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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宝石山废弃的小变电站,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老灰,有股铁锈的腥气。
鸠占鹊巢,而我就是那个鸠,还是嗑药嗑得满地血的那种,鹊一回家就会发现家里变凶宅,到处都是鲁米诺大烟花。
蛇毒像细小的冰针,从鼻腔扎进身体,又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冻僵了我的四肢,只剩下大脑还在艰难运作。他人的记忆裹挟着我,意识载浮载沉,如坠落冰海,抓不住最后的稻草,只好随波沉没。我能做的,只有在难以为人道的痛苦中勉强记下那些名字、地点或是故事,毕竟我身手平平,九门也已然式微,想要成事,除了这些下三滥的伎俩,我再没有别的可以倚仗了。
为万无一失,需要一次次踏入幻境,以足够充分的推演获得湮灭的线索。但大抵是到了极限,这次实在太痛太惨,我怕是要死了。
到最后也没有见到那张脸,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微弱的暖意落在脸上,一下,又一下,没有其他声音。
触感太过真实,温暖而柔软,接触面似乎带着细微的倒刺,一遍遍擦过我被冷汗浸透的皮肤,固执地把我从吞噬一切的冰海中往外拽。
好别致的临终关怀,我想。然后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从峰值缓缓滑落,蛇毒的威力降低了,力气终于缓慢恢复。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天已黑透了,月光下,隐约有一团毛茸茸的黑色蜷在我脸旁边——是一只猫。它似乎累极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油亮的黑毛在微弱的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安静得像个不真实的梦。
……猫?
宝石山少有人来,但为确保安全,我往往用粗铁链把门拴得很严实。怎么会有猫?
哪里都痛,我勉强扭过头,费力地把视线投向嵌在高处墙上的小通风窗。铁栅栏扭曲变形,缝隙间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枯叶,还夹着个变形的矿泉水瓶,总之窄得连只耗子都未必能钻进来。
那猫是怎么进来的?这不合常理。
我盯着它,它似乎被我的凝视惊动,睁开了眼睛。月光下,那双圆眼睛也是黑色的,黑得甚至有点蓝。它平静地回望着我,没有半分野猫会有的警惕或惊慌,那眼神里的沉静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我现在甚至不敢提起的人。
它轻轻晃了晃头,像伸懒腰,然后走过来用头和耳朵蹭我的下巴,很柔软,很暖和。我强忍着痛撑起上半身,它就迈步过来,轻盈地跳起,蹲坐在我的大腿上。
一只猫而已,很轻,带着令人安心的“活物”感。蛇毒带来的余痛还在身体里乱窜,冷汗浸透了衣服,黏腻又冰冷,唯有腿上这一小块被它的体温熨帖着。
“你从哪来的。”我声音嘶哑得厉害,它没理会,只是仰头看着我,那双幽深的、蓝黑的圆眼睛仿佛能穿透我此刻的狼狈和痛苦,直直地看进灵魂深处去。
好像。我想。
像沉静无垠的冰湖,像安静的天空和云,像风雪,像远山。
好像你。张起灵。闷油瓶。小哥。
一定是被蛇毒搞糊涂了,一定是幻觉还没醒,一定是我疯了。只是只黑猫而已,我怎么会想起在青铜门后的人?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真是疯了吴邪,连只路过的野猫都能看出他的影子来。好荒谬,荒谬得我自己都觉得可怜,又可笑。
它似乎察觉到我情绪的波动,低下头,轻轻舔了我因攥紧而指节发白的手背。温热,粗糙,又有点刺痛。我下意识想抽回手,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最终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
“刚才也是你在舔我吗?”我问,而黑猫不吭声。它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团成一个更紧实的毛球,稳稳地压在我的大腿上。那股暖意更集中了,像个小暖炉,对抗着变电站里弥漫的阴冷和我体内肆虐的寒意。它微微歪了下头,目光依旧锁在我脸上,似乎在无声地审视。
“别看了。”我努力抬起没被它舔舐的那只手,用尽力气,却只是推推它的身体。太狼狈了,我和一只猫说什么呢?
