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哺乳动物长长的毛发作用很广泛。
比如说有抵御严寒,调节体温的作用,有避免抓伤、蚊虫叮咬的作用。
还有,站在沙尘飞扬的监狱门口时,不断的抖动着耳朵,耳朵毛就可以完美的阻挡那些尘土进入耳道——的作用…
宝伯特离开了监狱,确切地说是被丢出来的。
此刻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刚刚铁栅栏被猛的拉开,碰撞的声响让猞猁一家全部抬起头的场景。
那个不耐烦的狱警抖着浑身的皮肉径直走向自己,他还没来得及怯懦抬头去直视那个下巴就被毫不留情的提溜起后脖领,小个子的猞猁被轻松的悬在半空,对方满嘴烟味的嘴里还说着什么“有人保释你,赶紧走吧。”吧啦吧啦的一大堆话,根本不管聆听者到底听不听的清楚。
一切发生得太快,当时的宝伯特的注意力只落到了家人们目瞪口呆、疑惑不解等等如颜料盘打翻在脸上神情,他不停的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每一次都被那个狱警打断,到了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接着就有了现在的场景——独自一猫抱着监狱送的专门用来装罪犯物品的皮包,站在监狱门口凌乱。
他像一尊本就立在监狱门口的雕像,不知就这样时间暂停般驻足了多久,十分钟?也有可能更久,沙尘在他身上筑成罩子,宝伯特终于确信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梦。
…
“哈——?”
竟然真的是真的!
谁会保释他,为什么只保释了他,他的家人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
一连串的问句在他心中撑开,但周围的一切没有任何其中一个可以回答他。
很快这种因思考的太多而感受不到外界的状态就被轮胎急刹带起的一把扑面而来的尘土打断了。
“噗啊—谁啊!”被尘土扬了一脸的他赶紧后退几步,用爪子挥开飘荡在空气中的杂质,挡住面门避免迷了眼。
“抱歉!搭档。”
声音响起的瞬间,宝伯特的一切动作连同心跳都停住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手掌,看见另一边那一生都不想在见到的身影。
面前的蝮蛇神采奕奕,他的鳞片在黄昏的映衬下过度耀眼,闪的宝伯特不敢睁开眼去直视,但对方的视线比飞扬的沙土还要鲁莽的迷了他的眼。
“我刚拿到驾照,开车还不太熟练。”
盖瑞头上戴着一个并不合适的头盔——那是猞猁的头盔,小小的脑袋放在里面显得空荡荡的,随着他摇头晃脑说话时一甩一甩,红色的棉麻围巾系在脖颈处随着风泛起波涛——应该是脖颈,宝伯特分不清蛇的身上哪里是脖子,毕竟都差不多粗细。
身体往下一些的位置还和曾经一般无二,盖瑞依旧带着那个的红色小挎包,有点破破糟糟的,线头毛球一个不落,宝伯特依稀记着那是对方亲手缝制的。
视线下移,熟悉的庞然大物给了宝伯特当头一棒。
“盖瑞?你怎么骑着我的摩托!”
这个混蛋,夺走了自己的家族,夺走了自己的名利,夺走了自己的自由,现在甚至还要把自己的摩托车也据为己有!
难道这家伙真的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夺走才善罢甘休吗?宝伯特的内心叫嚣着,但终归一句都没有吐出口。
“这个啊,没有人要,我就只好骑走了。”
什么叫没有人,明明有的好吗?
宝伯特气的咬牙切齿,愤怒上头时骤然想起来自己站在这里的是要干什么,只好强制自己冷静了下来。
“你怎么会到这来?”
“我当然是来接你来啦。”
“你怎么知…”
“是我保释的你呀,狱警没有告诉你吗?”蝮蛇拖着下巴,眼睛下垂着凝视面前一副大彻大悟模样的罪犯。
“是你!”这下一切都解释得通的,“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有什么目的,报复我?还是说只是想骑着我的车到我面前挑衅一下?”
“都不是啊,我说了我是来接你走的。”对方无视了那份歇斯底里的质问,那双下垂的眼睛毫无波澜,宝伯特疯狂的想从里面探求到一丝丝的茫然或无措,但就算把眼睛瞪的几乎跳出眼眶,那里也只能告诉他什么都没有。
才过去三个月,这家伙不可能变,肯定依旧蠢得要命,宝伯特告诉自己。
“我不走,我要回去。”
“可是保释不能撤回的,搭档。”
“别叫我搭档,这是你的恶趣味还是…我不想跟你废话,赶紧让我回去。”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啊?是想给你的Daddy分享那本《傻瓜也能懂的搭档指南》吗?”
什么?宝伯特顺着盖瑞的目光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这才发现怀里的皮包拉链没有拉紧,对方口中的搭档指南正摇摇欲坠在拉链边缘。
“才不——是、我是要回到父亲身边…”他赶紧把书拢回来,胡乱的往里塞,却不知是哪里卡住了,不管怎么变换方向始终有一角露在外面。
盖瑞就在一旁这么盯着莫名其妙开始和一本书较上劲的前搭档,好像对方至今所遭受的一切倒霉的事都是这本书带来的。
眼看着那副倔强的身躯逐渐萎靡,宝伯特肩膀和耳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么可笑,失去了耐心无力的耷拉了下去。
他抬起头,转移了心中的愤恨,恶狠狠的瞪着那位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着自己在这里耗的蠢蛇,这样的眼神却被盖瑞解读成一种妥协的征兆。
“好了没?该出发了。”
“我说了,我要回去。”宝伯特这次不再理会,直接转身头也不回的向着监狱大门走去。
盖瑞这下慌了,整个身体团成团跃驾驶位,甩出尾巴拽住宝伯特的腿。
“不行啊!你不能回去!”
