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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惊蛰
Stats:
Published:
2026-01-20
Words:
7,691
Chapters:
1/1
Kudos:
11
Hits:
153

【泉鼠】惊蛰(上)

Work Text:

  


  多情苦,仇恩消。酒洗心刀,魂过鬼桥。


  


  


  

       游侠从未见过这样重的伤。

       他先是呆愣,随后回魂,胃剧烈痉挛起来,几乎也要随着胃容物呕吐出来。吐完后,他才找回一点理智去看刑架上面的已然血肉模糊的人。

       将那人从刑架上放下来时,游侠甚至觉得这人已经死了。多处肉被剜下,白骨裸露在外,甚至已经开始发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这人身上还有体温。游侠颤抖着手去探他脉搏,指腹下脖颈上的搏动几乎难以察觉。

       但好在,人还活着。

       他长舒一口气,才伸手将人小心翼翼地扛在背上。一片人间炼狱,他才看见。一路是血泥、断骨、烂肉,用来强行撬开嘴巴的刑具随意放在一一边,沾着已经干涸的灰。他好像听见了哭声、惨叫,但又说不准只是从入口灌入的风声,因为牢房里空荡荡,还被囚在此地的人已然被别的江湖人救走或是收尸。他的胃又开始痉挛、抽搐,但这下他咬着牙没有再吐。

       一直挨到他离开地牢。

       阳光洒下来,他长舒一口气,又背着那血人往前走。浓到发臭的血腥气淡了,如同刮骨的冷散了,周遭声音喧嚣起来,他不禁感觉自己进了修罗地狱里去走了一遭,现在才回到人间。

      同他一并回到人间的还有那名江湖前辈。

      那人还活着,被光线一照,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游侠有所察觉,忙又加快脚步往营地赶去。

       留不得,拖不得,一条命轻飘飘地被他背在背后,他总觉得回到营地、将他交给清溪门人前这人就会被一阵风吹走。

       但这人说话了。声音同命一样的轻,若非他此刻正趴在游侠的背上,几乎贴着游侠的耳朵,这声音便就要同一阵烟一样地飘散去。他应当也是觉得这样游侠或许听不清楚,挣扎了两下又贴近一点,才再度开口。

       多谢。

       游侠一颗心却是提了起来,他生怕这只是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忙应一声,脚不沾地继续往前跑去。

       那人气若游丝,竟哼起来一首不知名的小曲。这次他应当是哼给自己听的,气息更弱,声音更轻,被风一吹便散在空气里,游侠只断断续续地听见了几个音符。

       那应该是一首极好听的、对他极重要的一首歌,游侠想。





       你应当会好奇这首歌。

       那要从一年前说起。


  我本来没有名字,是战乱里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后来被捡进了九流门,师兄师姐们都说我需要一个名字,我就说,叫阿猜吧,猜是一个好字。

       阿猜,阿猜,他们又问我,你不给自己找一个姓氏吗?

       我说不用,用不着。姓氏是名为“家族”的、拴住人的那个桩子。而我一直流浪,也喜欢流浪,所以我不想要这个桩子。何况阿猜已经足够成为我的名字。

      他们便笑着引我进了九流门。

      我应该是天才。九流门教习的骗术我一点就通,从无败绩,隔空窃物,也从不失手。师兄师姐们很快就骗不到我,也比不过我,挥挥手就把我推给长老,说我天资聪颖,是块可塑之才,只有长老能教的了我。长老收下我,某天又领回来一个小女孩,脏兮兮瘦巴巴,当也是哪里领回来的乞儿。他好懒,顺手便将她丢给我帮着养帮着教。

       我带着她转身去屋内找同门帮她洗澡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长老,你之前不是说我是你最后一个弟子了吗?