我想我在抗拒,抗拒荒谬的联想,也抗拒联想背后汹涌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思念,“你又不是他。”
猫被我推得微微晃了一下,但并没有离开。它只是停止了舔舐,承受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推拒。它坐稳,继续看着我,在清冷的月光下,像沉默又温热的雕塑。
怎么会有这样的猫?叫都不叫,也不怕人。
应该是梦吧。幻境中才有这种猫。
我在蛇毒的余韵和不合常理的温暖之间疲惫地闭上了眼。
2
黑猫经常出现,于是我混乱而无望的生活好像突然出现了锚点。它像游戏里的npc,会刷新在很多地方,一般是宝石山的变电站,或者吴山居。
它来去无踪,从不叫,也不发出多余的声响。有时我伏在桌上研究那些纠缠不清的线索,一抬眼,它已经悄然卧在窗台的角落,黑眼睛穿透暮色,安静地落在我身上。
好像,真的很像。我偷偷给它起名叫闷咪。有时候小闷小闷地叫,有时候咪咪咪咪地叫,但它都不会理。
有次在吴山居,我试过确认它性别——简单粗暴地扳开它后腿。它反应很大,猛地挣脱,回头就给了我一爪,动作快得我只看到一道黑影。但爪尖又收得很好,只在手背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它跳到高处柜子顶上,背对着我,尾巴烦躁地甩动,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过了好几个小时才跳下来,看都不看我。从我身边走过时,灯光清晰地勾勒出它后腿之间——有两个圆润饱满的黑色毛团,像两颗铃铛坠在那里。
哦……公的,还挺……威武。这发现让我莫名地尴尬了一下,可能是名字取得太像代餐了,对着猫蛋,只觉得像窥探了闷油瓶的隐私一样怪。
它无声无息,却在不知不觉间绕进我千疮百孔的生活里。每次它悄然地出现,蜷在我手边,带着暖意的皮毛贴着我冰冷的手指,心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小块。
最初的惊疑过后,我开始试着投喂。它很挑食,对常见的猫粮猫罐头全都不屑一顾,只有用清水煮过鱼肉或鸡肉,晾凉撕碎,它才会慢条斯理地享用几口。
再之后,我的计划启动了。
风沙像贪婪的巨兽,吞噬着我本就所剩无几的安稳,但若不愿身为鱼肉,就只能手持刀俎。在我的计划里,我,或者我能利用的,都可以是棋子、是道具、是诱饵。
我的脾气变坏了许多,也很难再有可以信任的人,看谁都可疑,看谁都有病。我自己更是病得不轻。
也不对,信任的还是有的,有猫。
那只黑猫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依旧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我身边。它不再局限于宝石山或吴山居,而是“刷新”在沙漠之中——我临时的栖身处,残破石屋的角落里,堆满资料的简易行军桌下。
它的出现毫无规律,有时消失十天半月,久到我几乎要以为它厌倦了我这个阴谋与绝望中挣扎的半吊子饲主,或者在不适合生物存活的沙漠之中,它已经像普通的猫一样干渴而死。但某个夜晚我从睡梦中惊起,又能看见那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蹲在我手边。那双黑得泛蓝的眼睛沉静地注视着我,仿佛它每一夜都是这样望着,从未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它挑食的毛病消失了。
沙漠里搞来鲜鱼活鸡简直是天方夜谭,我试过用军用罐头兑了水喂它,它吃,有时实在没有精力,我用压缩饼干泡水喂它,它也吃。
夜很安静,黑猫依旧不叫。但常常在我极度疲惫精神紧绷时,腿侧或手肘旁传来温热的触感和细微的震动。它往往只是轻蹭我的皮肤,而后蜷成一团,紧贴着我。那小小身体的热量和隐约的心跳声,像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我从濒临崩溃的悬崖边一次次拽回冰冷的现实。
这大概是这片沙漠里,我和正常的“世界”唯一的联系。
我抱起黑猫,把脸埋进去。
猫不会说话,猫不相信谎言,猫不会流泪,猫不会迷茫。
计划是个精密又拙劣的机器,是一场博弈,而我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权衡或是暗中运作,微妙的平衡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某次关键环节失控,点位漏了,甚至死了人——这意味着数月的布置化为泡影。消息传来时天快黑了,我正独自一人开车,停了破吉普,靠着车放空。
巨大的挫败感让我喉咙里一阵腥甜,而后熟悉的咳嗽袭来。我用手死死捂住,但随着呛咳,黏稠温热的液体落在我手里,又从指缝淌下来,放下手,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血,又是血。滥用蛇毒的亏空终于缓慢体现了出来,身体的反噬和精神的压力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需要一点什么来麻痹,哪怕只是一瞬间,寻求一些虚假的慰藉。
颤着手,我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着。血很黏,打火机打了好几下,幽蓝的火苗才跳跃起来。后视镜里映着我满是血污和冷汗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我叼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不到一年的时间,我把肺也糟践坏了,每次抽烟都有种饮鸩止渴的快感。可是我还得活着,就像计划还得运行,哪怕是为了对得起只对某一人的承诺。
抽了大概半支,一个黑影突然窜出来,快如闪电,猛地撞在我的手腕上。烟脱了手,掉落在满是沙尘的地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明明我的身手已经有了进步,却甚至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满脑子是黑眼镜曾说我不是练武这块料,说不定我抓了这猫给他送去,练得都能比我强。
手腕被撞得生疼,我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在黑暗中的蓝黑色眼睛。猫就蹲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浑身的黑毛似乎都微微炸开,尾巴绷得笔直,弓着腰背。
车灯亮着,清晰地照出它眼中的情绪——天知道我怎么能在一只猫眼里看出情绪,是一种带着强烈警告和……担忧的愤怒?它死死地盯着我,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是威胁的“呜噜”声。
“干什么?!”我这几年的脾气真的越来越差了。曾经他还把“连吴邪都生气了”作为判断标准,如果他见过了现在的我,应该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积压了太久的怒火和挫败,身体的剧痛和对命运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被这只猫突如其来的攻击彻底点燃。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连你也要管我?!就一畜生罢了,你算什么东西!”
