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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后就很怕听见队内成员单独的喊叫声了。的确,他们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嘛!要给其他汽车人添麻烦的。但唯独声音这一点怎么都不行。诚然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大叫,正因为此才导致叫声更加可怕,因为有人尖叫通常意味着出了什么岔子。飞行太保们不愿意再听见彼此的喊叫声。有一次俯冲睡梦中尖叫醒来,其他三位转瞬都被吓醒。问他,他说:“我梦见弹弓了。我想他了。”
怎么可能会不想啊。意识到余生中再也不能与他相见,他们就感到……
被打掉一条胳膊时是大无畏先发出痛呼。胳膊脱离了,落下来,变成弹弓,声音就变成大无畏和弹弓的混在一起的叫声。相比起来,弹弓的声音微弱得细声细气的,他一定很痛,痛到没有力气,在大无畏的音量下他的哀嚎一点都听不见,可他们四个全都听见了。那就是弹弓的最后一声,不被人听见的一声,没有内容的一声遗言。
弹弓没那么高大也不矮小,可大无畏视角看去弹弓竟只有那么点大的一个,孤零零的一个落到地上。俯冲梦见那一天的环境,枪林弹雨已经冷熄了、不再了;弹弓一个人还是坐在那,背对着大伙,任凭他们多么大声地呼唤,他也不回头。俯冲走上前想要拍拍他,靠近才发现弹弓和其余四人之间隔了一层打不碎的透明屏障。原来弹弓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听不见他们诉说有多么想念他,弹弓孤零零被落在那一天的世界里。夕阳把四个人映照成金色,弹弓待的屏障里还是那天的冷色调。
四个人一夜之间长大了,往后那些童稚的傻笑很少出现在他们脸上。
……
约好了平日里不要尖叫,太可怕了。当然遭遇了危险时该呼救还是要呼救。后怕也有一定的好处,因为队友们一听见彼此的呼唤就惊慌得心颤,便因此可以第一时间冲过去援助了。
尽管大家总是形影不离但也偶有分开的时候。这天他们听见空袭的惊叫,银剑、俯冲和飞火火急火燎赶过来,见空袭惊魂未定地一个人站在那。
“空袭!空袭……你没有事吧?”
对着空袭的机身一通乱摸,在哪都没找到有损伤的部位;空袭待的地方也不像有敌情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一点硝烟的气味都没闻到,也没有什么可供躲藏的掩体,没有霸天虎来过的痕迹。
但还是抱抱空袭——他显然被什么东西惊到了。没有人责备他谎报,空袭安全就好!天知道听到他那一声大叫时大家被吓成什么样子。空袭的魂还在附近飘啊飘,暂时没有回到自己身上,银剑问空袭:“别怕……空袭,你看见什么了吗?”
空袭颤颤巍巍抬手指向前方,好像发声器卡住,说不清话:“他……”
“谁?”
空袭没办法让自己说出那个名字,他担心自己出了幻觉,不要因此给大家虚假的希望、最后空欢喜一场。他的心情是怎么样的?惊喜还是惊恐?空袭不敢相信自己的光学镜,他多么希望那是真的。
“那里什么都没有啊。你发现了敌情吗?”飞火问。
空袭摇摇头。
“也许你只是太累了,”俯冲说,“我们带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肚子里藏了个秘密,有多难受只有空袭自己知道。又无处诉说:最能理解他难过的是余下三个队友,不能告诉他们……或者去找其他汽车人倾诉?去讨要一些千篇一律的安慰话、给其他人徒增烦恼吗?终归只能自己咽到肚子里默默消化。就当是自己神经失常,出了幻觉。
天空中几丝云慢慢地飘,晴空万里,整片天空只有这么一点云,虬结在一起。风吹不走千丝万缕的思念。
……
飞火神游得越来越频繁。爱走神是他的老毛病了,大家见怪不怪。俯冲看不进去书,这事稍显异常,倒也情有可原。直到银剑撞见俯冲在文献跟前懊恼地抓着头雕。
他把那些文献翻来覆去地翻页,银剑问他为什么、怎么了。俯冲说:有时候自己明明已经翻到下一页了,可再一回顾,却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上一页都写了什么东西。文字只在他脑模块里蜻蜓点水地过了一遍,可里面表达的内容都没有留下来。原因是脑子里在想着其他的东西,原来现在俯冲也时常走神。
“对不起,我现在读不进去东西了,我研究不出来任何战术了。”俯冲苦恼地说。
“不要强迫自己。”银剑说。现在的银剑,声音里多了很多重量,越来越像一个可靠的队长。
银剑认为自己有义务解决队友的苦恼。谁知道呢,其实他自己也没从那天走出来。银剑想:正是他们几个之间才更应该推心置腹呀!
