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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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孩子。”
伦纳德·米切尔满脸空白地重复道。
“我有了一个孩子。”
“恐怕是这样，伦纳德，”邓恩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宽慰道，“不过没关系，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你必须要负担起相应的责任来。”罗珊紧接着补充。
廷根小队的值夜者们齐齐点头。
伦纳德猛地从接待厅的沙发上弹起来，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只是值守了一次查尼斯门，刚从地底上来世界就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绿眼睛的值夜者抓着额发崩溃道：“我怎么可能有一个孩子？我甚至、甚至……”
他痛苦地将头发抓得更紧了。
“我发誓我没有和任何一位女士有过超出友谊的关系——”
奥利安娜太太正把一碟子奶油饼干递给身边的小姑娘，闻言不赞同地说：“哦，别这样，伦纳德，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瞧瞧，伦纳德，这孩子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穿着淡蓝色素裙的小女孩也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眨了眨那双翡翠一般的绿眼睛。
“不……”伦纳德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姑娘和他长的得实在太像了。
一样的绿眼睛，一样的黑头发，一样出众的长相，甚至连不老实地翘着的发尾也一样，完全就是缩小柔化版的他自己，甚至完全看不出血缘另一方的特征。
比起女儿，伦纳德觉得，也更愿意承认她是自己失踪多年的双胞胎妹妹。
他听到脑海中传来一声嗤笑。
但是喜当爹的年轻值夜者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几乎是呐喊道：“也许是妹妹也说不定啊——”
然后他就收获了同事们怜爱的眼神。
“可是我才二十五岁，怎么可能有一个……”伦纳德还试图垂死挣扎一下。
“十岁。”女孩放下手中冒着热气的红茶，善解人意道。
“对，谢谢你，”伦纳德下意识地道谢，“我怎么可能有一个十……”
可怜的处男可悲地发现竟然真的有可能。
伦纳德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可是我觉得伦纳德真的完全不知情？”刚刚赶到的克莱恩脱下外套，举手发言，得到绿眼睛同事感激的目光。
“也许伦纳德有一位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与一位女士诞下了一个孩子？”来自现代的键盘强者提出了他的构想，并暗自腹诽这是什么起〇小说剧情：双生子从小被迫分离，一个成为了黑暗中时刻与邪恶和疯狂作战的值夜者，另一个则在颠沛流离中吃尽苦头，意外得女后便利用她来毁掉伦纳德的名誉？
伦纳德坐在沙发上猛猛点头。
“但是伦纳德先生确实是我的爸爸呀。”
梳着端庄侧辫的女孩穿着绣满星星与花朵图案的不对称保守裙装，不符合自己淑女打扮地歪歪头开口，稚嫩的声音也像银铃一样清脆。
“没有叔叔或者伯伯，我的爸爸就是出身于廷根市的值夜者，伦纳德·米切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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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是突然出现在圣赛琳娜教堂之中的。
据送她来到“黑荆棘安保公司”的神职人员所说，女孩出现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她也表现得相当平静，直到弥撒结束后才进入告解室，向主教表示想要与廷根值夜者小队的弗莱队长会面——
接待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收尸人。
气质冰冷而阴暗的“收尸人”弗莱保持着面无表情，只是耳尖有些发红。
“我并没有向任何人作出过此类表述。”他摇了摇头。
邓恩点点头，灰色的眼眸中染上笑意：“我相信弗莱目前还没有将我取而代之的意思。”
