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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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抱着个小孩走进界园时,易正蹲在院子里种树。
这棵树是枇杷树,树苗是他托人从尚蜀带来的好品种,植在他自己常待的院子里,以填补墙、池与径之间的空白。
听闻余喊他,他在旁边的流水里洗净手,绕过刚种好的树,应着声往外走。
那小孩缩在余的臂弯里,纤细的长尾紧紧地缠在余的手臂上,见易走过来,他本能地缩了一下,只露出半张脸,紧张地盯着易。这是他们新的弟弟,刚从岁陵里走出来,跟在易的后面,行六名“绩”。
余见了易,免不了一番长呼短叹,事事操心。
他这个哥哥不容易,经营着餐馆,支持弟弟妹妹的爱好就是一笔大开销,最近餐馆扩大了店面,他照顾小孩分身乏术;大姐夕嫌世事麻烦又常年避世,余怕弟弟跟着她少不了挨骂;二哥四处行医找不到人;二姐年太风风火火,余又怕她给弟弟摔着碰着了。
思来想去,这家里除了余,居然就易稍微靠谱点,虽然也没少让他这哥哥费神,属于矮子里拔高个,弟弟交给他还算放心。
“这是你的三哥,他叫易,”余耐心地哄道,“你以后就跟着他。要是他欺负你,记得来余味居找我,大哥帮你出头。”
绩没作声,紧抓着余的衣服,用实际行动表示了抗拒。易笑眯眯地伸出手,道:“你好啊,界园路不好走,让哥哥抱你吧。”
绩方才及人小腿高,生得瘦瘦小小,余将他交到易的怀里,只听这个喜当哥的轻轻“咦”了一声,道:“余味居不管饭?”
抱到手上了,怎么感觉还不及池子里那条油光水滑的鳞重?
“怎么可能!他胃口太小了,我也没时间总陪着他吃,”余担忧道,“有人在的时候他才吃两口。你多盯着点啊,他体重我记着呢,往下掉了我拿你是问。”
送走余,易抱着绩,缓步走进看不见尽头的园林之中。
绩观察着四周,一声不吭。易看着绩微微拧起的眉头,笑道:“可有不满意的地方?不如空了这块地,给你造个房间?”
绩还没摇头,只见两人身边粉青云雾弥漫,原本精致的院子诡异地拆分、扭动、重构,几个呼吸之间,一座别院拔地而起。他不知道这是易的手笔,只是忍不住立直了背,瞪大了眼,似乎要看出什么名堂来。
见绩终于露出了一些其他的表情,易满意地点点头,道:“那边是我的院子,这边是你的地盘,穿过这个走廊就能找到我。”
“…谢谢哥哥。”
这是绩对易说的第一句话,这声“哥哥”喊得他直直发愣。他后知后觉,心花怒放,没忍住一口亲在绩的侧脸上,尾巴在身边晃得让绩眼花缭乱。
绩被他亲得脸都皱了,片刻,他侧头,在易的肩头蹭了两下,用易的衣服擦净自己的脸——他不太想弄脏自己的袖子。
易还以为这是绩对他示好撒娇,更是高兴至极,神气十足地带着绩在界园里到处转悠,说是让绩参观,实则是他向全界园的活物显摆他有了个弟弟。
绩是个安静内敛的性子,不吵不闹,只要别太过分,易要带他去哪,让他做什么都是乖巧点头。
住的时间久了,易的造物“梁”,以及界园里的各种人物和伥都和绩混熟了。比起那个折腾又随心所欲的主子,绩沉稳的性格得到了界园上下一致好评,走哪都有人塞吃塞喝,热情招呼。
梁尤其喜欢帮易照看绩,这是一个完全不用费心的活计。绩不会提出任何逾越无理的要求,而且小时候的绩和梁最聊得来,它保留了易所有的优点的同时,还格外正经,不会闲着没事就捉弄绩。
有时,梁会代替易,带着绩出界园闲逛。这小孩上街看见布庄就挪不动腿,梁表示易的钱可以随便花,绩每次都要好一顿纠结才敢开口,花最少的钱买最便宜的东西。
虽然第二天或者不久之后,他哥一定会说着什么“这些也是宝物可不能错过”,然后给他弄来全百灶最新最好的布料就是了。
绩过意不去,主动提出要帮易做些什么。为此,易专门给绩收了一个古董级别的织机,外加造了晒布浣衣的小院子。绩无论给出什么样的作品,都会被易装点进界园之中。
绩闲暇时还会给伥物织衣服,光是梁就有春夏秋冬四种不同的搭配。绩对梁的上心,看得易十分怨念,他经常追着绩,问绩为什么对梁这么好,对他就半是嫌弃半是忧愁的。
一定要绩回答的话,大概因为梁就是易吧。
但绩并不会回答这种无理取闹的问题,易就会仗着身高优势,把他抱起来,或是举高或是亲热,非得闹得他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地喊“哥哥”,才舍得放过他。
彼时,绩面子还挺薄,拉不下脸跟易说自己休息不好。
他和易住的地方,属于界园的未开放地区,易散养的许多活物和器伥整夜闹个没完,易倒是手一挥就安静了,绩可没有那样的本事。
界园对他来说太大了,仅凭他的腿脚,两天两夜都走不完,神神鬼鬼的东西又太多,他五感灵通,半夜总能听见各种奇怪动静。
有些伥物和生物只在半夜活动,它们知道界园来了个小家伙,都想一探究竟,顺便保护好他,便整夜在绩的屋子周围来回转悠。
绩胆子不算大,被这些好心办坏事的家伙吓过好多次。他晚上总是蒙在被子里,蜷缩在床的角落,能把自己撑到睡着是最好不过,要是没睡着,这一宿又是睁眼到天明。
绩来到易的身边约莫一年后,余特意来视察情况。他上手一抱,眉头一拧,问易道:“怎么感觉更轻了?”