失去平衡的猞猁直接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的灰,盖瑞全然不顾对方是否被卡住了喉咙,自作主张的把宝伯特缠起来丢进车里,这一套连招彻底点燃了宝伯特的怒火,“你这条蛇是不是疯了!你给我…”
“宝伯特!我知道一个给你家人脱罪的机会!”
——————
“当初你们家族被判决时被扒出来不少…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见不得光的勾当',是这么说的吗?”
宝伯特现在可没空搭理这条不知道从嘴里说出来不中听的话是有意为之还是情商太低造成的蠢蛇,他要好好沉浸在这很久没有感受过的飞驰的清风掠过浑身毛发的感觉,好像这样就可以冲刷掉浑身被监狱恶人的气息腌入味的躯体。
如今作为摩托车的主人只能蜷缩在副驾驶,眼睁睁看着驾驶位上毫无自知强取豪夺之明的蝮蛇把自己带走。
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这充满敌意的视线,仍自顾自的说着,“好在那些恶性案子你都没有参与,所以我才可以保释你。”
提到这盖瑞的心情突然愉悦起来,转头看向宝伯特试图传递这种极具正面能量的心情,但对方却把头扭到另一边,强硬的拒绝行为完全被盖瑞的热情无视掉了,
“我就知道你其实是想做个好人。”
“…你想多了,是因为每次我都没被邀请,不然你觉得我会拒绝吗?”猞猁没有因为对方的天真就嘴下留情,他们这一族真的很擅长泼冷水。
“啊…哦,说不准呢,说不准你突然就想当个好人呢?”
盖瑞的话毫无依据,宝伯特只觉得对方是想用这种天真无邪的话来唤醒自己的良知,冷哼了两声。
可笑,可笑无比。
“那你呢?保释我出来,还说什么给我的家族脱罪,也只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宝伯特终于舍得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盖瑞,“我的家族背叛了你们一次,我又亲自让你体会了一次,还不长记性?还是说…你也要玩假装背叛自己家族那一套?”
用自己不算光彩的过去挑衅前搭档的感觉并不好受,每次想起那些丢人的过去,他的皮下都会激荡起一阵紧麻,但比起这个,他更期待着盖瑞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又是这样。
他又是这样,盖瑞咬紧牙关。
盖瑞想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只有在说这种混账话时,宝伯特才会这么自信。
甚至不用闭上眼睛,很容易就能想起与宝伯特的初次会面,这些记忆每次都像呼吸一样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一个遇见陌生人时会变得不擅长社交、内心深处或许有些自卑的猫咪。
哪怕说一句不超过十个字的话,他的小动作也几乎能把人晃的头晕,爪子一会在后脑勺一会扯扯衣领一会缕缕胡须,看着明明不是那么聪明的样子。
乃至到了最后看见宝伯特在做出畜生一样的选择——背叛时,那副欣喜若狂后游刃有余无情无礼的样子,惊的盖瑞很久没有从这种万米高空一跃而下似的落差感反应过来。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在下坠,在那片冰冷刺骨的雪中,在宝伯特义无反顾的奔向深渊的背影中,一直,
一直下坠。
盖瑞看不透宝伯特。
被冷落的一方敏锐的察觉到对方被自己冒犯的话语惹得不愿开口,自己只好也重新闭上了嘴巴,任由自己的思维发散,他可不想把这个有可能给自己家族带来好处的唯一希望惹生气了。
如果…盖瑞说的是真的,那他是不是就可以成为拯救家族的英雄,那父亲是不是就会认可自己,那他是不是就可以融入自己的家族,就会将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光是想想,宝伯特都激动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肩膀摩挲着,想象着如果这是父亲的手,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已经迫不及待这一刻的到来了。
气氛正弥漫着尴尬的安静,盖瑞冷不丁的回答了宝伯特刚刚无礼的试探,语气一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不对劲。
“关于保释…我只是想,然后就这么做了,你懂的,我一向如此。”
…
宝伯特不懂。
宝伯特看不透这条蛇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好像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宝伯特试着想象了一下,倘若将自己带入盖瑞的身份视角,他绝对、永远都不会在让背叛过自己的搭档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会恨之入骨,把其碎尸万段。
他会毫不留情的杀了他。
自己一定会这么做的。
就应该这么做的,宝伯特想。
但这条臭蛇却不会。
“所以,那个可以脱罪的机会…”被扯的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话题终于被宝伯特引回了正轨。
据盖瑞接下来所说,是朱迪和尼克收到的一起准备重启调查的凶杀案,这是不小心被他偷听到的。
至于怎么偷听到的他说不用管。
“这个凶杀案和我的家族有什么关系?”宝伯特的双手盘在一起,看起来已经适应了坐在这个狭窄的敞篷副驾内。
“我只听了个大概,呃…好像是林雪猁家族…包庇了凶手,对!你的家族竟然把这场案件中作为重度嫌疑犯的那只熊保下了!”
盖瑞慢慢靠近宝伯特,直到双方的视线里都只剩下对方的眼睛,他故作神秘,将语气变得虚浮,丝丝的气息钻进耳朵撩拨大脑,耳朵毛的作用荡然无存,这样熟悉的感觉唤醒了宝伯特不太美好的回忆——套用当下的感知,上一次钻进来的是盖瑞的舌头。
唯一被搭档了解的敏感点最后被其用来制服自己,抓捕归案。
“就在昨天,那只熊被杀了,和当时那只怀疑被他杀害的斑马死法一模一样。”
“昨天?不是吧,你是在知道案发的瞬间就给我递交了保释手续吗?”宝伯特用手肘抵开盖瑞,试图去维护自己的安全社交距离,完美避开了话中的所有重点。
“你怎么知道的!”