除了伦纳德，值夜者们都发出了轻轻的、善意的笑声。
“看不出来啊，小弗莱还有这样的志向。”老尼尔乐呵呵道。
“午夜诗人”西迦女士拍拍冰冷队友的肩以示鼓励。
克莱恩则敏锐地从邓恩的表述中捕捉到什么，渐渐收敛了笑容。
伦纳德的“女儿”，对于这样近乎时空穿梭的事情表现得异常平静，而她的出现甚至没有惊动身为非凡者的主教，她口中成为了值夜者小队队长的弗莱，还有邓恩队长所说的“目前”……
占卜家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他的队长，并得到了对方肯定的颔首。
“是的，克莱恩。”序列七的“梦魇”邓恩·史密斯回答道。
“我想，这位丹斯缇·米切尔小姐，来自于十余年后的未来。”
他继续说明道：“在你抵达之前，我们已经给圣堂拍了电报，圣堂的回复是——”
邓恩灰色的眼睛越发幽邃。
“帮助她。”
一道惊雷在克莱恩的脑海中“轰”地炸响。
“那么，小姐——”他不由得开口。
名叫丹斯缇·米切尔的女孩抬手抚过辫梢的银质发卡，插话道：“叫我丹蒂就好。”
宁静的气息伴随着小姑娘的话语，不着痕迹地包裹住年轻的占卜家，却没有引起其他值夜者的注意。
克莱恩也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中不合时宜的急切，勉强收拢好激荡的情绪：“如您所愿，丹蒂小姐。”
同样经历了“穿越”的丹斯缇的出现，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机会，一个也许能够帮自己弄清“穿越”的原因与方法，甚至找到回家的路的机会，但倘若他操之过急，反而暴露出他也是“穿越者”的事实，就大事不妙了。毕竟，丹斯缇好歹还只是在时间维度上的穿越，而他却来自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拿定主意，克莱恩再次询问道：“丹蒂小姐，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
绿眸女孩眨眨她和她爸爸一模一样的漂亮眼睛，摇头否认：“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我只是洗漱之后想要下楼去吃早餐，一推开门，就到了圣赛琳娜教堂。”
占卜家没有得到答案有点遗憾，但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因而还颇有闲心地在心底揶揄伦纳德：想不到诗人同学这样散漫的人，还能教出这么一个礼貌的孩子，虽然有些时候也能看出她爸爸的影子。
“你好，丹蒂。”邓恩蹲下身与丹斯缇平视，温和道。
“你好，邓恩先生。”女孩也乖巧地同这位陌生的长辈问好。
“你认识我？”中年绅士有些好奇。
“当然了，爸爸有空时就会带我回来看望你们。”丹斯缇放下吃完的饼干碟站了起来，提起裙摆冲值夜者们微微一礼：“邓恩先生、弗莱队长、科恩黎先生、西迦女士、罗珊姐姐、尼尔爷爷、奥利安娜太太……”
她环视“黑荆棘安保公司”一周：“哦，我想还有洛耀女士、戴莉女士、布莱特先生和弗朗西斯先生不在这里。”
最后黑发女孩转向克莱恩，有些抱歉地看着他：“对不起先生，我希望能够对您有印象，但我恐怕不知道您的名字。”
罗珊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会……”
掉线半天的伦纳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没有向你介绍过克莱恩吗，呃、丹蒂宝贝？”
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但看起来姑且是接受了自己多出来个女儿的现实。
最后还是教会履历更长的邓恩替他们解了围：“官方非凡者有时会面临一些特殊的任务，需要他们隐姓埋名，潜入阴影之中，也许克莱恩也是这样的情况。”
这位资深值夜者鼓励地看向克莱恩：“而他们大多是教会的精英。”
“谢谢你，队长。”占卜家礼节性地笑笑，接受了来自邓恩的祝福。
也许是因为我找到了回家的方法，离开了教会，他乐观地想。
罗珊的面色缓和下来，有些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脸颊。
伦纳德还想说些什么，但科恩黎也跟着转移话题，感叹道：“不过真难以想象，十几年后，弗莱成为了队长，而伦纳德也结婚生子了。”
作为在场值夜者中唯一一个有未婚妻的人，他显然对队友的婚姻生活更加好奇。
“是呀，谁也想不到，我们的小伦纳德竟然结了婚，还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女儿。”老尼尔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讨论。
“真想知道伦纳德和他妻子的故事呢，我想，这会非常浪漫……”西迦感到自己作为一位作家的天性正在蠢蠢欲动。