头痛,胸口也痛,我撑着身体猛地往前一扑想抓住它。猫灵巧地后跳避开,但并没有跑远,依旧维持着充满戒备和愤怒的姿势,盯着我,也盯着地上那根沾满灰尘的烟。
“你管我抽烟?你凭什么管我?老子烦得要死了!你懂什么?!你知道我……”巨大的酸涩毫无征兆地冲上鼻梁,直逼眼眶。我一瞬间看不清它了,也骂不出声。
我很累了,好痛苦。计划又失败了,你还活着吗。即使你活着,如果我做得不够好,再过上十年二十年,你又要背负着那些不得已,再一次进那道门里去吧。
时间不够了,我没有再多试错的机会,应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做呢。
……小哥。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中涌出,模糊了视线。第一个瞬间,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只是感觉脸上湿漉漉一片,还以为是血。
“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血污和灰尘,狼狈不堪。我指着它,它却只是一只猫,我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对着猫质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撑不下去了?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很可笑?”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是不是你也像他一样,觉得把我推开才是对的?
猫没有再发出威胁的低吼,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大概是我在压力之下过度解读了,毕竟它只是只猫而已。我的质问得不到任何回应,它不叫,于是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液体滴落沙地的声响。翻江倒海的痛楚再次袭来,我脱力地瘫坐下来,背靠着吉普的车轮,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太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过了一会,我感觉到腿边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猫靠过来了。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蜷缩着紧贴我,而是用那颗毛茸茸的头,一下一下地蹭着我垂落在身侧,现在沾血和泪的手。动作很轻,像是笨拙的安抚,粗糙的舌头舔舐过我手背上刚刚被它撞出的红痕,又碰了碰我指缝间残留的血迹。
我恍惚间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只猫,我也是这样到处是血的狼狈模样。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只是任由它蹭着、舔着。过了很久=才抬起另一只没被它碰触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污迹,闭上眼,把猫抱起来,脸埋进了它温暖而厚实的颈毛里。
猫没有挣扎,只是任由我抱着,小小的身体紧贴着我剧烈起伏的胸口,爪子按了按我的脸。有些粗糙的舌头舔过我的下颌,那些混着血的泪水被它沉默地舐去。
3
吉普车在山口停下,驾驶座上王盟裹着臃肿的羽绒服。车太旧了,制热不好用,他在打哆嗦,看向我的眼神里塞满了无措,不知道更多是冷还是怕。
“老……老板……”
我擦了擦眼镜,整理厚重的旧藏袍。隔着前挡风玻璃已经能看见远处等待的小喇嘛,于是我把动作刻意放缓,想让这最后的告别显得不那么仓促,拍拍他绷紧的肩头,“这是你剩下的工资和这几年的红利,你被开除了。回去之后把门关好,去找份靠谱点的工作,好好过日子,别总打游戏。”
他眼眶红了,喉咙里发出的呜咽被风声吞没。
“还有,”像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天空,“有只黑猫,短毛,腿长,瘦,眼睛黑得泛蓝。”
我的眼前闪过那双圆眼睛,很漂亮。但最近不知道为何,我们好久没见了,“要是以后我……它跑回吴山居,如果你路过看到,就把它抱回去交给我爸妈。就说是我早年养的,跑丢了,现在回来了,很黏人。”
王盟显然不懂为什么突然开始交代一只猫,但仍更用力地点头,只用通红的眼睛望着我。
吉普车碾雪而去,尾灯那点微弱的红光也被翻卷的雪幕淹没,天地陡然空旷,而墨脱仍是墨脱。
刀刃割破了脖颈的皮肤,或许是因为天太冷了,几乎没感觉到痛,只是一种瞬间冻结血液的寒意。是个穿着白羽绒服的年轻人,看不清面孔,隐在风雪和帽兜下。
太快了。喉间奇异的冰凉后,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润了藏袍的立领。
制造信息差。我听到了“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心里笑了起来。倒退两步,我任自己摔下悬崖。视野剧烈倾斜,而后旋转,蓝天白地搅成一团。
失重感攫住全身,几乎能看到伤口的血是如何喷涌而出,又如何和我一起落在雪中,像一串红豆。后背重重撞上嶙峋的冰壁,溅起的冰冷雪粉呛入口鼻,那年轻人大概是确认了我的濒死,收起刀离开了。
耳中只剩心脏沉重疯狂地搏动,喉间伤口暴露在风中,每次呼吸都带出破风箱般的嘶声。
如果这就是结局也没关系,计划会照常进行下去。
墨脱的雪和别处都不一样,能永远留在这里也很好。
“喵嗷嗷——!”
