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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说秦地的酒淡如水,若有谁喝上三杯就醉了,不是心情不好,就是酒量不行。
盖聂自然难有喝醉的时候,习武之人会个一两招逼出酒气是再寻常不过的,但为在宴席上躲过诸众劝酒,或挪为他用,又不得不练就装醉的好功夫。
这两样不敢说得心应手,大多数时候亦足以应付,盖聂是用熟了觉得并无所谓,谁知在旁人眼中只感内力强大,是而想学又无从学起。
这个旁人,指的大抵就是嬴政。
是年伊始,宫中已传齐王建不日将来拜会咸阳宫,所为何事无人关心,因为秦国朝堂正针对长信侯嫪毐造反一事忙得一团乱。
嫪毐此人被砍了头是不用再管身后事了,但其波及之数以百计都要面对王之怒火,连吕不韦都在华阳宫和嬴政吵了一架,传闻华阳太后在旁听着,听到最后也气得一病不起,不知将如何收场。
事实上,那日盖聂陪同嬴政一道去向华阳太后请安,在殿外并未听到任何争吵声,只是嬴政出来后神色阴翳,半路与吕不韦碰上后未言一词,就匆匆回章台去了。
又过几日,吕不韦被正式罢免相国一职,朝野震惊,可面对大权在握的嬴政,无人敢说一个不字,那之后嬴政的脸色才渐渐转好,专心谋划某项大事去了。
也是在那天,盖聂把齐国使臣的信件重新放到嬴政面前。
“齐国?”
嬴政手撑在案上,盯着信件愈感头疼。
“秦国一向奉行远交近攻策略,如今齐王建主动书信一封拜会王上,应是令其臣服的最好时机,”盖聂坐到对面,提起茶器看了看,“若能一举不修战备,从此不助其他五国攻秦,将来军队阻力能减少五成。”
“这个道理寡人当然明白,”嬴政叹了口气,“自昭襄先王说起少有数十年了,如今传到寡人手里,时移世易仍行之有效,只是寡人在想……”
盖聂抬头听着。
“先生知道田建此人最喜什么吗?”
盖聂不知道齐王最喜什么,但他知道他的王上最近喜欢上提问,尤其喜欢这样问他。
于是盖聂只有微笑,一边说:“不知。”
过去他这样答,嬴政会觉得无趣,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嬴政会按住他倒茶的手,又拿走一盏翻过来,然后说:“齐国皆知,齐王嗜酒如狂,更可谓千杯不醉,鲜少有人能喝得过他。”
“王上怎知不是他遇到的人都谦让他,故意喝倒的呢?”
“一国之内或许如此,但几番会盟听说都只有他放倒别人的份,”嬴政嗤笑,“寡人不曾掺和盟会,因此难能一见真伪,之后既到了寡人的地盘,难说他会不会与寡人拼上一拼啊。”
这是在担心自己喝不过齐王?盖聂默了默,说:“王上是主,他是客,要想不喝,没人能逼得。”
嬴政好似并不满意他这个说法,在那拿手指玩着空杯,盖聂见倒茶都不行,多少品出几分不对劲。
再抬头,见嬴政余光盯着自己,不由心头一动,淡淡道:“王上若不想喝茶,就尽早回宫吧。”
是了,此刻两人并不在咸阳宫,而是在嬴政赏给盖聂的一处宅院。
盖聂当初有意挑了一处环境幽静又大小适中的地,本想着平时能远离宫闱,多往江湖走走,奈何嬴政不知如何想得,特意又修了一条大道供以直达——所幸唯他一人,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既已正式掌控朝局,总赖在他这里不好,盖聂虽说是这样想,对方不这样以为就是了。
遂局面又变成了这样,嬴政在听到这话后明显不太乐意,幽然自语:“寡人是记得,盖先生也千杯不醉,莫非武功练到一定境界,皆能把酒量练出来……?”