“——非常好笑也说不定。”罗珊毫不客气地拆了绿眼睛值夜者的台。
“罗珊，大家——”伦纳德羞愤欲绝地捂住自己的脸。
“好了好了，”邓恩也带着笑，但还是示意值夜者们把注意力放回到正事上来。
“丹蒂，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来之前家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他问。
“比如，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物品或声音，或者家里人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绿眼睛女孩思考着，下意识就要抓乱自己的头发，抬手碰到梳理整齐的发辫又讪讪缩回了手。
值夜者们互相看了看，再一次肯定：是伦纳德的女儿。
丹斯缇安静了一会，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想应该没有。”
“爸爸这段时间都不在家，只有帕列斯爷爷在，今天早上他和平时一样叫我起床，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
“帕列斯爷爷？”邓恩追问道。
虽然没有被特地知会过，但值夜者们对伦纳德的身世一直是心照不宣的，尽管伦纳德本人对此不甚在意，平日里聊天时大家也不会太涉及这方面。
管家或仆人，也可能是伦纳德年纪较长的朋友，西迦若有所思，失散多年的亲人也未尝不可。
伦纳德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忽地一动，趁众人不注意偏头道：“喂，你……”
脑海中那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发出一个鼻音权作默认：“还不算太笨。”
绿眼睛的值夜者摸摸下巴，喜滋滋琢磨起来：看起来老头未来已经从我的身上离开了，而且和我的关系还不错，都能帮我带孩子了。
另一边的女孩也解释道：“帕列斯爷爷是爸爸的老师，是我们重要的家人。”
“爸爸的工作很忙，大部分时候都是帕列斯爷爷在照顾我，伦纳德爸爸也告诉我要乖乖听话，不要让帕列斯爷爷太操心。”
“爸爸的朋友们也说，虽然帕列斯爷爷不承认，但是他一直都是把爸爸当做自己亲孙子养的。”
这就是伦纳德的秘密吗，克莱恩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身边的队友，神秘老爷爷？
占卜家感觉自己的脑子空了一瞬。
“看起来你有一位可靠的长辈，教导你，帮助你。”邓恩欣慰地看向伦纳德，“但不要忘记陪伴帕列斯先生和丹蒂。”
“我会的，队长。”伦纳德挠头一笑，明显因为确认了帕列斯的无害而放松不少。
他脑袋里的声音——帕列斯——冷哼一声。
他转而提出一个值夜者们都好奇很久了的问题：
“丹蒂，你的妈妈是谁呀？”绿眼睛的诗人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眼神飘忽。
众人的目光全都期待地落在丹斯缇的身上。
米切尔小姐教养良好，装束得体，俨然是一位体面的小淑女，她的母亲应该出身不错，性格一丝不苟，还可能有些严厉……占卜家试图通过有限的信息推断出伦纳德妻子的身份。
不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关注伦纳德的结婚对象？克莱恩一愣，很快将其归结于对同事八卦的好奇。
“妈妈？”小姑娘有点困惑，“我没有妈妈。”
“一直以来，家里就只有伦纳德爸爸和帕列斯爷爷，爸爸的朋友们偶尔也会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双亲中的另一位。”她小小地叹了口气，“伦纳德真的很辛苦。”
“女神啊。”奥利安娜太太惊呼，轻轻揽过丹斯缇的肩膀。
沉默的弗莱递给黑发小姑娘一小块薄荷糖。
廷根小队的成员们都很清楚，伦纳德在风流浪荡的外表下，是一个纯情到不能更纯的傻小伙，比起春风一度的产物，丹斯缇更可能是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丹斯缇很快意识到值夜者们误会了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我是爸爸生的，伦纳德爸爸就是我的妈妈，嗯，生理意义上的妈妈。”她纠正道，但很显然于事无补。
值夜者们同情的目光现在都转移到了伦纳德身上：可怜的小伙子，为了保护小女儿的心灵，情愿说出这样伤及自己名誉且明显罔顾生理学的谎言。
伦纳德、呃，伦纳德现在抬不起头。
午夜诗人捂着自己的脸，觉得果然还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预想之中来自帕列斯的嘲笑并没有到来，然而祂接下来的话让伦纳德宁愿被他嘲讽。