       但长老就是长老,我被他骗了。

       长老挖了挖耳朵,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哦,她是小孩,你也是小孩,你俩都暂时不算一整个人,所以都不是最后一个弟子,而且,我说的是可能。

       我懒得再理他,低头将这女孩交给女同门梳洗。半炷香后,师姐师妹们将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孩交回到我的手上。她攥着衣服下摆局促站在我面前,好乖,我便蹲下去戳戳她脸颊。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没有名字。她回答。

       好吧,也和我从前一模一样。于是我对她说,九流门里人人都有名字,你可以给你自己起一个你喜欢的名字。

       我没有读过书,我不认得字的。她又说,这下声音小了下去。

       我笑了笑,说,不要紧的,名字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九流门的师兄师姐们会教你识字和别的本领,哪天想到了,再告诉我也没关系。

      女孩点点头。只是她才十一二岁,太矮了,我没法看见她的表情究竟是懂还是不懂,不过没关系。

       她又问我,那我可以喊你哥吗?外面的人都这样喊。

       我说,随你便。

       她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我。

       真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女孩,性子应当是有些木讷的,我算是知道为什么长老要把她丢给我带了,如果不是我盯着,或许她下一刻就要被谁骗走了呢?

       我还是叫她小妹,假装是她义兄。有我的名号在边上,想来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真是个拖油瓶。我想。

       后来的日子倒也平平淡淡,九流门内有师姐带着她教她识字和本领,给她分吃食和衣裳。我偶尔溜达过去看她一眼,她每瞧见我,并不过来同我打招呼,只远远脆生生喊一声哥。

       好吧,也无所谓,只是演着这义兄义妹的戏码久了,总会恍惚感觉这是真的。

       后来熟了,她才开始缠着我要我同她讲一讲江湖里大侠们的故事。

       江湖?那必然就要同她介绍一番九流门的大财神,那个撒钱如泉涌的门派。

       天泉。




      我哼唱的这首歌就是一个天泉弟子教会我的。

      我同他有仇。


  好吧,其实也怨不得他,只是他反应实在太奇怪。我同他的相遇实在不算太好。他在浴场附近的偏僻处打了我一顿——虽然那是因为我偷了他的东西,譬如外袍腰带荷包什么的,我怎么知道他的亵裤就这么随便丢在那里!

       总之我失手了。他一下认出了是我拿了他的东西,抓着我的领子,眼睛登时便红得吓人。我躲不开,只能生生挨下他暴雨一样的拳头。我记不清楚那时候有多疼,求了多久的饶,只记得刚开始还在庆幸小妹不在这里,下一秒却听见她跪在地上哭着磕头的声音。

       呸,九流门膝下有黄金,而且哭什么哭,人又没死。等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但是他听见小妹的哭声后就收了手。我顺着方才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只看见小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头还在磕着。这天泉应当愣了神,直到我失去意识时他都没有再多的反应。

       醒来就在他的家里,浑身包扎得跟粽子一样。他听见动静,皱着眉头看过来,只是马上就被小妹挤开。她一脸关切,颊边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声音一抽一抽。

       哥,我刚才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准备和这人拼命。她说。

       我想点头,疼痛却骤然将我席卷其中。一时间大脑就好似变成一块顽石,怎样都转不动。正抽着凉气呢,那天泉弟子走过来,我勉强转头看他。

       他说,对不起。

       乖乖,这人长得怪好看,面容俊朗,若是在大街上,想来当有不少人会朝他投去目光。只是他破过相,嘴唇上陡然横着一条可怖的疤。他皱着眉,我认不出他神态里究竟是愧疚可怜还是后悔,只觉得像一层皮空空蒙着骨,没有温度。我愣住了,实际也是因为太痛没有精力做出回应。

      随即他问我,你小妹说你看不见?

      小妹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才想起来,我是瞎了一只眼的,而正常的眼睛同瞎了的眼睛看上去没有区别。

       行啊小姑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又转身走开,片刻后,拿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给小妹。

       该说不说不愧是天泉,钱袋子刺绣精致,晃一晃,铜板银两便在里面碰撞,发出令人心之向往的悦耳声响。他递给小妹,小妹竟还差一点没有拿住它。

       他又说,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这点钱财,就先当作赔偿。如若不够,再同我说便是。

       真是好粗一条大腿,得来不全费工夫。不过我挨了顿打,受了这般皮肉之苦,区区这袋子钱,怎么能弥补我今日所受的伤害?

       于是我说,铁子,这就不厚道了吧。你打了我,总不可能只用钱来打发我。

       小妹在一旁附和。

       他表情又变了,这次是浮于表面的惊讶,看着我,张口,又问我那该如何赔偿?

