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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纯纯爱爱小力士
Stats:
Published:
2026-01-19
Words:
25,62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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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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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

【小力士】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魔教太子呈&摸鱼小二雷)

Summary:

“……那就是……今夜的雪不一样。”

 

《大侠别动手》x《最后的铸剑师》设定,古风江湖,BE慎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西风紧了。

昆仑山的秋,总是来得这般肃杀。枯黄的卷草被风裹挟着,贴着地面发出“沙沙”的钝响,一路滚过黑石崖那几千级早已磨损的青石台阶,最后无力地撞死在那块刻着“千秋万代”的石碑前。石碑断了一角,露出内里暗红色的砂岩,像是一道经年未愈、结了痂的旧伤,横亘在苍穹之下。

这石碑原是三十年前立的。彼时王天放初创魔教,意气风发,挥毫泼墨写下“千秋万代,魔威永昌”八个大字。谁知刻碑的石匠是个糊涂虫,凿到一半便去喝酒,醉得不省人事。等他醒来,碑已立好,却只刻了前四个字。众人都道不吉,王天放却哈哈大笑,说:“千秋万代便够了,后面那‘魔威永昌’四个字,留给后人去写罢。”

如今三十年过去,那后四个字终究没能补上。倒是这“千秋万代”四字,也在岁月风霜中崩去了一角。

魔教教主罗圣灯毫无仪态地箕坐在大殿前的白玉台阶上,衣摆随那穿堂风鼓荡。他指尖捻着一颗黑瓜子,“咔嚓”一声磕开,瓜子皮被随意啐在脚边,那里早已积了一小堆黑白相间的碎屑。

在他身侧,那位曾在江湖传闻中“三更杀人,五更灭门”、令正道少侠闻风丧胆的老祖王天放,此刻正缩着脖子蹲在地上。老祖手里没拿兵刃,倒拿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逗弄着一只不知从哪钻进来的癞皮黄狗。那狗也是个没眼力见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一日,本是魔教教众每月例行的“圣火集会”。然而黑石崖上并无半点肃杀之气,反倒透着一股子深秋特有的、将死未死的颓丧与疏懒。

连那口悬在大殿正中、往日每逢大典必敲三百六十响的青铜大钟,此刻也落满了灰尘,蛛网在钟纽间结得密密实实。

台下乌压压站着的几百号教众,从左护法到扫地杂役,个个神情恹恹。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抠指甲,还有几个胆大的,竟悄悄从怀里摸出几颗骰子,借着前排人的遮挡,蹲在地上赌了起来。

“行了,都别在那杵着了。”王天放终于逗够了狗,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咱们这教,今儿个起,散了吧。”

没有哗然,没有痛哭流涕,甚至连平日里账上缺了一文钱都要大呼小叫的刘管事都只是极其淡定地合上了账本,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老祖我累了。”王天放指了指这偌大的、空荡荡的黑石殿,“若是放在三十年前,谁敢动我分舵一草一木,老祖我必提刀下山,灭他满门。可现在……”

他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在手里随意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瞧瞧那所谓的正道十大门派,为了抢个武林盟主的名头,下毒、挖坑、使绊子,手段比咱们还脏。这半年来,黑石崖下的探子比山上的老鼠还多,全是冲着我这本《天魔策》来的。咱们魔教?也就剩下这块牌匾,名字听着还稍微吓人点。”

罗圣灯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补充道:“关键是咱们太讲规矩了。上个月苗苗带人去收保护费,还得帮人家李员外收稻谷,不收完人家不给钱。收完稻谷,李员外说天晚了,留咱们吃顿饭。吃完饭,又说既然来了,不如帮忙把谷子晒一晒。这一晒就是三天,回来时苗苗都晒脱皮了。这哪是魔教啊,这是长工大队。”

王天放摆了摆手,意兴阑珊:“江湖变了,没意思得紧。我和滕根商量好了,打算下江南,找个山清水秀的村子隐居。种点小白菜,养几只老母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们呢,该回家的回家,该投奔亲戚的投奔亲戚。库房里还有点散碎银子,大家分一分,散了吧。”

人群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活气,那是对分银子的期待。

“不过——”王天放话锋一转,“虽说是散伙,但我王天放带出来的兵,走也要走得有骨气。如今还有谁不想离开魔教?若是心里还念着这面残旗的,便站出来!”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瓜子皮,打着滚远去。

几乎是整齐划一地,“唰”的一声轻响,数百号人极有默契地同时也向后退了一步。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一身绣金黑袍、腰间挂着把看起来很唬人长剑的青年,他正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退却的人群。

另一个,则是个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个大饭勺、满脸写着“没睡醒”的寸头青年。他手里还捏着半个刚剥好的蒜瓣,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

秋风过处,落叶翻飞。两人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广场中央,像是被潮水遗落在沙滩上的两块礁石。

王天放愣了一下,看着这俩小子:“怎么?你俩舍不得老祖我?”

张呈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天地良心,他刚才只是在想刚才那招剑法怎么发力,走神了,没反应过来大家的动作。但这会儿人都退了,他若是再退,那还要不要脸了?还怎么能心安理得被魔教其他人唤一声“太子殿下”?

于是张呈梗着脖子,大声喊道:“一日魔教人,一世魔教魂!我张呈生是圣教的人,死是圣教的鬼!岂能像这些贪生怕死之徒一般作鸟兽散!”

这一番话喊得那是慷慨激昂,连王天放听了都忍不住眼角抽搐。

王天放又看向旁边那个还没回过神的小寸头:“那你呢?小雷?你也有一世魔教魂?”

雷淞然终于把视线从张呈那挺得笔直的背影上收了回来。他其实根本没听清王天放说了什么。他只是习惯了,只要张呈站在哪里,他就站在哪里。

“啊?”雷淞然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说,“我……我等着开饭呢。滕师父,今晚不做红烧肉了吗?蒜都剥一半了,怪可惜的。”

“做,今晚就做。”王天放哈哈大笑,“滕根,今晚咱们把库房里那坛十年陈的女儿红也开了,不醉不归!”

————————

其实,雷淞然这辈子干过最荒唐的事,就是加入了魔教。

三年前,他还只是山脚下客栈里一个跑堂的伙计。那天秋雨连绵,所谓的“名门正派”青城派和“邪魔外道”魔教的人,恰好为了避雨,在店里狭路相逢。

青城派的大侠们一言不合就拔剑,打碎了店里十二个酒坛子,六张桌子,还顺手砍断了掌柜的招财树。打完之后,青城派的人扔下一句“除魔卫道,店家受累”,便想扬长而去。

雷淞然当时就拎着抹布拦在了门口:“几位大侠,除魔卫道我不管,这桌椅板凳的钱,谁赔?”

青城派的大侠瞪圆了眼,剑尖指着雷淞然的鼻子:“我们乃是正道栋梁!你这小二,莫不是魔教同党?”

就在那剑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斜刺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便定住了那柄寒铁长剑。

那人便是苗若芃。

“正道栋梁?”苗若芃嗤笑一声,“叮”的一声脆响,精钢长剑应声而断,半截剑刃飞旋着钉入旁边的柱子,入木三分。

“吃饭给钱,损坏赔偿,这是市井屠狗辈都懂的道理。”苗若芃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尖的灰,“怎么,你们名门正派的门规里,没写这一条?”

那天,魔教的人把青城派打得满地找牙,扔了出去。

紧接着,那个叫滕根的老头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锭足色的纹银,轻轻放在柜台上,又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大扫帚,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魔教弟子,竟然张罗着打扫起了满地残骸:“掌柜的,对不住啊,惊扰了生意。”

雷淞然当时就看傻了。倒也不是没见过这般做派的江湖人士,实则他是盯着一个人看呆了。

在一众凶神恶煞、还在擦拭刀口血迹的魔教徒中,那个人显得突兀而安静。他蹲在那里,一袭墨色长袍垂在积灰的地面上,袖口隐隐流淌着暗金色的云纹,在昏暗的店堂里折射出一点温润而矜贵的光。

第一眼看去,雷淞然竟觉得这人不像是来砸场子的,倒像是走错了片场的世家公子,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

此刻,这位公子正极其认真地——甚至可以说是虔诚地,捧着那株被剑气拦腰斩断的招财树。他微蹙着眉,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扶正断枝,仿佛他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截枯木,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断了筋骨,应当还能续。”

雷淞然听见张呈低声念叨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瓷瓶,用指尖挑出一团黑乎乎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树干的断口处。

“这可是上好的黑玉断续膏,平日里是给人接骨救命用的。”他一边涂,一边煞有介事地对着那棵树自言自语,“既然能活死人肉白骨,想来救你这根木头也不在话下。如果你还觉得痛,我再给你添一点。”

雷淞然在那一瞬间觉得,这江湖,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二十来岁的人生,像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直道。客栈掌柜说,小二的命就是早起晚睡,见人三分笑,把腰弯下去就别直起来;隔壁铁匠铺的王师傅说,你这样的孩子,老老实实干到四十岁,攒几两碎银娶个媳妇,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但那天晚上,他看到那群穿着黑衣的人,在月光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江湖黑话,笑得肆意张扬,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们。

“小二,过来喝一杯!”那个叫张呈的“魔教太子”冲他招手,笑得眉眼弯弯。

雷淞然端着酒壶走过去,本想说“客官,小的不能喝酒”,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那一杯酒很烈,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喝完之后,他忽然觉得,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规矩束缚,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去哪就去哪。

于是当晚,月上柳梢。雷淞然解下了那个满是油污的围裙,叠好放在柜台,背起自己那个只有两件换洗衣服的破包袱,死皮赖脸地跟在滕根屁股后面,爬上了黑石崖。山路崎岖,张呈走在最前面。这位刚上任的“魔教太子”显然心情极好,手里折了根狗尾巴草,一边甩着草尖上的露水,一边扯着嗓子唱起了不知从哪学来的苏锡小调。

走在中间的滕根听得直龇牙,忍不住捂住耳朵,骂骂咧咧道:“祖宗诶,别嚎了,狼都被你吓跑了。”

于是张呈就莫名其妙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会武功吗?”上山的路上,滕根回头问他。

“不会。”雷淞然老实回答。

“会做菜吗?颠勺那种。”

“不会。”

“那会算账吗?库房缺个盘点的。”

“也不会。”

滕根叹了口气,挠了挠肚皮:“啥也不会你跟上来干嘛?行吧,看你小子心眼实,就跟着我在伙房烧火吧。”

这一烧,就是三年。

三年里,雷淞然没学过一招半式,连马步都扎不稳。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搬个小马扎蹲在伙房门口,一边择着带着露水的青菜,一边看那个自称“太子”的张呈在练武场上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张呈练功很刻苦,但天赋实在一般。老祖王天放教的“天魔解体大法”,他练了整整半年,每次把自己练得像是要真的“解体”了,却愣是没使出半点“大法”的威力。

但雷淞然喜欢看。

他喜欢看张呈练完剑后,满头大汗地跑进伙房,嚷嚷着:“滕师父!饿死我了!还有馒头吗?”

