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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家
那一夜,闷油瓶如约从门里出来,在我面前把毛茸茸的猫耳和猫尾放了出来。于是兜兜转转,那个人和那只猫,一夜之间都回到了我身边。
闷油瓶的解释很闷油瓶——简洁指向了暂时的无解。在终极的影响下,人和猫的形态,或者说和猫的特征,还需耗上一阵子才能真正“同化”,完全回到他自身。
大概意思是,他现在是个短期限定版大猫。
我们没有明确说出心意,吻却是自然而然的。最初是轻柔地安抚,后来带着深重的思念。
只要是他给的,我都全盘接受。
闷油瓶吻得很专注,也很克制,甚至落吻时都不肯闭上眼睛,只是微眯眼望着我。我还没有被人吻过,从未想过嘴唇原来是这样的触感。很薄很柔软,却一碰上就让我一片酥麻,像是在触电。
我笨拙地回应,但现在肺不太好,实在气短,只得气喘吁吁地分开,再和他额头相抵。
原来我只要有一个吻就会满足。
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二道白河的冷。我肿着眼睛,微醺让压了十年的话匣子终于被撬开了一个口。
其实对着闷油瓶讲述那些年,“讲述”的意义早已超越了传递信息本身。因为我的黑猫亲眼见证了那些绝望挣扎,鲜血淋漓和机关算尽。但“对闷油瓶讲述”,是仪式,是确认,是亲手将那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交付出去,告诉他——你看,我成功了,很痛苦,但结果总归不算太糟。
倾诉是断断续续的,有时被涌上的哽咽打断,随后又被落在额头、鼻尖或嘴角的吻安抚。闷油瓶和我相拥躺在标间的单人床上,他安静地听着。那双黑得泛蓝的眼睛只望着我一个人,一只手和我十指交扣,另一只手摩挲着我手腕上的旧伤疤。
比起这个人的目光,更过分的是那条油光水滑的黑色猫尾,仿佛有自我意识,先是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脚踝,像是怕我跑了。大概是仍觉不够,又蜿蜒而上,松松地环住了我的腰,尾尖无意识地在我后腰扫着圈。
很腻歪,很难用常理解释。头顶着猫耳,身后拖着条尾巴的张起灵,抱着我,尾巴还缠着我。这场景和动作放以前我想破头也想象不出来。可此时此刻,被他这样全方位地圈着,听着他的心跳,经历十年漂泊之后,我竟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安全。
“睡吧。”
我们各自洗了澡,穿上我先前就准备好的睡衣——是同款。原本想好的说辞是我为了方便才买了同样的,可现在不用了,因为大猫显然对情侣装很满意。
但尾巴怎么掏出来的?他不肯给我看,我又醉得太迷糊了。闷油瓶关了灯,又和我贴了贴嘴唇。猫尾收紧了些,把我更牢固地圈在他怀里。
那一夜我们清白却也绝对不清白地相拥而眠。衣物是整齐的,怀抱是紧密的,尾巴是缠绕的,十年风霜刻下的伤痕,在这个奇异而温暖的拥抱中,开始缓慢被抚平了。
第二天,我们清白又不清白地找到了醒酒了的胖子。
喝了太多,因此肿得像个猪头,正在自己的房间喝稀粥的王先生拿着寻猫启事看了半天,又对着闷油瓶绕了三圈,再看了看我有些肿的嘴角,最后盯着那条缠在我腰上油光水滑的黑尾巴。
“老张同志!小吴同志!”胖子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也很复合,发现新大陆的癫狂亢奋也不过如此了,“您二位这……这算啥?人兽恋?”
飞快地否定了自己,胖子神经质地挥了两下塑料勺子,大腿撞到小旅馆晃悠悠的茶几,差点把碗里的粥泼出来,“严格来说,应该算兽人恋?”
他站起来溜达了两圈,可能是想摸猫耳朵,看着闷油瓶的表情又没敢,想了半天还是凑近了我,“还是那句话,搞个对象都能搞成这样,天真你丫忒邪门!”