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穿透风雪帷幕,狠狠凿入我开始涣散的意识。紧接着,左侧肩胛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拖拽力,藏袍厚重的羊毛布被猛力撕扯,有尖锐的东西穿透布料,揪住、嵌入,开始了拖拽。我的身体被这股蛮横力量强行拖动,在冰冷的雪地上摩擦前行,视野里只剩拖行搅起的浑浊雪雾。
是我的猫。你怎么来了,我很想问,但说不出话。
时间失去意义,也许只是几米,但对那只小小的躯体,每一寸都是燃烧着生命的刻度。拖行中陆续有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啪”声,似乎是什么在断裂,混杂在布料摩擦和风雪声中听不太清。紧接着是更加疯狂地拖拽。
它开始叫了,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听见。只是它不像猫咪那样喵喵,而是大型动物那种低低的嘶吼。
可是我模糊的视线看不清它,只能看到小小的绷紧的黑影。
过了许久,肩头那股力量终于猛地松懈。我被拖到一个相对背风的雪窝凹陷处,风声低沉得像是呜咽。雪地上一道触目惊心的拖痕,像伤疤,混杂点点猩红,从崖边延伸到我身下。
毛茸茸的小身体痛苦地嗷呜着,撞进我藏袍松散的前襟。它小小的脑袋拼命拱着我冰冷的身体,爪子在我胸前的布料上扒拉,终于把自己蜷缩成一个不停颤抖的黑色毛团,毫无缝隙地贴在我的心脏区域。隔着毛皮,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它微弱却急促的心跳,咚!咚!咚!
它在分享给我仅有的温热。它似乎连叫的力气都没了,但舌头一遍遍固执地舔舐着我冰冷的下巴和脖颈。
意识在沉浮,视线模糊晃动,终于费力聚焦在胸前那团释放微弱热源的黑色毛团上。它似乎感受到我的注视,抬起头,往日那双黑色猫瞳中的淡然已然褪去,取而代之是铺天盖地的痛苦。猫也会痛苦吗?
它很多地方都在流血,嘴角,指甲,翻出了皮肉,打着颤。蜷缩的右前爪指甲掉了好几个,此时脱力地垂落,露出爪间一小缕白绒毛,被血沾湿了,在黑毛之中分外明显。
像是浓黑下的秘密,在最脆弱时才向我展露。
原来你是奶牛猫呀。
我想笑一笑,想告诉它,你这样来去自如,去吴山居吧,让王盟送你走。杭州很好,我爸妈也很好,挑食也没关系,他们一定会把你养得圆溜溜的。
但我发不出声了,这些念头缓缓被失血的眩晕淹没。
“……小哥。”我开始看不见了,试图翕动嘴唇,努力发出声音。如果这就是最后的最后了,我希望他能顺利出门,我希望计划成功后他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岁岁无忧,一切都好。
紧贴心口的那团颤抖的小东西仿佛被这微弱震动刺痛,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哀鸣。
你很痛,我知道。要快点长好啊。
而后黑暗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光线让我恢复了些意识。风声被另一种震耳的轰鸣取代,大概是车引擎的嘶吼。能听见人声模糊焦急地呼喊,还有对讲机的信号声。
“……找到吴邪了。”“止血带!保温毯!快点!”
身体在颠簸中被搬动,喉间传来压迫感和药物的辛辣灼痛。视野终于模糊映出灰色的车顶,一张布满风霜、戴着厚羊毛帽的陌生脸庞凑近。
“醒了?别动忍着点,我们下山了!”他大概是怕我听不清,低下身大喊。
我微微偏过头看了一下他的手,确定了是如约接应的人——是张家人。
意识碎片开始艰难拼凑。墨脱,白羽绒服……割喉,坠崖……
猫。拼尽一切的小身体,蓝黑色眼睛……
我努力尝试了几次,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猫呢?”