“偷盗者”天使语气中带着严肃与审视的意味：“她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咚——”
“你干嘛？”坐在他身边的克莱恩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
“……没事，”伦纳德勉强冲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又颤颤巍巍地坐下。
“锻炼身体。”
帕列斯皱皱祂暂且不存在的眉毛，思索着：祂这个现寄生对象和未来便宜孙子属于“黑暗”途径，恰恰是可以与“魔女”途径互换的相邻途径，而祂和伦纳德目前对伦纳德未来的规划都是在教会体系内继续晋升，倚仗黑夜的庇护。排除这小子叛出黑夜教会的极端情况，一位值夜者转向“魔女”途径，是否意味着黑夜在不远的将来，已经不满足于“死神”与“黄昏巨人”，开始染指属于“原初魔女”奇克的权柄……
可伦纳德的性别要怎么解释？从这个“女儿”的表述来看，伦纳德很显然还是男性，而多次转换途径对非凡者来说隐患颇多。又或者事情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祂没及时出手，这个傻小子受到了非凡物品的影响，暂时获得了孕育的能力，但能够带来这种效果的东西也相当危险……
无论如何，这些隐秘的知识并不是现在的“午夜诗人”所能够了解的，在伦纳德疯狂的无声询问中，帕列斯“嘿”了一声：“你别说，“‘不眠者’倒真的可以转换为‘魔女’，说不定你在未来爱上了一个男人，还自愿为他诞下子嗣。”
伦纳德感觉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已经顾不上寄生者究竟透露出了什么样的神秘学知识，只有帕列斯幸灾乐祸的声音回荡在他脑子里，把他对非凡世界的认识碾了个稀碎。
午夜诗人失去颜色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对面的科恩黎忍不住探问道：“伦纳德，你还好吗？”
“你不要太担心，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很好，谢谢你，科恩黎。”伦纳德机械地回答到。
“我只是在想，做女神的苦修士，有什么条件。”
“咳、咳……”老尼尔冷不丁被滚烫的咖啡呛到，缓过气来心疼地擦擦自己溅上污渍的古典长袍，“伦纳德，你还年轻，怎么会这么想？”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西迦也提醒他。
而来自互联网时代见多识广的占卜家则从伦纳德的反应中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会真的能生吧？克莱恩不由自主地瞄向绿眼睛队友的小腹处。那里正随着主人的呼吸上下起伏着，衬衣松松垮垮束在腰带里，下摆因先前的动作掀起，露出一小角肌肤。
克莱恩紧急移开视线：诗人同学，你gay里gay气就算了，别带上我。
占卜家掩饰性地抿了一口面前的红茶。
等等，如果丹斯缇真是伦纳德生的……
有真gay啊！
克莱恩瞳孔地震。
小姑娘还在试图补救，但各种意义上的越描越黑：“埃姆林叔叔也说了，爸爸生我的时候差点和我一起死掉，但还是坚持要留下我，为此还和我的■■■■■大吵一架，最后是■■■■……”
女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值夜者们也安静下来：他们都注意到了丹斯缇没能说出来的部分。
邓恩严肃起来，无声示意普通人立刻撤离：“丹蒂，你刚才想说什么？”
看着罗珊和奥利安娜太太快速离开，丹斯缇攥紧了袖口的花边，慢慢摇了摇头：“我说不出来、总是这样，一提到■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爸爸也不和我说■，明明我是■■■■……”
自抵达“黑荆棘安保公司”以来一直保持着礼貌与仪态的女孩终于流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孩子气，翡翠一般的绿眼睛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着。
“我想回家，我想爸爸和帕列斯爷爷，我不找■了……”小姑娘用袖子不停抹着脸，抽抽搭搭地抱怨：
“阿蒙哥哥是坏蛋！都是他说我可以回来、回来找爸爸和■■■■……”
现在怀疑世界的换成了帕列斯。
帕列斯闭了闭眼：祂这个傻寄生对象到底招惹了什么人，生的孩子怎么还能叫阿蒙哥哥？
算了，祂还能替他带孩子说明至少还活着，没被阿蒙吃干抹净，勉强能是个好消息。
拿哭泣的女孩毫无办法的伦纳德呼叫老头未果，只好硬着头皮顶上。
绿眼睛的值夜者僵硬地伸出双臂搂住丹斯缇，轻轻地把她往自己肩膀上带，上半身一动不敢动，活像抱着什么易碎品。
