刺。
简直是命运恶意的玩笑。
但缘一的问题依旧存在。他不与任何人来往,除了岩胜。他会对岩胜笑。那笑容轻轻浅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可那是笑,是真实的,有温度的笑。他看着岩胜的时候,眼神完全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了焦点,有了内容。他会跟着岩胜,保持几步的距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岩胜练剑,他就在走廊下看着。岩胜读书,他就在同一间屋子里,坐在角落,也拿着一本书。岩胜说话,他会听。虽然不作回应,但你知道他在听。
他认定了岩胜。
他只认岩胜。
这对岩胜而言是负担。你很清楚。岩胜是继承人,他需要集中精力,需要心无旁骛,需要成为坚不可摧的磐石。缘一的依赖,缘一的存在,都会成为他的弱点。你尝试过分开他们。你给岩胜安排更多的课业,更多的社交,让他远离别院。但岩胜总会找机会溜过去。他会带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给缘一。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一片红色的枫叶,一支削得歪歪扭扭的短笛。你发现过。你惩罚岩胜。戒尺抽在他的掌心,留下一道道红肿的痕迹。他咬着牙,不哭。但下一次,他还是会去。
固执。
愚蠢。
被无用的感情蒙蔽。
不久之后,岩胜的身体出现了反应。只要靠近缘一所在的区域,他就会干呕,流鼻血。医生检查不出器质性病变。心理医生暗示,这可能是一种心因性的躯体反应,与创伤记忆有关。你知道那创伤是什么。你造成的。但你并不后悔。那是必要的纠正。如果痛苦能让他记住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那么痛苦就是有价值的。
只是效果并不理想。岩胜依然会去。呕吐完了,流血停了,然后擦干净了,就继续走向别院。他的眼神里情绪复杂。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某种你不理解的执着。你不理解。你也不想理解。情感是决策的弱点。爱是软肋。关心是破绽。这些你早就教导过他。但他似乎没有学会。或者说,他学会了,却为了反抗你而拒绝执行。
真是失败的教导。
我的失败。
不。不是完全失败。只是还不够彻底。
你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诊断书。谱系障碍。一种先天性的、无法根治的发育问题。它解释了缘一的一切异常。他的沉默,他的疏离,他奇怪的专注,他对哥哥岩胜特异的执着。这一切都有了医学上的标签。不再是神秘的、令人不安的异常,而是一种病。一种可以归类的、可以研究的病。
你感到一丝荒谬的轻松。至少现在你知道了。知道敌人是什么,总比面对未知要好。
你决定采取行动。根据诊断书,你需要为缘一制定严格的干预计划。行为矫正、社交训练、情绪管理。他必须学会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至少表面上要做到。他必须减少对岩胜的依赖。他必须明白,岩胜是未来的家主,不是只是他的哥哥。他要学会与他保持距离。他必须保持距离。
你叫来管家,吩咐他去联系最好的特殊教育机构,聘请有执照且履历优秀的儿童行为分析师。管家低头应下,退了出去,带上门,房间里又只剩下你和缘一。
缘一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怎么变动。只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微地划了一下。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划过棉质裤子的布料。一下,又一下。很规律。
刻板行为。
诊断书上写的东西。
你看着他。突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能感觉到来自我的敌意吗?