易觉得这是天大的冤枉,他每顿饭都同绩一起吃,自己不在的时候让梁代劳,绩每次都把准备好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没长体重可不能怪他头上。
余怀疑地打量着无辜的易,觉得弟弟不似撒谎,又问易是不是让绩干重活了。这回是绩开口道:“没有的事,我在三哥这里玩得很开心。”
易连忙点头附和。应付完余的检查,易蹲在绩的面前上下打量,这才发现绩总是垂下的眼帘和恍惚的神情。他心里有了猜测,再没多说些什么。
当天午后,易拉着绩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枝叶。
在易的精心照看下,绩长高了,最开始种的枇杷树也尽情伸展着枝叶。界园汇聚天地灵气,仅一年时间,枇杷树便已有五米多高,树枝粗壮,结满黄澄澄的果子。
他爬上枇杷树,哼着不知哪学来的小调,将那些饱满圆润的果实收到背篓里。
阳光洒满院子,易一摘起果来就入了神,在树丛里埋头苦干,忙活完了,才发现身边早没人了。
易从树上往下看,遮天盖地的枇杷树枝下,绩抱着跟他自己一样高的铲子,就这么靠着树干睡了过去,连衣服和脸上沾了泥点都不知道。
阳光被树枝分成斑驳碎影,零零落落地映在绩的身上。鸟语渺远,微风徐徐,易坐在树枝上,注视着那个不及自己肩膀高的孩子,目光灼灼,心绪万千。
他想,自己院子里那些设计,再怎么巧夺天工,也没有任何一处比得过此刻光景。一棵树,一个人,一场和煦的梦,轻而易举地构出了他想永久封存在心底的美景。
几颗枇杷不合时宜地落下,眼看就要砸到绩的头上,一团若隐若现的雾气及时出现,托着那几颗枇杷晃悠悠地飘到易面前。
易尝了两个,甜滋滋的,早知道应该给绩留着。
绩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醒来时,他还依依不舍地迷蒙着眼,忍不住往身边的热源里又缩了缩,试图继续享受这场美梦。
“易,你的工作已经拖延一个下午了。”
“嘘!他睡觉呢,我这不是空不出手吗。”
“你可以把他放到床上。”
“……”
“而且他好像已经醒了。”
绩听见对话已经醒了大半,刚准备从易的怀里挣脱,他的手臂就被人轻轻捏了捏。
“你看错了吧,他只是动了一下。”易理直气壮地说。
梁叹着气,道:“最迟晚饭之前,关于界园开放前第三次检修的报告要反馈给工部。”
“知——道——了——”
易拖着长音,泄气地往凳子上靠去。送走梁,绩听着周围没动静了,才睁开眼,正好撞进易的视线里。
他居然在易的怀里睡了一个下午。
“我……”绩脸颊飘红,慌忙直起身子,变成坐在易腿上的姿势,反倒使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易眼中笑意不减,手不轻不重地放在绩的腰上。绩看走了神,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尖,他嗫嚅着嘴,好半天才小声道:“怎么不叫醒我,你有工作要处理吧。”
“当然是你更重要了,”易清清嗓子,故作严肃道,“别告诉梁你在装睡,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不知怎的,易的呼吸落在绩的耳边,勾得他一阵头皮发麻。易的尾巴还圈在他脚踝上,等他站到地面,那长尾才轻柔地蹭蹭他的裤脚,转而扭回主人身后。
绩压下震耳欲聋的心跳,代替梁监督易完成了工作,还自告奋勇帮易按了几个章。
今天恰好是个满月,他们在洒满月光的院子吃过晚饭,易搬出满背篓的枇杷,邀请绩一起品尝。
“说来这树和你同一天到的,但是比你早三个时辰进院子,你是不是也得喊它‘哥’?”易挑着枇杷,随口开起了玩笑。
绩没搭理他,不动声色地尝了一个,结果是没熟的,酸得他喉头发紧。趁易没发现,他挑了个看起来差不多的,规规整整地剥好,端到易面前,笑道:“哥,你也尝尝。”
那笑容欺骗性太高,易的身体快于意识,就着绩的手一口咬下,然后绩如愿以偿地看见,他哥被这“恶果”酸得龇牙咧嘴,面露难色。
绩没忍住笑出声来,大仇得报,他连尾巴都弯出了愉快的弧度,和易的尾巴搭在一起。易愤恨不平地把手里刚剥好的喂给绩,道:“礼尚往来,你也把我这个吃了吧。”
绩没有怀疑他,而是张开嘴,平时显山不露水的蓝色舌尖若隐若现,犬齿没入金黄色的果肉,柔软的唇无意间擦过易的指尖。
易的呼吸停滞了两秒,只见绩满足地舔过唇瓣,想必是吃到最甜的那个了。指尖还留着溢出的一点点汁水,易缓慢收回手,情不自禁地将手指放在嘴边,轻舔而过。