男人凑近:“什么?你说。”
“……猫。”我勉强聚起一丝力气,“黑的……在哪……?”
我的眼镜不知道丢在哪了,他又好像没听懂,于是我决定放弃沟通,自力更生。费力在狭窄摇晃的车厢里搜寻,只有沾雪的厚毯,急救箱,吊瓶,还有几个神情紧张的张家人。
没有那抹黑色。
“猫?”男人愣了下,大概这会理解了我的意思,非常肯定地摇头,“这冰天雪地的,鸟都少,哪来的猫?我们找到你时,就你一个人躺在雪坑里,万幸是在背风地,不然……”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那是我的猫啊,为我从悬崖跳下,为我崩断了指甲和牙齿,把我拉到背风处,为我取暖。
那是我的猫。有浓密的黑色软毛,挑食,不爱叫,右前爪指缝有一小撮白毛。
墨脱的风雪依旧在天地间狂舞,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涂抹成混沌残酷的白。我还是很冷,伤口冷,输入身体的药液也很冷,只有藏袍下那片曾被紧紧贴附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微弱的暖意。
左手打着吊瓶,我下意识用右手去摸,在左肩处的羊毛布料上摸到几个细小的孔洞,以及一个小小的颗粒物。我摘下来,费力地凑在脸前看。勾在藏袍粗糙纤维里的,是沾着血印的多半截猫指甲。
4
我躺了两个月,醒来是在隐秘的张家据点,喉咙上裹着厚厚的纱布。
听照顾我的人说,没有猫出现过。
我第一个见的“外人”是胖子。他风尘仆仆地赶来,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絮絮叨叨地说打点后续遇到的麻烦,说小花如何雷厉风行地收拾残局,说他胖爷如何英明神武地……这部分我没认真听。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提起话茬。
“天真,你之前提的福建那地儿,龙岩乡下靠山面水那院子,主家急着出手,价钱挺合适。”胖子搓着手,眼神里带着试探,可能有些话想问,但又没问出口,“你看咱是不是……”
福建龙岩。遥远的南方小城,是我很久以前曾路过的地方。
某个迷茫的深夜,我打电话给胖子胡侃,说如果我们都能活着退休,我要买下那个能晒到太阳能听得见水声的小院养老,让我们哥仨,不,只能说……让我们哥几个,在尘埃落定后有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打电话时,猫凑上来舔我的脸,缓慢地眨眼,又用尾巴绕我的小手指。我想,等到那时候,我要在房间里给它架一个窝。
而现在,十年的约定近在眼前,却又遥远得让人不敢触及。等一切都结束了,闷油瓶真的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
我曾经如此长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但他还是走了,就像我曾经短暂拥有过一只黑猫,但它还是消失了。
如果我为他……准备一个“家”,他会来吗?
“买。”我的喉咙还在恢复,声音哑得厉害,“买下来。”
胖子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低了声音:“那小哥以后……”
“买。”我重复了一遍,“不管他来不来,买下来。”
等到身体勉强能动弹,我就离开了张家据点。胖子一路安排,辗转几天,我们终于踏上龙岩地界。买下的院子和我记忆中一样,墙上爬满青苔,背靠郁郁葱葱的山峦,能听见鸟鸣和瀑布的水声。
“嚯,这房子收拾起来可够呛。”胖子看了一圈,叉着腰,“不过地方挺有灵气,胖爷我喜欢!”
我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湿润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暂时驱散了喉间的幻痛和肺里的寒意。胖子已经甩着钥匙串满院溜达,开始规划哪里垒灶台,哪里种菜,哪里搭葡萄架。我看着他走来走去,不由得失笑,心却像是空了一块。
院子有了,胖子在了,似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可还有两样没着落。
一个人。一只猫。
闷油瓶还在青铜门后。他来……他来不来都没关系,就当我为他留了一条退路。如果他有更好的选择,有要追求的事,想相伴的人,那都没关系。但如果他不愿意回张家,不想继续倒斗,不愿再追着宿命、谜题和回忆跑,至少这里可以有他的房间。
他可以钓鱼,可以发呆,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而我的猫不见了,这么久过去,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哪里。墨脱的雪太厚,风太大,它那么小,真的能活下来吗?还是它根本就是我在绝望和幻觉中为自己造出的幻影?