这个看起来空洞的孩子,内心深处,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你没有答案。你也不需要答案。你只需要控制。控制局面,控制他,控制岩胜,控制这个家族。一切都会在你的掌控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干预计划开始了。儿童行为分析师是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声音很轻柔。她带着各种教具来到宅邸。印有图像的彩色卡片,童话故事书,强化物(糖果,小玩具之类的东西)。她试图教会缘一识别情绪,表达需求,进行简单的对话。
你偶尔前去观察。透过院落纸门的缝隙,或者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你看到缘一坐在分析师对面。他配合,但冷漠。他完成指令,但眼神飘忽。他接过“奖励”,但既不会吃,也不会玩,只是放在手心里握着。分析师记录数据,调整方案。她富有耐心,不过你能看出她的挫败。缘一学会了表面的技能。他可以指着“高兴”的卡片,可以说“我想要水”,可以在被叫到名字时抬头。可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好比一台执行程序的机器,缺少内在的理解,没有情感的连接。
只有当岩胜在的时候,机器的外壳才会裂开一道缝隙。
岩胜会在课业间隙来看望缘一。他总是疲惫不堪,眼下有青黑,肩膀紧绷,但他还是来了,站在院落门口,没有进去,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他会问分析师,缘一今天怎么样。分析师向他汇报进展。岩胜认真地听,点头。然后他会将视线投向屋内的缘一。缘一看回来。两个孩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期间他们俩没有产生任何语言交流,可空气的流动似乎在改变。变得滞重,变得粘稠。
有一次,你看到岩胜离开时,缘一突然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门口,望着岩胜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十根手指都紧抓住门框。关节凸起,泛白,很用力。分析师轻声提醒他回来坐下。他岿然不动,就那么站着。日积月累,那纤细如鸟骨的手指,硬生生将厚重的实木捏出凹痕来。一直到岩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然后他才会松开门框,转身回到座位。缘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了些许。
他在忍耐。
他想要跟上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你感到满意。干预是有效的。它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一道透明的屏障,看得见,却无法跨越。这就足够了。
岩胜的躯体化反应似乎也减轻了。他靠近别院时不再呕吐,只是脸色会微微发白,呼吸会有些不稳。他在慢慢适应。他在学习控制。很好。这才是继承人该有的样子。克服弱点,超越本能。
你以为一切都在向好。
直到那个夜晚。
那是个普通的夜晚。月光渺茫,云层厚重,肉眼见不着几颗星星。宅邸里很安静。仆人们都休息了。只有巡夜人员的手电筒光束在庭院里稳定地逡巡。
你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感到一阵疲倦。除开身体的劳累,还有来自精神上的。一种深沉的、弥漫性的倦怠。你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离开书房。走廊很长,灯已经调暗了,脚下羊毛地毯的味道混合着木头的陈旧气息,钻进鼻腔。
你走向卧室。经过岩胜房间时,你停顿了一下。门缝下没有光。他应该睡了。明天他有一个重要的活动,需要早起。你继续走。经过缘一的居室入口。那里更暗。纸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息。
你回到自己的卧室。房间很大,很空。朱乃死后,你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你没有再娶。想要成为你续弦的女人们都被妥善安置在其他地方,不会来打扰。你需要绝对的安静和掌控。
你脱下外装,换上寝衣。丝绸质地冰凉,贴在皮肤上。你躺下。床垫软硬适中,是你习惯的做工。被子蓬松,但同样没什么温度。
你闭上眼睛。
睡意没有立刻来临。你的脑子还在转。想着明天的日程,想着未完成的交易,想着家族的未来。想着岩胜,想着缘一。想着那份诊断书。想着“孤独症谱系障碍”那几个字。它们在你眼前飘浮,黑色的,沉重的。
一个错误。
一个需要被管理的错误。
只要控制得当,就不会构成威胁。
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芯有阳光晒过的气息,但底层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老房子就是这样的,无论打扫得再怎么勤,那股陈旧的气息总会从木头和墙壁的深处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你的所思所想开始模糊。意识在清醒和睡眠的边缘摇摆。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风声。虫鸣。远处庭院里隐约的流水声。
忽然,你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非常轻。是纸门被拉开的声音。极其缓慢,极其小心,木头轨道摩擦,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你的意识被拉回来一点。但是身体没有动。你太累了。想着也许是仆人在检查门窗。或者只是风吹什么的。
声音停了。
寂静。比之前更深的寂静。连风声和虫鸣都消失了。世界被抽成了绝对的真空。
你感到一丝不对劲。一种本能的警觉,从脊椎深处爬上来。你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像被胶水粘住一般。
然后,你听到了脚步声。
轻轻的。赤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没有重量。一步,停顿,又一步。节奏很慢,但很稳定。在朝你的房间靠近。