果真甜蜜可口,清香宜人。不枉他用心良苦,处处呵护。
吃罢枇杷,差不多到了快歇下的时候。
满月那几天,伥物最易躁动,一想到整晚都不得清净,可能还会被那些动静吓到,绩就生出几分不情愿,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地往自己的住处走。
但出乎他意料,今晚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了。在床上左右没等到什么声音,绩摸着黑下床,动作极轻地拉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去——
易站在不远处的院子中,他身旁,梁手里捏着一捆束伥索,铺满青石板的空地上聚集着一堆伥和活物,这会都变成了哑巴。
他忍不住把门缝又拉大了一些,伸长脖子,仔细去听院里的动静。
“……怪不得体重老上不去,”易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那边传来,“下次一定得好好问问他。”
梁又捆住一个试图逃逸的伥,道:“你放在他这里的器物本就是世间至宝,怕是他身上沾了你的气息,才偶然被点化成伥。”
这些伥畏惧又熟悉易的存在,但是绩对它们没有威胁,它们很喜欢这个和主人有相似气息的小主,使劲浑身解数接近绩,结果落得被易打包全部扔进其他地方的结局。
梁拎着吵人的家伙们走了,见易转过身,绩合上门,动作麻利地上床装睡。
易并没有进门打扰,脚步声停在门口的石阶上,似是席地而坐,再没有移动过。绩睁着眼,难得周边清静,想到易就在门外守着,他还是辗转难眠。
半晌,他翻身下床,推开半边门缝。听见动静的易回头,笑道:“还是睡不着吗?”
“哥哥。”
易对这两个字最没抵抗力,所有准备好的话,都会在这一声呼唤里溃不成军。他起身拍拍衣角,走到绩的面前。绩抬起头,手捏住易的衣角,道:“……外面冷,你进来吧。”
但是进来了之后要干什么呢?绩卡了壳,他眨着眼,绞尽脑汁地想着措辞。
“是要我陪你睡吗?”易立刻问道。
绩的拒绝差点脱口而出。他才没有想让易陪他睡觉,都多大的人了,还怕一个人睡可不行,而且被伥物弄得睡不着,本来就够丢脸的。
可是看着易满脸期待的样子,绩还是犹豫了,最后别开脸,幅度极小地点点头。他从没和谁同床共枕,他的紧张一度持续到易在他身边躺下,然后将他抱住。
原来哥哥也紧张,自进房间开始就不说话,手臂僵硬得跟伥也差不多了。绩偷偷笑着,彻底放了心,在易的怀抱里钻了个舒服的位置,放任自己被睡意侵蚀。
一夜无话,安然入眠。
此后每年初夏,界园都会收获许多枇杷,易会挑最好的留给绩,剩下的分发给秉烛人或其他恰好来访的兄弟姐妹。
他再难得看见绩靠在枇杷树下歇息,不过,绩会跟着他一起爬树摘果,或者在树下举起背篓,接住易摘下的果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以摘枇杷作为时间的绳结,不知不觉,他们已彼此陪伴几十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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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很快就不需要易陪他睡了,他对自己的权能和实力逐渐有了清晰的认识,那些伥物根本威胁不到他。
他表示不需要易再陪他时,这没个正形的哥哥还展现出几分遗憾,说长大了就不跟哥哥亲了,一会又说他是忘恩负义的小鬼。
就这副无赖作态,也不知道谁才像需要陪睡的那个。
与绩的长大一起来的,还有工部的批复,经司岁台检查后,界园可以作为景点对外开放。易很快忙了起来,绩自然不会给他添乱,主动去了界园出口的纪念品商店帮忙。
那时的纪念品商店只卖些易自己琢磨的玩意,比如益智玩具、明信片、仿真模型等。绩在售卖商品时,受来游览的游客点拨,提议界园也需要一个值得记忆的锚点。
由此,没过多久,易就设计出一个形象:以他自己为原型的卡通吉祥物应运而生。在绩的指导下,它的形象遍布界园内外,人气水涨船高,就连给电视台投放的宣传广告上,也全是它的身影。
有不少商人找上门来,试图说服易把吉祥物投入周边生产,保证绝对能获得巨大回报。易对这些应酬商谈最为头疼,可是绩觉得那些商人说话好听,不像坏事。他从中品出了可趁之机。
