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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惊蛰
Stats:
Published:
2026-01-20
Words:
5,051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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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45

【泉鼠】惊蛰(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烧了一共七天,石不寐便脚不沾地地照顾了我七天。

  昏沉间我只感觉到石不寐在不停的触碰我,只是我已然分不清那是浸满水的布还是他的手,亦或是别的部位。

  

  又在他家躺,又被他如此细致入微地照顾,饶是我脸皮比城墙厚,此刻也难免起了羞耻心。

  甫一退烧,我便同他提起搬回九流门内住的想法。

  石不寐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重重地关上了窗户。

  我什么都看不见,不禁打了个寒战,忽然想到了逃跑。但我不想逃跑,他的心死了一回,躯壳摇摇欲坠。这些日子我同小妹好不容易才帮他找回点魂,如果逃跑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了?我不想看见他又变回那般刻板木讷的模样,但我的心思也远不如此。如果堂堂正正地离开,我还能回来多看看他。

  他终于开口,只说,你身体弱,回了九流门了你吃不饱。

  我才反应过来这些日子蹭吃蹭喝,早就长了点肉出来,小妹也终于开始有了点少女的红润丰腴。该感谢吗?但好像这是他将我打成重伤应该做的。但是后来我染上风寒,烧的这般重,他本可以不管我,况且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对他提要求、偷拿他的钱。

  说真的,有时候我很讨厌石不寐。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听着石不寐打开柜子,取出来一个盒子,又感觉他伸手挽起我的头发,将什么东西簪在我的头发上。空气诡异地凝固,一时间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见他又开口。

  他说,你戴这个簪子比我戴更好看。

  我立刻便反应出来了那是哪根簪子。

  石不寐又陷入了沉默,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点一点靠近我,近到我甚至能够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他伸出手,我耳畔便感觉到他的体温,他动作滞涩一刻,马上便转变成了一个拥挤的、略有些令人窒息的拥抱。

  老实说,虽然我真的看不见了,但是有些感官却异样地更为敏感。

  他身上有点烫,好像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然后我听见他说,我不许你走。

  好好好,我不走。好像孩子。我动弹不得,只能学习从前哄小妹那样,轻拍他的肩膀哄着他。其实我也分不清我的感情了,他打了我,该是我的仇人,但现在我确实也开始不想离开他、又看见他从前那般浑浑噩噩的机关人模样。

  所以我还是决定先回一趟门派,听听师兄师姐和长老们怎么说。

  我离开他家时有点狼狈。

  然后小妹问我,哥,你喜欢不寐哥吗?

  人的喜欢分为很多种。朋友也是喜欢,亲人也是喜欢,爱人也是喜欢,甚至人可以喜欢上一个物、一个景、一件事。若是从前,我可能还会回答我有点喜欢石不寐,那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但现在,我竟然不想承认那份感情仅是如此,但我不是断袖。

  小妹似懂非懂般,故作深沉地说。哦,哥,我知道了。

  知道个屁!

  

  

  

  

  小姑娘不该看太多话本,否则就会轻易被话本骗了去。

  我没想到小妹在想方设法撮合我和我的仇人。

  

  小妹常常用我的名义邀请石不寐,又告诉我石不寐邀请我去。有时候是某处幽静的地方,有时候是喧闹的街市,甚至春水阁。每一处曾经宣传过的适合情侣的地方,她几乎都“邀请”我们去体验了一番。

  常常闹不少笑话。

  比如小妹会哄着我穿下一套女裙,比如小妹会突然帮我做一个时兴的发型,比如替我化一个不知成果如何的妆。我什么都看不见,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她如此胡来。

  来的次数多了,石不寐终于笑着说,够了够了,别再作弄你哥了。

  我竟是不知道是谁的点子。沉默片刻,决定还是休息。

  毕竟我不是断袖,石不寐某天也说过他不是断袖。

  但经此一闹,石不寐好像才活过来一样。有了发自内心的情绪,爽朗成了真正的爽朗。后来我问他为何当初拿了他的衣服他这样生气,当真是因为我的行为他没有亵裤穿,只能在春水阁遛鸟的原因?他只从衣服角落掏出来一个布包。