       像从前见过的墨山道弟子做的机关人,呆滞、木讷,所有动作都一板一眼。

       我转过头去,说,虽然我偷你东西在先,但你将我打成这样,找大夫给我治疗、给我赔偿,这是你应该做的,但这只能弥补我肉体上受到的伤害。

       小妹又开口,说,这世道艰难……我哥和我无家可归,九流门内人满为患,连一只耗子都挤不进去……

       我听见她甚至吸了吸鼻子,应当是还挤了滴泪出来。

       她问,大哥哥,你愿意收留我们吗?




       好女孩,这才入门一年多,就已经将九流门骗术用至如此炉火纯青的境界。

       但我也确实没想到这天泉答应得这么爽朗。


      他先是替我和小妹寻人多盖了一间房,打了些家具,还有两张床。我突发脸皮薄,没好意思让他再多购置被子枕头,也还是让小妹回门派住,顺便同门内师兄师姐找了个借口让我住外边。他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看我又看看我小妹,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小妹现在也算是个大姑娘了,你不担心她么?

      我才想起,她如今也有十一二岁了。

      刚想回答,小妹就先一步开口替我作了反应。她说,九流门弟子机灵着呢,不必担心,只是我哥看不见,我想同他住一块儿,还能照顾着他。

       小丫头这是心疼我担心我了。

       天泉沉默片刻,变了想法,又说,还是让你哥跟我住吧,我也能照顾着他。天杀的才打了我,就说要照顾我,这天泉脑子当真没有出什么问题?我左思右想,绝对要找一个理由拒绝他。

       然后我说,我不是断袖,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他转头将我的被褥放在他屋里的空床上,回答我说,那更好。

       我居然百口莫辩。

       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按照他的安排先住下。此时他看着倒是爽朗了点,同那日打我的、那日道歉的好似并非同一个人,只是举止仍然刻板,好像一切都并非从心而生。养伤时相处越久,这样的感觉便越发真切,他越不像一个活生生存在着、生活着的人。

       我想起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某天终于开口询问他。

       他只回答,姓石,石不寐。

       没有反问我我和小妹的名字,也没有回答更多的话语。若非我卧床太无聊,主动同他搭话,他在屋内便一句话不说,生活也是一板一眼,清粥小菜,补丁破床。

       我接触过天泉弟子的,外表上石不寐同他们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看着就昂贵的弟子服、毛领,出手也阔绰,面上也是热情、爽朗。但私下里石不寐死气沉沉,沉默、刻板,好像本身就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是墨山道弟子所制造出的那些个一板一眼的机关人。

       我趁着他给我换药的时候悄悄摸过他脉搏,他确实是活人没错。

       小妹来探望我时同我说,她回门派的时候问过长老了,长老说,他这样的情况叫心死了。

       一颗搏动的心脏死掉了,只剩下维持着这具躯体的功能,我看着石不寐坐在屋外发呆,也认可了小妹带回来的这样的答案。

       我撑着坐起来,看着他石头一样安静的背影发呆。

       青溪弟子如往常而至,因着换药,小妹便被大夫驱赶到了门口。一如既往,拆药、换药,因着几日卧床,伤好的倒是很快,他说今日之后,我便能够下地,也夸赞了一番石不寐对我的照料细致入微。大夫说着,石不寐点头着,我余光便悄悄去观察他二人。却见着大夫皱着眉头,牵起他的手腕,将他护腕猛地拆下、袖口抹上。

      疤痕密密麻麻,最上方横贯着一道新伤。

      大夫动了怒,质问这伤痕从何处来。石不寐沉默,沉默,片刻后才终于开口回答。

       被钉子划伤的。声音淡淡,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伤口不浅,皮肉都有些翻卷开来。

      不难看出受伤的人当时并没有做任何处理,任由它淌血、止血、结痂。

      丑陋的疤痕从此而生。


  大夫捉着他腕,仍在盛怒。

       石不寐却仍一副空心模样,问他,多一处伤,便是多一份诊金,也是多一份业绩。青溪晋升最看中业绩,这样境况,大夫更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我瞧见大夫手上忽然使劲,攥着石不寐的手腕,那处伤口崩裂了,血渗出来,聚在一起,流淌又滴下。那当是很痛的,我背后登时便渗出冷汗来,但石不寐仍那副淡漠模样,不挣扎也不作反应,就好像大夫死攥着的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样。

      大夫叹了口气,还是放开了他的手。消毒,包扎,仔仔细细严严实实。他此刻才说,青溪门虽说都将业绩看得紧,但更多的还是希望天下无伤无病。你照顾那位九流门的兄弟那么细致,怎得到你这里,便变成了如此不上心?