见哥哥不乐意应付这些人,绩抱着尝试的心态,走入了那群见钱眼开的商人中间。在那些逐利者口中,界园之外的世界被吹得天花乱坠,吸引着他的心往外飞。
不久之后,听闻绩想走,易只惊讶了一瞬,便点头同意了:“好啊,和我去趟余味居,吃顿饭再走吧。”
“路上碰到什么宝贝,记得替我多留心,直接带回来就更好了。”
易没有过多挽留他。意识到这点,绩的心情稍稍有些低落,只听易又说道:“要是觉得走累了,不想到处跑,就回来找我吧,枇杷也会给你留着。”
绩认真地点点头,挥手同梁和界园里的工作人员们告别,随即跟着易,动身往百灶城里去。
比起“撒手不管”的易,余的嘱咐显然多得多。这家里就绩让他最省心,前路难行,他怕绩也步了那行医的后尘,一番长篇大论,重点都是让绩多回来看看。
他们一路陪着绩到了城外,目送商队远去,易脸上的笑容才淡去。余拍拍他的肩膀,道:“知道我送走你们是什么感觉了吧。”
“当哥哥的,总要替弟弟妹妹们多想一些,以后别再抱怨我唠叨你们了哦。”
余的声音随风消散,商队逐渐浓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与地的交界。易忽而想到,如果绩再晚一个月走,还能赶上吃几个新鲜枇杷。
生死未知,命运难卜,留在原地的人,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回忆,数着日子期待下一次重逢。
忙完了设计吉祥物周边的事,易把玩着贴身携带的玉尺,靠在椅子上,兴味索然道:“他不在,布庄送来的布料都不知道怎么用啊。”
“你可以让他们别送了。”梁平静道。
“万一他明天就回来了呢?”
“易,”梁毫不留情地说,“你很了解绩。”
绩做出的决定,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结果,他踏出了第一步,便没有什么能动摇他。
“可是你想想啊,你以后没有新衣服穿,也没有人陪你研究花绳的构造了。”
也没有人陪易工作,看他折腾园子,耐心听他说故事,跟在他后面到处走,对他露出那样真实的一面,和他分享吃不完的枇杷。
绩会变成什么样子,做什么样的事,遇见什么样的人,都是未知数,是易不能干涉的事情。
一人一伥同时沉默了。片刻,梁甩下一句“我去看看外面”,只留易在空荡的屋子里待着。他过往不曾觉得时间漫长,可是绩这才走了没多久,一日不见,怎会感觉如隔至少三十个秋,界园里这些花都焉了呢。
易照样每年初夏去摘枇杷,这树似乎是有了脾性,结的果时而酸时而甜,甚至有时候整棵树都结不出几个好果。
他更用心地去栽培照料,甚至想出了和枇杷树对话,求它振作一点这样的法子,别等他的宝贝弟弟回来了,吃到的却是不好吃的果子。
他常枇杷树聊天谈心,偶尔也会在树下靠着小憩,往复许久,这棵枇杷树便出了名。
许多常来的游客和界园的工作人员都知道,每逢五六月交接,界园的那个年轻“导游”便会背着背篓下山,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枇杷。
如果你运气好遇见他,他会慷慨地分给你几个。
那枇杷比普通枇杷大了足足两圈,汁水饱满,甜而不腻,果香扑鼻,吃过一次就能惦记一整年。不少人选在这个时候来参观,就是为了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导游”带着枇杷出来。
如果你问他这枇杷卖不卖,他会说,都是要给家里人留着的,出多少钱都不卖,要是还想吃,多给你几个,或者明年再来。
这堆枇杷极其得余赏识,每年的出品大部分供给余味居,做成不同的特供甜品,易也能大饱口福。
易专门开辟了储藏枇杷的地方,每年挑几个最好的果子存着。绩离开的这些年攒了许多,以便他什么时候回来,都有最新鲜的好枇杷吃。
那些坏的就任其落土归根,权当肥料,没那么甜的、酸的、涩的,就由易和伥物来解决,他酸得脸缩成一团也要吃,看得梁多次想感谢易没给他设计进食系统。
倒不是易不乐意吃甜的,他向梁辩解道,只是这整棵树都是他精心培育的,任何一个果子扔掉他都觉得可惜,好的果子各有用途,不那么好的也不能浪费。作为一棵“有个性”的树,无论长出什么样的果,其主人都要以接纳的态度对待。
易的这番言论乍一听还挺有理,但梁就是感觉怪怪的,要是把枇杷树换成人,方才合理许多。
梁直言不讳道:“因为绩唯一一次喂你吃的那个是酸的,所以你记到现在,试图从这种味道里找到安慰?”