“……”
果然。
盖聂在心里这样叹了一声,哪怕面前这人是一国之君,仍当机立断把话打住。
“王上,”盖聂说,“恕在下直言,您要学剑术、学纵横之道,在下不会不教您,但想短时间提升内力,恐怕不成。”
见盖聂上道了,嬴政赶忙接上一句:“不过是运功将酒气逼出体外一二,先生若不教寡人,怎知寡人学不成?”
这事还真不用教就知道——嬴政如今内力应有一流高手的三成底子,丹田运转起来确是做不到烈酒随即泻出。
盖聂不想打击他,遂再三拒绝,哪知嬴政总有说辞把他的话推回去,僵持数刻,只得换个说法:“此招玩弄玄虚,比起真正有本事的实在讨巧,王上若真好奇,在下改日做一示范就是了。”
嬴政不知是真听不出盖聂言外之意,还是假不听出,面上高兴得很:“那就这两天,盖先生来挑一天,寡人讨教,如何?”
嬴政都如此说了,盖聂再扫兴就不好了,秉着要让嬴政不再生此念头的打算,他一开口定了主意:“就今晚罢,不必耽误后日集议。”
“好!”
盖聂答得痛快,倒忘了只要是嬴政乐意要做的事,他总是万分上心。
于是一到晚上,就见他这小院的池塘亭里摆满了宫中运来的酒,大大小小共二十件,盖聂拎在手里的几坛放进去浑然看不见了。
他朝走廊望去,嬴政正和今天值夜的更人说着什么,片刻后那人领命离开,几乎同时院子四周数道气息都撤远了,只留两个士兵看守大门。
盖聂略感无奈,他还记得那个叫章邯的,从宫均人升到少府手下后,回回遇到都要向他倒苦水,次数多了,巡夜流程有多繁杂已然听熟。
“王上,他们都是少府的人,就这样回去该如何交差?”
嬴政许是知道他会这么说:“放心,寡人刚刚就是告诉他们,今晚工钱照发,再补一成,叫他们别来打扰而已。”
这下盖聂无话了,嬴政携着他到亭里坐下,两人齐齐看着堆起小山的酒坛子,嬴政咳了声挽起袖子,盖聂才发觉他换了件宽松轻薄的衣服,一改白日严肃庄重的模样,有了几分君子傲气。
盖聂心道,今日的闲暇或许是嬴政费尽心思耗来的,自己就当陪他解闷一回,练不成亦无妨。
“若要练这一招,莫非先得喝到喝不下为止?”
“不必,只是使用的时机不同,效用恐天差地别,此点还请王上自行抉择。”
“那依你之见,今日这酒该怎么喝?”
“王上拿来的酒不说天下最烈,普通人喝上三大碗差不多了,就以十碗为限,超过十碗在下就拿不准了。”
他在面前摆出十大碗,拍开一坛先各自满上半斤,边听嬴政解释道:“这些都是齐国本地产的名酒,要对付齐王,不得先了解他的口味。”
“既将当地的酒都拿出来了,王上决定好在哪里见他了吗?”
盖聂把满满一碗酒推过去,刺鼻酒气顿时让嬴政皱起眉,盖聂弯了弯嘴角,端起自己那份,说了句“失礼”后仰头一饮而尽。
嬴政一时看呆,两眼凝视着那道仰起的曲线,喉结温和地上下滚动几次就收停气息,连一滴酒都没漏出来。
一碗喝干,盖聂只是无声换了口气,见嬴政没有动作,并不着急:“王上量力而行即可。”
他不说这句还好,嬴政听了更感不能服输,随即从容不迫地饮下一碗,沉起声音:“再来,寡人已决定了,就在咸阳见他。”
“嗯。”盖聂一掌暗含着内劲连起几坛,把余下几碗统统倒满,待他把第二碗喝完时,嬴政碗里还剩一半,两人便论起中山以西那条不日即将完工的长渠,自是好一阵评论难易,不提。
至聊得乏了,盖聂一摸指腹,只是稍感酥麻,遂又仰头喝下一碗,腹中隐隐烧起烈火,而他脸上若不仔细看,是看不见耳根窜出的绯红已几欲滴血。
谈及喝酒,有人极易上脸,有人喝多少都看不出,盖聂自知自己再喝一碗就得真醉了,而看嬴政样子,最多再喝半碗也差不多了。
他恍然望了眼院中明月,忽觉此夜寂寥如此,竟真让他和嬴政相对而坐,不为煮酒闲话,就为练这千杯不倒,他闭着眼沉思了会,不知自己在惋惜什么。
另一头的嬴政还在跟那半碗酒较劲,终于喝下后连咳都不敢咳,只感口干舌辣,从没这么狼狈过。
“这、这都什么酒!齐人是怎么喝得下去的?”