你的心跳加快了。咚咚。撞击着胸腔。你想坐起来,想厉声喝问是谁。但喉咙紧缩着,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僵硬,不听使唤。是梦魇吗?鬼压床?你经历过几次,知道那种感觉。意识清醒,身体麻痹。
这次不一样。这次的脚步声太真实。地毯被踩踏时细微的下陷感,周围空气被搅动的涡流,一切都太过清晰。
脚步声停在你的卧室门外。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询问。只有一片死寂。
你拼命挣扎,想尝试动一根手指,想尝试转一下眼球。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滑进鬓角。冰冷的。
门被拉开了。
同样缓慢,同样小心。吱呀——声音被压得很低,可在绝对的寂静里,它如同一把钝刀,突兀地切割开空气。
一个影子,垂直投照在室内的地板上,被门外走廊昏暗的光拉得纤长、细瘦。头部的轮廓,肩膀的线条,身体的外缘……
你认出来了。
是缘一。
你的呼吸几乎停止了。肺部像被紧紧攥住。你勉力调动浑身肌群以面对他。他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寝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幽灵。他的脸混进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反射着一点点微光,黑洞洞的,望向你。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你看着他,他看着你。没有任何语言。只有沉默在膨胀,填满整个房间,压得你无法呼吸。
他要做什么?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路的?
你的脑子在疯狂转动,但得不出任何结论。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爬上来,缠住四肢,勒紧喉咙。你从未怕过缘一。你轻视他,厌弃他,视他为麻烦,但从未怕过。他是个病人,是个孩子,是个脆弱的存在。
可此时此刻,站在黑暗中的这个身影,散发出的绝不是脆弱,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寂静。一种专注的、如同观察标本般的凝视。
他终于动了。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赤脚踩在你房间的地板上。依旧没有声音。步履稳健,正一步一步地,朝你的床铺走来。
你想大喊。想呼叫守卫。想抓起枕边任何可以用于护身的物什(比如床头柜上那个水杯)。但身体依然麻痹着。只有眼球能极其轻微地转动,目睹他的身影一步一步逼近。
他走到你的床边。停下。低头看着你。
距离很近。你能够闻到他身上的干净的味道。硫磺皂,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老房间的、旧纸和木头混合的气息。他的寝衣太白了,在黑暗中快要成为一个凌冽而模糊的光源。他的脸依然沉没在阴影里,但你能看清他的眼睛了。那双眼睛看着你。和白天一样,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他的右手抬起来。
缓慢地。手臂伸直,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分离。朝你的脸伸过来。
你的心脏狂跳不止,恐惧让你的大脑几乎要炸开。冷汗浸透了寝衣。你想闭眼,但阖不上。你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孩子的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遮蔽了视线。
那只手没有碰触你。它在离你的脸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了。悬在空中。五指张开,对准你的口鼻。
然后,他弯下腰。
他的脸凑近了。呼吸拂过你的皮肤。他的气息很轻,很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短促的干净味道。他的眼睛离你很近。你能够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张惊恐的、扭曲的、苍老的脸。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般。
“父亲。”
他只说了这个词。
然后,他的左手也抬了起来。双手叠在一起,悬在你的口鼻上方。手掌向下,五指微微弯曲,形成一个罩子。
他要闷死我。
这个念头是一道闪电猝然劈进你的脑子。荒谬,恐怖,但无比清晰。他要用手捂住你的口鼻,让你窒息。他要把你处理掉,像处理一个不想要的物件,安静地,有效率地。
你动不了。
你只能看着。看着他的手,他的脸,他黑洞洞的眼睛。恐惧达到了顶点,然后开始变质。变成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绝望。你要死在这里了。你要被这个你视为错误的儿子,用一种如此简单,如此原始的方式杀死了。在你自己家,你自己的床上。没能有反抗,没能有呼救,甚至没能有一场像样的搏斗。
真是讽刺。
真是……可笑。
他的手开始下落。非常缓慢。你能够看到每一寸移动的轨迹。指尖的弧度,掌心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的明暗变化。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接触到你的皮肤时——
他停住了。
双手悬停。离你的口鼻只有毫厘之差。你能感觉到他手掌散发出的微弱的体温。
他歪了歪头。一个很小的幅度。像在思考,或者确认什么。
他的目光从你的眼睛,移到你的口鼻,又挪回你的眼睛。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声音依然很轻,很平。
“这样,兄上就不会受苦了。”
你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兄上。
岩胜。
只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岩胜靠近他时会呕吐,会流鼻血?只是因为岩胜所承受的痛苦?只是因为他认为你是痛苦的源头?