易差点被枇杷果肉呛到,道:“你怎么联想到这里的,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梁冷静地想,我当然知道。
你每想他一次,就要去看看那棵树。你每次摘下来就兴致勃勃地分拣,把最好的留给他,一棵树只有那么几个能够到你的标准,剩下的全是残品。
那棵树原本种在院子的边角,他走了之后,你把树挪到了院子的正中间,让你推开门就能看见。普通枇杷树的结果期不过几十年,过了盛果期,结的果就越来越少。
在你的养护下,这树每年都拼了命地结果,一年结得比一年多。
我就是你,你靠在树下做的梦,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易记着日子,真的过了比三十个秋天还要多的年岁,他借梁的视野,看见了山脚下来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那队伍驮兽众多,护卫四伏,看着来者不善。
“这是怎么回事,”易站起身,拎着玉尺匆忙往外走,“我不过是拖了几天才回复,工部终于打算平了我的园子?”
梁思考几秒,否定道:“你拖的我早就帮你圆了,这些人不是朝廷派来的,还是你又瞒着我挪公款买建材了?”
易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梁的身边,微微眯起眼,道:“买建材什么时候犯得上司岁台兴师动众……等等。”
梁这才看见那几个穿着司岁台制服的秉烛人,等它回头,易早跑没影了。
它看着那个在不远处驻足,风度翩翩的身影,以及自己毫无形象飞奔而去的另外半边,小声嘀咕道:“按照‘人’的礼仪,我是不是也应该上去要个‘拥抱’?”
绩刚让队伍停下,一双手就从他身后穿出,紧紧抱住他。接着,那人又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在耳边贴得很近:“怎么隔了这么久才回来,我以为你都把我这个哥哥忘了!”
商队的成员们被这阵仗弄得惊疑不定,尤其是老板的脸上出现了平常少有的难为情。不少护卫习惯性抬起手中的武器,绩抬手一按,无奈道:“见笑了,这是我的兄长,许久没见……他可能有点激动。”
伙计们面面相觑,既然老板都发话了,说明这人没问题。但是老板什么时候允许别人这么亲近他了?
绩尝试推了两把,没把易推开,反而还换得他哥埋怨两句:“兄长?你以前可不——”
绩捂住了易的嘴,低声道:“一会再和你解释。”
易闷闷不乐地收回手,随意地跟商队的人打过招呼,便忙围着弟弟问东问西。绩整理好衣服,平静地应付着每一个问题,对答如流,好似早已习惯哥哥的这幅样子。
众人:“……”
这哥哥和弟弟的角色怎么看都反了吧?如此运筹帷幄,沉稳能干的老板,竟有个如此活泼热情的哥哥?
商队带来的是绩在大炎各处收集的宝物,他确实记得易嘱咐的话,这些宝物足足五箱,价值连城,所以他多安排了一些人手保护。他跟司岁台提前报备过,那头派人来检查,还被他忽悠来帮忙搬运。
易眼睛都看直了,只听他弟抱着手,慢悠悠地补充道:“我有心想全部送给兄长,但这些是我同商队辛苦收集来的,要是便宜了你,怕是我这些伙计们不乐意。”
商队的成员们点头附和,说当然不能白送,这回来界园,他们是听说要交易一笔大买卖,能赚钱,才同意加班送货来此。
易挑起眉,原来绩是算盘打到哥哥身上,挖好坑在这等他。他自然要表现出应有的气度,笑道:“你开个价,我绝对不还。”
绩早有准备,端上一个数字,卡在易破产的边缘。易果真没还价,答应先付一半,后面的尾款分期再补。用哥哥的钱犒劳了商队,绩原地遣散伙计们,给他们放了年假。
梁收好合同和账单,便指挥界园的工作人员开来专门拉货的车,在绩的秉烛人协助下,他们很快就把箱子弄进界园去了。
易从头到脚打量着绩现在的样子,而后才道:“让我半年内还完的欠款……这么多年不见,你还真是给我准备了大惊喜。”
“有来有往,钱货两清,”绩说道,“不然不好跟伙计们解释,我这当老板的,总要顾着点形象。”
绩的说话风格变化很大,话也多了很多,易听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如此“人情世故”,没忍住失笑出声,道:“啊——某些人明明上次见我的时候,还不好意思开口喊哥哥呢。”
短短几十年,竟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子。绩移开视线,好半天才道:“……形势所迫罢了,不开口怎么谈生意。”
“是啊是啊,不开口喊喊我,我怎么知道是谁回来了?”易叹道。
时值傍晚,界园早已关门谢客,通往山上的长路上只有他们二人。等快走到易的院子时,易才听见绩说:“好久不见了,哥哥。”
也许直到神魂俱灭时,易都对绩的这声“哥哥”没辙。绩的声音听起来温雅得很,但话音往往是往下沉的,平添几分疏离和冷淡。只有在喊“哥哥”的时候,那话音才会带上无可奈何或者隐约的上扬意味,听得人抓心挠肝,想入非非。
视线相对,绩的那双眼、那落下的痣、那紧闭的双唇仿佛都在牵引着易的心绪,牵着他越靠越近。
易不由得想起第一次与绩相拥而眠的夜晚。他根本没睡着,盯着绩看了整晚,天亮时分,他偷偷在绩的眉心落下轻吻。