“王上既不择西凤而取临淄,尽早习惯为好,总不能指望天底下的酒都一个味,岂非徒减席间乐趣。”
嬴政闻言哭笑不得,叫盖聂尽早饶过自己,这些日子连番遭受的变故和事端在脑海一顿走马观花,化作酒气在体内翻腾,他是早就麻木接受了冷静的代价,心下暗暗自嘲可笑,顷刻间呼出一口浊气:“看来寡人今天算错了,练什么旁门左道,就该和齐国决商乾坤,来年招个三十万兵马推了魏赵,看那田氏还敢跟我摆谱?”
盖聂转过头,月色与烛光间他的身影如若一团泡影,半是无法打碎的清冷,他的双目唯有平和,继而被赋予悲悯和理智的底色。
他就在那里听着这番豪言壮词,嬴政无端喉间发涩,但听到盖聂温言宽慰: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王上今日说予在下听的,终有一日,天下人都将听到。”
嬴政想,能让人愿意向他倾诉自我真是一种完美的罪过,他会觉得在这片安逸的目光里无处遁形,一切皆是被允许的。
哪怕擅自给予这份安宁的人并不知情。
“寡人……”嬴政花了很大力气压制住内心的躁动,徒留几分迷醉的克制,“是我失言了,盖先生好意相陪,寡人却还想着这些不痛快的事。”
盖聂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展,不甚在意地举起酒,微浑的水面倒映出一片朦胧。
“王上说这些,不也是想激励自己不忘先世基业,还百姓一个太平,何须自责。”
嬴政定定地瞧着对面霁月清风的人儿,默然心安,好生轻笑道:“说得好,那敢问先生今日可能倾囊相授,教寡人这么一招好渡难关?”
盖聂未语,伸出五指搭在案前一个空碗上,慢慢饮下手中的酒,只见不消片刻,空碗中湿淋淋洒下几股水流,纵使他再把最后一碗也喝尽了,耳边红晕都没有攀上脸颊。
嬴政眨眼的动作慢了,不想自己错过眼前任何一幕,盖聂将自指尖逼出的酒气凝化为两碗水,随手一抛洒入亭外,呼吸平缓下来。
“王上且将手拿出来。”
内力深厚者,或可靠丹田运转化气为剑自五指逼出,或从脚心流下形成涓流,或调动四肢百骸挥如汗下。
盖聂会这三招不算多,但想来最适合给嬴政看的就是化气为剑,若他学不会也罢,自己帮他渡点内力完成几次,自然知难而退了。
见过这么一出神乎其技的手段,嬴政很快伸出左手,直到手心触及他被流出的酒液涂抹湿润的指节,不过抖了一下就放平到案上,盖聂低垂着眼帘,替嬴政梳理起内力脉络,语气平稳地教导着他也学会凝散成流,游走周身丹心变化——
“王上,您习得百招剑术,可能将酒气跟随真气聚到在下按着的地方?”盖聂食指中指并一,在嬴政手臂桡骨处缓急有序地画下一撇,只觉指下皮肉霎时绷紧,他略微怔愣,随即更加放慢动作。
“酒乃有形有质之物,不似真气内力可安居,但大可放任其遍历穴位,借内力横贯而出,从大椎穴纳入,呼吸吐气,不可急躁。”
他声音低沉,如厚重的白雪划裂开来,化为夜幕永默,明明半个身子已探过长案靠得极尽,咫尺间却捕捉不到这片漆黑的归处,犹如抓不住月的倒影。
哪怕此刻,这轮明月的倒影独独覆上一人,所传所教唯有一人。