       石不寐没有回应。

      大夫又说,你这手伤的有点严重,这几日都不能提重物。石不寐仍然没有回应。虽说他是我仇人,我却也在这时候莫名开始怜惜起他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死了心,丢了魂,那身皮肉骨血便好像就不是自己的了。再如何都不会珍惜一般。

       江湖中人的手得拿武器,得做事,该跟命一样重要。但石不寐好像并不如何关心他的手……以及他的命。

       我又开始好奇起他的过去了。

       大夫包扎完收了诊金就离开了,石不寐送到门口,小妹便走进来,同我面面相觑。我虽然能下床,但是捣药煎药换药还得人来,而石不寐如今手受了这样重的伤,自然也是不能再用的。左思右想,这间房里还能做事的竟然就只剩下小妹一个人。

       小妹住在九流门,我不在身边,就总有些同门想要捉弄她。

       住在身边也好,能互相照顾,我便顺势让小妹也住下来。

       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屋内又只有两张床,就只好委屈我和石不寐睡在一块儿,中间随意拉一道帘子,隔开小妹。小妹神情只讶异片刻,随即什么也没说,坦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生活还算平淡。我的伤好得很快,小妹也很快闲下来,只是石不寐那只手伤得确实严重,还需要一段时日。好时机,我同小妹说,他如今也成了我俩砧板上的肉了,这不得照顾他几天,给咱俩营造一个不计较的人设,教他有点愧疚感,让咱俩多花他的钱?

      小妹一脸嫌弃,回答,哥,你忘了他那模样了?

       我想了想,确实,他已然一副机械模样,我们这般,怕是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便只好就此作罢。小妹叹了口气,托着下巴,呆呆看着石不寐。

       我问,你心疼他了?

       小妹回答,我在他身上见到过很多伤疤。

       我想起来了,先前我卧床又“瞎”看不见,他更衣便从不避人,小妹搬进来了,他似乎也并不习惯屋内多了个姑娘,某天我在外打水时就听见了小妹短促的一声尖叫。我急忙赶回来,三番询问下,小妹都说石不寐没有对她做什么,我也只好暂且放下心来。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件事。

       我的好奇心又不合时宜地起来了,瞎子的身份也恰到好处,因此石不寐准备更衣的时候,我也刚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亲眼见一见让小妹惊讶成那样的伤痕到底是何种模样。

       很明显,我低估了那些伤痕的严重程度。




       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

       砍伤、划伤、贯穿伤,多种多样,只有我辨认不出的,没有没出现的。

       几乎见不到一处还完好的皮肤。


     我和小妹一样,短促地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想来或许是没有听见。

       虽说人走江湖,身上有些伤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我从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这样严重的伤势。我看着他身上的伤,恍惚觉得他此刻不像是一个站在我身前、活生生的人,倒更像是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只鬼。

       战场?

       我骤然有了一点思路,找了个借口拽着小妹回了趟驻地。

       九流门中不乏对江湖往事有兴趣又熟知的人,譬如一位熟知各门派往事的师姐。我寻到她,抓着她追问从前天泉门派到底有怎样的往事。她像是终于找到知己,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拽着我便进了她的小屋,拉我坐下,便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来。

       ——数年前滹沱河中渡桥一战你晓得伐?

       ——杜重威临阵叛变,葬送了多少后晋军和江湖人,王清将军就是在那儿死的!

       ——墨山道封龙书院无一生还,三百名天泉弟子尽数折损在此,还有青溪,还有狂澜,多少江湖人,都死在那儿,成了契丹兵的刀下魂。

       ——传说那处尸横遍野,血流满地,河都被染得赤黑!那些汉人的头颅,还被契丹人砍下来,堆在那里,用来威慑后来的汉人!