那时候,雷淞然就会从蒸笼里拿出那个特意留的、最大最白的馒头,递给他,再顺手给他倒一碗凉白开。

“雷淞然,你这手艺见长啊,这馒头蒸得比以前圆。”张呈一边啃一边夸。

“那是。”雷淞然懒洋洋地靠在灶台上,“吃你的吧,太子殿下。”

要说太子这个看似威风八面的称呼,其实也就是一烂梗。

想当年,张呈、罗圣灯、苗若芃三人,也曾是江南“飞鹤门”里意气风发的少壮派。那时的江湖对他们而言,是白马轻裘,烈酒黄花。直到有一天,三人无意中撞破了掌门的惊天阴谋。三人年轻气盛,当场就要清理门户,结果被恼羞成怒的掌门扣上了“欺师灭祖”的帽子,一路追杀出三百里地。

那是个凄风苦雨的夜晚,三人浑身是血,缩在一个漏风的破庙神像后瑟瑟发抖。就在掌门的毒掌即将拍下的瞬间,路过的王天放打了个哈欠,随手扔出一块吃剩下的鸡骨头,便击穿了掌门的膝盖骨。

“我看你们仨像落水狗,怪可怜的。”王天放当时抠着牙缝,漫不经心地说,“跟我走吧,我那缺人。”

上了黑石崖,王天放看着这一片荒山野岭,心血来潮,在那块断碑前插了根枯树枝,便算立了教。

“老夫既然神功盖世,自然就是老祖。”王天放盘腿坐在大石头上,指点江山,“剩下的职位,你们几个小的自己分。”

那时候,魔教还没这许多规矩,统共就这么几个人。

王天放先指了指正蹲在角落里给大伙烤红薯的滕根。

“左护法这个位置,得给滕根。”王天放说得理直气壮,“我看话本里写的,跳崖不死的、山洞捡秘籍的、误食千年朱果的,通常都是左护法。这种有福气的活儿,得他来镇,你们几个一脸衰样,压不住。”

滕根嘿嘿一笑,翻了个身继续烤红薯,显然对“左护法”这个听起来容易摔下悬崖的高危职业毫不在意。

剩下的,便是教主、右护法,以及三个等着分配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年轻却各怀心思的脸。

“咱们这叫民主表决。”罗圣灯当时眼珠子一转,提议道,“既然老祖不想管事,那咱们仨投票,选出教主和右护法。”

张呈是个实诚人,他心想,大家师出同门,共患难过,自然是公公平平。

结果,罗圣灯和苗若芃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瞬间交换了八百个心眼子。

“我选我自己当教主。”罗圣灯举手。“我同意罗师兄当教主,我当右护法。”苗若芃紧随其后,语速飞快。

张呈的手还没举起来,职位就分完了。

看着张呈愣在半空中的手,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寒风卷过,只有篝火里红薯炸裂的香气在弥漫。

张呈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重话。他脾气好,又重情义,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觉得既然是兄弟投票,输了便是输了。

这时候,刚刚荣登教主宝座的罗圣灯,为了安抚这位落选的老实兄弟,走过来一把揽住了张呈的肩膀,指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开始了他魔教生涯中的第一次“画大饼”。

“老张啊,你别灰心。”罗圣灯语重心长, “你看,教主那是给人干活的,右护法那是给人卖命的。这都是俗务!配不上你的身份!”

张呈眨了眨眼:“那……我应该做什么?”

罗圣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那边正剔牙的王天放:“你看老祖,他也得有退位让贤的一天吧?等老祖不想干了,谁来接他的班?谁来做这魔教真正的精神图腾?”

张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王天放正毫无形象地把脚翘在石头上。

“你是储君啊!”罗圣灯一拍大腿,“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魔教的太子殿下!你是未来的老祖!眼下的苟且算什么?你的征途是千秋万代!”

苗若芃在旁边忍着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耸动得像是在抽风。

张呈被这一番宏大叙事忽悠得晕头转向。他看着罗圣灯真挚的眼神,又看了看“高深莫测”的老祖,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行。”张呈郑重地点了点头,挺起了胸膛,“那我就当太子,给咱们教留个后路。”

王天放听着这边的动静,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却没拆穿。

从此,黑石崖上就多了一位既不管账、也不管人,每天只负责练功、发呆、以及在这个即将散伙的帮派里通过“等待继位”来维持虚假希望的“太子殿下”。

而这一叫,就是十年。

十年里,魔教从最初的五个人,慢慢发展到几百号人。有投奔而来的江湖散人,有走投无路的山贼土匪,也有被正派门派驱逐的边缘人物。

这些人形形色色,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正道江湖里混不下去了。

王天放来者不拒。他的理念很简单:“只要不害无辜百姓,老夫管你以前干过什么。”

就这样,魔教渐渐有了规模。虽然名声在外依旧不好听,但教众对内倒是团结。每月十五,雷打不动的圣火集会,大家聚在一起吃顿好的,喝点小酒,吹吹牛,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只可惜,再好的宴会也有散场的时候。

————————

散伙饭那顿红烧肉吃得痛快,但是酒却留了很多没喝完。赶路的人不喝酒,不过半日,那个曾经喧嚣的魔教总坛,就只剩下了穿堂风的呼啸声。

王天放背着手,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行了,人都走光了。”王天放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他扔给了张呈。

“这是教主令。既然你自称太子,这烂摊子就给你留个念想吧。虽说魔教没了,但这牌子拿出去,有些老江湖还是认的。遇到麻烦,亮出来,或许能保命,也或许死得更快。”

另一样,是一口黑漆漆的玄铁大锅。滕根把它郑重其事地背在了雷淞然身上。

“徒弟啊,师父没什么好教你的了。这口锅是寒铁打的,炒菜不粘,关键时刻还能挡挡暗器。”滕根拍了拍雷淞然的肩膀,“吃好,喝好,天天开心,好不?”

王天放和滕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拐角,连最后那点扬起的尘土也被西风吹散了。

偌大的黑石崖,彻底空了。

张呈手里握着那块冰凉的令牌,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秋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格外萧瑟。

“雷淞然。”

“在。”雷淞然蹲在一旁的石狮子脚下,正在整理行囊。

“咱们圣教……这就没了?”

“嗯,没了。”雷淞然如实汇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没饭吃了,“刚才刘管事走的时候,连大殿里的蜡烛都顺走了,我看他还要去抠门上的铜钉,被我瞪了一眼才没敢动。哦对,厨房里的盐罐子也被孙大娘抱走了。”

张呈沉默了很久。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练武场、兵器架,还有那个他曾经发誓要带领魔教一统江湖的高台。那些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随着众人的离去而退潮,只留下一地斑驳。

突然,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雷淞然面前,一把将雷淞然从地上拉了起来。

“谁说没了!只要有我张呈在,圣教就在!只要有你在,本教的……呃,伙房就在!”

张呈举起手中的令牌,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大喊,声音惊起了栖息的寒鸦:

“雷淞然听令!”

雷淞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背后的行囊跟着晃荡了一下:“啊?”

“本座现封你为圣教……光明右使!兼任御膳房总管!从今往后,这江湖再大,咱们两个人,便是整个圣教!”

风声呼啸,天地苍茫,这简陋的封赏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凄凉。

雷淞然看着张呈发红的眼眶,抿了抿嘴,随后极其郑重地拱手一礼:“行,谢教主隆恩。那咱们的第一项教务是什么?”

“下山,入世!”

——————————

山道蜿蜒崎岖,两侧枯草连天。走到半山腰时,张呈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雷。”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苍茫的群山上,“你会不会觉得,咱们这样……挺傻的?”

“傻不傻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滕师父说了,人活一世,总得有点念想。教主你的念想是圣教,我的念想……”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张呈被风吹红的耳廓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的念想也就是能安安稳稳吃顿热乎饭罢了。”

张呈也没追问。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踏上了下山的路。

风越来越紧,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雷淞然看着张呈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教主,我想学武功。”

张呈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转过头:“你?学武功?”

他知道雷淞然向来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性子,在这个强者为尊的魔教里当了三年伙夫都没动过练武的念头,这会儿怎么突然转了性?

“嗯。”雷淞然紧了紧背带,眼神里透着股少见的认真,“这世道不太平,下了山,总不能事事都让你挡在前面。我虽然笨,但多练练,总能学个一招半式。以后要是真遇上事……我好歹能帮你挡挡暗器,不至于拖着你一块儿死,对吧?”