他想,自己也应该把心里的结团吐出来,吐出来才好把它们解开,剖开心给彼此看才更能拉近距离取暖。
于是邻着俯冲并排坐下,告诉俯冲:“我最近,总是不敢一个人待着。”
“我们常常聚在一起呀。”俯冲的目光飘开了。
“我一直没有对你们说过。”银剑深吸一口气,定定心:“我不敢说,怕让你们白担心:我独处时会看见弹弓的影子。”
俯冲猛地回头,银剑看见他光镜里蓄起亮晶晶的东西。银剑继续说:“有时我看见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笑;揉揉光学镜,他下一秒就不见了,我于是知道是自己想他想出了幻觉。后来我再看见他时就不敢再闭上光镜,我睁大光学镜用力地看,生怕他消失得太快,因为我觉得:哪怕是幻觉,也请让我多看他一眼吧——我在心里这样祈求普神。后来明白其实我应该祈求弹弓才对。”
俯冲听完看向银剑,银剑仍旧那副温润的表情,一个合格的队长要学会把情绪藏起来了。俯冲,嘴巴撅起来一点,吸了吸鼻子,银剑倒好像失去了哭的能力。可靠的队长张开双臂,俯冲一下子就扑上来,缩在他怀抱里埋着头,身体一耸一耸地抖,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抽噎声。俯冲不爱把情绪外露,这些日子堆积在肚子里的难过流水一样淌出来。
……
飞火盯着飘过去的蝴蝶,这种生物飞得忽闪忽闪的,纸片一样的翅膀带动起小小的身体,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飞,飞得悠闲。把手伸过去,马上要拢住它时,手指合并起所带动的风就把它吹走。飞火再伸开手,手掌里果然并没有一只蝴蝶。
它是怎么飞的呢?飞火不禁遐想。从没见过有塞伯坦人用这种方法飞。一定是因为他们塞伯坦人太重了,要是不用动力系统、而只靠几片扇动的翅膀来飞的话,一定得需要很大很大的翅膀才行——那就太不便利了,在战场上,一下子就要被打下来了。发现自己又在想打仗的事情,飞火狠狠地摇了摇脑袋。
但是按那样子飞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大自然的造物真神奇,它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想要随手抓到却也没那么容易。
“你说是吧!”飞火说。
“对呀!”
飞火傻兮兮笑起来。他好像成了最早走出来的那个。大家也猜到飞火的秘诀是幻想:所以他走神得越来越频繁嘛。飞火积极利用自己的优势,他心道:自己能把弹弓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明晰,他幻觉中的弹弓就和真的弹弓一样。飞火有一点贪图享乐,可他觉得贪图心爱的队友的面容没什么不好。比方说现在,他现在就跟弹弓待在一起。
飞火说出来:“我真想念你呀!”
一定要说出来,念出来,只在脑中想是不够的。他坚信只有说出来才能让弹弓听见。弹弓能听得见吗?飞火冥冥中又听见他的声音,这次是得意的、感受到自己被偏爱的拟声词:
“哼哼~”
游移不定,游移不定,飞火环顾四周没发现旁人,鼓起勇气说出来,小声地说出来,满怀希冀地说出来:“你能回来吗?”
“你能回来吗?”
就像童年结束的最后一个下午,飞火的问话一点回声也没激起来。
……
每天夜里,留下的他们凑在一起凑得更近了,四架飞机挤作一团,拼命地贴到一块、最好一点缝隙都不留才最好,挤到没法呼吸也没关系。感受彼此的体温,感受到余下的大家还真的存在,在夜深人静的寂寥里舔舐伤口。
空袭说“我睡不着。”大家就更多地挤挤他,其实空袭本就是被挤得睡不着。队友贴在四周,空袭发出拉长的一声“唔——”
睡不着的空袭认命了,睡不着的空袭抬眼,发现空气中多了点亮晶晶的成分。他想推醒银剑可是银剑把他搂得紧紧的,空袭动不了。
亮晶晶的成分在靠近吗?空袭一开一合光学镜,确实在靠近。他的心绪悬起来,火种提到嗓子眼、在收音器附近大声蹦哒,空气寂静得吓人。
空袭眼睁睁看着亮晶晶飘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哇!”
“啊!”四个人齐声惨叫起来,在黑夜里互相钳住火伴的手。
“是弹弓!”“我听见他了!”“弹弓!”“啊!”
叽叽喳喳叫了一阵,没看见日思夜想人的身影。躁动下去了,安静回来,呆滞盯着彼此的脸,都以为自己出现幻听。欲言又止,最后选定银剑:“……你先说?”