“不对!”嘟囔了半天,胖子总算从人兽兽人里面绕出来,猛地指向闷油瓶的尾巴,“小哥,你这玩意就这么晃悠着?外面现在可全是咱们的伙计,路上还有游客!他们要是看见你这造型……”
胖子的担忧瞬间点醒了我。
昨天到今天,我沉浸在异地畸形暗恋心愿得偿,虽没说破但有了个百岁猫对象的奇异氛围里,被狂喜冲昏了头脑,那些年锻炼出来的计划和筹谋全都丢到天边去了,差点忘了最现实的麻烦——张起灵,张家族长,哑巴张,顶着猫耳拖着猫尾现身人前,足以让道上和社会新闻全部炸锅。
我看向闷油瓶,他皱着眉,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他穿这套衣服出来大概就是为了遮掩,在夜色中还好,平时可就不行了。
我想他只能中午出门了,因为早晚会露馅。
闷油瓶似乎尝试着集中意念,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有细微的波动,但几秒钟后,那对猫耳只是不适地抖了抖,并未消失,尾巴也依旧慵懒地垂着。
“不行,”他得出结论,“同化未完成,控制不了。”
“那还等什么?!”胖子当机立断,猛地拍了下大腿,斩钉截铁,“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马上!战略性撤退!天真你安排车,早饭打包路上吃!小哥你……”
胖子不怀好意地一笑,我就知道他马上就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我们一百多岁的小猫咪可听不得这话,闷咪长了四个耳朵,但我只有两只手,应该先捂哪个?
“小哥你要夹紧尾巴,好好做人。目标福建雨村,咱们全速前进!”
什么好好做人……还真是好好做人。
闷油瓶重新套上了他那件宽大的披风,将兜帽拉起,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头,甚至刻意压低帽檐。那条光溜水滑的黑色尾巴在他身后摆动了一下,似乎很是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被他强行拢进了厚重的披风下摆,从外面只能隐约看到一点不自然的鼓起。
我抓起背包胡乱塞东西,心跳有些快。我们看起来是仓皇准备逃离,可雨村的瀑布、鸟叫和溪水声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我们是要回家了。
2 尾巴
网上说,猫和猫的尾巴是两个个体,我深以为然。
我们闷咪不说话,但闷咪的尾巴很会说话。
回来得匆忙,村屋的陈设称得上是简陋,只有床,简单的水电,一个土灶台。不过对于我们的“逃跑”和猫油瓶的“隐居”,大概都够用了。
作为新晋的“猫狗男男”,我和闷油瓶被胖子淫笑着分配到了一间房,而因为猫耳猫尾不便见人,我和胖子决定暂不施工。
闷油瓶全程没表态,但尾巴很缠绵地绕住了我的手腕。
隔壁家的公鸡一早就叫得撕心裂肺,直刺进我耳朵里。经历过那些年,我心理问题严重,神经更是衰弱,晚上刚做了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总之计划没成功的梦,出了一身冷汗,极其烦躁地翻了个身。
但这焦躁的情绪,在翻身看到闷油瓶瞬间很快平复了下来——他在呢。
闷油瓶很安静,睡得很沉,大概是在门里耗损太大,又或者受猫的习性影响,白天很容易犯困。他头顶那对猫耳软软地塌着,显得非常乖巧。
欣赏了半天睡美猫,我小心翼翼地挪动,想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起床,但刚一动,身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腰被毛茸茸的东西缠住了,不紧,但固执得很。我还没低头看,嘴角却先一步翘了起来,于是又躺回去。
大猫的尾巴立刻笼上来,两条胳膊结结实实地把我搂住。
大猫不方便出门,自家院里的活还是可以干的。闷油瓶干活很利落,多了条尾巴平衡感似乎更好了。平时他手上在干活,那条油光水滑的黑尾巴会自然地垂落,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偶尔扫过我裸露的小腿;有时他需要用力或者跨过障碍,尾巴会像第三只手臂一样灵巧地摆动一下,帮他稳住重心。
这会儿他在除草,手上拿着锄头,尾巴一晃一晃。我看着,感觉又回到了那些日子——无声无息的黑猫那么神秘,那么……让人上心,让人移不开眼。但那时我把他当成宠物,是我绝望中的慰藉,现在则是尘埃落定后的新奇。
人形黑猫哎,也太酷了!
“看什么?”闷油瓶直起身,锄头放在一边,手里抓着一大把杂草,那双沉静的眼睛望过来。
“看你干活。”我笑笑,“以前你是猫的时候,也这么看我干活。”
他回忆了一会,走过来把草丢进我旁边的筐里,尾巴自然地卷上我的手腕,尾尖在我掌心轻轻勾了勾。
胖子端着土灶湿柴好不容易煮好的粥出来,看到的就是这猫勾人的场景。
“得!”他把碗重重往旁边木桌上一放,“胖爷累死累活,您二位倒好,搁这儿演上人猫情未了是吧?饭还吃不吃了!”
