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相信自己与生俱来便肩负了某种【使命】……或许说得上是一种精神错乱。他不太乐意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情感?印象?冲动?好吧,其实都无所谓,总之,为神经元突触的相互摩擦投入过多的精力,与其说是没有意义,不如说是回报率极其有限,他有许多个更加迫切的问题需要解决,比如说:为什么,他会待在这种地方?
首先,他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密闭空间。只要重力的方向没有在他意识尚不清晰的期间发生太大的改变,他就应该处于直立的状态。然后,要么他大概是一个瞎子,要么就是这里没有光源,鉴于留给他的活动范围别说容他走两步了,根本连胳膊都伸不直,第二个猜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敲击空间表面的触感坚硬,不是金属,大概率是木材,稍好一些,但依旧过于结实——木板没有化学气味,厚度按声音可推测出不超过20mm,那么,如果要直接靠蛮力破开,他需要往上施加至少……1千牛顿及以上的推力,他的肌肉量和目前可以利用的着力点无法满足实行条件,而这还只是假定这个困住自己的空间没有额外加固(比如钉子)的粗略计算结果——
那么,就结论而言,他现在是被困住了,动弹不得,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到这里,他不得不承认,比起眼下自己暂时无法推翻的事实,还是毫无头绪的问题更折磨人一些。
他转而重新计算起以现在的状态,自己还能在这个木头箱子里呼吸多久——考虑到二氧化碳浓度的上升会比氧气耗尽更先一步地令他失去意识,他最好趁这颗脑袋还好用的时候多用用——似乎逃脱魔术通常以1到3个小时作为极限时间,他,应该是没有那么的训练有素,心率已经在上升,出汗,呼吸频率的加速不受控制,只会令他更快地陷入危机——而且,心跳不够稳定就意味着,他无法通过读秒把握确切的时长,换言之,更多的变量——到底为什么??
他狠狠地蹬了一腿这该死的木头板,根本就是纹丝不动,平白耗费了体力和氧气而已。
「喔,脾气真差啊?」
有声音从逼仄的黑暗之外传来,明显是名男性,要是根据声带的位置倒推,能算得出来和自己差不多高——他想要回话——当然得回话,既然他只靠自己出不去,求助于别人肯定是仅余的几个有效选项之一,不管对方的最终决定是帮忙还是不帮,他都能获得更多的信息,只是,临到开口,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来他的大脑中并没有存储足够多的社交辞令——而就在他莫名其妙沉默下去的数秒间,对方已经替他打开了这个困住他许久的箱子:
「总算是找到你了。」
他适应了几秒环境光。也可能是适应了几秒对方仿佛正在自发光的英俊样貌。难以想象在能见度不过数米的昏暗火光之下,对方的短发还能反射出如同黄金在流淌一般的光芒,而且那双眼睛,真是奇妙,像是宝石一般剔透的颜色,又带着野性的灵动,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几乎带着点温度——为什么?他知道些什么吗?——便于行动的服装,一眼没有看到他拿着工具,也就是说,他刚刚是徒手从外侧打开的箱子,身体素质一目了然、非常优越,万一发生武力冲突,他的胜算十分渺茫,但不论如何,现在是对方解救了自己——他调整好呼吸节奏,重新开口:
「……不会是你把我关起来的吧?你是谁?」
「嗯?不知道。」但这个男人仍在满足地笑,「我只知道我得找到你。我做到了。」
他不觉得对方在说谎,说到底也没有条件去判断,既然没有得到答案,就只好先转到下一个问题——反正解决问题的顺序并不比问题的答案本身更重要:「……我是谁?」
「这个嘛,也许你可以问问你的邻居?」
他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也就是他自己的背后。刚刚把他关住的箱子如今显露出真正的模样:确有2公分厚的木板,封漆处理,尚未着色,也没有加上内衬的绒布,难怪躺起来那么糟,1立方米不到的单人间里不仅已经有先客入住,也得益于对方格外忘我且无私的贡献,这个箱子确确实实成为了一口完全符合字典定义的,棺材。
「……怀曼(Whyman)。」
他不知道这个已经变成了尸体的人具体是谁,比如从事过什么工作,喜好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这个名字,而通过回想起这个名字,他也终于逐渐理解了他自身的、【存在形式】。
「我是,博士(Doctor)……全名还没想起来,直接这样称呼我就好。」
「而你——你是我的,」他转过身,再度看向身边这个金发的男人,不知为何,在某个音节上奇怪地停顿了0.2秒,「助手(Assistant)。」
「我们必须解开怀曼的死亡谜题。哦哦,着实是场雅致的挑战。」
他的好助手静静地点起一根烟,呛鼻但十分熟悉的味道:「行啊,做得到。」
只不过,助手应完这声之后,就光站在那瞧着博士自个儿围着尸体发现现场忙前忙后。第不知道几根烟压在他形状和颜色皆是十分优雅的唇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明灭……他又说了句话:
「我们的博士先生有找到什么破案线索吗?」
「破案?」