可那颗指甲被我装在小玻璃瓶里,还好好地挂在胸口,随着我走路,坐卧,敲打着我的胸骨,让我想起那冰冷雪地里小小的心跳声。
计划基本收尾了,但仍有需要我回去善后的地方。走之前,镇上以及周边几个村子的电线杆、布告栏,甚至小卖部的窗户上,都出现了一张手写复印的寻猫启事。
是普通的A4打印纸,我自己写来复印张贴的:
寻猫启事
黑猫,体型中等。腿长,眼睛黑色偏蓝,右前爪指缝有小缕白毛。
此猫聪明通人性,不爱叫,喜吃鸡和鱼,行动迅捷。数月前意外走失,主人万分焦急。如有好心人发现或收留,请联系:王先生 电话:139xxxxxxxx
必有重金酬谢。
我还在隐藏身份,只留了胖子的电话。
站在小城嘈杂的街角,我远远看着刚贴上去的启事。很简陋,很普通,说是寻猫,甚至连个照片都没有。
阳光有些晃眼,打印纸在风中轻轻卷着边。
胖子说重金酬谢这词儿听着俗,但管用。管用,可以想见重金之下必有诈骗,胖子不知会收到多少黑猫黑篮球黑煤球的骚扰电话——横竖是他接电话,俗就俗吧,万一管用就好了。
我摸上喉间那道开始结痂的刀伤,又下意识地按了按那个小玻璃瓶。
启事上我没有写猫的名字。闷咪,好滑稽的名字,它从来没有应声,大概也不会承认。
闷咪,闷油瓶,我都没有留住。如果我没有取这个名字,现在它不会像闷油瓶一样突然消失也说不定。
我看着那些张贴在人来人往中的寻猫启事,它们很快会被新的小广告覆盖,或是被雨水打湿模糊。世界如此喧嚣庞大,一只猫的消失或存在,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我必须找。
回到杭州,我陪爸妈过了暂告一段落后的第一个年。他们默契地没有过问我的伤疤,就像没有过问我消失的那些日子在干些什么。
我也见了王盟,而后我的伙计们在杭州贴了很多寻猫启事。吴山居,西泠印社,楼外楼……哦,还有宝石山。
宝石山的寻猫启事是我亲手写的,很短,贴在变电站的外墙上。胖子说我疯了,怎么能寄希望于一只猫会认字?
我也觉得我疯了,可是我的猫不是普通的猫,它很聪明。万一呢?
如果它回来,我想我们可以就名字问题民主征求一下意见。
寻猫启事
如果你还能找到我,和我一起回家吧。
我在福建买了个院子,可以养很多鸡给你吃。
我们又一次坐在村屋简陋的客厅里,“我们”指我和胖子。
胖子骂骂咧咧地挂断又一个声称在自家菜地里发现“黑猫耳朵带点灰毛”的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摔:“第二十几个了这都!天真,我说你丫那狗屁启事是不是写得太笼统了?黑猫不都长差不多吗,要不咱画个像?”
我正看着院子里刚冒出嫩芽的菜畦,不知道胖子种了什么。
“算了。”我摇头,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衬衫下的小玻璃瓶,小小的猫指甲发出细微的响声,“就这样吧。大海捞针,就是个念想。”
胖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头去折腾他那堆刚买回来的农具。再过两三天,我们将从家里北上,先去杭州整队,而后奔赴二道白河。
5
虽然信誓旦旦说“接他”。但我错过了开门的瞬间。
在手机外放的“see you again”里,我靠着胖子,在火光里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永恒,被凝视的感觉将我猛地惊醒,睁眼时,闷油瓶就站在那里。
像梦一样。
距离不过几步远,一身样式古朴的深色长披风将他裹得严实,宽大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头发,只露出线条冷硬、过分苍白的脸。十年的时光,几千个日夜的追寻、绝望和强撑,心中所有汹涌的情绪,在看到他身影的刹那都化作一片空白的寂静。
然后他看着我开口,声音似乎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
他说:“你老了。”
这是重逢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而我确实是老了。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不知该说什么。
我曾经说出过类似于“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是唯一的”的“哲思”发言,现在回头看,更像是文艺病犯了以后的少年不知愁。
因为现在我已然知道,人在真正百感交集时是说不出太多话的。
胖子也醒了,笑呵呵走过来,沉默的空气终于缓和了。
十年以后,我和闷油瓶之间的角色好像被调换了。我不再是十年前的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才比较符合他对“吴邪”的印象。而闷油瓶虽然依旧话少,却能回应胖子的调笑,以及……望着我。他好像想说什么,或者想在等我说什么。
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冲他笑笑。我还穿着那身他留在门外的衣裤,于是把领子和袖口拉严一些,尽量不让刀疤露出来。
我们在二道白河的小旅馆休整。伙计来得不少,订了好些桌的菜,欢天喜地,搞得像婚礼摆酒。谁会脑抽在这种地方结婚,雪女吗,还是北极熊?