闷油瓶的尾巴嗖地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洗手。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胖子出门采购,闷油瓶回了房间。
本应该是懒洋洋的休息时间,但饭前提起沙漠里的黑猫和“干活”,说说笑笑地跳过这个话题,这会儿某些情绪猛然翻了上来。我靠在墙边,看着山峦起伏的轮廓,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占领高地。
几年谋划中的惯性,骨子里的那点自毁倾向,或者仅仅是尼古丁的惯性召唤——说不清。手比脑子快,等我反应过来,烟盒已经掏了出来,磕出一根点着了。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带来的不仅是预想中的麻痹,还有熟悉的刺痛。我皱紧眉头,没忍住呛咳了两声。
这破肺果然是不行了。
我放任思绪跑远,刚抽不过两口,只觉一股低压笼罩下来。闷油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我,像猫一样悄无声息。
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眼神极其平静地落在我夹着烟的手指上。但头顶那对蓬松的猫耳此刻却像捕捉到致命威胁的雷达,竖立绷紧,耳尖绒毛甚至微微炸开。
最强烈的反应是在尾巴上。
那条原本垂在身后,偶尔悠闲晃动一下的黑尾巴,此刻像一根被激怒的黑色钢鞭,僵直地绷紧在半空中。毛发向外炸开,让整条尾巴看起来粗了一倍不止,尾巴尖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左右甩动着,力道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快,激烈地抽打着空气,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咻咻”声。
——像是在无声地宣泄着强烈的不满和警告,姿态几乎和黑猫当年在沙漠里打掉我的烟时一模一样。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还是沉静的,可那条竖立炸毛、疯狂甩动的尾巴,却把所有的紧张焦虑暴露无遗。
“小哥。”我刚想开口,一阵更凶猛的呛咳袭来,咳得我弯下腰,眼角都逼出了泪。
闷油瓶拍了一会我的背,等待我平复呼吸。
“吴邪,你的肺不好。”他陈述事实,目光仿佛能穿透身体看清里面千疮百孔的器官,又补充,“鼻子也不好。”
“别再抽了。”语调很轻,仿佛不是约束而是祈求。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没有责备,只有担忧,还有一些情绪,大概是痛。闷油瓶没有动,表情很平静,只有那条炸毛的尾巴甩动幅度更大,几乎称得上焦躁。
十年刀锋舔血练就的硬壳,在这眼神和那条焦躁的尾巴前轻而易举地开始松动。胸腔里翻涌的暴躁和“老子乐意”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痒,视线落在他那条依旧紧绷炸毛的黑色尾巴上。
“……知道了。”我垂下眼,看着手指上的半支烟。“不抽了。”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我今天开始就戒。”
猫耳依然警觉地竖着,尾巴甩动的频率稍缓却依然僵直,显然在评估承诺的可靠性。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想了一会,小声承诺,“等小哥你这‘同化’好一些,尾巴耳朵都能藏好了,我就去看病,好好治肺和鼻子,好不好?”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某个点,那条炸毛的尾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虽然尾巴尖还在小幅度地晃动,像是心有余悸。闷油瓶定定地看着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那条刚放松下来的黑色尾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轻轻勾住我的手腕,圈圈绕绕地摩挲着。
“你说话算数。”过了半天,他才说。
3 眨眼
下雨了。
雨水敲打着雨村老屋的瓦片,发出很催眠的声响。我盘腿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草,百无聊赖地画圈。闷油瓶坐在屋里,和我斜对面。他膝上摊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目光沉静地落在上面。
自从他有了猫耳猫尾,许多细微的习惯似乎也被悄然放大了。比如现在,他安静地看书,但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却像自有意识,时不时轻微地转动一下角度,似乎捕捉着屋檐滴水、远处鸟鸣,配上毫无波澜的脸,有种奇异的萌感。
我看了一会那对忙碌的耳朵,目光又滑到他线条清晰的下巴,再落到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上。
这样的日子好像很幸福,但过于宁静美好,反而让人心慌。比如闷油瓶会抱我,会吻我,猫耳朵蹭着我,猫尾巴绕着我,可很亲密的互动兄弟之间也可以做,那些越了界的部分也是猫科动物黏人的本能。
有些东西隔着层磨砂玻璃,像雾里看花。我原本不是较真的人,可是经历了那些年月,有些情绪不容许含糊,就像有些关系没有定性就总是暧昧。
比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哥,”我的声音在雨声里有些突兀,“门里十年,除了守门和变猫,你都在想什么?”