宝伯特简直要被这句话散发出的强大蠢劲冲击的大脑宕机,他甚至松了一口气,松一口还好盖瑞还是个蠢货的气。
他希望盖瑞永远是个蠢货。
现在,他开始怀疑起面前这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考虑后果的傻子的可靠性了。
“算了…你确定这样一个小案子能有你说的那么大影响吗?”
“当、当然了!这本来可是恶性包庇罪!影响很大的,在判决时会占相当大一部分刑罚。”盖瑞终于被宝伯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挑起了焦急的情绪,“如果我们成功了…就可以成功为你的家里人争取到大幅度减刑。”
“…那好,我们应该怎么做?”
察觉到宝伯特终于有了一丝愿意配合自己的苗头,盖瑞立刻乘胜追击,“当然是先前往受害者的家调查啦!”
“等等…现在吗?”宝伯特上下比划着自己的身体,橙色的囚服看起来异常扎眼。
“在你的座位底下,有我给你准备了和你的毛衣颜色一样的衬衫。”盖瑞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给这位曾经和自己共事那么久连一条围巾都没准备过的不称职搭档做足了提前量。
“现在,一刻都不能耽误,出发喽!”
——————
天色渐暗时,两人到达了目的地,案发现场被封条环环套住与外界分割,警车的红蓝灯光在黑夜中闪烁,沉寂就连空气都好似凝结成块,难以吞吐。
几个警官站在场外面面相觑,似乎在交谈着案件进展。
朱迪和尼克也在那其中,表情凝重。
“嘶…我说,不如把案子交给专业的人吧,等他俩侦破了不一样能给我的家人减刑吗?”宝伯特的生物本能被阴森森的凶案现场激起,浑身的毛都因为感受到危险存在过的气息而微微炸起。
“不一样的,如果赶在他们前面破案的是我们,那幸运一点说不定你还能戴罪立功,这样你的家人很快就能出狱了。”盖瑞和他一同伏在后院灌木丛中,低声的回应着。
“行行…我懂,不要在反复提起我的家人了OK?”
不知为什么,宝伯特总有种面前的蛇比自己还着急释放家人的错觉。
保释自己只为让自己给家人脱罪,这一路下来对方嘴里每说十句话就有五句关乎到自己的家人,这份用力过猛的感觉很不正常。
“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他们了吗?”盖瑞下意识接住他的话问了下去,面对宝伯特,他总是有数不清的疑惑。
“话是这么说…喔诶诶?”
“快!趁他们都没注意这里,从后窗翻进去。”没等对方说完,盖瑞就一把卷起宝伯特,携着他一起跳进半敞开的窗户。
邦的一声,大猫被蛇尾甩出,结实的摔在地上,好在有地毯的缓冲让他没那么狼狈。
“啧…嘿!你下次要行动能不能提前说,不要自作主张!”
“Oops…抱歉!我下次注意。”蛇缩了缩身子,迅速露出了令人熟悉的惭愧神情,宝伯特轻哼一声,以表自己不跟他计较的宽宏大量。
一蛇一猫开始了全面搜查,屋内没有一盏灯是开着的,房间的正中央还留着描绘出尸体惨状的白色轮廓线,整个房间可以说就是大众刻板印象里的凶宅,阴冷黑暗潮湿。
有个丢了命的家伙之前躺在过这里,光看轮廓就猜得到死状有多凄惨。
屋内还未散去的隐隐血腥味勾的宝伯特不由得脑补起案发当天受害人的被害经过,虚构的激烈场景让他感到不安。
“尸检报告显示他死前被下了某种麻痹肌肉的毒,但是最后的死因却是利器刺伤,或许是反抗过但没成功…”盖瑞喃喃着自己所了解的线索,一回头正好瞧见搭档小心翼翼蹑手蹑脚的模样,抬起视线又眯起眼睛盯紧到那双压的极低,几乎贴近头皮的耳朵,“搭档,你害怕?”
“不,呃、呵呵…怎么可能,我一点都不害怕。”被戳穿的后者有些许尴尬,眼珠子不断撇向地板,撩着耳朵试图掩盖生理的恐慌行为。
“原来…你家里人真的从来没带着你做过坏事啊。”所以才一副什么经验都没有的样子。
“我说没说不要提了!”还没等盖瑞把后半句说出口,宝伯特就不耐烦的制止了他。
宝伯特完全拿听不明白人话的盖瑞一点办法都没有,这家伙总是这样——只要有他在,自己做什么都不能如愿。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用蛇毒把他也刺死吧,首先注射器早就被毁了,其次那家伙本身就是一条蛇,最正宗那伙的。
他能做的只有转身去其他房间,至少要和那个烦人的家伙拉开距离,眼不见心不烦。
什么搭档,都是鬼扯,从始至终,都是鬼扯。
宝伯特还是想不通,这条蛇怎么就意识不到呢?从最开始两人就是利益交换各求所需,自己就是个演技很好的大骗子呢?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就算是因为以往种种,那也都是自己的刻意隐忍,装作出的一副完美搭档的模样——
开着摩托任劳任怨领着盖瑞东奔西跑;在蜜月旅馆自己出谋划策盖瑞实施行动;在帐篷里容忍毫无边界感的盖瑞随意乱动自己的东西…对了,也不知道他的帐篷基地现在怎么样了,估计也是“没人要”了。
所有的物品最终都随了主人的命运,变得没人要了,无论是真情实意的,还是虚情假意的。
视线落到洗漱台,宝伯特注意到上面的瓶瓶罐罐,随手拿起来一瓶,用拇指轻轻蹭掉上面薄薄的浮灰,上面写着“毛发柔顺剂”。
这熊还怪精致的,宝伯特心里嘟囔着放回原位。
“搭档?搭档!”门外传来盖瑞焦急的声音。
“在这里。”宝伯特出现在盖瑞的身后,他真切的怀疑这条蛇是不是得了分离焦虑,用一种近乎要捏碎对方的语气回应,“你喊什么?外面可是还有警察呢!你知不知道咱俩又在犯法?”