张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胀。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少年的眉眼。个子不高,身形瘦削,背着那口大锅显得有些滑稽,可那眼神里的执拗,却让他无法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行。”张呈喉咙有些发紧,强撑着笑意,“那从今天起,每天清晨,本座亲自教你。”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每天天刚蒙蒙亮,张呈便会把雷淞然从热乎的草堆里拽起来,拉着他在寒风中练功。

雷淞然的筋骨确实硬,又错过了练武的最佳年纪,往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双腿就开始打摆子。但他咬着牙死撑,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着下巴滴进领口,愣是一声苦都没叫过。

“这儿,这里要用力!”

张呈的手掌贴上了雷淞然的小腹丹田处。那是极其自然的一个动作,为了纠正发力。可雷淞然整个人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绷紧了。

隔着粗糙的布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张呈掌心的温度,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虎口处那层薄薄的茧子。

“放松点。”张呈毫无所觉,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雷淞然的耳廓上,“你怎么僵得跟块石头似的?气要顺着我的手走,别岔了。”

雷淞然垂下眼帘,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那截脖颈,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他哪里感觉得到什么“气”,此时此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心里那是万马奔腾,慌乱得只能胡乱点头:“知……知道了,推出去,推出去……”

张呈叹了口气,收回手,顺势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笨。再来。”

雷淞然捂着额头,看着张呈转身演示背影,偷偷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地摸了摸刚才被那只手按过的地方。

雷淞然学得慢,每一招都要练上几十遍,直到张呈点头了,才肯换下一招。

就这样走走停停,练练歇歇。十来天后,风尘仆仆的两人,终于走到了昆仑山脚下的小镇,唤作“折柳铺”。

镇子不大,一条覆满尘土的主街蜿蜒向东,两旁稀稀拉拉地插着几杆酒旗,被塞外的劲风扯得猎猎作响,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正值晌午,日头毒辣,街上没几个行人,只有一条癞皮狗趴在路中间,吐着舌头喘着粗气。

张呈领着雷淞然,挑了家看起来门脸尚且周正的客栈。

“两碗阳春面,多放葱花,少放盐。”雷淞然把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卸在长凳旁,震得桌上的筷筒都跳了跳。他揉着被勒红的肩膀,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瘫在桌上。

不多时,面端上来了。汤色浑浊,上面飘着几片枯黄的菜叶和寥寥无几的葱花。

雷淞然凑过去闻了闻,眉头便皱成了一团川字。他挑起一筷子面,有些嫌弃地吸溜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还是滕师父的手艺好。这面没劲道,汤也是刷锅水味儿。”

张呈把自个儿碗里唯一的那个荷包蛋夹到了雷淞然碗里,笑了笑:“有的吃就不错了,御膳房总管。出了黑石崖,这就是江湖的滋味。”

雷淞然撇撇嘴,盯着那个荷包蛋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推回去,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次我来做。”

正吃着,隔壁桌忽然传来一阵极为爽朗、甚至有些震耳的笑声,惊得雷淞然差点把面汤呛进鼻子里。

“你这话说的,当年要不是我拦着,你早就被那帮正道君子打成筛子了!”

张呈一愣,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他转头看去,只见隔壁桌坐着四个人,为首的那个脸方方正正的,正拍着桌子大笑。

“刘兄说得对!”另一个长得有点像猴举起酒杯,“当年那一战,若非咱们四个联手,老王怕是要栽在那了。”

“去去去,什么四个,明明是我一个人撑着!”说话的是个看起来有些书生气的男子,“你们三个只会在旁边喊加油。”

“哥你这话就不对了。”第四个人笑眯眯地接话,他年龄最小,话也是最少,“喊加油也是出力啊。”

四人说着说着,又是一阵哄笑。

张呈听得入神,忽然反应过来——老王?莫非是王天放老祖?

正想着,那个方正脸的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张呈身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哎?这不是老王那个太子吗?”

张呈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来:“前辈认识在下?”

“认识认识!”方脸大笑着走过来,一把拍在张呈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张呈拍坐下去,“我是刘旸,你叫我刘叔就成。这三位,王建华、松天硕、李治良,都是你老祖的酒友。”

其他三人也站起身来,笑着打招呼。

“太子怎么下山了?”王建华问道,“老王呢?没跟着?”

张呈简单说了魔教散伙的事。四人听完,面面相觑,最后都是一声长叹。

“也罢,也罢。”李治良摇头,“这江湖,终究不是咱们这些老家伙的了。”

“不过你们两个小的,就这么出来闯荡?”刘旸上下打量着张呈和雷淞然,“会武功吗?”

“会一些。”张呈老实回答。

“一些?”松天硕笑了,“老王教的,那肯定不止一些。来,小子,跟我过两招。”

说着,他站起身来,拉着张呈就往外走。

客栈后院有个小校场,是给过往的江湖人士练功用的。松天硕站定,冲张呈勾了勾手指:“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张呈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这一过招,倒真看出了些门道。张呈的剑法虽然不算精湛,但底子扎实,出招虽慢却稳,防守更是滴水不漏。松天硕试探了十几招,竟一时间拿他不下。

“好小子!”松天硕收招,满意地点头,“老王没白教你。虽然天赋一般,但胜在踏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张呈抱拳:“多谢前辈指点。”

“你们这是要去哪?”李治良问。

“入关。”张呈说,“去中原闯闯。”

“入关?”四人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那可不成。”王建华摇头,“你们两个毛头小子,去中原不是送死吗?”

刘旸沉吟片刻,大手一挥:“罢了!既然叫了一声叔,总不能看着你们去送死。我们顺路,送送你们。”

“顺路?”李治良小声嘀咕,“大哥,咱们不是要去西域吗?这方向反了吧?”

“闭嘴!”刘旸瞪了他一眼,转头对张呈笑道,“不过我们只能送你们到关口。关内仇家太多,我们四个老家伙若是进去了,怕是比你们死得还快。”

于是接下来的十来天,原本孤单的二人行,变成了热热闹闹的六人行。

四士对张呈和雷淞然照顾得很周到,一路上教他们识别草药,辨认方向,还传授了些实用的防身招式。

“武功这东西,花里胡哨的不顶用。”刘旸一边说一边示范,“要记住,打架就是打架,什么招式不招式的,能赢才是王道。”

他教了张呈几招简单粗暴的擒拿手,又教雷淞然一套专门用来逃命的轻功。

“你这体格,练不了什么高深武功。”刘旸拍着雷淞然的肩膀,“但逃命这活儿,你得学会。关键时刻,能跑就跑,别硬撑。”

雷淞然认真地点头,一遍遍练着那套轻功。虽然练得跌跌撞撞,但总算有了点模样。

晚上宿营时,四士会围着篝火讲江湖旧事。张呈听得入神,雷淞然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往火里添柴。

“当年老王初出江湖,那叫一个狂啊。”刘旸灌了口酒,“见谁不顺眼就要打,打完还要问人家服不服。”

“后来呢?”张呈问。

“后来啊,”松天硕接话,“他打遍了西北,发现没人能让他尽兴,就觉得无聊了。于是创了魔教,想着培养几个能打的,结果……”

张呈小声接话:“结果好像也没培养出来。”

众人哄笑。

张呈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心头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与不甘。

他看着眼前这四位性格迥异、却个个身怀绝技的前辈。他们提起“老王”时,嘴上损得厉害,可眼底那份过命的交情和敬重是藏不住的。

他不明白。一个能让这种豪杰心甘情愿追随的人,一个拥有那般通天彻地手段的人,怎么甘心就这么收了刀,去江南的雨里种几棵烂白菜?

这不该是老祖的结局。在他看来,老祖那是龙游浅水,是被这庸碌的世道磨平了棱角。这江湖明明还有那么大,老祖明明还能做更多的事,为什么要认命?

不仅是老祖,眼前这几位叔伯,似乎也被困住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开了。

其实啊,”书生气的王建华擦了擦眼镜,借着酒劲望着南边,“我那本《百草经》还差最后三章没写完,书稿就落在扬州的老宅里,也不知被虫蛀了没。”

“你就惦记你那破书。”松天硕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我那把‘破军’刀,当年为了换酒钱抵在了洛阳的金刀门,说好了三年赎回,这都十年了……”

就连总是乐呵呵的小弟李治良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我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再去秦淮河听首曲子,当年的那个小唱本……”

张呈听着听着,心里的火苗越窜越高。这些在关外叱咤风云的前辈,原来心里都压着这么多未了的尘缘。他们和老祖一样,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或者是怕回去了,面对的是更加苍凉的物是人非。

“我去!”

张呈猛地站起身,把那碗浑浊的酒一饮而尽,脸涨得通红:“叔伯们去不了,我去!我去扬州取书稿,去洛阳赎刀,去秦淮河……呃,听曲子!我张呈虽然本事不大,但腿脚勤快,我替你们把这些遗憾都平了!”

四士愣了一下,随即互相对视一眼,眼神变得柔软而复杂。

“傻小子。”刘旸放下酒碗,大手按在张呈的肩膀上,把他硬生生按回了板凳,“我们要办的事,哪件不是要命的勾当?金刀门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扬州老宅早就被官府封了。让你去?那是让你送死。”

“我不怕……”

“但我怕老王剥了我的皮!”刘旸瞪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旧布包。

“你要真有这份心,就帮我们办件小事。”

刘旸把布包推到张呈面前,语气难得正经起来:“路过通州的时候,去城南的‘积善巷’,找一户姓苏的人家。那是我们一位故友的遗孤,叫苏小小。当年我们几个走得急,没顾上她们母女。这里面有些银票和地契,你帮我交给她。”

“就……送钱?”张呈有些发愣,“不用杀几个恶霸,或者抢什么令牌?”