  我摸上去,才发现那就是那天我无意发现的布包。陈旧的、仔细包着什么东西的布包。

  他说那里面是天泉的全生骰,来自滹沱河畔没能回家的几位师兄师姐。

  中渡桥之战。

  我没想到他真的是亲历者。

  我抱住他,像那天他不让我走一样。我害怕他的伤口掀开后,他的魂又会消失。

  好吧,其实我必须得承认的一点是,我喜欢他,是爱人的那种喜欢。所以才会在亲眼看见那个让他心死了那么久的伤口时,也有了些心痛的感觉。

  小妹焦急冲回来,说长老叫我回去。

  我松了怀抱,转身问小妹长老还说什么没有,小妹才踮着脚,附上我的耳朵,说了绣金楼,说了契丹人。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我想便不用我再多说了。

  我是长老亲传,于情于理,都得回到门派去。石不寐声音带上几分担忧和怒意,又问我,为何一定要走?

  我说,虽然我看不见了,但我好歹会一点功夫。我必须去,去保护这世界上其他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就像中渡桥之战的他们一样。

  最后那句话我当然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听见石不寐的声音颤抖了。我朝他伸出手,说,这些日子见不着你,我好像已经忘了你长什么样,石不寐,能让我摸摸你的脸吗?

  石不寐牵着我的手放上自己的脸。

  沉默,沉默。我的掌心下是他的眉毛、眼睛、耳朵、鼻子、面颊、嘴。应当还是同从前那样俊朗。我努力在心里描绘出他的模样,跟着已然模糊的对他的记忆。

  真奇怪,人反倒只会在将要失去和已经失去了才会开始珍惜。我开始懊悔先前从来没有好好记过石不寐的长相,毕竟住在他家这些时日,每日都能见到他,而谁知道世事无常,我真的看不见了,但我一直以为生活会这样平淡下去。

  我靠近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有什么话要从我的胸腔窜上咽喉,随后自我口中道出。

  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毕竟从前的我不知道我也会有失明的一天,现在的我也不知道以后的事会是什么样。我害怕那一句话就会将一个活人同一个死人强行联系在一起。因果缘分是一个太难搞懂的事情。

  我害怕他那颗心又一次死去。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过他我的名字。

  人在高烧的时候会做梦,我也想起来从前的好多事情。

  譬如那首歌,譬如石不寐。

  先前让我成为瞎子的那场高热,这小子好像真的趁着我烧的迷迷糊糊的间隙偷亲了我一口。软的,热的,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真好笑,他那大大咧咧的神情演的太好了,现如今借着这场几乎要了我半条命的高热,我才能发现他好像也是动了心。

  昏昏沉沉的时候,我还梦见了中渡桥。人间炼狱一样的景象,血汇聚成脚下的一片黑海,人头滚落成满地的无数肉石,命如蒲草被兵戈腰斩、铺成猩红焦黑的一片人间。江湖人同王清将军的兵一起拼杀,却如何都敌不过契丹人的铁骑。我看见石不寐被他的师兄师姐推搡着,拼死送出战场。他一路逃啊逃,泪干在风中。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游侠已经记不清楚自从将这位前辈从绣金楼的地牢里面救出来后,他究竟自言自语糊里糊涂地说了多少话。他听不清这位前辈的话,只知道他从一首歌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了太多太多的过去。

  前辈伤势过重,回了他们驻地便晕了过去。当夜里便又发起高热。青溪的弟子说前线吃紧,后方条件有限,他伤势这般重,被感染了现在还只是高烧,该是怎样的福分,怕是有人一直在替他祈福,风雨无阻。

  一个年轻一些的九流门女弟子听见消息,匆忙赶过来,却立马便被青溪的大夫拒之门外。

  游侠记得她,古灵精怪,手脚麻利,她好像本来该同其他的孩子一样呆在安全的地方,只是她背着她的亲人跑了出来,说什么也要加入他们。别无他法,就只好让她在后方帮忙,至少生命不会受到威胁。问起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笑着摇摇头,说,哥说我的名字可以自己起,但我还没有想好。

  游侠叹了口气,骂了绣金楼和契丹人一句畜生,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前线。

  前线的战事愈发吃紧,有伤员源源不断地自那处来。在后方的人人人都忙到脚不沾地,像个不断旋转的陀螺。

  游侠听其他人说,那名前辈一直在向所有经过他身边的人询问一个天全弟子的下落和现状。

  ——叫什么名字?