“哎呀这个你放心吧,绝对不会被…”
“你那边搜的怎么样,我觉得咱们还是来晚了,这屋里都已经让那群穿警服的翻个底朝天了…你盯着我干嘛?”
宝伯特好不容易愿意说些正经话来交流案情,结果盖瑞反而不搭茬了,就是直勾勾的盯着自已。
准确的来说,也不是自己,顺着目光…应该是自己身后。
“呃…啊,搭档,我发现这个衬衫我好像买大了,你瘦了吗?”蛇的眼睛乱晃起来,似乎这个话题是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或许?我不知道,但监狱的那种环境就算是流浪汉进去呆两天都得觉得遭罪。”
“啊哈哈…你刚出狱那会确实像个流浪汉…”
“盖瑞你…”
“小心——!!!”
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声和盖瑞的尾巴一同冲向面门,宝伯特的视野瀑布似的下坠,他感到一阵强劲的拉力从脖领处把自己拽的猛的弯下腰,惯性险些使他的脸和地毯来个亲密接触。
刹那间,一阵凉意掠过脸颊,宝伯特猛的抬头,自己的眼前叉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刀刃距离胡须的距离绝对不超过一厘米。
What…?
极端的恐惧放大五感,急促的脚步声和门砰的被大力撞开的声音传到宝伯特脑子里前仿佛全都做了一遍放大处理,连同心跳,把他的精神意志震的发抖。
“别跑!”盖瑞迅速把被迫鞠躬的宝伯特一把捞起来放稳在地上,动作一气呵成后立马向着后门追去。
还没有从险些掉脑袋的惊恐中缓过来,宝伯特就下意识紧随着盖瑞追了出去。
后院呼呼刮着萧瑟的冷风,明明前后脚不过相差几秒,那个杀人犯竟然就如鬼魂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见了!?”
“哈…”宝伯特停在盖瑞身侧,捂住胸口的手心感受到内里传来剧烈的鼓动,他终于喘出来了一口气,“刚刚到底什么情况!”
盖瑞转过头像一台机器一样快速的上下扫描宝伯特,光看还不够,还伸出尾巴一顿乱摸,确认对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刚刚…抱歉宝伯特,屋内光线太昏暗了,你身后那团影子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直到我发现他动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从洗漱间里走出来后,有个黑影一直跟在你身后,我不敢声张,直到我发现他举起了刀。”
…
毛骨悚然。
一切都瞬间变得毛骨悚然。
这个杀人犯什么时候潜进来的?是在他们之后,还是之前?
两人默契的看向那扇同样作为他们的潜进来的入口,那扇半敞开的窗户,风无情的撞击在玻璃上、穿梭在缝隙里发出鬼泣一般的嚎叫。
答案不言而喻。
盖瑞感觉整个身体都回到了那个冰川区,从头冷到尾巴尖。
这还仅仅是他看见的,事实上那个人究竟站在了宝伯特身后多久,谁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宝伯特刚刚离死有多近。
但在盖瑞眼里,就是近在咫尺。
宝伯特注意到盖瑞一直盯着自己身侧,顺着目光的方向看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爪子在止不住的颤抖。
他迅速握拳,依旧没有缓解,啧了一声又尝试把两只手狠狠攥在一起,这才稍微起了点作用。
对方的一连串掩饰惊恐的行径令盖瑞陷入沉思,见宝伯特不再进行其他动作了,抬起头,正巧对上对方驱逐的目光。
“看够了吗?”
盖瑞充满歉意的笑了一下,立马把头扭到另一边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宝伯特…是被吓坏了吗?
这家伙还会害怕,真是稀奇。
盖瑞慌慌张张的在院子里乱窜,他总觉得按理来说凶犯应该跑不远,宝伯特在原地呆站了一会,某一刻他真的想报警,想冲到院前告诉警察真正的凶手就与他们擦肩而过。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如果警察听说了有人要杀自己,恐怕也会大笑鼓掌着叫好吧。
一个杀人犯要杀另一个杀人犯,也算是内部消化了。
幻想中的糟心的场面如履带的轰鸣声压过他的思绪,为他逐渐清醒过来的视线让出了位置,很快,宝伯特的注意力便被台阶角一块扎眼的泥土吸引。
“盖瑞,你过来一下。”被叫到名字的蛇一瞬间就到了眼前,“这块泥,刚刚应该没有吧?”
盖瑞凑到台阶跟前,虽然泥土因为裸露在外变得有些龟裂,但他能确定这土绝对不是属于这里的。
看起来比正常的泥土颜色更深,更潮湿。
他动作迅速的从小挎包中掏出一个小密封袋,将那一块泥土装了进去。
“你要拿它干什么?”