“不用。”王建华温和地笑了笑,“你只要告诉她,几位叔叔在关外过得很好,让她别挂念,拿着这些钱置办点嫁妆,找个老实人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张呈看着那个布包,忽然明白了。

叔伯们不是没有遗憾,更不是没有血性。他们只是把那些刀光剑影的恩怨自己吞了,只把最温情、最安全的一点心愿交给了他。他们是在保护他,就像老祖保护他一样。

“好。”张呈郑重地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我一定带到。少一文钱,刘叔你砍我的头。”

“我要你那脑袋干什么,当夜壶都嫌漏水。”刘旸笑骂了一句,随即站起身,“行了,事也托付了,该送你们上路了。”

夕阳西下,古老的关隘如同一头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风沙迷眼,吹得人衣袍猎猎。

关口前,四士勒住马缰。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刘旸翻身下马,从马鞍旁的褡裢里掏出一堆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张呈怀里。

“这个烟雾弹,也就是江湖上说的‘霹雳雷火弹’,遇到打不过的,往地上一摔,趁乱就跑。”松天硕塞给张呈一个小布包,神色郑重。

“这个是‘三步倒’的毒粉,见血封喉,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太缺德。”王建华递过来一个小纸包。

“这是迷香,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居家旅行、杀人越货……呸,防身必备。”李治良把一根竹管塞给雷淞然,“藏好了,别把自己迷晕了。”

最后,刘旸从怀里贴身处掏出一个温热的小瓷瓶,郑重地递给张呈。

“这是‘九转续命膏’,金疮药里最好的。当年我挨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就是靠它救回来的。记住,留着救命用,别乱浪费。”

张呈接过这些沉甸甸的东西,看着眼前这四个萍水相逢却倾囊相授的长辈,鼻头猛地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刘叔……各位叔伯……”

“多大点事儿,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刘旸大笑着打断他,伸手揉了揉张呈的脑袋,把那个金冠揉得歪七扭八,“虽然是老王随口封的,但咱们四个,也算是你魔教的客卿长老。你是太子,将来要是真当了教主,重振了黑石崖,可别忘了给我们留把交椅。”

“那是自然。”张呈郑重地说。

雷淞然也跟着鞠了一躬:“多谢四位叔伯。”

“去吧。”李治良挥了挥手,“小心些,江湖险恶。”

四士目送着两人走进关口,直到背影消失,才转身离去。

走出老远,王建华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说,这俩孩子,能走多远?”

“谁知道呢。”松天硕摇头,“不过有一点,这俩孩子感情好。有这个,兴许能走得远些。”

“但愿吧。”刘旸抬头看天,天边有大雁南飞,“但愿这江湖,还能容得下他们。”

——————

过了关口,便是另一番天地。

中原的天似乎比昆仑要压得低些,空气里裹挟着湿润的水汽和市井的烟火味。两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日落前赶到了通州。

通州是漕运码头,繁华程度远非边陲小镇可比。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张呈和雷淞然只感觉眼睛都有些不够用。

“教主你看,那个糖人捏得真像!”雷淞然指着路边的摊子,咽了口唾沫。

“还有那个皮影戏,要不……”张呈刚想凑热闹,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布包,神色顿时一凛,“不行,先办正事。刘叔交代的‘积善巷’还没找到呢。”

两人收了玩心,一路打听。越走街道越窄,四周的房屋也越发破败。显然,这“积善巷”住的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好不容易摸到了巷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和杂乱的打砸声。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吧!我娘还在病床上……”

“宽限?范少爷的耐心可是有限的!既然还不上钱,就拿人抵债!”

张呈眉头一皱,快步冲进巷子。

只见一户破败的院门前,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院子里,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正拖着一个素衣女子往外走。那女子死死扒着门框,手指都磨出了血,哭得梨花带雨。

而旁边站着个穿着绸缎、满身酒气的公子哥,面上尽是高高在上的蔑视:“苏小小,别不识抬举。跟了本少爷,以后吃香喝辣,总比你在这破巷子里守着个药罐子强。”

苏小小?

张呈和雷淞然对视一眼——这就是叔伯们要找的人!

“放开她!”

一声断喝如惊雷般炸响。张呈扔下包袱,大步流星地闯进院子,一把扣住了那个正在拖拽女子的家丁手腕。

“哟?哪来的野小子,敢管我范家的闲事?”那范公子上下打量着张呈,冷笑一声,“知道我是谁吗?在这通州地界,我范家就是规矩!”

“我不管你是谁。”张呈冷冷地看着他,手下微微用力,疼得那家丁嗷嗷直叫,“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给我打!往死里打!”范公子恼羞成怒,折扇一挥。

四五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手里都抄着哨棒。

“小雷,护着姑娘!”

张呈低喝一声,侧身闪过迎面而来的一棒。若是放在平日,张呈或许还会留手。但一想到这姑娘是几位叔伯心心念念要守护的故人之后,如今却被人欺辱成这样,他心头那股无名火便压不住了。

“咔嚓”一声脆响,一个家丁的胳膊被直接卸了下来。

紧接着,张呈身形一转,下意识地使出了一招极为凌厉的反手剑指,虽无剑在手,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杀气,直逼范公子的面门。

那是《天魔解体大法》的起手式——“魔影迷踪”。

范公子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你……”雷淞然用背上的锅直接给他补了一下子,免得他吐出什么张呈不爱听的话。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几个家丁躺了一地,哀嚎不止。

“滚!”张呈厉喝道。

赶跑了恶霸,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那女子惊魂未定,瑟缩在墙角。雷淞然连忙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苏姑娘别怕,我们……咳,我们是你几位远房叔叔的朋友,受人之托来看你的。”

张呈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郑重地递过去:“苏姑娘,这是刘旸、王建华几位前辈托我带给你的。里面有些银票和地契,足够你安顿家人,以后……别再受这种委屈了。”

苏小小颤抖着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眼泪瞬间决堤。她跪在地上,对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任务完成。”张呈长舒一口气,看着苏小小感激的泪眼,心里那种“行侠仗义”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然而,这种满足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教主,咱们得快走。”雷淞然站在门口望风,神色凝重,“那个范公子刚才跑的时候,眼神不对劲。通州是范家的地盘,他肯定会带人回来。”

张呈一愣,随即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情急之下,他确实用了魔教的招式。这里是中原,正道眼线遍布,若是被有心人看出来……

“走!”

两人不敢久留,辞别了苏小小,匆匆离开积善巷。

还没走出两条街,前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铜锣声。

“闲杂人等闪开!捉拿魔教妖人!”

张呈心头一沉,拉着雷淞然闪进一家茶楼的二楼。顺着窗缝往下看,只见街道尽头黑压压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正是那个范公子,而他身边,竟然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差,还有一个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人。

“就在前面!那小子使的是妖法!一指头戳过来阴风阵阵的,绝对是魔教余孽!”范公子指着张呈他们离开的方向大喊。

那道士眯着眼,捻了捻胡须:“听描述,确像是魔教的‘魔影迷踪’。范大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搜!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两个妖人找出来!”

茶楼上,张呈的手指死死扣住窗棂,指节发白。

“是我大意了。”张呈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懊悔,“连累了你。”

“现在说这些没用。”雷淞然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前门被堵了,走后窗,跳河。”

通州水系发达,茶楼后面便是一条运河支流。

两人迅速翻出后窗。刚一落地,就听到身后传来破空之声——那道士竟然一直在用气机锁定周边,此刻已然发现了他们。

“在那!别让他们跑了!”

“噗通”两声,两人跳入冰冷的河水中,借着夜色和水流的掩护,拼命向城外游去。

……

第二天一早,通州城的城门口,乃至沿途的各个关卡,都贴出了一张海捕文书。

“魔教余孽张呈、雷淞然,潜入通州,残害良民,意图不轨。凡提供线索或捉拿归案者,赏银千两。”

落款除了通州知府,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青城派。

那范家,竟是青城派在俗世的姻亲。

城外的破庙里,张呈看着手里那张湿漉漉的通缉令,良久无言。

“一千两。”他苦笑一声,把通缉令揉成一团扔进火堆,“咱们这刚入世的第一仗,动静闹得可真够大的。”

“也不算亏。”雷淞然烤着湿透的衣服,从怀里摸出半个没被打湿的馒头递给张呈,“至少苏姑娘安全了。有了那些钱,她能搬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好日子。”

“是啊,离开通州,范家的势力就没那么大了。”

他们不敢再住客栈,只能露宿野外。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山洞或者破庙将就一宿。

半个月后,他们路过一个小镇,无意中听到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在讲故事。

“话说这江湖上,最近出了个英雄榜,把天下豪杰都排了个遍。排第一的,是北疆的‘一剑光寒十四州’萧青锋,此人剑法通神,据说能在三十步外取人首级,剑气纵横,所向披靡!”

台下一片叫好声。

“排第二的,是峨眉派掌门‘白眉仙姑’柳含烟,此女虽是女流之辈,却有回天之能,据说她那一手‘太素针法’,能活死人肉白骨!”

又是一片喝彩。

“第三名,是青城派新晋掌门……”

张呈和雷淞然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张呈握着茶碗的手指节节发白,雷淞然则低着头,一言不发。

说书先生从第一说到第三十六,从“北地枪王”说到“江南快刀”,从名门正派说到旁门左道,就是没有他们的名字。

“这英雄榜啊,三年一评,今年评出的三十六位,个个都是武林翘楚……”说书先生越说越起劲。

张呈“啪”地一声把茶碗拍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雷淞然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教主,走吧。”

两人起身离开茶馆。外面的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三十六个。”张呈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整整三十六人,却没有一个是咱们的人。”

“那些人对我们有偏见。”雷淞然闷声道,“要我说,老祖排在榜首也使得。”

既已出了通州地界,那股令人窒息的围捕终于被甩在了身后。虽然通缉令的阴影仍在,但毕竟离那是非之地远了,紧绷的神经到底还是松泛了些。

这一路往东,两人走得不算快。囊中羞涩,只能边走边打些零工挣盘缠。张呈给人看过门,雷淞然在酒楼帮过厨。运气好的时候,遇上几个不开眼的小蟊贼,张呈顺手打发了,还能得些谢银。

但也仅此而已。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两个在江湖边缘挣扎求生的小人物。

又过了一月有余,确信身后已无追兵,两人这才敢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城里,找了间价格低廉的客栈落脚。

傍晚,窗外晚霞漫天。雷淞然趴在桌上,看着那抹残阳出神。

“教主。”他忽然开口。

“嗯?”张呈正在擦拭他那把从来没有真正发挥过威力的长剑。

“我想去江南。”

张呈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雷淞然:“为什么突然想去江南?”