正所谓疏星淡月,愁云恨雨,盖聂徐徐言语里,嬴政握住了那只安然入席的手,耳畔萦绕的声音让他无法再多分神,依着那人的话任体内酒气翻腾,由天宗穴而肩贞穴,再经左手掌臂上的小海、支正、养老诸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阳谷、后豁、前谷诸穴——
“是了,就这样。”
盖聂念觉差不多了,暗施巧劲推通小指的少泽穴,嬴政兀地睁开眼,飘出一缕痴狂的余烟,落到他微微颤抖的嘴角,盖聂的另一只手正搭上胸膛,温热触感隔着里衣融入他狂跳的心声,一瞬天地皆白,放大了五感所绘。
小指之中,借着盖聂的两轮内力运送,还有嬴政自己的,一道酒水倾斜而出,只见嬴政醉眼过不多时恢复了清明,虽不至完全头脑清醒,身体不再像喝下两大碗酒那样难受就是了。
“如何?”
闻言,嬴政才感到内力运转回到自己的掌控中,手心不知是汗还是酒水,全腻在盖聂的小臂上,他阴错阳差地往肘窝推了一把,勾起的衣褶间顿时晕开圈圈水渍。
啊……嬴政豁然松手,正欲说上几句称赞诀窍的话来掩饰尴尬,眼前人影倏闪,咚地一声把案几撞歪几分,胸口忽压上一重力道,他又是下意识撑住那团朝自己倒来的白衣,险些抱了个满怀。
仓皇的一瞬间,不知谁的腿先顶开了碍事的酒碗和长案,却是避免了无端伤害,待月光拨开两侧浮云,照进亭柱,嬴政方把身上的人推离几分,一坐起来登时怔了。
“盖先生?”
……
……
眼前人保持着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姿势,神情严肃地锢死他的手腕,嬴政试着喊了几回,却如石沉大海,反被扭得更紧了。
好歹是君王之躯,嬴政自继位以来还没被谁这样接近过,论理不可能不生气——但不知怎地,嬴政只是从方才成功施展出逼酒巧招的喜悦里脱身出来,陷入一种不祥的担忧。
“盖聂,你醉了?”
又是半晌沉默,回应他的是一声颇为认真的“嗯”,拖长的尾音消散于盖聂歪下头的瞬间,嬴政睁大眼,发现这人是在找自己手臂上的穴位,还一边心事重重地道:
“你近来疏于练功,难怪内力运转偶有急停。”
……?
“这……还有这,”盖聂往嬴政肩部某处按了一按,嬴政好容易压住呼吸,感觉整个人被吊起来般,耳边还有絮絮叨叨的低语,“依法运气却不得要领,恐怕和人拼不过三坛酒了,叫在下如何是好?”
嬴政挑起眉,一时既没制止也没出声,待那手浑不自觉地探向腰际摸索了,他才来得及把人捞起来,这本该是一个迅速的动作,奈何盖聂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结实,他搬了两回险些没搬动。
“……”
被近身轻薄都没惹出气来的嬴政,却在意识到自己竟要施出所有功力才奈何得了一个习武之人后,隐约黑了脸色。
盖聂好像也察觉到了,慢悠悠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顺势补上一句:“力道有亏,原来是喝多了吗……”
这一下算是无心之言,反令嬴政怒不起来了。
要说喝多了的到底是谁。
他脑中唯此念想,可惜弄不明白,又难说盖聂会不会给他解答,思来想去先付诸于口:“先生可还认得我是谁?”
空气安静了会,盖聂在面前点了点头:“自然。”
“是谁?”