夜风刺骨,吹不散小旅馆里喧腾的人声和酒气,不管到底是雪女还是北极熊,胖子已经起身代我到处敬酒了,拍着桌子大讲段子,逗得人们大笑。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菜几乎没动,酒倒是灌了好几杯。
真正走到这一刻,过量的疲惫和荒谬的不真实感反而盖过了预想中的狂喜。我已经习惯了奔跑,在博弈的天平之间,在百年的谎言之间,在幻境和真实之间。而现在一切猛然停下来了,我还在跟着惯性前冲,难以适从,因此陷入了茫然。
闷油瓶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东西。胖子夹菜他就吃,问他话他几乎句句都有简短回应,目光坦荡自然,乖顺得让我觉得这是无数个幻境中的一个。
我下意识地摸向胸口,这会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我握住那个藏在胸前的小玻璃瓶,猫指甲在其中轻轻晃动着,就像极不真实中的一点真实。
如果他……如果他不愿意停留,我还可以继续前行。我想。
我还可以去找我的猫。
喉咙突然发痒,熟悉的腥甜又涌上来。我猛地灌了口酒压下去,辛辣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烦躁。我站起身,没看任何人,穿过喧闹的人群,推开了大厅角落的防火门,“我去抽根烟。”
小旅馆翻修过,但其实楼很旧,消防通道还是老式的外挂楼梯,比大厅里面冷得多。积雪反射着微光,在夜晚仍然是一片灰蒙蒙的白。空气很凉,连我现在坏透的改装鼻子都能闻得出来,这是雪的味道。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抖着手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幽蓝的火苗才颤抖着冒出头。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味道直冲肺腑,带来熟悉的混杂着自毁快感的灼痛。尼古丁暂时麻痹了神经,我闭上眼,任冰冷的空气包裹着自己。
身后的门“吱呀”一响,脚步声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才侧过头。果然是闷油瓶站在那里,深色的长披风几乎融入夜色之中,仍然戴着那个宽大的兜帽。
“里面太吵了?”我声音被烟熏得更哑,带了刻意的疏离。如果他现在告诉我他要走,我需要合适的距离感,用一些自欺欺人但恰到好处的表演告诉他,没关系,不论他的决定是什么,我吴邪全然接受。
没关系的,我演了很多年,我很擅长。
闷油瓶没回答,只是看着我,准确地说他此刻看着我指间明灭的烟头。那目光很沉静,而后穿透烟雾直直落在我脸上,让我仿佛又回到了沙漠中的某个夜晚——曾经有只黑猫,愤怒地打掉了我的烟。
心口莫名一紧。我烦躁地移开视线,又狠狠吸了一口。
“吴邪。”他的声音比在青铜门外更清晰了些。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看着烟,没看他。
“你跟我来。”他说完转过身,从消防通道往楼上走。
我犹豫了一瞬,把烟头摁灭在积满雪的扶手上,跟了上去。他完全没回头确认我是否跟着,像是笃定我会来。
这该死的笃定,挨千刀的闷油瓶子。
闷油瓶一直走到我们住的那层。我的房间和他是隔壁,他用房卡刷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给他定的标间,空间不大。十年前他从二道白河出发,住的就是这个小旅馆,十年后虽然整修了一些,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洒下来。十年前的地点,十年前的人,与十年前并无差别的月光,变的只有我不复当年的心境。
我站在门廊处,靠在墙壁上看着他。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隔着十年汹涌的时光和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他关上门,插卡取电,然后叫了我一声,“吴邪。”
闷油瓶望着我的眼睛,手指搭上了宽大兜帽的边缘,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某种荒谬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慢爬上来。
他缓缓摘下帽子。
依旧是那张过分苍白的脸,漆黑的头发,线条分明的英俊眉眼。但浓密的黑发之间,头顶赫然竖立着两只黑色猫耳朵。那毛茸茸的耳朵在门廊的暖黄色射灯下轮廓极其清晰,甚至随着他的呼吸,快速抖动了一下。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我张着嘴,喉咙像被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盯着那对在人类头顶显得无比诡异,灯光下却又无比真实的猫耳,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幻觉?蛇毒后遗症?我真的疯了?难道在青铜门后面关了十年,闷油瓶变异了?