“听说那里很美,也没北方这么冷。有白墙黑瓦,有小桥流水,还有那种细细软软的丝绸,和酥软的桂花糕。我从小在昆仑吃沙子长大,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地方。”

张呈沉默了。

江南。那是他的故乡,也是他永远不想触碰的伤疤。

十年前那个漫天火光的夜晚,寒山寺外的钟声,还有那个站在火海前冷笑的掌门,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梦魇。他曾发誓,这辈子死也不会再踏入那片虚伪的土地半步。

“不去。”张呈把剑重重地插回剑鞘,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哪都行,就是不去江南。”

“为什么?”雷淞然看着他。

张呈转过身,背对着雷淞然:“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雷淞然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句“可是你的家在那儿”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雷淞然没有再提江南的事。但张呈看得出来,他还是很想去。

每次路过茶馆酒肆,雷淞然总会停下来听人说江南的故事。听到兴起处,眼睛里会闪出向往的光。

张呈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雷淞然跟着他受了太多苦。从黑石崖下来,一路风餐露宿,还要时刻提防追杀。这个傻小子唯一的愿望,不过是想看看画里的风景,吃一口软糯的点心。

更何况,他们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根本不是办法。

这天晚上,两人在野外露营。火堆噼啪作响,张呈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

“其实……去江南也不是不行。”

雷淞然正在搅粥的手一抖,猛地抬起头:“真的?”

“嗯。”张呈拨弄着火堆,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我想了想,咱们一直被通缉也不是个事儿。我在江南有些故交,兴许能和范家本家联系上,帮忙疏通一下关系。若是能把我们的通缉令撤了,那就再好不过了。更何况,下个月十五,苏州有个比武大会。那是正道武林的盛事,各大门派都会去,消息最灵通。咱们若想知道老祖的下落,那是最好的机会。”

雷淞然没听那些大道理,他只听到了“去苏州”三个字,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连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那咱们明天就走?”

“走。”张呈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既然要去,那就大大方方地去。我也想去那个比武大会上试试,看看自己这些年,到底有没有给魔教丢脸。”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击掌为誓。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的脸,那上面有兴奋,有期待,也有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忐忑。

第二天,他们改道往江南方向走。

路上,雷淞然练功格外刻苦。每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扎马步,一练就是一个时辰。张呈看着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你慢点,别把自己累坏了。”张呈递给他一块干饼。

“不累。”雷淞然喘着气,“我想在比武大会上,至少……至少不要给教主丢脸。”

张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走了半个月,他们到了一个叫做清风镇的地方。这里已经能看到江南的影子了——白墙黑瓦的房子,石板铺就的小路,还有河边那些摇曳的柳树。

雷淞然看得入迷,走路都忘了看脚下,差点撞到树上。

“小心点。”张呈拉住他。

“教主,你看那个!那个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乌篷船?”雷淞然指着河上的一艘小船。

“嗯,是。”

“哇,真的好小啊,能坐人吗?”

“能,坐两三个没问题。”

“那咱们也坐一次好不好?”

张呈看着雷淞然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好。”

两人坐上乌篷船。船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划桨的动作娴熟而缓慢。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

“舒服吧?”张呈问。

“嗯。”雷淞然没有看岸边。他侧着头,目光落在水面上——那里倒映着张呈的影子。水波荡漾,把那个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显得格外温柔。

“教主。”

“嗯?”

“这江南的水确实好。”雷淞然伸手在水里划了一下,指尖触碰着那个倒影,“软绵绵的,像能把人包进去。”

张呈笑了笑:“你要是喜欢,以后咱们也可以像老祖一样在这里安家。”

“咱们?”

“对啊,咱们。”张呈理所当然地回过头,眼神清澈坦荡,“不然呢?你还想回昆仑吃沙子?”

雷淞然怔了怔,随即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嗯,不回了。”

雷淞然沉默了一会,又找了一个新的话题:“教主,你以前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吗?”

“差不多吧。”张呈看着河面,“不过我家在苏州城里。”

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张呈沉默了。

船夫忽然开口了:“两位客官,你们是要去苏州?”

“是。”张呈点头。

“劝你们一句,最近苏州不太平。”船夫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正道那些大派在虎丘那边围剿什么魔教的人,打得天昏地暗。听说山都塌了半边,死了不少人。”

张呈和雷淞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老丈,您能说得详细些吗?”雷淞然急忙问。

“哎,我也是听说的。”船夫摇着头,“据说被围的是两个魔教的老家伙,一个姓王,一个姓滕。青城派、峨眉派、还有武当的人都去了,把虎丘围得水泄不通。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

“最后怎么样?”张呈的声音有些颤抖。

“最后那两个老家伙不见了。”船夫叹了口气,“有人说他们逃了,躲到深山老林去了;也有人说他们死了,尸骨被埋在虎丘的乱石堆里;还有人说他们跳进了太湖,被水冲走了。反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一桩悬案。”

“现在那些正道门派还在到处找,说是要斩草除根,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没找到东西不甘心呐。”船夫又补充道,“你们两个年轻人,到了苏州可要小心点,别惹上这些是非。”

张呈猛地抓住船夫的手:“老丈,那一战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个月前吧。”

“我们得去虎丘。”张呈站起来,船身剧烈晃动。

“客官小心!”船夫连忙扶住船舷。

“教主……”雷淞然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我要去找他们。”张呈的声音很坚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祖他们……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消息。”

“可是那些正道门派还在搜查,咱们这么贸然过去……”

“我不管!”张呈打断他,“雷淞然,我可以不去比武大会,我可以不去江南看风景,但我必须去虎丘。你要是怕,就留在这里等我。”

雷淞然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教主说什么傻话呢?我是光明右使,教主去哪,我就去哪。”

张呈看着他,眼眶更红了。

“老丈,麻烦您快些,我们要尽快上岸。”张呈对船夫说。

船夫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叹了口气,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到了岸边,张呈给了船夫双倍的船钱。两人背起行囊,往虎丘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们打听到了更多关于那场大战的消息。

“听说那两个魔教老头厉害得很,青城派的大长老都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何止,无忧和尚也吃了亏,据说那个姓滕的老头会一种古怪的毒功,针入骨髓,疼得人死去活来。”

“可是架不住人多啊,听说最后来了七八个门派,几百号人,车轮战。”

“那两个老头最后是怎么逃的?”

“谁知道呢!有人说看见他们往太湖方向去了,也有人说他们躲进了虎丘的地下密道。反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

“听说现在各大门派都在悬赏,活的五千两,死的五百两。”

张呈听着这些话,只感到心如刀绞。

天色渐晚,他们终于赶到了虎丘。

山脚下已经没有当日的喧嚣,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游人。但张呈看得出来,在那些卖茶的小贩、闲逛的路人中,有不少是各大门派的探子,暗中监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咱们上去看看。”张呈压低声音。

两人装作普通游客的样子,慢慢往山上走。越往上走,战斗的痕迹就越明显——断裂的树木,崩塌的山石,还有那些被血浸透、如今已经发黑的泥土。

到了山顶,更是一片狼藉。原本的亭台楼阁都倒塌了,地面上满是刀剑留下的痕迹,深的有半尺,密密麻麻,像是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山顶。

“这里……”雷淞然看着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张呈蹲下身,用手摸着地上的剑痕。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半个月前那场惨烈的战斗——王天放提着剑,一剑一个,杀得正道群雄胆寒;滕根在旁边掠阵,那双看似笨拙的手,却能在瞬间取人性命。

但是人太多了。一波又一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两个老人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最后……

“教主,你看这里。”雷淞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呈走过去,只见雷淞然指着一块巨石。石头上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

“小崽子们,老祖还没死呢!江湖再见!”

张呈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老祖还活着。”他喃喃自语,“他还活着……”

“嗯,滕师父肯定也活着。”雷淞然也红了眼眶,“他们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

两人在虎丘山顶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张呈在那块巨石旁又发现了一些痕迹——那是刻意留下的,像是某种暗号。

“有人留了线索。”张呈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看这三道横,两道竖,这是在说‘三横为水,二竖为木’——西湖!”

“西湖?”雷淞然一愣,“老祖他们在西湖?”

“不,不是老祖留的。”张呈摇头,“这记号的手法,我见过。是‘天涯客’的记号。”

“天涯客?”

“一个江湖上的传奇人物,三十年前就归隐了。传闻此人游历天下,知晓天下事,和天机老人是至交。”张呈站起身,“如果有人知道老祖的下落,除了天机老人,就是他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留这个记号?”

“不知道。”张呈沉思片刻,“但这是唯一的线索。而且比武大会就在苏州举行,离西湖不远。咱们去碰碰运气。”

“可是教主,”雷淞然指了指山下那些游荡的探子,“咱们现在这样不是自投罗网吗?”

张呈沉默片刻,四下张望了一圈,然后拉着雷淞然钻进了一片树林。他抓起地上的枯叶和泥土,开始往自己脸上抹。

“从现在起,我不叫张呈,叫‘黑面剑客’。你也不叫雷淞然,叫……‘铁勺侠’。咱们易容去。那天机老人行踪飘忽,比武大会是唯一能找到他的机会。赢了,就能问出老祖的下落。”

雷淞然叹了口气,也开始往脸上抹泥:“行吧,黑面剑客教主。但这铁勺侠的名字……能不能改改?”