易一时没接话,绩察觉到哥哥的反常,眼角含着浅笑,微微偏头躲开。他即将失控的行为来了个急转直下,临时改为拥抱和玩笑,欲盖弥彰地掩饰着他的失态。
绩向那棵枇杷树走去,易跟在他身边,距离保持在微妙的一步之遥。易总想去看绩,不禁微微落后半步,视线沿着绩的眉尾落到耳后,又挪至颈部露出的一小块皮肤,最后停在若隐若现的蓝色发尾。
易没由来地想,成熟的果实才最甜,最让人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吃到那样酸涩至极的果子。
硕果累累,只待采撷。
易脚步顿住,差点绊在石阶上。绩回过头,发丝扬起轻浅的弧度,又是好一阵让易目眩神迷。他疑惑道:“你今天没睡醒么?怎么又是发呆又是磕绊的。”
“好久没见,这不是光顾着看你嘛,自然会忘记看路了。”易连忙道。
绩微微挑眉,算是认可了这个解释。
这会正值七月之初,枇杷树只余绿叶,郁郁葱葱,迎风招展。
梁不请自来,带上了易给绩留的枇杷,向绩问候两句,他就在易的眼神威胁下离开了。枇杷的表皮还留着一层水雾,显然是根据气候进行了处理,冻成了清凉宜人的温度。
枇杷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他们围桌而坐。绩来时天已昏暗,夜空晴朗,夏日的微风穿堂而过,捎来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
许久没尝过界园出品的枇杷,绩还挺想念,一连吃了几个,连声称好,说要是能扩大生产,绝对是大赚特赚。易没吃,而是撑着头看他,心想,真是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他并不了解现在的绩,就好像他并不知道这棵树明年还能不能结出这么好的果子。
“我专门给你留的,你却要拿它去赚钱,岂不是辜负我的用心良苦?”易反问道。
绩剥开果皮,递到易的嘴边,道:“我只是想让它发挥应有的价值。给,你的用心良苦。”
“你不会又挑了一个最酸的给我吧?”
“要是能从用心良苦里能挑出酸的来,算我鸡蛋里挑骨头,不识好歹了。”
易迟迟未动,绩举得手有些酸,见易不吃,他欲收手回去。那只手刚撤到石桌正上方,就被一把拽住,易借着他的手咬去果实,视线落在绩的手心。
果肉兼甜且凉,柔软饱满,褪去果肉的核既硬又硌,毒素傍身,不可生食。
这颗熟过头了,甜得让人心慌,易有些不太满意。
松了绩的手,他如同无事发生似地收回手,依旧撑着脸,看向他们身旁不远处的枇杷树。
为何想吃甜的时候,偏偏尝到的是酸,想尝尝酸的味道,偏偏要给他最烧心的甜。他亲手养大的果,究竟要什么时候采下,才能得到最称心如意的味道?
绩见他一言不发,大抵也摸清了他闹什么别扭,叹道:“我随口一提,你留与我的,我自然会好好珍惜。”
“你把这些枇杷给我,欠款就当平了,它们值得我开这个价。”
易听在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那挥之不去的愁绪,自见到绩开始就未曾消散。现在,他的“用心良苦”,在弟弟眼里也变得可以用价值衡量了。
“那按你说的做便是。”易听见自己说。
风吹树响,绩又问他道:“在想什么,如果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给我听。”
我在想什么?易挑了两个枇杷在手里转着,心想,可不能告诉你啊。
这世界上我想要的,我会付出代价得到,强求不来的,只能作罢。可是你不一样,你虽也是我养大的,我却想把你关在我身边,成为我最珍贵的收藏品,作为永不腐烂的果实……供我采撷。
这样想来,他这哥哥当得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弟弟都没本事留住。熟果当前却可见而不可及,真是要把他逼疯了。
易低低地笑出来,趁着如洗的月光,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手里的果子,说:“很多年前,我行至尚蜀,路过一户人家,看见他家的枇杷树长出围墙,品相甚好,我便问他,能不能把这棵树送给我,或者告诉我在哪买树苗。”
那男人放声大笑,说,这是我妻子去世的那一年种的,这树苗也是她找来的,我只管养活它,其他都不知道。
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人间不比界园占尽天时地利,这棵枇杷树只有三四米高,种了有些年头了,据男人说,再有个十年,这棵树就会进入盛果期,长的果子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留下这棵树,日日守着,不会让你很想念她吗?易好奇问道。
话本里都说天下“相思”最苦,易不是很懂,可以避免的苦痛,为何还要沉浸其中。
男人却耸耸肩,道,易公子这个问题问得真奇怪,你把这树看作她,她不就日日陪在你身边?有物寄托,求个心安。
易似懂非懂,道,这棵树由她而种,由你栽培,也算得上缺一不可,两全其美。
她要是知道有人这么欣赏她种的树,想必会拉住你多聊几个时辰,这满院的花草树木都是她……原来如此。谢谢你,易公子。
谢我?