“……小哥?”我干巴巴地问,“你头上……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沉静得如深潭的眼睛在射灯投下的阴影里看着我,黑得近乎泛蓝,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平缓,却在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是我。”他说,“那只猫,是我。”
“你什么……意思?”我的思维一片混乱。变电站里的一点温暖,无数日夜的无声陪伴,沙漠里靠着车轮的泪水,墨脱风雪中的嚎叫和拖拽……现在他说,那只猫是他。
“那只黑猫,是你?”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可能?你明明在门里!”
灵光一闪,一些极其可怕的回忆泛了上来,“老痒……老痒他物化他妈,物化他自己……你……”
也许这个人……不是我的那个闷油瓶!
我应该掏刀。大白狗腿贴着我的腰带,但我从没想过居然有需要和这张脸刀刃相向的一天。
“不一样。”闷油瓶顶着猫耳打断我,语气依旧平静,却因为猫耳显得极其奇幻,“解子扬的物化,是复制出了独立存在的个体,两个身体有自己的意识,会因此产生不同的意愿。我的,不是创造。”
他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我。那对猫耳在暖光灯下更加清晰,毛茸茸的质感几乎触手可及。“终极有些力量难以解释。我尝试将一部分意识投射出去,有些困难,大概尝试了三四年,仍只能生成小型的动物。”
闷油瓶说了好多个字,闷油瓶在对我解释。这个认知让我在震惊之余,稍微有点得意。
“选择身体在门内昏睡,意识可以在猫身上醒来。当人在门内清醒,猫就消失。它是我在门外意识的延伸。”
我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所以……所以那猫挑食,不吃猫粮,只吃我煮的鱼和鸡?”
……那是闷油瓶的口味!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所以在沙漠,猫吃压缩饼干和军用罐头,是因为……”
因为我只有那些东西。
“嗯。”他只是望着我。
“所以在墨脱……”我的声音哽住了,眼前再次浮现那团小小的、在风雪中哀嚎着拖拽我的黑色身影,崩断的指甲,翻出的血肉和白毛,紧贴着心口传来的温暖。
“……是你跳下来,是你把我拖进雪窝,是你……”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没吭声,也没否定。他默认了。
“那你呢?”我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连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尖锐。计划开始后,我已少有如此强烈的情绪,“那时候,猫……”
我想起墨脱雪地上的拖痕,玻璃小瓶里那截染血的猫指甲还挂在我胸口,坠得我眼热鼻酸,“那些伤,会不会……会不会出现在你身上?”
这是我最恐惧的答案。他已经选择替我守十年的门,而在这十年里,因我而造成的伤痛,仍同步到了他门里的身上?而闷油瓶仍在沉默。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缓慢切割着我的神经,他并没有否认。
“张起灵你回答我。”我揪住了他的领子,恐惧和大概是心疼的情绪攫住了我,“是不是?”
他还是没有回答。但下一秒他动了,没有任何预兆,闷油瓶伸出双臂将我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打断了我的质问。我的脸被埋进他厚实的披风里,他的胳膊环着我的腰背,头埋在我的颈侧,猫耳朵一抖一抖地蹭着我。
“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被他按在怀里,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剧烈的哽咽,“张起灵你是不是疯了!墨脱那么冷的天,你……”
我语无伦次,攥紧了他的披风,“那只是个猫的身体!万一……”
“我很庆幸。”他终于开口,没有看我,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吴邪,我很庆幸。”
他说,他很庆幸。
巨大的酸楚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里猛烈翻搅,混合着汹涌的泪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反手回抱住他,胸口那个装着猫指甲的小玻璃瓶硌在我们中间,让我分不清是他带来的疼痛,还是它带来的。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就这样沉默下去,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柔软而温热,轻轻地,试探地,缠绕上了我的小腿。
我低下头,一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从他深色披风的下摆处探出来,小心翼翼地盘绕在我的腿上,柔软的尾尖甚至无意识地在我小腿上轻扫了一下。
他的手臂松开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像黑色的宝石,隐隐泛蓝,非常漂亮,非常吸引人。我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都发酸,“那你见过我的猫吗?我很想念它。”
“吴邪。”他望着我,拉起我的手,放在脸侧贴了一下,那对柔软的猫耳抖了抖,“猫每天都很想你,我也是。”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在口袋里掏了一会,我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复印纸,放在他手里。
“王先生在楼下,这会可能喝多了,打电话不一定接。”此时我又哭又笑的表情一定很蠢,但闷油瓶大概是不介意的,于是我继续往下说,“你可以直接和我要这份酬谢。”
“不用重金。”闷油瓶展开看了一会,重新把头埋在我的颈侧,“你和王先生福建的房子,睡得下猫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