所以,他要消除源头。
用最直接的方式。
为了岩胜。
一切都是为了岩胜。
你突然理解了。理解了他所有的行为。他的康复,他对岩胜的执着,他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从始至终,他的眼里都只有岩胜。他的世界只有岩胜一个人。其他的家伙,包括你,都只是背景,是障碍,是可以被清除的物体。诊断书上说的没错。社会交往质的障碍。他无法理解复杂的人际关系,无法共情他人的感受。但他对岩胜,抱有一种极端的、扭曲的、占据式的感情。正是那种感情驱使他行动,驱使他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驱使他修正任何让岩胜难受的事物。
而你,就是那个最大的“难受”。
你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平静。你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你从未理解过、从未试图理解过的存在。他正在执行他世界里唯一的、最高级别的指令:保护岩胜。
即使这意味着弑父。
他的手开始继续下落。
这次没有停顿。手掌覆盖上你的口鼻。掌心干燥,微凉,带着薄薄的茧(是练剑留下的?)。五指收拢,压紧。堵住了所有可供空气流通的渠道。
你本能地想要吸气。鼻腔里却只有布料纤维,和他手掌皮肤的味道。窒息感瞬间奔涌直上。肺部火辣辣地燃烧。胸腔剧烈起伏,试图获取氧气。但全都是徒劳。
你的身体终于开始挣扎。求生本能冲破了麻痹。你的双手抬起来,狠狠抓住他的手腕。这是两截很细的手腕,骨头突出。你用尽全力,试图掰开他的手。该死的,他的力气怎么会变得那么大?!大得出奇。十根手指像铁钳,牢牢扣住你的口鼻,纹丝不动。
你的腿开始蹬踹。砸到床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被子被踢开,滑落到地上。你奋力扭动身体,想把他甩开。但他压了上来。用整个躯体的重量,压制住你的挣扎。他的膝盖顶在你的胸口,另一条腿压住你的膝窝。他的整个躯体像一张大网,罩住你这条濒死挣扎的鱼。
你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脸就在上方。依然没有表情。眼睛看着你,又像没在看着你。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清浅,甚至连频率都未曾被你的动作撼动分毫。他在执行任务。专注,高效,不受干扰。你的挣扎,你的恐惧,你的绝望,对他而言可能只是需要克服的物理阻力。
你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世界边缘快速侵蚀进来。鼓膜嗡嗡作响。心跳越来越强,然后越来越弱。肺部像要炸开缩展。你抓着他腕骨的手指,力量在逐渐流失。一点一点,最终完全松开了。
意识开始飘散。记忆的碎片闪过。是走马灯。
朱乃的脸,在产房,带着泪的笑。
岩胜幼年时,第一次拿起木刀,笨拙的样子。
戒尺抽在岩胜掌心上,红肿的伤痕。
岩胜靠近别院时,苍白的脸,和鼻腔流下的血。
缘一坐在走廊一侧,看着岩胜练剑,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诊断书上,那几个铅字。“孤独症谱系障碍”。
以及,缘一的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这样,兄上就不会受苦了。”
……
黑暗完全降临。
你感到身体变轻。缓慢飘浮起来。窒息感消失了。疼痛消失了。恐惧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无边的寂静。
紧接着,就连寂静也消失了。
清晨。阳光透过纸门,照进房间。
继国岩胜醒来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胸口发闷,像压着块石头。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睡得很不好。断断续续的梦,内容记不清,只给他留下一种不安的余味。
他洗漱,换好衣服。今天有重要的活动,他需要精神集中。岩胜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看到自己眼下明显的阴影。他叹了口气。
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仆人们已经开始工作,动作很轻,不会打扰雇主。空气中飘着早餐的味道。米饭,煮物,烤鱼。
他走向餐厅。经过父亲卧室时,岩胜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着。父亲通常起得很早,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开始工作了。但今天,门还关着。有点奇怪。
他没有多想。继续走向餐厅。
缘一已经在那里了。坐在他固定的位置,靠着窗。面前摆着早餐,没有动。他穿着整齐,头发梳得很顺。他偏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树,眼神空洞。
岩胜在他对面坐下。仆人端上他的早餐。
“早上好,缘一。”岩胜说,声音有些沙哑。
缘一转过视线,看向他。视线聚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早上好,兄上。”