不过小姑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觉得难受，只一昧往他怀里钻：“爸爸，呜、爸爸好辛苦，一直、一直没有休息，■太坏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爸爸，呜呜……”
本就有所猜测的值夜者小队这下可以确认，丹斯缇说不出的那些话恐怕是与她的另一位血亲相关，而伦纳德也多半真的以男性的身份生下她。
被这样奇诡而充满不详意味，且毫无疑问与更高位的隐秘相联系的未来镇住，值夜者们面面相觑，都从队友的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忧虑与惶恐。
接待厅中一时间只有女孩低低的啜泣声响着。
伦纳德试探着握住丹斯缇的小手，学着记忆里修女妈妈的样子吻了吻女儿的头顶：“不哭了，丹蒂，不哭了，是爸爸没有照顾好你，爸爸想办法，让你回去找另一个爸爸和帕列斯爷爷好不好？爸爸送你回家，嗯？”
“不、不是爸爸，爸爸很好，是■坏，是■不要我和爸爸了，”丹斯缇搂紧伦纳德的脖子，埋在他肩上拼命摇头，“是我不听话，给大家添麻烦了……”
伦纳德抚摸着女孩的后背给她顺气，暗暗唾弃自己一开始光顾着震惊和否认，竟然完全没有关注到丹蒂的心情，没注意到丹蒂小大人外表下的不安和委屈，甚至让女儿反过来安慰自己。
他对自己的认识其实还是比较清楚的，他性格本来就有些散漫，感情上也多少有点粗枝大叶，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的潇洒甚至让女士小姐们更为他倾倒，但作为一个单亲父亲，就算有帕列斯和朋友们的帮助，这样粗心大意很可能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伤害到丹斯缇，何况以“不眠者”的工作强度，就算得到教会的关照，也顶多是能多放个一两天假陪陪女儿。
绿眼睛的值夜者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抱到膝上，忽然发现突然多出来一个女儿似乎并不是那么不可接受的一件事。
值夜者们没有打扰这对新晋父女的相处，而是各自沉思起来。
克莱恩眉头紧蹙，飞快思考着：从丹蒂刚才透露出的信息来看，她对自己的“穿越”显然不是毫无预料的，她所提到的“阿蒙哥哥”多半就是造成此事的罪魁祸首。具有使人回到过去的强大能力，这个阿蒙大概率是高序列非凡者——
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往下想了。
而这同样能说明很多问题。
占卜家忍住上灰雾占卜的冲动，跳过关于阿蒙的部分，转而分析其他方面：
圣堂对廷根小队的要求其实相当模棱两可。一开始他认为“帮助”丹斯缇是指帮助她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线上，其他值夜者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丹斯缇的“穿越”现在被证明是她有意为之，那么这个“帮助”的意义就有待商榷了。
接过西迦递来的续满的红茶，克莱恩低声道谢，继续沉浸在头脑风暴中。
如果说圣堂要他们提供的“帮助”是指帮助丹斯缇找到她双亲的另一方，这对廷根小队的定位来说是不是有些超过了，毕竟丹斯缇显然生活在高序列者环绕的环境里，对方的有关信息也在神秘学意义上无法得知……
克莱恩随手打开糖罐，往杯子里添了三颗方糖，正准备摸向一边的牛奶罐。
他伸出的手猛地顿住了。
其实廷根确实存在着一个不被得知的人不是吗。
丹斯缇并不是不认识我，而是无法认识我，克莱恩如遭雷击。
一切都能解释通了，为什么丹斯缇不认识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没有遗传另一位父亲的容貌，为什么会来廷根寻找对方，因为他的名字，他的信息，根本无法被宣之于口。
因为他就在这里。
伦纳德以外的值夜者也接二连三地想通其中关节，默默将担忧且谴责的目光投向他。
克莱恩略带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不应该啊，虽然伦纳德确实外貌出众，但首先我不喜欢男人，其次，我是要回家的，不可能在这里结婚生子，班森和梅丽莎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但我肯定干不出来这种抛妻…抛夫弃女的事。
占卜家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会和伦纳德有一个孩子。
而且伦纳德到底怎么给我生的孩子？是“不眠者”途径的特性还是他自己的特殊？总不能是“占卜家”到了高序列就能让男人怀孕吧？