————————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又一次过上了昼伏夜出的生活,只敢在苏州城外的荒林里打转。

城里查得严,到处都是范家和官府的眼线,还有那张贴满大街小巷的悬赏令。他们不敢住店,甚至不敢生火,饿了就啃两口干粮,渴了就喝点溪水。

唯有练功,是一刻也没落下的。

休息的空当,雷淞然常常手里捏着几根路边常见的红线草,低着头不知在捣鼓什么。那草茎坚韧,边缘有些锋利,把他满是茧子的指腹勒出了一道道红印。

“弄啥呢?”张呈擦着剑凑过来,那剑穗早就磨秃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绳头,在风里晃荡得有些寒碜。

雷淞然手一抖,下意识地把那个编了一半的东西攥进手心,往袖口里一塞,眼神有些躲闪:“没、没什么。编着玩儿的。”

“编草虫?”张呈来了兴致,大大咧咧地坐下,“给我也编一个呗,滕师父编的蚂蚱可像了,还会跳呢。”

雷淞然感觉那粗糙的草茎在手心里扎得生疼。那是同心结,是江南乡下姑娘家送给情郎保平安、求永结同心的物件。他若是送了,便是逾矩;若是不送,又不甘心看着那把剑光秃秃的。

他看着张呈那双毫无杂质、坦坦荡荡的眼睛,喉咙梗了一下,最后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撒了个谎:

“……行。那是蚂蚱,还没编好呢。等打完比武大会,要是咱们赢了,我就给你挂剑上。”

“一言为定啊,我要个大个儿的!”张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又去练剑了。

这天傍晚,夕阳将尽,林子里起了薄雾。

雷淞然正在扎马步。他的双腿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打摆子了,现在也能静息两柱香的功夫。

“不错。”张呈坐在一根横倒的枯木上,手里把玩着几颗石子,“下盘稳了,气也就沉下去了。再过几年,你这‘铁勺侠’的名号,说不定真能响彻江湖。”

“教主别笑话我了。”雷淞然擦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灰的汗水,苦笑道,“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能跟那些高手比?我只求别在擂台上第一轮就被踹下来,给你丢人。”

“谁说的?我看你……”

张呈的话音未落,耳朵忽然动了动。

风里传来了一阵异响。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而是金铁交鸣的脆响,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喘息和衣袂破空的猎猎声。

“有人。”

张呈眼神一凛,瞬间从枯木上弹起,手指按在了剑柄上。

两人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猫下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杂乱的芦苇荡,前方的空地上,一场围猎正在上演。

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正如狼群般围攻着一个白衣女子。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却生得极为坚韧,手中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身形轻盈得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搏击的白鹤。

“峨眉派的剑法。”张呈眯起眼睛,低声说道,“看路数,是峨眉‘飞雪剑’的底子,但这姑娘内力不足,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些人下手好黑。”雷淞然皱起眉,“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也不像是切磋,倒像是寻仇。”

正说着,那白衣姑娘一个走位不及,左肩被蒙面人的一记判官笔扫中,身形一晃,原本严密的剑网瞬间露出了破绽。

“噗嗤——”

另一名蒙面人的长刀紧随其后,在她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白衣染血,触目惊心。

“教主,咱们……”雷淞然下意识转头看向张呈。

张呈的目光沉了沉。

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多管闲事,很可能会暴露行踪。

“救。”

张呈咬了咬牙,吐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什么人?!”蒙面人首领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至身前。

“路过的!”

张呈一声暴喝,长剑尚未出鞘,带着鞘便是一记横扫,直接将那首领逼退三步。与此同时,雷淞然也怪叫着冲了出来,手里那把大铁勺抡得呼呼作响,虽然毫无章法,但胜在气势惊人,一勺子就敲在了一个蒙面人的后脑勺上。

“当——”

一声闷响,那蒙面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还有帮手!点子扎手,撤!”

为首的蒙面人显然极其谨慎,见对方突然杀出两个看不清深浅的“野人”,当机立断,呼哨一声。众人也不恋战,迅速收拢阵型,搀起同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幽暗的密林深处。

林子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那白衣姑娘粗重的喘息声。

张呈没有追,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懂。他转过身,看向那个姑娘:“姑娘没事吧?”

姑娘捂着流血的手臂,背靠着大树,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满脸泥巴的怪人:“你们是什么人?”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黑面剑客。”张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雷淞然,“这是我兄弟,铁勺侠。姑娘不必多疑,我们无意为难你。”

姑娘盯着张呈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收剑入鞘,忍着痛行了一礼:“多谢两位壮士相救。”

“不客气。”张呈摆摆手,“此地不宜久留,姑娘还是赶紧离开吧。”

说完,他拉起雷淞然就要走。

“等等。”

姑娘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还有事?”张呈停下脚步。

姑娘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呈腰间的长剑上:“冒昧问一句,公子方才那一招逼退首领的‘横扫千军’,似有师承。”

张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面上却不动声色:“江湖野路子,让姑娘见笑了。”

“我师父曾与我说过,天下武功,唯有一门功夫讲究‘劲断意不断,力从骨缝生’。方才公子那一击,虽然刻意收敛了内力,但那种霸道的劲力……”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江湖上除了魔教,没人会用。”

空气瞬间凝固了。

雷淞然紧张得握紧了手中的剑,张呈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没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眼力竟然如此毒辣,连他刻意伪装后的招式都能看破。

“姑娘眼力不错。”张呈沉默了片刻,索性不再遮掩,坦然道,“不错,我们确实是魔教的人。怎么,姑娘刚被救了一命,这就打算除魔卫道了?”

“不。”

出乎意料的是,姑娘并没有拔剑,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你们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她看着张呈,神色认真,“而且……我师父柳含烟曾说过,正邪之分,不在门派,而在人心。魔教虽然名声不好,但有些人,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多了。”

张呈微微一怔。柳含烟?那个在英雄榜上排名第二的峨眉掌门?

“原来是白眉仙姑的高徒,失敬。”张呈抱拳,语气缓和了几分。

“不敢。”姑娘回了一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小女子柳青萝。敢问两位恩公高姓大名?”

“在下张呈,这是雷淞然。”

“张公子,雷公子。”柳青萝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方才那些人,是冲着我手中的比武令来的。你们救了我,等于坏了他们的好事。这些人行事阴狠,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张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洒脱,“反正我们魔教中人本来就不受待见,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柳青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满脸泥巴的魔教青年,和传闻中那些青面獠牙的魔头完全不一样。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有一种少年特有的天真和倔强。

“张公子也是要参加比武大会?”她忽然问道。

“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这几日,苏州城外的林子里,藏了不少像公子这样……等待时机的‘黑马’。”柳青萝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他们脸上的泥巴,“比武大会三天后开始,到时候……希望我们能在那擂台上正大光明地切磋一番。”

说完,她再次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白衣虽然染血,但在夜色中依然显得飘逸出尘。

雷淞然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啧啧称奇:“教主,你说这峨眉派的姑娘,怎么跟传说中不一样?我以为正道的人见到咱们,都要喊打喊杀呢。”

“江湖传闻,听听就好。”张呈说,“就像他们传我们魔教杀人放火,可咱们做过吗?”

“也对。”

两人往回走。路上,雷淞然忽然问:“教主,你说咱们在比武大会上,能走到第几轮?”

“不知道。”张呈想了想,“但我会尽力。”

“我也是。”雷淞然握紧了拳头,“我要让所有人看看,魔教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张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两个年轻的身影在月光下越走越远,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怎样的风暴。

但他们也不在乎。

因为他们还年轻,还有剑,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比武大会的日子到了。

苏州城外,旌旗猎猎。临时搭建的擂台被几大门派围得水泄不通,看台上坐着的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每一个上台的年轻人。

张呈和雷淞然混在散修的人群里。两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炭灰,衣衫褴褛,在一众鲜衣怒马的少侠中显得格格不入。

“教主,”雷淞然握着那把从铁匠铺淘来的劣质长剑,手心全是汗,声音却压得很低,“这阵仗,比我想的大多了。”

“怕了?”张呈目光冷峻,盯着擂台正中那面写着“武”字的大旗。

“不怕。”雷淞然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强,“我是圣教光明右使,不能给黑石崖丢人。”

锣鼓声响,比武开始。

雷淞然的第一场,对手是个使得一手好开山斧的壮汉。力量悬殊,雷淞然被打得节节败退,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但他硬是凭着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狠劲,在对方力竭换气的瞬间,用身子硬撞进去,将对方挤下了擂台。

虽然赢了,但他下台时腿都在抖,半边身子全是淤青。

第二轮,他遇到了柳青萝。

哪怕柳青萝之前受过伤,差距也依然是天堑。台上,柳青萝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狼狈却死战不退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剑鞘轻点,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内劲涌来,将雷淞然平稳地送出了场外。

“承让。”柳青萝微微颔首。

雷淞然输了,但他依然咧嘴笑着向柳青萝拱了拱手。因为他撑过了十五招。

接下来,是张呈的战场。

他一路过关斩将,虽然打得艰难,但凭借着刘旸传授的实战经验和老祖留下的鬼魅身法,硬是杀进了前八强。

然而,在八进四的关键一战中,他遇到了青城派的大弟子——李剑南。

李剑南一身青衣,手持名剑“断水”,眼神孤傲。青城派与魔教本就是死对头,虽然张呈此刻易了容,但李剑南似乎从他身上嗅到了一股令他不舒服的气息。

“你的剑法,戾气太重。”李剑南冷冷说道,“不像正道路数。”

“能赢就行,管什么路数。”张呈沙哑着嗓子回应。

比试开始。

李剑南的“青城十三剑”果然名不虚传,剑势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张呈瞬间陷入了苦战。他的剑太差,内力也不如对方深厚,只能靠着诡异的步法苦苦支撑。

三十招,五十招,八十招。

张呈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衣衫被鲜血浸透。但他依然像是一头孤狼,在剑网中寻找着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生机。

“冥顽不灵!”