“检测样本,如果里面有幸有留存凶手的线索那就完美了。”盖瑞将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到掐紧密封口的工作上。
“刚刚那个…你看见脸没?”宝伯特还是不死心,一个要杀了他的混账从眼皮子底下跑掉了,简直又为他可笑的猫生增添了一笔笑话。
“没——他消失的太突然了。”盖瑞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怎么也想不出那到底是一只什么样的动物。
心存不甘的宝伯特下意识开始观察周围,视线乱飘的眼睛忽的顿住。
这回感受到外力拉扯的变成了盖瑞——宝伯特把整条蛇拢起快速送向院墙顶边。
“快过去!尾巴留给我,警察来了!”
“谁!”
警察们冲进后院的前的最后一秒,宝伯特拉着盖瑞的尾巴已经翻到了墙了另一边。
——————
“你找我…”
“真是找对人了!”
狸宝揪着那一小袋泥土雀跃着,盖瑞被她的情绪感染的一同兴奋起来。
“这味道…这湿度…这颜色,绝对是雨林区的泥土!”狸宝狠狠的嗅闻了一把,“啊—这个湿润的气息…”
“雨林区?”
“没错!你去那里玩,怎么就带袋土回来?”
“不是的,其实我在调查一个案子,这是我在现场发现的,我们…啊…我怀疑是凶手留下的。”
“哦豁!你也开始查案了?我就知道任何人粘上那对明星搭档都会被逆改成警察的命!”
“没有啦没有啦!什么警察我才不是…”盖瑞反应激烈的一个劲摇头。面前的人文学家朋友却转了下眼珠,压低眼睑让声音恢复平静。
“除了…门外等你的那位…朋友?他的命运是不是被锁死了?”犹如知晓一切的声音越来越近,
“想要逆改他的命,恐怕很困难吧。”
一阵嗡鸣声猝然回荡在盖瑞的脑子里,他的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浑身像被电流一样感到酥麻不安。
原来被别人揭穿谎言是这种感觉…!
好可怕。
“什…我不明白,狸宝你在说什么,门外哪有人…”语调的尾巴还没来得及落下,狸宝像一块投进水中的石头“邦”的怼到盖瑞的额前。
“那家伙的味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狸宝的语气越发犀利,那可是险些杀死大家的罪犯啊。
“盖瑞,实话告诉我,你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门被从里面打开,盖瑞滑溜溜的从门后冒出来,停在一直等在外面的宝伯特面前。
“这也是我不想出狱的原因之一。”宝伯特靠在墙边,歪着头缕着自己的胡须,“到处都是一旦偶遇就会把我暴揍一顿的家伙。”
“嘿!哪有那么严重,我的朋友们才没有你想的那么粗鲁。”每每关乎到朋友,盖瑞的袒护心切就异常严重。
“OK,Fine。”宝伯特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说吧,你们围着这坨土研究出什么了。”
“我已经知道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了,搭档。”
“真的?哪里?”
“雨林区!”
“雨林啊…等等?雨林?”宝伯特连忙摇头又摆手,极力表达着自己的抗抗拒“NONONO,那里又潮又闷,我讨厌那种气候…”
“哦得了吧搭档,撒哈拉你都可以接受,这没什么的!”
“这不一样!不可能,我是不可能去那种地方的!”
“欢迎来到雨林区!搭档!”
“…”
…可恶!
宝伯特擅长说大话、擅长说谎话、擅长说混话,但他不擅长说脏话。
几句不堪入耳的话卡在牙缝里打滚,嘴唇却像上了锁般难以撬动,最终那些肮脏只能被他重新咽进肚子。
宝伯特揉了揉因束缚过久而隐隐做痛的手臂和肩膀,没错,他是被盖瑞全程绑来的。
那家伙真够狠的,一边开车还一边抽出一半的尾巴缠住自己。
等抓到那个该死的凶手后,他一定就把这条臭蛇的尾巴剁了!
“哦搭档,你的表情太难看了,别忘了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STOP,你没完了是吧。”简直用脚底板都能想出来盖瑞这种单行思维的家伙肯定又要拿自己的家人“鼓励”自己。
他是看明白了,只要自己表现出一点不愿意,这个蛇就会不停的用自己的血亲引诱,目的明确的丝毫不加掩饰。
虽然说,他做这一切确实是为了家族,但是就这样被别人活脱脱抓着小尾巴控制的感觉还是令他厌恶至极。
就像头上绑了一根棍子,棍子的那一头挂着他追寻了毕生的目标,他不停的追赶的模样,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好了,现在到了雨林了,如你所愿,然后呢,这地上到处都是那种土,难不成你要把所有脚底粘土的动物都抓走吗?”
“拜托——不要这么消极嘛,搭档难道不应该是互相鼓励的吗?”
“我们不是搭档!”宝伯特气急败坏的大喊,把怒火发泄出去后立刻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那个讨厌的蛇,他告诉自己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在拿正眼去看他了!
然而等了半天,身后什么动静都没有。
宝伯特的心瘙痒难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他的脑子,他的指甲深深陷在衬衫的褶皱中。
终于,他按耐不住偷偷瞟了一眼。
“…”那条蛇正用尾巴尖敲着下巴一脸思索的样子,“不如…我们制定一个搭档安全词吧!”
“那是什么鬼?”
“毛毛医生教我的,如果在感到危险的时候,可以喊出安全词…我想到了!”宝伯特简直能看见盖瑞头顶上冒出的灯泡。
“Journal!怎么样?”
…?
“什么玩意?”