岩胜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食不知味。胸口的沉闷还在。他偶尔抬眼看向缘一。缘一也在小口吃饭,拿起筷子、夹起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很慢,很标准,如同完成一套规定的程序一般。
“昨晚睡得好吗?”岩胜问。例行公事似的的关心。
缘一停下筷子,看向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岩胜不再说话。沉默地吃完早餐。他起身,准备去书房向父亲请安,然后出发前往活动地点。
他走到父亲卧室门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又敲了敲。
依然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父亲很少睡过头。而且门从里面反锁了。他感到一丝不同寻常。他再次用力敲了敲门,提高音量:“父亲?您在里面吗?”
一片寂静。
岩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股不安感更强烈了。他转身叫来管家。“父亲在房间里面没有回应,门反锁着。拿备用钥匙来。”
管家愣了半秒,随即应声,迅速离开。很快,他拿着钥匙回来,脸上也带着不安。
岩胜接过钥匙,手有些发抖。他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一切都井然有序。被子叠好了,摆在床头。地面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熟悉的熏香味。
父亲躺在床上。
穿着寝衣,盖着被子,躺得很平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闭着,脸色平静,像在熟睡。
但是岩胜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并非熟睡。
呼吸的起伏消失了。胸口是静止的。脸颊的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透露着一股绝对的、毫无生气的寂静。像病床上的母亲。
继国岩胜的脚步停在门口。他感到血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脸上褪去,手脚冰凉。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连世界的声音——鸟鸣、远处的脚步声、他自己的心跳——也在一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管家从他身后探头,看到床上的景象,倒抽一口冷气。“这……”
岩胜踉跄着走进房间。脚步虚浮。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诡异。阳光照在他灰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层虚假的、瓷器般的光泽。
他跌坐下来,伸出手,颤抖着,探向父亲的鼻息。
没有。一丝气息都没有。
皮肤是冰凉的。
死亡的冰凉。那冰凉顺着他的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岩胜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他听到管家的惊呼,听到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但他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所有声音都扭曲、变形、不真实。
下一秒,他感觉到了什么。
视线。
他转过头。
缘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间门口。他穿着正装,站姿笔挺。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床上的父亲,又移向岩胜。
他的目光和岩胜对上。
那一刻,岩胜看到了。
缘一的眼底,极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然后,那波纹消失了。他的眼神恢复成平时的空洞。
他走进房间,步伐稳定。他走到床边,同样跪坐在岩胜身边,扭头看着父亲。看了片刻。
他转过来,看向岩胜。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微笑。
很浅,很淡,但确实是一个微笑。是面对继国岩胜时,他的脸上常常会浮现的那种微笑。
继国缘一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清晰无比,一字一顿,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兄上。”
“这是缘一献给兄上的礼物。”
继国岩胜看着他。看着弟弟脸上那抹熟悉的、明媚的微笑。看着父亲平静的、死去的面庞。看着这个阳光灿烂的、秩序井然的,有一具尸体的房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窗外鸟鸣清脆。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