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向我。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像古井寒潭,但此刻似乎有什么情绪轻微地出现,荡漾出层层微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用沉默搪塞过去,或者干脆直接跳过这个问题装睡。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动作很特别,不是困倦地阖上眼,而是眼睑近乎仪式感地缓缓覆盖下来,将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眸轻柔地阖上片刻,再缓慢而郑重地睁开。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很专注,似乎在描摹我的轮廓。猫耳在他眨眼的过程中向前抖动了一下,像在强调什么。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眼神很熟悉,那些蛇毒和风沙中的日子,小小的黑猫总是沉默地凝视着我,极其缓慢地眨眼。但猫白天本就很容易困,我以为那是它累了,或者仅仅是动物一种无意义的本能反应,从未当回事。
他还在看我,我被盯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什么意思啊?”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我,又慢慢地眨了一次眼。这次他微微偏了偏头,黑发垂落一些在他眉骨旁,那对猫耳也配合地侧了侧角度,让这个本该显得有点呆的动作显得很……温柔?
“小哥?”我被这反复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问你话呢!这到底……”
“吴邪。”他看着我的眼睛:“猫这样眨眼,是在表达,‘很喜欢你’。”
思维像被不知道哪甩来的雷管炸得粉碎,只留下一片嗡鸣。
猫。眨眼。喜欢。
雪夜我缩在帐篷角落,手指僵得握不住笔,黑猫抖落身上的碎雪,蜷在我的臂弯里,极缓慢地对着我眨了一下眼。
情绪失控时,我和胖子打电话说要买下雨村的村屋,语焉不详地表示,我不知道闷油瓶会不会来。黑猫绕开桌面的障碍轻轻巧巧地走过来,舔我的脸,然后对我眨眼。
某年的十一月,我在杭州。莫名其妙买了蛋糕提着,漫无目的地在孤山路走到天黑,坐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发呆。晚风和缓,月挂梢头,隐约听见湖畔年轻情侣在说笑,楼外楼的暖光远远照过来,我打开盒盖,绕开蓝莓和草莓,用手指沾了一点奶油。
我不太爱吃甜,只对着这点甜蜜蓬松的乳白发呆。
黑猫轻轻跳上长椅,舔去奶油,望着我,眨了眨眼。
一次,一次,又一次。
血液轰一下涌到头顶,脸颊耳根烫得能煎蛋,我猛地从门槛上弹起来。
“张起灵!!!!”我的声音拔得太高,尖锐得甚至盖过了哗哗的雨声,“这……这你让我怎么知道啊!啊?!”
“你那时候是只猫!老大!你是一只猫啊!”我激动地挥舞手臂,语无伦次,恨不得揪住他的领子使劲摇晃:“猫能摇尾巴!呼噜是舒服炸毛是害怕!可谁知道猫眨眼是说喜欢啊?!”
他抿了抿嘴,好像笑了,我更恼火了,“我以为你就是困了想睡觉!你眼干眼涩眼疲劳!那是个猫啊!”
我喊累了,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指自己,又指他,“这是人干的事吗?!啊?!你倒是说句话啊老大!”
细想想,确实不是人干的事,是猫干的事。
行,那我没话说了。
闷油瓶依旧坐在那张竹凳上,仰头看着我跳脚。在我不知所云的控诉达到顶峰时,他用尾巴把我拉了过去,对着我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表情特别平静,平静得近乎无辜。
“那现在你知道了。”
我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呆呆地看着他,他那对在雨幕天光下的猫耳摇了摇,显得格外柔软又无辜。
完了,这可真是吃了哑巴亏了。
4 黑猫
阳光晒得全身酥软,我瘫在躺椅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躺椅是胖子赶集时从一个老头手里买的。旧货一口价五块,一坐上就嘎嘎响。他嘿嘿笑着扛回来给我,说旁观我搞对象搞了几个月,看起来腰椎不是很健康,一般的椅子满足不了我。
我想骂他,但确实是这回事。
自从在青铜门接到闷油瓶,他的猫耳朵和尾巴好像连了加速键,我们从二道白河直接快进到雨村。现在他是我的,我是他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是这“明白”的代价有点大。昨天又是折腾到后半夜,我累得眼皮都粘在一起了,闷油瓶倒好,大概又是天蒙蒙亮就爬起来出门了。
一觉睡到将近中午,身体是被清理过了,但浑身上下仍像是被拆开打乱了又重组过一遍。尤其是腰,以及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还残留着放浪形骸后清晰的酸胀,提醒着昨晚的……嗯,深入交流。
闷油瓶此人平时看着清心寡欲像个神仙,真到了床上……