刚发现自己可能是个渣男的克莱恩和还没有接受现实时的伦纳德达成了诡异的同频。
他捂着脸，试图在下一个话题里找到否定的答案。
小姑娘的哭泣声渐渐止了，银质发饰闪动着淡淡的光晕，散发出安宁与寂静的气息。
丹斯缇从伦纳德怀里直起身，摸出一方手帕按了按眼角，冷静道：“对不起，让大家难办了。”
绿眼睛的值夜者心疼地将女儿抱得更紧。
顶着众人眼神中实体化的催促，占卜家也掏出手帕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试探着开口：“丹蒂，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还没有进展，还没能送你回家。”
他把手边的一碟点心朝着她推了推：“要吃点蛋糕吗？”
小姑娘没答话，只是又往伦纳德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看着努力与自己亲近的克莱恩。
果然，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了我的身份，而且相当肯定，占卜家忖度着。
事已至此，克莱恩也没有再遮掩什么，起身走到伦纳德和丹斯缇面前，单膝跪地，郑重道：“对不起，丹斯缇、伦纳德。”
错过了一整集的伦纳德还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连忙抱着女儿起身避开：“等、等等，克莱恩，你在干什么？”
他的表情再度空白，嘴唇翕动几下，也不说话了。
见伦纳德也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占卜家”保持着跪姿，注视着他和小姑娘，继续说道：“很抱歉，在未来我没能陪伴你们，照顾你们，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不能否认，未来的我是及其不负责任的，我的失职，同时伤害了你们两个，也许还有更多人。”
“我不知道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这么说也很虚伪，但我保证，伦纳德，如果我们如丹斯缇所展示的那样坠入爱河，生下孩子，我会尽我所能，和你们一起生活，照顾你们，保护你们，弥补我带给你们的伤害。”
伦纳德抱着丹斯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不是他应该接受的歉意与承诺，而现在的克莱恩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该被一个似是而非的未来而绑架。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姑娘。
丹斯缇看看伦纳德，又看看面前的克莱恩，下意识握住发尾的饰品：“我……”
就在她抓紧发卡的一瞬，浓郁的灰雾伴随着安眠与寂静的气息从她的指隙间涌出，很快溢满了整个佐特兰街36号，而丹斯缇自己也在雾气中陷入了黑甜的梦境。
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从中浮现。
值夜者们握紧了各自的武器，将辅助人员与被强制入眠的小姑娘护在身后。
“久违了，廷根的大家。”
来自数十年后的伦纳德·米切尔容貌俊美不改，身穿缀满繁星与黑夜圣徽的主教祭袍，双手佩戴着一副鲜红如血的手套，漆黑的长发披散而下及至腰间，一双翡翠般的绿眸幽邃安宁如林间深潭。
廷根小队的众人都被这样依旧年轻如初，却充满着成熟与威严的伦纳德镇住了，一时无人说话。
最后是邓恩率先开口：“是你吗，伦纳德？”
米切尔注视着他，有些愣神，磕磕绊绊道：“是的，队长，是我，伦纳德，我来接丹莉斯回家。”
这样笨拙的表现把米切尔刚现身时带来的压迫感驱散不少，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我们的小伦纳德成了教会的大人物了，真不错！”老尼尔笑呵呵地打趣他，“这身衣服不便宜吧？”
米切尔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其实我一直没有穿习惯，经常会弄坏，被圣安东尼大主教说过好几次了……”
“伦纳德，你现在是主教了吗？”科恩黎有些羡慕地看着他，“真厉害呀。”
“嗯，”米切尔点了点头，坦诚道，“我是女神的主教，女神的天使，秉承祂的旨意行于地上。”
天使！
尽管已经对伦纳德将来的地位有所预料，但当米切尔真正承认时，廷根众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震撼。
但假如已经是天使位阶的伦纳德都无法冲破万难与克莱恩团聚，在不算太远的未来，他们究竟在面对什么？邓恩的心登时沉了下去，他摸出烟斗，放在鼻端嗅了嗅。
他不认为他们的小占卜家会抛弃伦纳德与孩子，除非是遇到了不得不使他远离他们的事情。