李剑南眼中杀机一闪。他失去了耐心,长剑猛地一震,剑尖化作点点寒星,封死了张呈所有的退路——这正是青城派的绝杀之招,“万剑归宗”。

避无可避。

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在这一刹那,张呈的瞳孔猛地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超越了理智。

他猛地弃剑,身形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角度扭曲、折叠,整个人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残影,硬生生从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穿了过去!

那是王天放的成名绝技——天魔解体,血影遁!

“噗!”

一声闷响,张呈的手指停在了李剑南的咽喉前三寸处,而李剑南的长剑也刺穿了张呈的左肩。

全场死寂。

片刻后,看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霍然站起,怒喝一声:“天魔解体大法?!你是魔教妖人!”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整个比武场。

“魔教余孽!”

“杀了他!”

原本热烈的叫好声瞬间变成了喊杀声。各大门派的高手纷纷拔出兵刃,无数道杀气锁定了擂台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张呈捂着肩膀,看着四周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透过嘈杂的喧嚣,清晰地钻进了张呈的耳朵里。这是极其高明的“传音入密”。

“蠢材!那是老王用来拼命的招,你也敢在擂台上用?”

张呈猛地抬头,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别找了!往东南方突围,那里是生门!”那声音语速极快,“老王没死,他在杭州西湖!记住,冬至断桥雪,只有带着令牌的人才能见到他!快滚!”

天机老人!

张呈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从怀里掏出松天硕给的那个“霹雳雷火弹”,狠狠往地上一摔。

“轰!”

浓烟滚滚而起,遮蔽了视线。

“小雷!走!”

张呈冲下擂台,一把拽起早已惊呆的雷淞然,也不管什么方向,借着烟雾的掩护,朝着东南方疯狂逃窜。

“追!别让他们跑了!”

“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身后,喊杀声震天动地。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这是一场深秋的冷雨,浇灭了霹雳弹的烟火,也浇灭了两个年轻人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行侠仗义”的幻想。

他们像两只丧家之犬,在泥泞的荒野中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正道高手,前方是茫茫未知的风雨路。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雨声掩盖,两人才力竭地瘫倒在一处破败的古亭里。

张呈靠着柱子,大口喘息,左肩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流了一地。

“教主……”雷淞然爬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非要来看什么江南,非要参加什么比武大会……”

“不怪你。”张呈疼得脸色惨白,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至少……咱们赚了。”

“赚了?”

“嗯。”张呈看着亭外漆黑的雨幕,眼里闪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那个传音的前辈就是天机老人。他说……老祖还活着。在杭州,西湖。”

雷淞然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张呈伸出完好的右手,紧紧握住雷淞然冰凉的手:“小雷,咱们还得跑。从苏州到杭州,这一路恐怕都是追兵。但只要到了西湖,见到了老祖,咱们就有家了。”

“嗯!”雷淞然重重点头,“咱们回家。”

————————

到了杭州,两人在城西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雷淞然负责看守行囊,张呈则负责出去打探消息。

“西湖断桥?”客栈的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那可是杭州的名胜啊,公子是要去游湖?不过现在才深秋,离‘断桥残雪’的景致还早着呢。”

“大概什么时候会下雪?”

“这可说不准。往年都是冬至前后,今年看这天色,兴许会早一点。”

张呈心里盘算着。天机老人说的是“冬至断桥雪”,现在离冬至还有二十来天,他得在这里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张呈每天都去西湖边转一圈,熟悉地形,寻找老祖可能留下的暗记。但他什么也没发现,那两个人就像是融入了西湖的水,彻底消失了。

直到第七天,他在茶馆里听到了那个关于“焦尸与令牌”的传闻。

“……尸体旁边放着一块魔教的黑铁令,上面刻着鬼头……”

张呈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真正的教主令还在。那尸体旁的是假的?还是有人在设局?

他正想得出神,一个小乞丐忽然撞了他一下,塞了个纸条在他手里,转身钻进人群不见了。

张呈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滕根特有的、像蚯蚓爬一样的笔迹:

“今夜子时,断桥见。一个人来。”

张呈的手微微发抖。终于来了。

回到客栈,雷淞然正蹲在地上修补那口黑锅。

“教主,有消息了?”雷淞然见他神色不对,立刻站了起来。

“嗯。今晚子时,断桥。”张呈压低声音,“滕师父约我见面。”

“太好了!”雷淞然眼睛一亮,抓起外衣就要穿,“我跟你一起去!我想死滕师父做的红烧肉了。”

“不行。”张呈按住他的手,“纸条上写了,让我一个人去。老祖他们躲了这么久,肯定极为谨慎。人多了,他们未必肯现身。”

雷淞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张呈严肃的表情,最后还是放下了衣服:“行吧。那你小心点。”

“放心,我一定找到他们。”

张呈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栓,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笑道: “对了,之前让你编的那个草蚂蚱呢?”

雷淞然一愣,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的位置,眼神有些躲闪:“啊?那、那个啊……”

“编了一路了,还没编好?”张呈打趣道,“你这手艺可退步了啊,以前滕师父教咱们的时候,你不是最快的吗?”

“快……快好了。”雷淞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撒了个谎,“还差两根须子没弄顺溜,丑得很,现在给你看怕你笑话。”

“行。”张呈没多想,只当他是要在意面子,便摆了摆手,“那你在屋里好好编。等我回来就该编好了啊?”

“好。”

入夜,子时。

月光如水,洒在西湖面上,泛起粼粼冷光。断桥上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

张呈裹着黑色斗篷,立在桥头,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来的时候,桥洞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傻小子,还真是一个人来的。”

张呈猛地转身,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张脸——正是滕根。只是那个曾经白白胖胖、一脸福相的厨子,如今瘦得脱了形,左袖空荡荡地在那飘着,脸上还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张呈的眼眶瞬间红了,膝盖一软就要跪下:“滕师父!您的手……”

“嘘——”滕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双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别跪,受不起。手是虎丘那一战留下的,没死就算赚了。”

“老祖呢?”张呈急切地问,“他在哪?”

“走了。”滕根指了指远处漆黑的湖面,“我也马上要走。今晚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别找了。”

“为什么?”

“老王不想见你。虎丘一战,正道发了狠令。现在整个江南武林都在找我们。你和小雷既然逃出来了,就隐姓埋名,好好过日子。像灯子、苗苗他们一样,自己找一门营生,啊?”

“我不!”张呈猛地往前一步,眼神倔强,“我是魔教教主!我有责任……”

“狗屁教主!”滕根突然低喝一声,“那是老王哄你玩的!你还真当真了?张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看看我!这江湖不是过家家,是要死人的!”

“我不怕死!”

“我们怕你死!”滕根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回去吧。老王说,他已经不是老祖了,他就是个想种白菜的老头。你若是再追,就是逼他把最后那点‘念想’也断了。”

说完,滕根身形一闪,竟如鬼魅般向后掠去,那是极其高明的轻功“浮光掠影”。

“滕师父!”

张呈哪里肯依?这半个月的逃亡和比武,早就磨练出了他的血性。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看着背影发呆的少年,他脚下一错,天魔解体大法的步法瞬间发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追而去。

“你!”滕根没想到这小子如今轻功竟然精进至此,大吃一惊,“别追了!”

“除非让我见老祖一面,否则我追到天涯海角!”张呈咬着牙,死死咬住前方那个身影。

两人一前一后,在西湖边的屋脊和树梢上飞掠。

滕根毕竟受了重伤,又断了一臂,身法大不如前。而张呈年轻气盛,内力虽然不深,但凭着一股子狠劲,竟然越追越近。

“臭小子,长本事了是吧?”

前方忽然传来滕根的一声怒骂。紧接着,一阵白烟猛地炸开——那是“极乐粉”。

张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挥袖驱散白烟。

等烟雾散去,前方哪里还有滕根的影子?只有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艘乌篷船正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深处。船头立着一个人影,远远地看着他。

虽然看不清脸,但张呈知道,那是王天放。

“回去吧——”

那个声音隔着水面远远传来,苍老而疲惫,“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张呈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追上了,却又没追上。

“老祖……”张呈对着湖面大喊,“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我一定会把魔教这杆旗竖起来!”

回应他的,只有西湖凄冷的风声。

张呈在湖边站了许久,直到身上被露水打湿,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虽然没能留下老祖,但至少知道他们还活着,这就够了。接下来,带着小雷换个地方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天刚蒙蒙亮,张呈推开了客栈的房门。

“小雷,我回来了。滕师父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静悄悄的。床铺凌乱,像是有人挣扎过。那口一直被雷淞然视为命根子的大黑锅,此刻正孤零零地扣在地上,锅底朝上,旁边还有一滩未干的茶渍——或者说,是被人泼洒在地上的迷药残液。

“雷淞然?”

张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冲过去,摸了摸床铺,已经凉透了。

桌上,放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不是信,而是一张皱巴巴的、带着官府大印的拘捕令,下面还压着一块青城派的腰牌。

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魔教余孽雷淞然,已被押解至扬州府大牢,择日问斩。”

张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调虎离山。

昨晚那个小乞丐,那个茶馆的传闻,甚至滕根的出现……这一切,或许都被人算计在内了。就在他执意去追老祖的那半个时辰里,那些一直盯着他们的饿狼,终于对落单的雷淞然下了手。

“扬州……”

张呈死死攥着那块腰牌,指甲嵌入肉里,渗出血来。他的眼神里,那点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青城派,范家……”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北方。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逃亡,也不再是为了什么狗屁江湖名声。

这一次,他要杀人。

————————

张呈像个疯子一样,不眠不休地狂奔了三天三夜,终于赶到了扬州。

他原本想直接劫狱,当夜就换上了夜行衣,试图潜入扬州府大牢。可他还没摸到牢门,就被几道强横的气机锁定了——扬州重地,大牢里竟藏着两位正道的一流高手坐镇。

张呈像条野狗一样被撵了出来,身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差点就把命交代在那儿。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什么魔教教主,什么黑面剑客,在真正的江湖底蕴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绝望之中,他想到了柳青萝。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在柳青萝下榻的客栈外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柳青萝推开窗,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已经快要昏迷的张呈。

“张公子?!”