嗯。若我能找到树种来源,便给你送去吧。易公子可否留个地址?
此后过了几十年,易一直没忘记这棵枇杷树。后来男人的儿子寄来树苗,他才知道,男人帮他找到树苗之后,不久就安详合眼,乃喜丧。
随树苗一起来的还有一封信,信里说:感谢易公子,父亲本来死志坚决,为了帮你找树苗,四处奔波,最后费尽千辛万苦,回到母亲的故土,才发现了已经荒废的枇杷种植园,弄来这棵没有被污染的树种。父亲托我转告你,请易公子放心,母亲种的那棵枇杷树已移植我府下,派专人照顾。
至于送来的这棵树苗,父亲说,想必易公子不会亏待它的。
“确实不曾亏待,”听罢,绩点头道,“我记得这棵树不是在池子边种着,为何挪到你院前来了?”
易没有回答,继续说:“这树来我园里已百年之久,最开始只觉得它可以装点院子,做观赏用,也不指望结的果有多好吃。我多费点心力,它别长歪长残,有个落根之处就好。”
“但你栽出的枇杷味道很好。”
“那便是了。你从小就那么聪明,”易的话音几乎快消失在树叶窸窣中,道,“我为何把它移到院前……”
你真的不知道吗?
若不是紧紧盯着易的嘴唇,绩毫不怀疑自己会错过这句话。夜幕已垂,灯火黯淡,枇杷树分割洒下的月光,裂出成千上万块灰影。
树影婆娑,周遭的所有景色都变得陌生无比,绩泛起一股从未认识过易的错觉。
易收回目光,最后停在绩身上。他进而越过那张石桌,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温柔地挑起绩吹散的碎发,别至绩的耳后,手指在绩垂下的头发上轻轻捻揉着。
易没有任何越界的动作和浓烈的情绪,恍惚间,绩又觉得自己变成了自投罗网的猎物,准备吞噬他的是一头穷凶极恶的兽,他看不透的那双眼早已将他牢牢锁定。
那种危险的压迫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回到现实,易还是他熟悉的惯有的笑,从他发间摘下一片极小的叶子,指尖微松,叶子无声地落回草地。
“也罢。你这些日子舟车劳顿,房间还是你原来那个,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同我在界园新开放的地界看看如何?”易站起身,神色如常道。
绩压下心中的疑虑,点头应下。易寸步不移地跟着他,直至站到他屋子门前,看着他合上门才算完。
绩合门的动作不敢有任何耽误,哪怕再多一秒,他也再无法忍受心里的猜疑。他这哥哥偏偏还是笑着的,语气如此轻松,体贴地嘱咐他要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互相道别,状作轻松地关门,绩背靠着门板,强迫自己放轻了呼吸。
他没有听见离开的脚步声,易没有走。
周围偏偏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让他根本无法安下心判断现状。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他听见门外终于传来了挪步的动静,他仍没有开门,等脚步声完全散去,他才让门板错开一条极小的缝。
门外空空荡荡的,月光落满小院,安静又平和。绩不由得往门外走了几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才稍稍松口气,往房间走去——
趁他没有抬头,一双手从他房里伸出来,将他拉进黑暗之中,灵活的长尾缠上他的腰,门板合拢,院子依旧平静如故,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
“就知道你要来找我。怎么样,要哥哥陪你睡吗?”
“你要说话就好好说,先放开我。”
绩被牢牢按在门板上,那在腰上的尾巴一点也不安分,越缠越紧,他的双手也困在尾巴的束缚中动弹不得。
易自然没照做,他一手扶着绩的脑后,防止绩因挣脱的动作而磕到,另一只手则不轻不重地掐住绩的颈部,逼他仰起头。一时僵持不下,更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为什么呢。易沉默着想,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是下不了决心?他明明想过无数种方法让绩就范,可现在连一个最简单的亲吻都落不下去,心意也不敢坦诚,有什么资格要让绩顺从他。
他怎会如此舍不得咬下那颗又酸又涩的果。
绩察觉了他的迟疑,借着夜色遮掩,丝线由随身携带的梭里钻出,一下就把易捆了个结实。绩这才得以喘息,猛烈的咳嗽过后,见易没有反抗,丝线落下,垂回主人的腰间。
易垂下头,如同丧家的败犬,等待着绩的审判。他应该坦白自私的想法吗?还是继续掩饰为恶意的玩笑?因为太害怕得到回答,所以什么都不说,绩会原谅他吗?
良久,有人用双手珍重地捧起他冰凉的脸颊,深吸一口气,以吻封缄,替他走完了九十九步后的最后一步路。
柔软的、温热的、笨拙的,他像是咬住了并不那么甜的果肉,在唇齿间毫无章法地四处逃逸,只有他聚精会神地加深接触,才能有机会触碰到带着毒素的果核。
“看来这是你想要的。”
绩给出的是陈述句,易没有辩驳的余地。绩松了手,他怔怔地看着绩,那双比他纤细些许的手在衣服上轻轻挑了几下,大片毫无瑕疵的皮肤便暴露在他的视野中。
咬碎那最里面的核,究竟会不会装着不怀好意的毒?