伦纳德抱紧怀中安睡的女孩，警惕地站起身来：“你究竟在做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吗？”
被年轻的自己质问，绿眸的黑夜天使一怔，随即道：“我在执行教会的任务，你知道的，‘不眠者’总是忙碌，而我也不再需要睡眠。”
祂伸出手，想要接过丹斯缇，却被伦纳德躲开了。
米切尔保持着抬手触碰的动作，站在原地，缓慢，机械地眨了眨眼睛，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所有人都被这非人的反应震慑了。
安静许久的弗莱终于开口：“伦纳德，你还好吗？”
“你看起来很疲惫。”收尸人如此陈述道。
“我？我看起来很疲惫吗？”米切尔收回手，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时祂看起来又多了几分活气。
“可是我……”
“不是相貌，伦纳德，”西迦打断祂，“是灵魂，你的灵魂很疲倦。”
“我的灵魂？”米切尔重复道。
“我的灵魂归属于女神，祂要我去往哪里，我当奉谕而行……”
黑夜之天使喃喃自语着，交握十指作出祈祷的姿态，潭水一般幽深的绿眼睛流淌出黑色的泪水，落在地上，便化为一片浓稠的黑暗。
“……常常祷告，不可灰心，黑夜是安息之地，安眠之时，祂的神国必将到来……”
值夜者们惊恐地发现，佐特兰街36号内弥漫的灰雾不知不觉中已经浓厚到无法看清彼此的程度，而身处米切尔疯狂逸散出的安宁与恐惧气息中，他们根本升不起反抗的念头！
眼看着灰雾就要把廷根小队的成员彻底吞没，接待厅中忽地响起一记悠远虚幻的钟声。
当——
灰雾与安宁气息的涌流停滞了一瞬，随即又和先前一样蔓延起来。
“快跑！祂不是序列二的‘隐秘之仆’，祂是序列一的‘厄难骑士’！”
伦纳德背后升起时钟虚影迅速淡化，化作光芒汇入他的体内，苍老嘶哑的声音在值夜者们的脑海中炸开，但没有人顾得上追溯声音的来源了。
离门最近的弗莱握住大门把手，还未按下便痛苦地闭上了眼，面色苍白如纸。
“不能出去！有大量的灵体在朝这里赶来。”收尸人沙哑地吼道。
科恩黎和伦纳德掩护着抱着丹斯缇的老尼尔向地底撤离，西迦则和邓恩一道，戒备地拦在米切尔身前。来自高位者的绝对压制使他们连抬头都做不到，但“午夜诗人”与“梦魇”都没有后退一步。
“克莱恩！克莱恩呢？”邓恩挡在最前方，竭尽全力催动“梦魇”的能力，试图让米切尔冷静下来。
“向圣堂和其他教会求援！”满面青筋暴突，背后也有粗大的条形事物在蠕动，邓恩嘶吼着发布命令。
“去取封印物！不能让祂离开‘黑荆棘安保公司’！”
西迦口中吟诵着诗篇，闭着已经血流如注的双眼，摸索着把从米切尔出现开始就僵直着失去意识的克莱恩向地下拖去。
他们的抵抗对“厄难骑士”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祂略过西迦与邓恩，向着撤离的值夜者们走去。
“丹莉斯？丹莉斯？快回来，你不能脱离隐秘太久的，这对你和■■■■……”
当！当！当！
渺远的钟声连响三声，米切尔也随之倒退三步。
“把那个孩子还给祂！那不是什么孩子，那是一位隐秘存在的化身！”帕列斯厉声警告道，“祂已经堕落了！”
伦纳德咬着牙，从老尼尔手中抢回了沉睡的丹斯缇，抱着她向米切尔所在处跑去：“老头你快跑！你还能更换寄生对象的对吧？我要问个清楚，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抱着女孩跌跌撞撞走着，把西迦与队长推向查尼斯门的方向。
“你小子疯了！”帕列斯气急败坏地斥道，但也无可奈何，只是一次次偷去伦纳德身上失控的迹象。
在伦纳德就要抓住米切尔袍角的刹那，整个世界都仿佛凝固了。
灰雾不再翻涌，黑夜的气息不再泄露，奔跑呐喊的值夜者们都定格在原地。
“谢谢你，帕列斯。”
平静的男声与稚嫩的童声交织着，在“黑荆棘安保公司”中响起。
“克莱恩？丹斯缇？”伦纳德跌跪在地面上，看着同时醒来的队友与女儿一齐地抬起手。
汹涌的灰雾因主人的降临而平静，一块黑色的纱幔从虚空中落下，笼罩在米切尔周身。
迷失在幻梦中的黑夜天使站在原地，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年轻绅士与小小淑女以极其诡异的同步率转过头看着伦纳德。
“好久不见，诗人同学。”“克莱恩”与“丹斯缇”一同笑道。
“你们、你们……”伦纳德面对这样吊诡的场面，想提问都无从开口。
“如你所见，我是克莱恩。”“克莱恩”如此说。
“如你所见，我现在是克莱恩。”“丹斯缇”这样说。
“抱歉，伦纳德，但请你先休息一会好吗？我们不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太久。”这对“父女”征求他的意见。
伦纳德明白这件事已经超出他所能够了解的范围，既然米切尔的异常已经得到了解决，他也没有什么好刨根问底的——即使留下来听了，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记得这些事，没有当场失控而亡都算好的。