  ——叫石不寐。

  ——我记得他……他不是死在中渡桥了么?

  前辈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呼吸也骤然变得极其微弱。所有人都以为他或许又陷入昏迷了,却又忽然听见这名前辈的声音极轻地又响起来。

  ——或许是重名呢……他长得好看,只是嘴唇上有一道割伤的疤。如果你们遇见他了,能不能将他的现状告诉我。

  游侠点点头。

  前线送来了一批断掉的、豁口的兵刃。有些是战死的人的,有些是活着的人的。兵刃就是附属于江湖人的半条命,不论如何,都要拿过来给他们认一认。

  这位前辈摸到一把缠着洁面巾的断掉的陌刀的时候,手指抽搐了一下。游侠听见了他说了一声多谢,便看见这位前辈好像心死了一样,木讷,机械地同每一位要他识别兵刃的人摆手。

  好像墨山道弟子做出来的那些个机关人。

  

  那名说要给自己起名字的九流门女弟子从账外走进来的时候,刚好遇见游侠和几位医师在商量着这位前辈的后事。

  前线后方每日死去的人都太多,他们实在无力挨个处理。因此这名女弟子只是沉默着拿走了这位前辈的衣物,转身离开。

  她找出来一个被保管得很好的旧木偶,和这名前辈的衣服放在一起,埋在了开封一处宅子的空地里。她还在那空地里挖出来一坛酒,洒在空中,又盯着那酒液落到地面。

  她在那里呆了一会儿,便又回到了后方。

  

  

  

  

十一

  江湖太平。

  

  这一次我们终于成功抵御了契丹人,破除了绣金楼的阴谋。百姓们被我们保护得很好,除却房屋被损毁得有些严重外,人都没有受到什么太严重的伤。

  这是那些江湖里的大前辈们用命搏来的,后来我们在开封一角给他们立了碑,将他们的名字挨个刻在上面,我才知道,原来那名我亲手救出来的前辈叫阿猜,他还是九流门长老的亲传弟子,有一个还没有给自己起名字的义妹。

  他义妹回门派了,现在也是门内一顶一的存在。偶尔我还会遇见她,有时候她在开封某处有些简陋的旧宅里,有时候在九流门驻地里,有时候又在我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我还被她救过几次嘞!

  话又说回来。阿猜前辈哼的歌好好听。

  后来我又去走江湖,想将这些江湖义士的故事传递出去。但人走江湖,总会受伤,好在那日我遇见了一位大夫,我问他为何要不计成本地给我治伤,他只笑笑,回答我说,从前他得罪了人、被打了一顿还丢进水里等死的时候,就有这么两位江湖人不计成本地救他。

  一位九流门弟子跳进水里把他捞上岸来,一位天泉弟子把他送到了青溪的医馆,替他支付了诊金。他伤好后想再去找这两位恩人报答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们。

  说到这里,这大夫又叹了口气,说,后来我再遇见那位天泉恩人的时候,他已然疯了。相传是他听说了一位九流门弟子的死讯才变成这样的,整日浑浑噩噩,不相信那名九流门弟子已赴了黄泉,日日念叨着他的名字,四处打听。应当是死了心,失了魂。

  ——我不好见恩人落魄至此,又没法把他始终困在我身边照顾,便只好力所能及地给他提供一些帮助。倘若你从我屋后往南走,不出一里远地那个浴场,在那附近便能找到他。

  ——游侠,倘若你知道他口中那人的下落,也请一定要告诉他。

  我连连点头,伤好后,便顺着这名医师说的方向寻了过去。

  果不其然,我见到了一名天泉弟子,头上插着一根被保管得很好的花簪,浑浑噩噩,疯疯癫癫。多数人见他如此,便皱着眉绕着他走,但他仍然不依不挠,追上路人,也不管他人回不回答,拽着人衣角就问问题。