博士显然对这套说辞不太满意,他从棺材边缘探出头,挑了挑眉:「并不。助手,我是一名科学家,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我应该探明的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不单单是找到谁是凶手,只不过,解明怀曼是如何死去的这一过程,本身就是通往这个世界真相的一环罢了。」
「那可真是远大的志向啊,老师。」
「你不正是为此才前来协助我的?现在,助手,我需要你把怀曼从棺材里搬出来,做得到吗?」
总算是等到了指令,助手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上前两步,把死者的尸体从谁人安排好的安息之所中拽了出来。伴随着他的动作,有些什么东西跟着飘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照片?怎么样,有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这上面没有我认识的人。」博士一一翻过,摇了摇头,「他们的服装与我们发现的怀曼一致,应该是与怀曼有关的人。也许是其他的受害者?你还有见到过别的人吗?」
「找你的时候翻出来过不少尸体,但要辨认是不是这些人有点困难。」助手语气平淡得好像他只是在描述超市货架上发霉的蔬果,「好几个烂得七零八落的,你需要我再去确认一遍吗?」
博士没有马上回话,他竖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交叉,置于自己面前,沉默了一小会儿:「不……没必要。你只需要告诉我,他们是不是都和怀曼一样,没有心脏?」
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或者说世界,基本符合一个“房间”的定义,只是没有出口,天花板隐没在不知究竟位于何处的尽头投下的阴影之中,大量形状各异的棺木堆叠在他们四周,有些被助手打开了,有些没有,有些本来就是开的,死去的树木跟死去的人类构成了死物的密林,将他们牢牢困住,某种意义上,这里是一个比关住博士的棺材更大的棺材。这些都是助手在寻找他的途中确认过的事实,而博士当然没有必要再去核对一遍。那只是在浪费精力做无用功。
「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是为了让我们都死在这里?毕竟在我找到坏脾气的睡美人的时候,你可没有躺在床上。」
「哦哦,若真是如此,证明这个假说也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助手。」
——在自己追寻着的真相面前,他发现自己似乎不太介意自身死亡的可能性。哪怕生理层面上依旧存在本能的抗拒,那也不会影响到他去履行自己的使命。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就该是在一条不知终点在何处的道路上不断奔走,追逐一颗星星直到发现星体本身是足以将他吞噬殆尽的庞然怪物。那他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答案】。有什么比这能更让一个科学家感到喜悦的呢?
助手依旧没有直接回答博士的提问,他吸下最后一口烟,丢开烟蒂,老老实实地踩灭,呼出青白的烟雾扫过博士的侧脸,惹得他皱了皱眉:「你真的不打算改掉你吸毒气的习惯吗?」
「这可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了啊。」
反正科学家不会因为尼古丁正在按部就班地推动肺部癌变而感到快乐。博士收起手势,环顾四周,确认了一下大致的方向,开始迈出步伐:
「——怀曼被剖开胸口取走了心脏,并不是因为心脏不必要,而是因为,只有心脏是必要的。其他人的尸体也是如此。这个房间是用来堆放无用之物的。哦哦,当然,我们也是无用之物,助手,所以只要我们仍旧维持现在的状态,我们就无法解开谜题。」
「真少见,你竟然在说丧气话?」
「我在陈述事实,助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不符合任何的常识,只是存在于这里。」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踩着棺材山,往上攀爬——博士倒也不算是颗五体不勤的豆芽菜,但在正常、合理……具体来说,地球环境的普遍情况下,一名未受训练的成年男性,显然是无法做出如此轻盈、相当于字面意义上的空中漫步这样高难的动作。
「哦哦,真是雅致。尽管还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我们其实一直在另一套区别于常识的重力环境中行动。一直在地面上走很难发现这一点,因为我们的身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不过,助手,你丢下的烟蒂坠落的速度与你用上的作用力大小不符。」
他的助手仍站在原地,只是抬头看他:「……直接说结论吧,博士。」
于是他不得不停下前进的脚步,望回来:
「你不想我发现这件事,并不因为你就是杀死怀曼的凶手,或者你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而是更简单的原因——你在保护我。」
博士继续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但他没等到。只好自己再多走出一步:
「……我们头顶的黑暗之中,有一架能够杀死我、衡量心脏重量的天平,对吗?」
可惜,他的助手总是答非所问:「这里能杀死你的东西真的很多。」
“好!搞定了!快把杰诺抽出来!!”