“你问我知不知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我知道你是我兄长,舍不得我走,该同我亲近些也没错。”
“剩下我不知道的那些,由你亲口来告诉我,如何?”
闻言,易不由自主地让舌尖抵住犬齿,来回舔磨。他静了好一会,才苦笑道:“照你这么一说,我好不容易树立的优秀亲哥的形象就白费了。”
“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别把你哥的园子想成青楼,我们现在谈的可不是生意,”易的话音中竟是多了几分无奈,“你想看我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万一你玩累了,觉得我做得还不够,转头就把我丢下了怎么办?你就这么忍心看你哥我抱着枇杷树孤独终老——”
话音未落,他从弟弟的眼睛里看见了几分促狭的笑意,哪里还有刚才的“惊慌失措”。
“你故意的……?”
“见你什么都不肯说,我要想知道,不得多用些手段么,”绩牵过易的手腕,让哥哥的掌心和自己的脸颊贴合,浅浅地吻在易的手边,道,“三、哥?”
易手忙脚乱地撤回了双手,又给绩把衣服扣子都系上。
还好现在屋里没开灯,不然他这副窘态高低被绩看去,不过也没差就是了。他一边系那怎么都系不上的扣子,一边恼羞成怒道:“你从哪里开始故意、不,你从哪里开始诱惑我的!”
“界园不是青楼,何来‘诱惑’一说,”这回旋镖扎得易无语凝噎,只见他弟拍开他的手,慢条斯理地扣好衣服,道,“常说世间情事最耽误人,我当然不能免俗。”
“别把白睡了你哥就想跑说得那么好听。”
“那逢年过节孝敬你点特产,够不够给你赎身?”
“你还吃了我那么多年的枇杷!”
易拉来一张木凳,气得连灌两杯清茶,然后绝望地发现他弟为了整他,连茶水都准备好了,还是最适合入口的温度,这茶喝得他憋屈至极。
绩怎么勾勾手就把他的家底全骗光了?易捏着茶杯,悔恨不已。他的决心呢?意志呢?莫不是被绩暗中下了蛊不成?就这么从了,他高兴归高兴,但怎么能是这种“从”法,他作为哥哥的颜面可往哪搁。
不过,绩会怎么回应他这番情意,才是最重要的事。
拒绝或是接受,易能给出的选择很狭窄,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和渴求的心情早已经不起任何等待和试探。他要的不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他要从绩嘴里听到最确切的回答。
这相思情缠之苦,他是一点都吃不了。
绩倒好,有点算计都用在家里人身上,要不是太了解这个弟弟,他差点白白让绩睡去了。爽是爽了,回头拿这事一压,凭着他这点离不开又放不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仗势欺人,他说理都没处说。
“你不然就从了我吧,”绩见他这气恼样子觉得好笑,道,“虽我身不在庙堂,但给你个名分,把你从这园子里赎出去还是绰绰有余。”
“你拿什么让我放下这园子,心甘情愿跟你走?”
“我啊。”
“……是非曲直我自有分辨,为什么不能是我娶你进门?你就同我在这里待着得了。”
一个想要他留,一个想要他走,兜兜转转,最后的要解决的问题居然这么简单。
可惜这最简单的问题没法解决,在界园待了一段时间,绩最后还是带着商队启程了,闹了这回,结果谁也没讨得好果子吃。
那晚上争执无果,或者说没辩上两句,他们就半推半就、拉拉扯扯地滚上了床,再有什么情深意切的,在难以疏解的欲望面前,通通会败下阵来。
幸好情投意合,无需多言,无法沟通的矛盾交给时间,反正他们活得足够长。
梁见易送走绩的时候还挺高兴,便问他发生了什么。易远望着绩离开的方向,高深莫测地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什么叫‘该发生的’?易,你该给我扩充词库了。”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该发生的事情自会发生。叶掉了就等着抽条,花谢了就等着结果,不能太贪心,指望一年四季都有好果长出来啊。”
“我越来越听不懂你说话了。若是你想,你可以让全界园的植物都保持在最理想的状态。”
“可要是永远都长那个样子,我岂不是养了一园子死物。”
“所以?”
“这枇杷树一年结出那么多果,实属不易,得好好照料,现摘现吃才是对它最大的尊重。”
“这和绩有什么关系?而且种树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梁还是不解。
易的笑意攀上眉梢,叹道:“果然是该给你改进改进,免得他到时候又嫌我对你不够好。”
常年刻意留存的果实,和枝头上长出的最新鲜的果实,怎么能混为一谈。
“等明年他回来,还是让他自己上树摘吧。还有多的,我再给大哥送去。”
“他这次回来得这么早?”梁问道。
“嗯,绩同我说过了,以后每年枇杷树结果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易要做的只是守着满树好果,留待良人采撷。
如此一来,或许正好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