“我……”银剑吞咽,“我听见弹弓大叫一声。”
吓出一身冷凝液,以为又回到噩梦的一天。空袭和俯冲一前一后说:“我也是。”“我也……”
飞火最后一个发言,这不像他。大家把目光转向他。飞火面色有些阴沉,露出个吓人的笑,煞有介事,举起爪子,说出句出人意料的话——
“我就是弹弓!”
说着,做出要扑向队友们的动作。
好吧!原本接下来他们应该讨论“为什么大家在同一时间产生同样的幻听”,现在他们的重心转移了。飞火把大家又吓到一遭,三个机连忙后退。
“别吓唬我们啦。”俯冲小声说。可面前的飞火已经没了刚刚的样子,一脸纳闷地看着三人,不明白: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飞火不会骗人,现在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余光里又看见亮晶晶的粉尘,空袭僵硬地慢慢回头:“后面……”
“什么?……”
弹弓又大叫一声,其余四人跟着大叫一声。今天晚上是个惊魂夜。
……
曾几何时他们中有人问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已经记不起谁是那个发问的人,只知道其余人不假思索地回应说:“当然会呀。”
弹弓就这么出现了,四人花了好长时间来确认面前的弹弓是真的弹弓。他们首先试图摸摸他,手从弹弓的身体中穿过去,一时间不是觉得自己出了幻觉,就是以为自己在做梦。现在着急的变成弹弓了,几日前他费尽心思地假装自己是假的,现在急着证明自己是真的。
“我是弹弓!”弹弓大叫,“要我怎么做,你们才能相信我是真的?”
四个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再转向弹弓,面上还是一副忧郁的表情。
“也许是组合的影响。或者是…火种链接?所以我们才都看见了…”
“不是呀,银剑!”弹弓说,“要我说一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事情吗,那样做你们能相信我吗?喂!”
飞火只差一点就没能忍住笑。
“弹弓知道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呀。”俯冲故作忧郁摇摇头。“或许我们看见的是弹弓留下的残余记忆吗?”
……
过头了。弹弓真的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我真的只是一段数据吗?是只有你们能看见的残余吗?”于是大家要为自己的玩笑话担起责任,安抚伤心起来的弹弓。
经历过一段时日悲伤的洗礼他们四个身上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弹弓变成他们中最年轻幼稚的一个。弹弓沉浸在低落里,其余的队友安慰着触碰不到的弹弓,还没将弹弓哄好,四个人忽然一个接着一个都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弹弓恼羞成怒地讲,以为大家都在笑自己。
“不是,我……别生气,哈哈。”俯冲擦掉笑出来的清洁液。“我觉得能再见到你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啊!”
幸福的笑。他补充说。
“如果你只是一段残存的记忆,那么你做不到把我们捉弄得这么狼狈,而且我们不会这么晚才发现你。”稳重了很多的银剑说道。
银剑身上发生的改变最大,弹弓看着他,感到鬼魂身上不存在的心跃动了一下。
“冷静下来以后,就能辨认出你是真实的。”空袭说。“我们相信你是弹弓,我们的火种都在这么说。”
……
飞火说:“为什么只有我真的被蒙在鼓里?”
……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弹弓能以鬼魂的形式留存下来,就连弹弓自己都不知道。“要把弹弓的事情告诉给其他汽车人吗?”最终他们决定暂时把这当做他们几个间的小秘密,美好的秘密保守好了才更美味。也许将来终有一天要把这件事说出去的,但暂时就让弹弓秘密地藏起来吧。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要做、你想要自由活动的话,你还可以像今天那样,借用我的身体去做,用多久都可以。”飞火说。其他人也同意:“我们都欢迎你!”
但弹弓摇摇头。
“获得自由的代价是从你们的身上夺走自由——我不愿意这么干。”
既然他这么说,大家也不强求。事故发生以来大家笑得最开心的一天,他们都看着弹弓的面容浅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用目光描摹失而复得的宝物。弹弓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别这么看着我啦……太奇怪。”
“好吧,就算你不愿意长时间占据我们的身体…”空袭说,“但是至少你可以短暂地占用一会,然后给我们每个人一个吻。这样你会同意吗,亲爱的弹弓?”
弹弓的鬼魂藏在只有队友们知道的地方,和大无畏的意识待在一起,他被他的火伴们严实地藏好。未来会有机会让弹弓重新获得一副躯体吗?就算这个心愿无法实现,哪怕弹弓永远都是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弹弓,大家也都会始终如一地爱他。
……
“你们说……”过去的某一天,弹弓坐在高台上,晃悠着双腿。不经意似的问出一句:“我们能永远都在一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