柳青萝大惊失色,连忙让人将他扶进去。

听完张呈断断续续的叙述,柳青萝的眉头锁得很紧。

“劫狱是死罪,你疯了。”她叹了口气,“而且这案子背后有范家和青城派的影子,官府那边……”

“我只要他活着。”张呈死死抓住柳青萝的袖子,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只要能救出小雷,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哪怕把这颗头给正道拿去祭旗!”

柳青萝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沉默良久,最终叹息道:“你这条命留着吧。我帮你,是还之前的救命之恩。但成与不成,我不保证。”

……

三天后,扬州府衙外。

阴沉的天空下,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张呈像只困兽一般在石狮子旁来回踱步,每一次衙门里传出“威——武——”的闷响,他的心跳就跟着漏半拍。

他甚至不敢去想,下一刻打开的大门里,扔出来的会是一支鲜红的令箭,还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呈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砸门的时候,沉重的门轴声终于响起。

“吱呀——”

大门缓缓洞开。

没有令箭,也没有尸体。

一个瘦削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因为在黑暗的死牢里待了太久,乍一见光,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小雷!”

张呈猛地冲了上去,在他倒下之前死死接住了他。

怀里的人轻得吓人,囚服早已辨不出颜色,被鞭打后绽开的皮肉和布料粘连在一起,散发着令人心惊的血腥气。

“没事了……没事了……”张呈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抱住雷淞然的手剧烈颤抖,力气大得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教主……”雷淞然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想抬手帮他擦擦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虚弱地玩笑,“轻点……肋骨快被你勒断了。”

柳青萝随后走了出来,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年轻人,神色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凝重。

“多谢柳姑娘大恩!”张呈连忙松开雷淞然,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就要向柳青萝下跪,“此恩此德,张呈来世做牛做马……”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们在通州种下的善因。”

柳青萝伸手虚扶了一把,语速极快地低声道:“我不过是递了个话。这位扬州知府大人,年轻时曾受过‘关外四士’中王建华前辈的指点,算得上有半师之谊。正是听闻你们不远万里替四位前辈给苏小小送去家资,知府大人才动了恻隐之心,以‘铲除黑风寨余孽’的名义驳了县令的判词。”

张呈一怔,没想到当日那个简单的承诺,竟在今日成了救命的稻草。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柳青萝话锋一转,神色严峻,“知府能帮你们脱罪,却不能为了两个江湖人和范家彻底撕破脸。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范家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塞进张呈手里,推了推他:“我刚收到消息,青城派为了那个纨绔子弟的面子,已经派出了真正的顶尖杀手,不死不休。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他快走。出了扬州城,往南走,过了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柳青萝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回了那扇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朱红大门。

张呈攥紧了药瓶,扶起雷淞然。

“走。”

两人连夜离开了扬州城。

这一次,他们不敢走大路,也不敢住店,专挑荒僻的小道走。

冬至将近,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教主,”雷淞然走得有些慢,他在狱中受了寒,旧伤未愈,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两口,“咱们这是往哪走?”

“往南,去杭州。”张呈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着他走,“过了江,找到了老祖,咱们就安全了。”

“杭州好啊,”雷淞然强打精神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听说西湖边上有好吃的醋鱼,还有……”

话音未落,前方风雪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人披着厚厚的灰鼠皮大氅,怀里抱着一把狭长的刀,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路中间,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张呈停下脚步,心脏猛地缩紧。

“朋友,”张呈将雷淞然护在身后,沉声问道,“借个道?”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而阴郁的脸。他没有看张呈,目光却是落在了雷淞然背上那口满是豁口的黑锅上。

“原本知府放人,这单生意我不该接。”那人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奈何范家出了五千两,青城派出了这个面子。他们不希望有两个知道内情的活口,到处乱说范家和青城派的闲话。”

“五千两?”雷淞然咂咂嘴,“教主,咱们身价涨了啊,比之前悬赏的一千两翻了倍。”

“少贫嘴。”张呈把雷淞然挡在身后,压低声音,“小雷,待会儿我拖住他,你往林子里跑。”

话音未落,杀手已动。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身影暴起如苍鹰扑兔,刀锋卷起地上的积雪,化作一道凄厉的白练,直取张呈要害。

张呈提剑迎上,仅仅三招,就被逼得步步后退。他虽然底子好,但在真正的江湖杀手面前,还是显得太稚嫩了。

“嗤——”

刀锋划过,张呈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口。

“太慢了。”杀手嘲弄道,“魔教太子?不过如此。”

他又是凌厉的一刀劈下,直取张呈的咽喉。这一刀太快,张呈脚下一滑,根本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猛地撞了过来。

雷淞然扛着铁锅,硬生生地撞向了杀手的刀锋。对于顶尖杀手而言,这口笨重的锅不过是个笑话。男人手腕一抖,刀锋裹挟着内力便要将这滑稽的兵器连同后面的人一起劈开。

然而,就在锅与刀即将相撞的瞬间,雷淞然猛地松开了一只手——那是漫天炸开的白色粉末。

杀手猝不及防被迷了眼,他本能地闭眼、撤刀、回防。

这一乱,刀锋偏了几寸,避开了脖颈要害,却还是顺势深深地扎进了雷淞然的左肩,直没至柄。

“唔!”雷淞然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杀手的腰不撒手,“教主!快!”

张呈红了眼,手中的剑不再讲究什么章法,那是他这辈子刺出最狠、最快的一剑。

长剑贯穿了杀手的胸膛。

杀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手中的刀也随之从雷淞然的肩膀上滑落。

血,瞬间喷涌而出。

但这血不仅仅是红色的,还泛着一股诡异的黑气。

“有……毒……”张呈手忙脚乱地去捂他的伤口,温热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怎么堵也堵不住。他的手在抖,剧烈地抖动,“没事的,小雷,没事的……我有药,柳姑娘给的神药……”

他发疯似的掏出药瓶,把所有的药粉一股脑倒在伤口上。可那黑血像是嘲笑他的无能,依旧肆无忌惮地流淌。

雷淞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毒气攻心,那种钻心蚀骨的痛让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可他却死死咬着牙,没喊一声疼,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拽住了张呈的衣袖。

“教主……好冷啊……”

“不冷,不冷!”张呈一把将他背了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淌,“前面有个破庙,咱们去生火!生了火就暖和了!”

风雪越发狂暴,像是要将这两个渺小的身影彻底埋葬。

张呈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背上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凉,只有那温热的血,一路滴滴答答,在苍茫的雪原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张呈……”

“我在!我在!”

“咱们……这是要回家了吗?”雷淞然的声音很轻,“我想回黑石崖了……我想看滕师父剥蒜,想听老祖吹牛……江南……还是比不上家里……”

“回!咱们这就回!”张呈哽咽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盐水的棉花,“等你好起来,咱们就买马,买最好的马!咱们一路骑回去,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前方的土地庙终于到了。

张呈撞开残破的木门,将雷淞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堆干草上。他发疯似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一层层裹在雷淞然身上,又去搓他的手,哈气暖他的脸。

可是没用了。

雷淞然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那一双曾经充满灵气的眼睛,此刻正在一点点涣散,失去了焦距。

他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张呈的肩膀,看向庙门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雪片大如席,纷纷扬扬,将这江南的山水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张呈啊……”雷淞然的声音有些飘忽,“你看,江南的雪,真的和昆仑的不一样。昆仑的雪是硬的,这里的雪……这雪……又白又细,像……像咱们伙房里刚筛出来的面粉……看着就……不抗冻。”

“哪里不一样?全天下的雪都是一样的!都是冷的!都是白的!哪有什么不一样!等你好了,咱们回昆仑,咱们回黑石崖,那时候你再看,都是一样的!”张呈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你别睡!小雷你看看我!别看雪了!”

雷淞然看着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样子,想伸手帮他擦擦,却发现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看着那一团团坠落的雪花,瞳孔微微涣散,仿佛透过这江南的雪,看到了昆仑山上那轮孤寂的月亮,看到了那个蹲在灶台边剥蒜的自己,还有那个在练武场上笨拙挥剑的少年。

他曾以为他们会一辈子这样。

“对……”雷淞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温柔地落在了张呈脸上。

“……那就是……今夜的雪不一样。”

说着,他费力地动了动早已僵硬的手指,从怀里摸索出那个一直捂着、尚带着最后一点余温的物件,轻轻塞进了张呈的手心。

那并非什么草编的蚂蚱,而是一枚早已干枯褪色、却被红线草编得死紧的同心结。

他也曾动过念头,想把这枚粗糙的草结,悄悄系在那柄光秃秃的剑柄上。这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名门正派的少侠,剑尾的流苏总是红得鲜亮——那是眉眼娇俏的姑娘家,一针一线挽进去的情丝,堂堂正正地在风里飘着。

风撞开了残破的庙门。漫天的飞絮拥进这四面漏风的所在,落在那口早已冰凉的黑锅上,也一层层落满了青年的眉眼与发鬓。

乍一眼看去,倒像是这两人在这里,已并肩坐了整整一生。

 

 

 

 

 

 

Notes:

因为南京下雪了,所以极速把这一篇摸鱼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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