“好。”他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克莱恩”摘下礼帽按在胸前，“丹斯缇”提起裙摆微微屈膝，二人朝他行了一礼。
年轻的伦纳德坠入安眠之中，年长的黑夜天使则恢复了神志。
米切尔掀起那块由安魂与隐秘构成的黑纱，神色还有些恍惚：“克莱恩，是你吗？你醒来了？”
“克莱恩”抬起右手，一道星辉铸就的门扉就此打开，“丹斯缇”垂下头，顺从地走进了那扇门，离开了这里。
末日后再度陷入沉睡的诡秘之主点点头，又摇摇头：“还不算。”
“哦，好，”伦纳德呆呆地应了，末了又补充道，“我和丹斯缇都在等你，塔罗会的大家也是……”
“但是你不用着急，一切以你的状态为——”
“好了好了，”克莱恩有些无奈地打断他，“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诡秘之主”上前一步，捧住爱人美丽的面孔，指尖依次抚过他的睫毛、鼻梁，与唇瓣。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是伦纳德 米切尔，还是——”
“——新的封印物‘0-17’？”
听到这个问题，黑夜天使一激灵，真正清醒过来，急切地握住伴侣的手：“克莱恩，我是自愿的，你不要……”
“不要什么？”克莱恩好笑地看着他，“如果黑夜不这么做，我根本见不到现在的你。”
“你被‘源堡’的气息浸染得太深，作为‘黑夜’途径的‘神降容器’可没有其他黑夜天使合适。”
他没提“永恒之暗”当然有办法把伦纳德身上的源堡气息祛除的事，尽管他知道伦纳德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克莱恩，这是怎么一回事？”伦纳德环顾四周，后怕道。
别看他迷失时没造成什么物理上的破坏，但一个浸透源质污染的序列一放任自己陷入疯狂，能够带来的神秘学恐怖可丝毫不亚于当时的廷根邪神子嗣降临事件。
癫狂的母亲与神明的孩子，他竟然险些复现了那场灾难。伦纳德的脸色更加苍白，不由自主将克莱恩的手握得更紧。
诡秘之主将伴侣拢入怀中，安抚加解释道：“是天尊。”
“天尊？怎么会这样，祂不是已经彻底陨落了吗？”伦纳德直起身，紧张地问道。
“是这样，”克莱恩颔首道，“但这不意味着祂布置的后手全部失效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中绝大多数已经被我清除，但事实证明仍然有漏网之鱼的存在。”
他用嘴唇贴了贴伦纳德的发顶：“抱歉，伦纳德，是我的疏忽才有了今天的事。”
“祂恐怕是在你怀着她的时候，把属于祂的污染埋入了你的心智体与星灵体，以待在合适的时机引爆。”
黑夜天使仰起头，也摸摸伴侣的面庞，哑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克莱恩？你因此而醒来——”
“诡秘之主”失笑道：“伦纳德，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整件事都在我们的控制中。”
“‘我们’？”伦纳德睁大了他的绿眼睛，“你是说你和女神祂们？”
克莱恩点头：“在我再次沉睡前，就拜托了女神祂们监管天尊可能的异动，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没想到祂会第一个对你下手。”
“但事情都在你们的掌控中，不是吗？”伦纳德从脸侧摘下克莱恩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反过来宽慰他道。
“嗯，你说得对。”克莱恩将他抱得更紧。
似有所感，他抬头看向天空之上的至高处。
“又要回去当‘睡美人’了吗？”伦纳德环着他的脖颈，也同他一起看。
年轻的“诡秘之主”笑了：“那我等你来吻醒我，我的诗人，我的骑士。”
“不要乱说，克莱恩，”伦纳德佯怒道，“我是女神的骑士，我很虔诚的。”
他们安静地抱了一会，直到克莱恩不得不结束这次神降。
“对了，不要在她身上花太多时间，她的自我意识相当有限，本质上还是污染构成的封印物。”临别时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我不希望你因为她再伤害自己。”
“我知道的，克莱恩，我知道。”绿眼睛的黑夜天使看起来有些忧伤。
“我只是没办法忽视她，你知道，她既是我们的孩子，又是你。”
“我答应你，我会早点回来。”克莱恩搂紧他。
他们交换了一个告别的吻。
—
伦纳德从地板上爬起来。
克莱恩也从地板上爬起来。
他们四目相对。
他们同时移开了视线。
“我不喜欢男人！”年轻的午夜诗人与年轻的占卜家在心底一同呐喊。
帕列斯发出一声冷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