盖聂似乎顿了顿,才道:“当今的,秦王阁下。”
阁下……
嬴政断不会承认自己方才生出一丝惶怕,难道还会觉得能听到其他名姓吗?
只是“阁下”实在听着疏离,盖聂已多年不曾这样叫他,他也早就习惯了“王上”、“先生”之类的往来,此时两人仿佛回到初见那年,唯有你问我答,彼进此退。
他一瞥案上狼藉,忽有一对叠着放的酒碗跳入眼帘,令某根记忆长线重新连上。
不对……
嬴政感到施加在身上的力气小了,转头见盖聂拿起地上的佩剑心里一惊。
“等等,你拿剑做什么?”
“嗯?”盖聂就是醉了,跪地握剑的手势仍然稳当,闻言只是说道,“你方才问我是否识人,我答了,那拿回自己的剑有何不可?”
虽不知这两者有何关联,但这种时候叫人如何能安心把剑放他手里,嬴政连忙胡诌:“你我作过约定,酒未喝完不可使剑,你不妨数数这里还剩下多少坛酒?”
盖聂还真环视起四周,最后落脚到案上,“喝过的只有十碗,是你没喝完,不是我。”
嬴政没想到这喝醉了的人思路如此清晰,扶额作罢:“这逼酒出体怎与书上写得不一样,不该啊……”
这回盖聂依旧没听全,就听到一两个关键,扶住嬴政的肩膀摇了摇:“还想逼酒,不成,哪有过了一刻还能施展出的道理,老师没教过……”
——什么?
院中漏刻就在靠近亭子的独立平台上,嬴政听到这话算了算,略显心虚地追问:“那,一刻前我们喝了……?”
盖聂眉梢顺势轻落,眸中却盛着如春水般的柔情,渐有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覆上两唇,随后伸手比了个数。
“我算过了,最多两斤,不会醉。”
嬴政从未见过盖聂向谁露出这副模样,如此包容倦懒,又如此神伤无辜,可比出的数量让他再无话说,只剩下一声发自内心的“糟了”。
这才真的意识到开喝前,盖聂说的那句“拿不准”并非假话。
“王上拿来的酒不说天下最烈,普通人喝上三大碗差不多了,就以十碗为限,超过十碗在下就拿不准了。”
一碗是半斤,十碗则共五斤酒,嬴政同盖聂谈论修渠之事时见他喝得豪爽,没几下就余两碗未干了,以为限制一人两斤半是照顾到自己的酒量,对他而言恐怕远不能尽兴。
于是趁不注意时,嬴政见缝插针地替他多添了半斤酒。
这一添酒,其实不过就是多了点而已,往后看人神色如常,又有解酒妙法傍身,嬴政就没多在意了——
哪成想盖聂真的没有谦虚。
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在一刻前已经喝了四碗,而不是三碗。
“欸!”
这下事情还有何不明白的,嬴政除了哀叹一声,酒是不必再喝了,明日等醒了还得亲自赔罪。
他这边想好对策,那边盖聂却已不再等他,径自提剑起身,竟是踏上亭栏往亭外池面冲去,嬴政正是思绪烦乱的时候,急忙探身欲阻,指尖掠过时只触到一片素色衣袂飞扬而起,流云般从指缝间溜走——
“盖聂?!”