       ——天泉还有一处刀冢,是天泉那位沈把头从战场上一把一把扛回来的。每把上面都系着替死人擦脸的洁面巾。

       她说的愈发起劲,眼里烧起来一束仇恨的火,我却听得愈发汗流浃背。

       中渡桥一战无人生还,江湖里所有人都称赞他们为英雄。因为他们不怕死,不要命,甚至真的为此献出了生命。

      石不寐应当就是那场战争的亲历者,但他活了下来。我见过他的陌刀,他的陌刀上也始终捆着一条洁面巾。

      在那样的情境里逃出来,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又苟活在其他人对死去同盟的英雄的称赞声中,该是怎样的心态?算算年龄,中渡桥之战时他应当还很年轻,说不准还是其他同盟拼死也要护着他,他才侥幸逃离的。

       我一颗心骤然悬起来。

       那名同门见我神情不对,也停止了讲述,关切问我怎么了?

       我匆匆编了个借口,拽着小妹回了石不寐家。

       他还是那般,见我们回去,只是打了个招呼叫我们歇息。仍旧机械,仍旧刻板,我瞧着他,一时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想帮他,但得对症下药,而我实际上并不清楚我的猜测我的正不正确。毕竟所有人都在说中渡桥一战无人生还,我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更不敢贸然行动。这就和用药救人一个道理,对症了药的疗效便好,不对症药就如同砒霜。

       我只能坐在床上,重重叹一口气,然后将脸埋在手心里。

       小妹却有了思路,同我说,或许我们可以不当是石哥不正常呢?他这间屋子也未免太简陋、无趣了点,倘若我们上街给他购置一点鲜亮的东西来,是不是也会让他感觉好受一点?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我同意了。

       但身上钱不够,我便想起了老本行,趁着石不寐脱了衣服午觉的时候,悄悄去摸石不寐的钱袋子。这下我摸到了,一个严严实实地裹着什么东西的布包,被他仔仔细细地藏在衣服的最里面。最开始那次我想着先下手找值钱的东西,便偷走了他的所有衣物,这布包应当就在其中。

       他肯定将这东西看的极为重要,否则也不会这样仔细地贴身保存。

       我竟起了一点愧疚的感情,只拿了一点钱,同小妹上街去了。




       我和小妹买回来一根木簪。

       女人用的,簪尾雕了一朵我认不出来的花。

       好吧,其实本来是见着了一件鹅黄裙想买给他的,但被小妹严词拒绝下。她说不妥,实在是不妥,我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个理,也就作罢,转头买了这根木簪回去。

       本来是瞧着它雕了朵花,就算放在哪儿或者插在哪儿都好看才买的,但是后面我才发现,这大概是女人用的木簪。完蛋,也没太完蛋,毕竟发簪不像裙子,多少更实用些,其次,好像和我一开始设想的恶作剧也没有差太远。

       我忐忑地带着小妹回了家。

       说不怕是假的,毕竟先前才因为偷人东西被人打了一顿,卧床了好长一段时间。但这次应该会有所不同,毕竟我没有连着他衣服里的那个布包一起拿走,只拿走了一点钱财,堪堪买下那根木簪。

       石不寐也出去过,提了食盒。我同小妹到家时看着他坐在门口,沉默着,席地而坐,将那食盒打开,摆出来些菜,又将酒洒在地上。他在祭奠,我扯住小妹,不让她往前走。

       远远瞧着,他好像总算有了一些活人气息,只是那是一种浓郁到极致的悲哀感,混杂着悔恨和说不出来的旁的情绪。我遥看过去,他仍然陷在沉默之中,颤抖着手又斟了一杯酒,又往天上洒。

       他在祭奠死去的人。

       直将一壶好酒都洒尽。

       石不寐枯坐了当有整一炷香的时间,小妹已站不住垫着我的披风坐下来,我脚也站麻了,才看见他站起来,挖了个坑,将那些个好菜尽数埋进土里。神情肃穆,好像在埋葬什么东西。

       先前从不曾见他如此,想来他不愿意教别人发现这件事。于是我便同小妹再三强调,今下午见到的这件事就当未曾见过,还是和平常那般同他相处就好。小妹似懂非懂,点点头,拿过我手里的发簪,看见石不寐站起身,往屋内走,忙快跑去、赶上他。

       小妹说,不寐哥,这个送你。

       我也走过去,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准备劝石不寐也收下它,却看见石不寐拿过发簪,顺手随意挽了个发,又朝向小妹,问她,好看吗?