“Journal啊,J、o、u、r、n、a、l。”
“你是不是在故意挑衅我…”
“搭档你不要误会我,我之所以选用Journal并不是想提醒你别忘记差点毁掉我太姥姥笔记这件事,我只是觉得这是我们搭档起源的象征,你说对吧?”
“对你…!…”
“你们要搭车吗?”
履带轰隆隆碾过平地的声音连同着差点被宝伯特脱口而出的脏话一同刹车,两人齐刷刷的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辆面包车,声音的来源是因为原本车轮胎的地方被替换成了像坦克一样的履带,行驶起来看样子能压碎一切障碍,坐在驾驶室的是一位戴着墨镜的绿色蜥蜴。
“谢谢不用了,我们已经有座驾了。”盖瑞笑嘻嘻的拍了拍摩托的把手,仿佛这辆车真的是他的。
“看你们是外地来的吧,雨林有很多地方有沼泽,你们的小摩托是过不去的。”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绕道…”
“等等,我要坐!”宝伯特打断盖瑞的话,对着那个司机喊道,声音传出去那一刻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下意识半虚掩住自己的嘴,“不好意思…我要和这条蛇分开,我不要和他呆在一块了。”
“为什么?宝伯特你不能去。”
“你还敢问为什么!你凭什么…”
“因为搭档是不能分开的呀!”
“我不是你的搭…!…唔唔唔!”宝伯特的声音被蛇身堵在嗓子眼里——他又被盖瑞缠住了,这次不仅缠住了他的身体,甚至连嘴巴都被捂的严严实实的,一旦张开嘴他甚至能舔到对方的鳞片——蛇的力量太大,他无法挣脱也不能说话,只能不停的唔唔叫以表抗议。
“不好意思,我的搭档说他改主意了。”
“OK…”明显不是,宝伯特不停的冲着那个蜥蜴眨眼睛想传递出自己被威胁的暗号,但连着被「不好意思」两次的绿色蜥蜴看着这对奇怪的家伙胡闹了半天似乎也没了兴趣。
车子嗡嗡的准备启动时,盖瑞突然又叫住了对方。
本以为这条蛇改变了主意,结果对方只是低着头翻着小包,最后掏出一个塑料密封袋。
“请问,您知道这个土来自哪里吗?”
被缠住的宝伯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此刻他真的很想出言嘲讽盖瑞蠢,对方怎么可能凭借一小坨土就看出来…
“喏,看前面,你先直行,然后左拐…”
还真看出来了?!
根据对方提供的方位,车辆行驶了一段时间后,盖瑞可以在心里打保这个刚刚气血上涌一个劲要求跳车的搭档冷静了下来才松开尾巴。
重获自由的宝伯特先是大口呼吸将所有新鲜空气吞进肺里,紧接着骤然对着司机发起攻击,他抓住盖瑞的脖子——应该是脖子,大力的摇晃着。
“盖瑞·一条蛇!你胆子很大哈?!我看你不是想帮我,而是来存心和我作对好报复我是吧!?”
“啊啊啊…宝伯特快住手…我头晕了…”蛇在这双爪子里总是毫无还手之力,每次都是如此。
盖瑞真的头晕了,宝伯特知道他没有撒谎。
因为下一秒车辆不知压到了什么剧烈颠簸了一下,车头顺势不受控制的来回摇晃,下一秒“咚”的一声,整个车身就彻底翻个了,两位不老实的乘客被甩出车外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这一下摔得可不轻,两只动物都在脏兮兮的土地上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宝伯特站起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看向车的方向,整只猫却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宝伯特…发生了什么?”盖瑞凑到他身旁扭了扭身体甩掉身上的泥土,抬头和宝伯特看向同一方向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也凝固了。
那辆车一大半陷进土地里,还在以更快的速度下陷,仿佛正在被世界吞食。
并不是沉睡多年的大地成了精,放眼望去,面前看起来和周围无异的空地,却是一大片可以吞噬一切的沼泽!
看清眼前的一切后,两人都止不住的后怕起来——如果刚才没有被车甩出去,那现在恐怕他们已经和摩托车一样的下场,成为自然的塞牙零食。
“宝伯特,谢谢你掐我脖子。”
“不用谢…等回去之后赔我摩托,那可是我攒了很久的钱才买的。”
“攒了很久?”盖瑞神奇的挖掘到话中的重点,“怎么可能,你明明那么有钱?”
“有钱的是我的家族,不是我。”宝伯特不耐烦的解释,他预料到这种错觉会贯穿在每一个不是贵族的动物脑子里——如果这个家族富饶,那身处于这个家族中的任何人都会连带着富饶。
他不想解释太多,关于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成为了那个个例的问题连他自己都不想面对,但每次对上盖瑞那双茫然的眼睛,他的舌头就会在口腔里不老实的蠕动。
“…你一定要问明白吗?”