只见月光如泉水般倾斜在其人衣袍,泛起冷冷清辉,盖聂站在迎风处,宽袖鼓动,步履飘然,仿佛下一瞬便要御剑凌空,慢行于天河两岸。
嬴政临轩近望,袖口还残留着衣料掠过的微凉触感,而几步外隔着水面,便是那道牵动他所有目光的身影。足尖点着才刚抽出新芽的小荷,手腕轻抖,长剑竟自鞘中跃出如龙鱼跳划破开静谧,在手中发出嘶鸣。
这一幕身法傲绝,世间罕有,嬴政早已怔在原地,四面八方袭来的风尘让他恍觉置身天极南北,吞没了万千隔阂与情绪,唯放得下泓峥萧瑟,空谷足音。
此柄长剑,剑身凝霜淬雪,望之如临万丈深潭,剑锋微侧时映出执剑人眼底寒光,盖聂醉意朦胧的面庞透出前所未有的平净,细细抚摸过这精铁铸成的饮血君子,随即看似随意地踏出一步,身随剑转,丈量起这方寸之地。
“神为之长,志为之舍……”他忽低声吟道,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剑尖轻入池下,挑起碧波微荡,亭畔兰草惊落几滴银露,渐有剑光穿堂过风,无知无觉。
剑势如虹,织成密网,那身形裹挟其中宛若游龙惊鸿,难辨虚实,而剑招举重若轻,时而如潜蛟探渊,隐显莫测;时而如玄鸟越空,尽展凌厉。
“静意固志,神归其舍……”
那剑像在掌中有了魂灵,跟随影子阻断了数股细小涓流,在半空以水化墨,书写出一尾河倾月落——正所谓如渊之清,如玉之洁,步法中暗藏精妙杀意,皆被执剑人拆解成一道道触不可尽的剪影,逐渐地,暗含纵横枢机。
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人。养神之所归诸道。
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容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
故道者,神明之源。
一其化端,是以德养五气,心能得一,乃有其术。术者,心气之道所由舍者,神乃为之使。
剑锋所指,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
盖聂阖眼,旋身劈出一刺,此刻他念罢诸文,已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而目之所及能够指引他的就是那座巍然的亭子,这一剑堪堪擦过嬴政脸庞,带起的风好如排山倒海,刮得人生疼,可剑意最终却又及时回转,只削断一缕飘起的发丝。
这或许就是他的最后一式,无所收势而行之有道,人已轻立在亭栏之上,剑气犹自升腾。
衣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银光从身后铺成大道,而盖聂居高临下地望着亭内玄袍加身的君王,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
是在看一座为他哗然的高山。
“为何不拔剑?”
醉中舞剑的人还不知何为极境,但知道有的人手里握着一把全天下最好的剑,不曾出鞘半分。
可面前的嬴政,仍直直地与他对视,双眸中有惊艳、欣赏,甚至一丝被幽深藏起的痴迷,不过一言不发地任他侵入这片绝对安全的领域,什么都没说。
盖聂似乎有些诧异,唇齿微启,却一个踉跄令那双清明片刻的眸子再度迷蒙,剑自他松开的指间滑落,“铮”地一声斜插在亭木地板上,剑身震颤不休。
他从栏杆上坠下,这次稳稳跌入了嬴政的怀中,一时的冲击力让两人双双往后退,嬴政如梦方醒,不可置信地看着怀中长睫低垂的剑客,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呼吸均匀而真实。
四下蓦地归于沉静,唯闻夜风穿过亭台,远处几声虫鸣。
月光无声流淌着照向斜插于地的长剑,和相拥于亭中的二人,方才那惊才绝艳的剑舞仿佛只是一场幻梦,那句问话却余音绕梁。
“大王!发生何事了?”
护卫们从各处赶过来,他们收到过命令,没有允许不得靠近院中,奈何盖聂挥出的剑气太过凶猛,让他们以为有刺客闯进来了。
一时火光冲天,再美好的氛围都烟消云散了,嬴政嘴角抽动几下,冲他们低喝:“退下!”
护卫们也是救驾心切,不成想看到的是他们的大王正抱着一个人,当即纷纷远离亭子,领队斗胆向嬴政再次确认:“大王,刚刚院中可是有谁……?”
“没人伤寡人,听懂了吗?”嬴政冷冷道,“退下,不要让寡人说第二次。”
啊?
领队不由多瞄了眼,认出抱着的好像是宫中出了名的剑术教师、盖聂先生,震惊之余收到嬴政警告的目光,当即冒出一圈冷汗来:“是属下莽撞了,这就带弟兄们离开。”
瞬息之间这些人就都各使神通跑了个没影,嬴政沉重地出了口气,弄不懂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了。
他心想回头可得跟少府好好说道,每年拿那么多俸禄,手下人连剑气和杀气都分不清怎么行。
“这下倒好,人全撤了,”嬴政垂头望着抵颈闭目的男人,语气半含无奈,“后半夜真得我来照顾先生了,可好?”