       有些违和。

       小妹同我对视一眼,然后点头,回答他说,好看。

       石不寐应当没看出我同小妹僵硬的神情,点了点头,又说,多谢。

       他是个呆的。送什么,看也不看,就收下了,像这些日子我不论提出什么,他都答应一样。还是没忍心让他就这样戴着女簪做事出门,我伸手将簪子取下来,对他说,好看,但不是特别适合你,先就这样收藏着吧,你同我出门一趟,我再给你挑一根。

       石不寐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他也没问我我的钱都从哪儿来。还好还好,躺了这些时日,我的功力分毫未减,他还没发现我花的钱都是他的。

       不过确实也没有想到,这次出门,竟然意外有了大收获。




       一个活人。

       应当是个医师,不知触怒了谁,被人打成重伤,丢在水里,奄奄一息。

       好在我会水,石不寐又有些人脉,我们才将他救下来。


  天将黑了,我衣服湿着,青溪的大夫便将我赶回家去,要我赶紧换下衣裳。我看了眼石不寐,想着他同这弟子是好友,便也放了心,先回去换了衣服。

       石不寐一直到两个时辰后才归来。

       他塞给小妹一个布偶,用料当算上乘,他说,这算是木簪的回礼。小妹收下,道了声多谢不寐哥。我想这时辰有些晚,就让小妹先行歇息。

       石不寐身上有什么好像发生了变化。我左思右想,决定去地里将先前趁他不在偷埋的酒挖出来分了。那时我总觉得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觉得有些酒再不喝、有些事再不做,就永远失去了这次机会。

       我拉着石不寐在院子里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我同他聊起我和小妹的过去,从颠沛流离到被九流门收留,又到我们的相遇。我说这里不比九流门,虽说钱财不用我忧心,但总觉得有些太过死气沉沉了些。

       石不寐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你好无趣。

       石不寐喝了一口酒,什么也没有说。

       我向石不寐问起他的过去,他却什么都不肯说,寥寥几句,便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

       他有点醉了,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悠扬、浑厚,但温柔。我凑过去,半倚在他身上,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他回答,是很久以前师兄师姐们教他的歌。

       我想起来先前我卧床的时候他也哼过这首歌,有点喜欢,于是又问他,你能教我吗?

       他教的很用心,于是我便学会了这首歌。

       那日后来,我发了高热,那只剩下的眼睛竟也从此瞎了。

       起先还只是视力日渐模糊,高烧烧到第三日,眼前便只剩下一片虚无。那名青溪弟子来看过,却也只是摇摇头。我躺在床上,只听见小妹压抑着的哭声,石不寐安安静静,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晚上小妹把石不寐拉出门去,我听见她又开始哭,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她说,对不起,不寐哥,我和我哥一直在骗你,哥之前是还有一只眼睛看得见的。

       石不寐仍然什么都没有说。可能是生气了吧。

       毕竟骗他这么久,卖惨搏他同情。我烧得浑身乏力,但还是想着撑起身来和小妹一起道歉,说马上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我听见石不寐走过来,一只手按上我的肩膀,稍一使劲,便将我重新压回床上,还掖好被角。他这时才开口,带着一点好似忍无可忍的愠意,轻斥道,不准走。

       石不寐真的生气了,我肩上的那只手还用力往下按了一按。我忙答,好好好,我不走。小妹应当也被吓了一跳,忙去角落提起水桶,又说,不寐哥,我去给你们打桶水来。

       他又站起来,抢过水桶,答,不必,照顾好你哥。

       我叹气,摇了摇头,如今境况走也走不了,只能就这样硬捱。至于我和小妹的结局,就全看这位天泉弟子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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