我脸皮发烫,赶紧打住思绪,但心里又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胖子大概是去打牌了,给我留了饭。我囫囵吃完,把自己重新摔回躺椅,揪了根狗尾草叼着,打算再眯个回笼觉。
意识快要沉入混沌,一声带着试探的“喵呜”像根羽毛轻轻搔在耳膜上。
我掀开一点眼皮。
之前闷油瓶的猫耳猫尾还在,怕他变成福建妖怪传说,我们没敢大范围动工。等猫耳消失,我们的精力先集中在改善室内居住环境上,暂时还没整修到院子,院墙根有个不大不小的洞。
不过我们还没开始养鸡,胖子和闷油瓶讨论过,觉得有洞也不碍事,就这么暂时搁着了。就是不太美观,像小学生缺的门牙。
而现在缺牙的豁口探进来个毛茸茸的黑脑袋,一只黑猫怯生生地打量着院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像两粒黑葡萄,清澈又带点警觉。
它看了一会,大概觉得我没威胁,又或是被晒得暖烘烘的院子吸引,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走了进来。阳光落在它油亮的皮毛上,它走到躺椅边,仰着小脑袋,又细细地“喵”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用狗尾草逗它,它伸出爪子扒拉,却又软软地收着指甲,没挠人。
——很有猫德!我和它玩了好一会儿,建立了初步的外交关系,一把把它提溜起来。
小猫是很纯粹的黑,我去瞄它的爪子,也是纯黑的。没有那缕独一无二的白毛,不是我们家闷咪。趁猫不备,我把腿一掰,也是普通小公猫的样子,没有……那么大,嗯。
确认过小黑猫不是闷油瓶变的,但看着这有三分相似的小东西,柔软的情绪还是悄然弥漫,让我想起和我的猫相伴的时光。
我把小猫抱在怀里,伸出手指轻轻挠挠它的下巴。小家伙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小脑袋使劲儿蹭我的指尖,柔软的绒毛蹭得皮肤痒痒的。
“小东西……”我忍不住笑,它温顺地蜷缩在我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成一团,任由我一下下抚摸着。
阳光暖得恰到好处,怀里的小猫像个小火炉。昨夜的疲惫和此刻的安逸一起涌上来,我抱着这团温暖柔软的小东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我醒了。意识回归得很快,酣睡后的身体很是舒坦,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但怀里好像空了,我那打着呼噜的黑猫球呢?
“咪咪?”我懒得睁眼,就这么躺着唤了两声。没有猫叫,但听见院墙角落一阵细微但清晰的“咔嗒、咔嗒”声,间或夹杂着小动物满足的吧唧。
很熟悉的声响——是小猫小狗吃罐头的声音。
我揉揉眼坐起来,才发现闷油瓶已经回来了,倚着院门看着我,夕阳的金辉从侧面把他轮廓镀上一层暖边。他方才大概是正站在那里,在看什么东西,于是我大概明白了小猫的去向——被哑爸爸“请”出去加餐了。
闷油瓶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静表情,波澜不惊,但目光穿越半个院子,精准地落在我脸上。他就这样看着我,好像有点幽怨。而我以闷语十级的功力解读,大概意思是——这家里的黑猫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噗。”我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朝他招招手,也没管自己笑得像个傻子:“咪咪,过来。”
闷油瓶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但脚步还是动了。他走到我的躺椅前,垂眸看着我。
“行了行了,”我故意拖长了调子,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戳了一下,“人家就是路过打个盹,你醋劲儿这么大呢?”
闷油瓶没反驳“吃醋”这个指控,只是沉默地看了我几秒,然后把我身上两根猫毛摘了下来。
过了会儿,小黑猫舔着空罐头盒的声音停了。它轻盈地跃上墙头,伸了个懒腰,尾巴尖翘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它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我们身上定了一瞬,随即“喵”了一声,像是告别,转身消失在墙头。
“走了。”闷油瓶目光掠过墙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漠然,仿佛刚才跟小猫较劲吃醋的人不是他。
“咪咪。”我拉拉闷油瓶的衣服。
他低头看我,大概没理解我的意图,就只是站着望着我。
“过来陪我躺会儿。”我往一边挪了挪,躺椅嘎吱嘎吱响,“我刚才还有猫来着,你赶跑了一个,现在得赔我一个。”
躺椅很争气,没有散架。我窝在闷油瓶颈窝里,又要睡着了。
“吴邪。”他突然出声,“刚才的是公猫还是母猫。”
“公猫啊。”闷油瓶身上有股远山和植物的味道,让我懒洋洋的,说话也没走脑子,“可乖了……”
过了半天他都没说话,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事不对。我睁开眼睛,正对上闷油瓶面无表情的脸。
“你对每只猫都这样吗。”他说。
要糟。
看来这事没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