那声“可好”不像在征求谁的意见,更像嬴政在借此让自我安心。
庭院空寂,他单纯觉得既然天地都没有阻止他这么做,那他现在就该带人好好地歇下,好好地,不再被任何人打扰。
说到底,他又怎会对盖聂拔剑呢?光是这般好生看着都来不及罢。
方才激得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嬴政难得生出几分被全然依赖的错觉,他拎起插在地上的佩剑,替盖聂收进剑鞘,决心把今夜的事牢记心底。
廊庑深长,想来那条通往居所的路不曾变过,他既想走得快些,又不禁放慢脚步,毕竟人生三万昼,能有几回和另一个人这样同行一段长路。
……
一月后,咸阳宫内。
莺歌燕舞、觥筹交错,齐王田建在座上面含笑意地接过宫人递来的几坛美酒,与秦王政豪饮数十碗不止,两人皆面不改色,略无半分醉意,席间一桩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合作,亦于此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宫中朝内,众臣无不稀奇,都道大王继位以来从未展现过对喝酒一事的兴致,多次坦言自己不胜酒力,难不成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当然,大臣们的议论隔天就被反传到嬴政耳朵里,令这位昨日还胡吃海喝的人在寝殿榻上面色惨白,憋不出一句好话,最终毫无形象地倒在源源不断送进来的汤药面前,大手一挥勒令两日不上章台、绝不见人。
“寡人这是何苦来哉……”
盖聂静立榻边,盯着他把刚煎好的药全部喝完,太医一走,就替人好一通梳理周身经脉,其内力亏空之猛让盖聂一时无话,嬴政脸上更添懊恼。
“王上昨日耗费的元气,怕是比在下施展一次百步飞剑都要多了,”盖聂说,“不过此举对外博了个酒量如海的名声,又喝服了齐王,将来必成一段佳话。”
“这算哪门子的佳话?”嬴政总觉得从这话里听出一丝调侃,却无力反驳,闭眼揉了揉太阳穴,“那田建是真能喝,寡人尚且靠一月以来练就的功夫才与他持平,可他呢?全凭的真本领,要不是有人送来战报打了茬,怕是……”
嬴政叹气着摊开手,盖聂索性把补神安魄的药丸放上去,在对方一脸“这也要吃”的表情前缓缓道:“王上应该想的是,日后岁末佳节、朝见诸事,诸臣与宗亲贵胄敬献之物,怕是要从金玉珠帛变为四海名酿了。”
“……”嬴政动作一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成堆的美酒被抬进宫的盛况。
“先生——”他语气加重,“寡人都由着你打趣了,届时府上可得替宫库分忧,不说百坛,五十坛绝少不得了。”
“那臣只好恳请王上收回成命。”
盖聂正色,甚至离远几步做出俯首行礼的架势。嬴政一听盖聂自称为臣顿感危机,忙要起身解释,盖聂纵是故意激他,见他起得太猛反而脸色更白几分,心一软先给人调息平气去了。
“咳……咳、你……”
盖聂二话不说把药塞嬴政嘴里,那些紧接着的君臣有别之论哪还有机会讲,他原想去偏殿叫来太医,嬴政一伸手就扯住他,脸上着急,眼里却是他看不明白的欣慰。
“先生……咳,不是求寡人收回赠的那座宅邸就好,”嬴政越说声音越低,不知道的以为有多委屈,“寡人又不是真的贪杯,还能逼先生收下不成?”