盖瑞大力的点了点头。
宝伯特是个扫把星。
从象征新生的第一声嚎哭开始。
作为母父亲某一次措施未准备齐全的欢愉意外产物,从被确认存在的那一刻他的父亲就拧着眉了。
这样的表情从未在宝伯特的世界消散过,只要他的视线里出现父亲,出现那双绿色的眼睛,除了无视外,就是那副嫌恶的巴不得立马将他弃之门外的嘴脸,从始至终毫无变化。
对于米尔顿来说,对于猞猁的族群来说,这第三个孩子是无用的、累赘的,像米尔顿这样人面兽心的资本家在面对计划之外的事情常常选择同一个手段——毁尸灭迹。
但那是他的儿子,并非亲情使然,他可没有完全退化为畜生,至少在公众面前是那样一个慈祥和蔼的成功者,所以,弑杀血亲的事情万万不能被大众接受,也不能被孩子的母亲接受,宝伯特这条贱命就因利益的驱使幸运的保留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从自己出生的那一秒开始计算,就没有一刻的生命告诉他,被父亲网开一面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事实是不幸的,从象征新生的第一声嚎哭开始。
宝伯特的出生很不顺利。
首先他是早产,这个孩子无数次打破母亲父亲的规划,在肚子里提前发车,明明是他先吵着要出来,但真的被送到生产床上时,他又堵在初见光明的出口迟迟不肯面对这个世界,这直接导致了在医生将他掏出来的时候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因长时间身处狭窄空间的原因,他窒息了。
这完全顺了米尔顿的意愿,当场要求医生们不要进行抢救,然后就无事发生一般放任着妻子孩子独自离去了。
但是那个刚刚实习期结束的小护士看着那位虚弱的母亲悲泣绝望的眼神,看着襁褓中湿漉漉的生命,一触即碎的小猫咪,她抵抗了资本,伸出了援手。
而热心善良的代价,就是再无人见过她了。
宝伯特的命是用另一条命换来的。
好像知道了即将发生的悲剧,在并不熟练的抢救手法下,脆弱的婴儿咳了两声,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宝伯特的哭泣不是新生的喜悦,而是对这个世界的憎恨。
毫无令人起怜爱之心,如发疯的野兽般嘶吼的哭嚎,好像要把周围的一切全部轰走,剔除一切理性的感性的空虚框架,大家都只剩下了野兽的本质,除了震耳欲聋的啼哭声,他一滴泪都没有挤出来。
他的生命从未开始。
宝伯特是个扫把星。
他出生的太晚了,以至于什么事情他都慢人一步。
拿最小的事情来说,他的食物都会被姐姐哥哥先一步夺走,他不明白,明明他们的食物多到两辈子都吃不完,但每次血亲们都只认他面前的那几道菜,一边将盘子挪开,一边嘲讽他是个连饭都吃不到的废物。
宝伯特只能抬头看向父亲,他唯一可以依托生命和信任的亲生父亲,同样用那种眼神看着他,视线放的宽敞,长桌的那头,三只猞猁连成线将他隔绝开外。
每次看见那如猛兽般将他吞噬殆尽的三双绿色眼睛,他的浑身都像是被注射了麻醉剂,柔软无力,无从反抗,任何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每次那种时候,他就会匆匆离开餐桌,扑向母亲虚弱的怀抱。
只有这双手会轻柔的抚摸自己的脑袋,会把世间一切美好的故事讲给自己听,会把所有吻落在自己身上。
只有这双眼睛和他颜色相近,是透亮的暖黄色。
只有母亲会把所有爱和信任全权交代给他。
他的依赖,他的信任,他的爱。
母亲。
但宝伯特是个扫把星。
他还未将从家族给他带来的创伤从母亲那里疗愈成功,对方就永远永远的离开了他。
在葬礼上,小小的他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呆站在那里,他的灵魂被全然抽走协同母亲一同钻进了那个棺材中,不断收紧攥着衣物的双手越来越用力,直至眼前出现了雪花点,他才意识到自己甚至无法呼吸。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旋着母亲去世前的那一天,那个晚上的房间格外昏暗,宝伯特趴在母亲的床边,他舍不得离开。
当时的母亲已经虚弱的甚至连呼吸,张嘴都成了困难,小小的他眉头深深的皱着,将自己的脸埋进母亲的手掌,他想保留住这样的时刻,他想永远留在母亲身边。
母亲的手掌抽离了他的小脸,宝伯特无措的抬头,对上了母亲前所未有严肃的双眸。
“宝伯特,我可爱的孩子,你一定…要记住。”
母亲的声音太小了,宝伯特拼命支撑着自己的小身体凑到母亲的嘴边,胳膊因为酸僵不断的颤抖,大大的耳朵几乎将对方的脸整个覆盖。
妈妈说,
“你一定…要融入林雪猁家族,一定要让你的父亲接受你。”
“千万…不要当特殊的那一个。”
就算是眼前的世界一片花白,他也看不见一点模糊的迹象——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宝伯特不断拷打着自己的心,不断的咆哮嘶吼着,就像出生时那样,但外人看来他只是在那里站着,像个傻子似的。
姐姐哥哥看着自己呆傻的弟弟来了兴趣,明明平常和母亲关系最好的他却一点都没有悲伤的迹象,两人凑到一起窃窃私语几句,最后其中一位怀着不好意的笑容凑到了宝伯特的耳边。
“是你害死了母亲。”
振聋发聩的声音响彻在耳边,宝伯特抬起头,他的理智告诉他哥哥的声音并没有那么洪亮,但这句话几乎震碎他的头骨。
What…?
“如果不是为了生你,母亲根本不会生病。”
宝伯特的眼睛一直以来就是低低的垂着,眉毛也是,耳朵也是,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属于林雪猁家族的自卑气儿。
但现在,他的耳朵立的前所未有的高,眼睛睁的前所未有的大。
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开,问出了就此奠定了他后半生都为之永远献祭了自我的问题。
“真的吗?哥哥…是我害死了妈妈…?”