  ——请问你见过一个九流门弟子吗?他一只眼睛上有疤,两只眼睛都看不见。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我莫名想起阿猜前辈。他就是如此,只是身上伤势太重,实在分不清他是本就如此,还是被绣金楼折磨至此。

  于是我走上前,同那名天泉弟子搭话。他转过头看着我,又一次询问起这个问题。但当我想要和他确认更多的信息的时候,我却忽然想起来阿猜前辈曾托我找过的一个人。

  面前的这名天泉弟子特征同他当时的形容一模一样,嘴唇上一道被割出的伤疤。

  

  

  

  

十二

  石不寐有时会梦见过去。

  混乱的、破碎的、嘈杂的,光和影交杂在一起,水流一样湍急。人影拥挤,他分明站在里面,却听见声音从太远太远的过去传来。石不寐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那些话纷乱嘈杂,蜂群一样,山林一样,潮水般涌来,又将他淹没在内。

  人人无脸,只是仍穿着那一身天泉弟子服。没了毛领,便只剩下了藏蓝色的衣袍。他顺着看过去,却发现那并非人,衣领之上空荡荡,衣袍也是后来染作的一片红黑。

  一个天泉朝他伸出手来,他的声音凄厉刺耳。

  ——师弟,快跑!

  一群天泉朝他伸出手来,他们的声音凄厉刺耳。

  ——师弟!快跑!

  石不寐往后退,一只脚踩进了泥里。他看见那一只只手变作白骨,又化作刀刃。刃卷了、断了,但仍然带着锋锐,朝他劈砍来。他是怕死的,不住往后退,却发现身下雪泥也开始上涨,上涨,很快吞下他的腿、腰、胸口、脖颈、头颅。

  一场洪水,一场血红的洪水。

  他挣扎、睁开眼,水成了刮骨的风,从他鼻腔、耳孔涌入。太冷、太冷,好像灵魂都被冻住。一匹马衔着一条旧绳镖从头顶跑过,一只飞鹰叼着一个陈旧木簪从脚下飞过。石不寐顺着他们的方向往前游,洪水沸腾起来,煎煮他身,又随后在空茫的空间里烧成无形的烈火。

  他张嘴想要惨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被哽住。

  石不寐看见空间的尽头站着两个九流门弟子,高些的男弟子已然化作白骨,眼眶上一道刀痕;矮些的女弟子只是一片虚影,只是站着,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梦醒了。 

  

  

  

  

  天泉有一首很少人知道的歌。

  前往滹沱河前,一名喜好音律的弟子将它演奏了出来。有人听见了,学会了,又配上词,唱给其他的天泉弟子听。这首歌没有名字,就这么悄悄在这三百名要悄然驰援中渡桥的天泉弟子里传开来。起先还只是简短的一两句,传着传着,有人便接着唱了下去,于是它变长,再变长,长到能够一直从天泉驻地到滹沱河畔。

  本该只有他们知道的,但歌声是关不住的风,有些留在驻地里的年纪较小的弟子,只靠听,就学会了这首歌。

  游侠走到这里的时候,恰好看见几名弟子正在唱着这首歌。他起先只是觉得好听,便停下来,从路过的风里听捎来的他们的歌声。越往后,他便越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首歌。

  在哪儿呢?

  风里。

  裹挟着血腥气的风里。

  九流门的阿猜前辈的嘴里。

  或者还有更往前的故事里。

  心下堵了一块岩石。游侠看过去,才看清那几名弟子正在做什么。面前那处是刀冢,密密麻麻的陌刀插在里面,顶上系着的洁面巾被风吹得微动。他们穿梭其中,挎着篮子,将染了尘土的洁面巾取下来,擦干净刀,又换上新的。

  一把一把,一条一条。

  陌刀林缄默不语,只有他们的无名旧歌声顺着风传出来。

  游侠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短短一条路,他走着,便想起来阿猜前辈的、江湖的、天泉前辈们的从前。风仍在吹,被陌刀的柄打散,于是他听见了细微的兵戈声。像过去在前线的日子。

  他在这些天泉弟子这里学会了这首歌,他想,他也要将这首歌一直一直唱下去。

Notes:

此为约稿,我很满意不接受任何诋毁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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