“王上金口玉言,何敢不从,”盖聂向来吃软不吃硬,逻辑更是一等一的清晰,哪会就这么被嬴政唬住,“不若即日起便作出约定,往后不再与在下谈论喝酒,以免多生事端。”
“什么,”嬴政一愣,“先生这又是何意?好端端的哪会生事。”
盖聂深深望了他一眼:“……但愿如此。”
嬴政这下不得不听出蹊跷了,可惜盖聂早就挣开了手,端着药盏转身走远,自然看不到有人靠在榻边呆坐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啊。
空荡荡的寝殿里,嬴政手捏成拳放在嘴边,不过偷笑一声就闭上眼,念道原来如此。
此时尚不知已露出马脚的盖聂,走出老远后才折返到偏殿阶下,低头摸了摸被束发遮掩住的脖子,除了叹息就是叹息。
可一想到自己近乎落荒而逃般的举动,他不由又强迫大脑放空,跨过一月记忆重回那日清晨。
毕竟离开鬼谷数载,那还是他第一次跟人喝酒喝到断片。
断片到他毫无防备,可谓无从讲起,是因为当时的环境已使他信任到放下所有戒备了吗?
他记得很清楚,一切的开端是嬴政找他求教逼酒出体的手法,自己特意算过限度,怎样都不可能喝倒的。
但前一刻他还神志清楚,后一刻便已苏醒在榻上,只因一时头疼欲裂没有及时反应,待意识彻底回笼,感知到的是周身被温暖而坚实的触感所环绕。
他竟不是……独卧于榻。
更确切地说,他是被嬴政从身后揽在怀中睡醒的,两人散开的长发和衣物交叠难分,好似亲昵温存,却又将彼此圈禁在对方身边,呼吸共享交融。
盖聂素来冷静的心绪罕有地掀起惊涛,试图悄然挪开些距离,然而刚有动作,身后人便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呓语,横亘腰际的手臂非但未松,却进一步收拢几分,将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空隙彻底消弭。
宿醉初醒,任何思考都显得多余繁琐,盖聂只知道在他后颈处某块肌肤之上,有一道温热的气息开始停驻,是呼吸,还是湿气?转瞬间仿佛变得漫长煎熬,那一小块地方激起细小颤栗,并无意外地被这触感麻痹了,以至于盖聂的记忆再度模糊,连如何脱身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都记不得了。
他不是没有重返昨夜饮酒的亭子,但那里洁净如新,酒碗叠得齐整,就像刻意掩盖住一场离奇荒唐的梦,唯独地上那道剑痕无声提醒着他,昨晚定然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还有后颈皮肤上残留的、那片似有若无的烙印——每每想到此,盖聂就感觉那里还有些微热度,可自醒来当天起,嬴政依旧待他如故,断没提过别的与那晚有关的事,至于同榻而眠,反正两人又不是头一次了,他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不过是第一次抱着睡的就是了。
难不成嬴政也喝醉了,把他错认成哪个女子?
这种念头不过出现几次就被盖聂扔了出去,因为顺着这个思路下去不可避免地要重新界定嬴政当时的下意识行为,要他说那是嬴政睡迷糊了抱着个人就亲脖子,岂非听着就荒谬至极。
故而辗转至今,盖聂也只得暗自叮嘱自己以后少喝酒,尤其少和嬴政喝,别再出现这种情况就好。
——哪天他若真知道了其中真相,怕是连这样想都不会了。
嬴政确实不是那种随便和谁都能一块睡的人,更因为从小到大的种种经历,让他对肌肤相亲的兴致日渐丧失,这样一个人又岂会在睡着的时候做出相悖的举措来?
故而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是那晚把盖聂送回屋后,面对不断向他这个热源蜷缩过来的盖聂,他都无需说服自己就选择了留下;还是次日清早察觉到怀中人谨慎的挪动,他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把人抱得更紧,装假往那后颈处蹭了蹭,大抵就想让人放心,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包括他这颗全然交托出去的心,也是真实的。
哎。
“幸好,往后日子还长。”
身虽居于不同处,此刻盖聂和嬴政二人却都讲出了同一番话,话中之意、话外之声则不尽相同。
兴许这便是二人算不清道不明的地方,风光不要人传语,一任花前尽醉归。
也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