“当然,是真的。”
宝伯特是个扫把星。
他的生命从未开始。
苦水无法倒出,他早就失去了倾诉的资格,几近爆炸的绝望无时无刻不在充斥着他人生中的每一秒。
燃起希望又绝望的瞬间,他被永远卡在其中。
“…你动脑子想想,我的家人们做的不论白的黑的生意都不带我,我自然没钱拿,这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宝伯特说着揪起自己身上的衬衫布料,“我连一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那件毛衣还是我自己织的。”
“那你帐篷里的古董还有那些猫爬架什么的…”
“古董是在我父亲名下的拍卖场拍下的,在那里我可以刷家族的副卡,至于其他的猫爬架什么的…well,那是我全部家当了。”
盖瑞的世界观仿佛得到了刷新,他第一次对宝伯特在家族里不受宠的程度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以往他真是想都不敢想,一个贵族家的小儿子会穷得叮当响。
这可能吗?
盖瑞看着宝伯特无动于衷的眼睛。
可能,绝对可能。
盖瑞转过头,看着即将埋没全部的摩托车陷入了沉思,但宝伯特没有注意到对方状态的变化,“说到这个,我的帐篷现在怎么样你清楚吗?那是我除了别墅之外唯一能呆的地方了…喂!你干嘛去!”
盖瑞像一根箭极速向前冲刺,在沼泽最边缘停住,准备跳远一样使出全身的力气甩出尾巴卷住摩托车最后露在外面一半的把手,妄图将其拽出来。
但就算力气大的使他表情都变得扭曲,摩托车依然纹丝未动,反倒他的身体却被摩托带着不自主的向下陷。
宝伯特被这一幕吓的魂都差点飞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就冲过去抱住这条莽撞的蛇阻止他一同消失在这片污浊中。
“你搞什么!?快松手!”
“不—不行!摩托车…”
“别管车了!它没救了!”
蛇尾于车把上脱力,惯性不给人反应机会的极速回收让两人一齐向后倒做一团,重新爬起来时,摩托车的最后一点也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中,沼泽面只剩下泥水泡泡咕咚破开的声响。
“你发什么神经!”脱离危险的第一刻就是愤怒,好像失去摩托车的事情与咆哮的车主无关,宝伯特现在满脑子都充斥着这条蛇得了精神病的诊断结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对方的眼睛似乎被塞了磁铁仍被早就连尸体都看不见的座驾吸引着目光,最后依依不舍的回过头。
“对不起搭档…我没救回来你的摩托车。”盖瑞喘着气,小心翼翼的眼睛弥漫着的悲伤流向宝伯特,“那是你来之不易的第一辆车,肯定对你来说意义非凡…我真的很抱歉,都是我的错。”
唰唰的风声骤然响起,怒火毫无理由的被浇的一干二净。
宝伯特的心脏感到一阵陌生的抽搐。
什么意思…?
这个家伙是在对自己道歉吗?因为弄丢了自己的摩托?
哈哈哈,这太搞笑了!他的家人都只觉得这辆摩托丑的要命,谁会在意这种东西!
…
…
…
好吧,宝伯特在意。
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
宝伯特的意识被敲进那栋永远溢着寒气的别墅中。
在那里,他的大半个生命都在那里,“对不起”“抱歉”“不好意思”这些永远是专属于自己声音的词汇。
低三下四的声音日复一日的回荡在厅堂间来回碰撞,撞碎他的尊严,撞碎他的自我。
他是所有人的毛绒出气筒,他的爱好可以被随意贬低,个性可以被随意打压,他的一切都可以被践踏,他的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只要是他,是宝伯特,就什么都得不到。
习以为常,融入骨髓。
永远没有尽头。
但这不对,这些词怎么会通过别人的声音里出现呢?怎么会有人同样重视他所珍视的东西呢?
…
原来是可以的吗?
原来可以有人对他道歉,原来自己的喜好是可以被尊重的吗?
但是为什么呢?人生中第一次得到的尊重,真诚的愧疚,不是来自苦苦讨好、朝夕相处多年的家人,而是被自己无情抛弃背叛的前搭档。
到底是为什么?在对方还没等来自己的道歉和悔意前,竟然还愿意对自己道歉。
盖瑞…这条蛇到底怎么回事?
那些萦绕在他耳边多年打碎所有的回音时至今日终于停了下来。
面对扑面而来不加掩饰的真诚,宝伯特好像产生了剧烈的过敏反应。
他不断的吸气却一口也吐不出,只能感受到即将爆炸的肺部不断压迫胸腔,生物机能在他脑中疯狂摇着警钟,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在刚刚的拉扯中刮蹭到盖瑞的毒牙,但事实清晰的摆在他眼前——完全没有。
盖瑞愧疚的声音每响起来一分,他的耳朵就压的越低,那双眼睛越是悲伤,心就越跟着攥紧,直到喉咙发紧,眼眶漾起一阵酸意,在一切决堤前他伸出爪子手动闭上了那张永远直白的嘴。
“不…不要再说了,住口吧。”
“唔唔?”
“行了,不是你的错…呃——我想说的是,让这破事赶紧过去,先想想正事吧?”
宝伯特伸出手,向盖瑞展示眼前的难关,“载具现在没了,线索也断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似乎一切都走向了死路,盖瑞抬头望了望天,用尾巴戳了戳猫咪的肩膀。
“或许还没到走投无路的程度。”
宝伯特顺着尾巴指的方向看去。
雨林中特有的层峦交错高耸入云的大树之间连着一些木桥,正好跨越这片沼泽。
而两人身旁的大树,就有可以攀爬上去的螺旋楼梯。
“哎呦——我最讨厌爬楼梯了——”
一蛇一猫视线同时收回,看向对方时竟都不约而同的挑了挑眉。
“准备好了吗?”
“好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