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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终会发生。”
——
需要有人和他们谈谈话,或许吧。
汽车人,短暂从纷争里逃出来、获得一点喘息的时间。飞行太保,五个人剩下了四个:一架协和、三架战斗机,现在他们闷不声聚在一起,头向下低着。是在通过内线私下联系吗?看着不像,像纯粹的发呆,聚众发呆。又或许是组合金刚内部有什么心灵感应?留下的四个都在低落——唯独这一点信息是清晰可见的,并且所有人全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又或许,给他们一点自我消化的时间……?
有同伴离去,大家都不好受。打仗嘛,总是这样,一个人有可能死得壮烈,大多数却都是轻易地离开,走得突然;突然到旁边人都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突然到都来不及悲伤。转眼的功夫,死神轻飘飘大手一挥:就这么结果了!
远远看着,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就连叹气都小心着点,怕打扰了四架飞机的沉默聚会。是啊,战斗减员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老人们一路上见过的同伴离世的情况少说千百次,每次火种的熄灭都从活着的火种上剜走一块,最终剩下颗疲惫麻木的心。可这事对他们来说不一样。
生在世,捱的第一刀最难过。大家怎么看待这些个大小飞机?孩子!遭遇这一劫以前还都是满脸笑的年轻人,灰、白、红、橙……光是站在那儿,身上好似发着光,亮堂堂的,教人看了心里就陡然生出希望来;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看他们飞在天上,就忍不住想:“飞吧,孩子们,逃出去。”一个孩子坠落到了地上。
上前去,手搭在银剑肩上,问什么?“你还好吗”或是“你感觉怎么样”?忘记具体说出的是哪句话。协和的反应?协和,光镜里没装着东西,涣散着,看着你又好像没看着你,面上写着“迷茫”。听完慰问,扯出个空心的笑,面朝着你的方向,表情仍然还是皱着的。人一离开,又把头低回去,硬挤出来的半个笑容迅速湮灭了。一场冲突过后小太阳们都熄灭掉,身上的光芒黯淡掉,面上的笑都消失了,嘴角耷拉着。基地外面太阳烤得大地皲裂,宇宙无事发生,基地内四架飞机那里在下雨。
就退出去,别忘了把门合上。留年轻人们待在一块,修复坠在机腹里的肿块。
……
享受孤独,但是被动的孤独一点也不好受。大家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他们五个人关系亲密得旁人没有谁能轻易挤进去,他们五个当中没有谁可以接受被分开。
“在一起就好了,在一起就什么事情都不怕。”他们曾经这么想道。可是万万没想到上天能够夺走他们中的一个、以后也许还会有更多个。表面罩的一层乌托邦骤然给打成碎片,碎片嵌到身体上,起初没感觉痛;等到静下来了,扎进来的碎片开始作威作福,真真切切品尝到悲痛的滋味。曾经战斗机们总觉得自己飞得很高,特别高,在高空上俯视一切,后来怕高的大飞机也找寻到飞行的自在。今天方得知原来他们飞得一点也不高,远远不够,永远飞不出来。五个人占据一整块陆地,自以为那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直到外边来了子弹打在身上才知道这不过是块小岛,拨云见日付出的代价太大,余下的吓僵在那儿。但迟早得学会吸敌人的血的。
我们待在现实里吗?俯冲声音虚浮着见不到底。是我在做梦吧,我在做梦是吗?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亲口俯冲“没,弹弓真的*——*了”吗?都不是很想让那句话从自己嘴里流出来,于是小房间里继续保持那么的安静,一块小石头投进幽谷里,响了一声没了后续。
等彻底的安静再持续好一会,空袭才又丢了一块进去:
“我总是不敢相信。”空袭说,“我总觉得他还活在这世上,我潜意识里觉得他还在,我觉得他晚一会就会回来的。但其实心里知道——”
飞火狠狠地抖一下,空袭不说了。
同样的,再隔一段死寂。
弹弓被留在那个地方了,情况紧急到连他的机体都不能带回来。真疼,弹弓被打下来一瞬间大家都在疼,链接上灭了一颗大家都知道“完了”。不能停下的,来不及的……大无畏甚至不敢转头看一眼弹弓的状况,心说“对不起弹弓,对不起”,把他给落在了那个地方。好像他们四个也给落下了,弹弓离开了把他们四个留下了。
寂静还在延续,有一卷漩涡在中间把他们所有的情绪都给吃掉,上不去下不来,连发泄的机会都得不到,光学镜瞪得老大,一滴清洁液都淌不出来,只剩下沉甸甸向下坠的错觉。
飞火又狠狠抖了一下。临着他的俯冲挪些距离靠近他,搂住他,另一个方向临着的空袭也过去抱住他。三架战斗机挤成一团,对面的银剑不动,也不说话。
飞火喉咙死死地绞紧,他想说“我好像换不了气了”又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事实上换得了,换得很顺畅,喘的越来越急。不能思考了,想把手指塞进嘴里想要把缩成一条线的喉咙分开,还没成功就被一左一右拦住,空袭和俯冲一人抓着飞火一只手臂。飞火对面看着空心的银剑,飞火脑模块里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他身体被制服了,就联想到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命运制服了(“很抱歉,我没有责备他们两个的意思”),无力感顺着脊柱爬上来。
鬼怪战斗机第一个哭叫起来,放肆地哭。
鹰隼护在两边又轻拍又拥抱,飞火帮忙把他们的悲伤一同倾泻出来。手里面有点要紧事要忙——忙着安抚飞火——注意力给占走一点,就暂时少一些悲伤。飞火在哭出来以前喘不上气,哭出来以后更加喘不上气。空袭和俯冲拍着他,吻他……不知不觉就不再是只有飞火一架飞机在哭了。
空袭说得没错。总觉得弹弓还活得好好的,好像他抖抖翅膀就能从那地方站起来、飞回来;好像弹弓已经出现在这里,好像弹弓也跟着一起拥抱着;好像弹弓立在不远处,跩拽地大笑,嘲笑他们:“真逊,真逊!哭得那么狼狈”然后走上前把所有人的清洁液都擦干;好像弹弓存在于每一个角落,好像弹弓从四面八方拥抱四架飞机。世界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弹弓,一个稀薄到大家看不到的弹弓。
……
银剑如梦初醒又未醒,喃喃说我好不容易克服恐高症了,弹弓。我们约定好要大家一起比赛飞一圈的,弹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