他的脚下突然有些虚浮,似乎重力系数再次发生了改变,而且只作用于他一个人——他的助手纹丝不动,周围的棺材也是,他也没有顺着垂直方向往上漂浮,而是横向地猛然冲向了墙壁——这倒是也有点道理,毕竟是个完全脱离常识的环境,搞不好他们实质上一直在客观角度的墙壁上行走,而不是在地面上——他无法继续证明什么了,他正在无法抵抗的外力中离开这个世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盯着他的助手不断开合的嘴唇,从中读出最后一条讯息——
别再来了。
“——!”
他挣扎着坐直了身体,每一次抽出的过程都会给这具身体带来即将窒息的错觉,这一次还可能更强烈一点,所以他会本能地寻求空气,不断地将氧气灌入肺腑,催动大脑恢复正常运作。
他——是“博士”没错,学位是,他的全名是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直到刚才为止,他的意识都在名为【井端】的系统模拟出来的意念世界之中深潜。这也说明了为什么那么大的空间之中的一切事物都能够遵从一道超乎常理的物理法则,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在那个世界里,真正的物理法则不复存在了才对。
“啊——杰诺大老师,还好吗?需要扶你去露娜那里休息会儿吗?”
这是,他的学生,石神千空。他应该是特地过来的,【井端】的观测室距离他现在所在的操作室有一定的距离。杰诺深吸一口气,将散落的前发重新捋回脑后,很快稳住自己的声带:
“……不需要。千空,既然你过来找我了,就说明案件已经解决了吧?”
“啊啊,母狮子他们早就扑到凶手的家门口了,杀人魔‘穿心’已经顺利逮捕归案。不过杰诺老师的方案并没有通过,所以我们并不会把他用于【井端】的实验,你还是放弃吧。”
他配合地摊了摊手:“好吧。至少我自己的数据还是能够起到点作用的。”
“呵呵,大老师真是不忘初心啊。”千空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总计6个小时的深潜,你在井里反复死了4个小时,【井端】采集到的数据之后会完整传到你的实验室,然后——不,没什么。好好休息吧,杰诺。”
“……千空。”杰诺将胳膊支在系统操作舱的扶手上,扶住逐渐开始胀痛的脑袋,这是深潜后的常见后遗症,他已经习惯了,“在井里反复死掉的是‘博士’,并不是我本人。我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死于窒息,但‘博士’可以。你不觉得——当死亡属于‘区别于自己的、别的什么人’的时候,反而,会有一些乐趣所在吗?”
石神千空早习惯了他这套邪恶的演讲,什么都没说,耸了耸肩膀便转身离开了,操作室里面只剩下他一个人——看似如此,实则不然,这个房间里安置着的多个摄像头令他无处遁形,而一旦他试图违规使用操作舱,戴在他脖子上的项圈便会启动,注入电流,令他陷入超级安全的昏迷状态——这倒是和博士的情况一样,他得趁自己的脑袋还好用的时候多用用。
进入井中的时候,他总是会忘记自己。这是【井端】系统自带的安全措施,避免自我认知冲突卷起潜意识风暴,令操作者彻底迷失在意念世界之中。虽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因为【井端】系统投入使用以来,他一直都是那唯一一个操作员,并且他还没有实际体验过这个事故。如今回到了井外,井内所有的经历都会回流到脑海之中,他会记起指甲因过度用力抓挠棺材板而掀起的痛楚,也会记得二氧化碳浓度上升后的热度是如何炙烤他的脑血管,以及——
斯坦利·斯奈德。
他的助手,他的发小,他的——如今,只存在于井中的投影。
“那、那个,杰诺?你真的没事吗?”
少女的声音经由室内广播传来,他是待得有点久了,再过一会儿他可能要被这孩子喊来的担架抬走了,而这个计划明显不太雅致。于是他抬起头,找到一个摄像头,优雅地挥了挥:“哦哦,Dr. 西瓜。不必担心,我马上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