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中涓跪在台阶下面,殿外正是细雨绵绵。
秦国不似楚地那般对用香如何要紧,是而香官也只是嘱托各宫换上百濯以清本心,其他照例便是。
这算不上什么难懂的规矩,待每日晌午刚过,十二宫铃声响散入重重禁阙时,宫女们就会踩着金丝软毯清理炉内香灰——将那些厚厚尘屑放入细网仔细筛上一遍。
香炉最底部的香灰宫女们是不碰的,用以暖炉,只搯出一部分再铺到香炉底部压实压紧,使新插上的香不易熄灭;其余香灰则收入袋中,等出了内室再另作处理。
从甘泉宫到上林苑,每一枚香炉皆被宫人们逐个翻过,好似整理丝锻,抚平皱褶,烦心事也随着碎屑倾倒殆尽。
但今日恐怕不同。
听闻上将军恒齮攻赵邺未果,复与赵军战于南北,朝中已为此次奇袭失败上了几轮的奏章,如若不是王翦的部队传回战报攻下阏与,同恒、杨会师驻扎,恐怕连咸阳这连续数日的阴雨天气也能成为不详的预兆。
未时,章台仍在听事,自然不准旁人随意进去,一众宫人跪在外面许久,中涓既无法交差,思来想去只得打道回府。
该说是他走得巧,没过几道回廊便遇上一打西面来的身影,远远就能感受到如沐清风般的气息,与那人腰间佩剑一样出众。
在这能做到如此闲庭漫步的,唯王上的剑术教师盖聂是也。中涓作为内侍是认得这个人的,连忙挂起笑容走到跟前。
“盖先生怎么来了?”
“适才碰见尉缭大人,托在下送点东西。”中涓说话前盖聂便注意到了他,略一思索记起这人身份,“章台可是在除尘洒扫,若不便进入,在下晚些时候再来。”
“这……倒不是这样说的,”他搓了搓手,要论这时谁去殿上最合适,大概也就眼前这位了,“盖先生既有要事在身,直接进去便是,只不过……”
他三言两语把原委说明,其余传闻一概不提,却瞒不了一直在宫闱内外行走的盖聂。
与赵之战传播甚广,江湖上亦牵丝万里,宫人口中说的自然已不算稀奇,盖聂心里一片澄明:“既如此,在下还是先去一趟吧。”
“且慢!”中涓又拉住他,见四下无人,才压低着声耳语,“可劳烦盖先生帮个忙?”
盖聂眨了眨眼。
------------------------------------
章台宫宫内,各处香炉染得正烈。
几名大臣灰着脸走出大门,殿上怒声愈发幽怨:
“再有要退兵投降的不用来见寡人了!”
随着又一批奏书被甩到地上,阶前烛火猛烈摇晃,将嬴政的影子溶入殿中最之深邃的部分,身形亦变得缥缈虚无。
他独自站在高台之上,侧脸于光中更为冷峻,虽着常服,散发出的威压逼得内侍们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盼下个进来的莫要说些不乐意听的,到时候再碎些东西,连带现在这一地狼藉,都要清理上好一会。
这般想着,守值吏要进来传话,说是门外有人谒见。
兴许为着各种事情气得有些麻木了,嬴政只是随便摆手示意了下就没再搭理,伏案又处理起燕国使臣送过来的信约,直到人被引着站到殿上许久,他也没从案前抬起头正眼看过。
“燕国使臣来此半年,字倒写得漂亮。”
嬴政提笔欲回,闻言不过付之冷眼:“写得漂亮又如何,这里有不少比他来得久的使臣,会不知道自己国家是何处境?——”
蓦地,他似反应过来般顿住,循声恰见盖聂正在那将自己扔掉的奏书一份份放回原位,不声不响地同样瞧了过来。
剑客的眼睛静悄悄的,如一泓清泉,看得嬴政倒有片刻没说话。
“寥寥数行言语恳切,在下观他不似假意迎合。”
盖聂眉眼间带着晖色,顺势接过话,“此情此景,非燕太子丹之过,是燕王受不得挑衅执意攻赵,秦出兵援助,追根溯源,乃远交之举必然忍受之代价也——要论质子于敌国的价值,王上不会不明白。”
该说到底是熟识有五年之久,一上来就敢把某人那点对赵国的报复心思点破。
对于致使燕赵生隙的推手,盖聂还算留了一丝颜面没讲,毕竟秦国敢称主谋,楚国肯定拱手相让。
嬴政气息急促了下,却未反驳,只是没好气地闭上眼。
“先生不先通报就入章台,一出现就指责寡人做错了?”
“在下到前先已告知吏要,至于指责的话,王上这几日应是在早朝时候就听惯了,何必趋炎附和,”盖聂答道,他会离秦半旬是直接跟嬴政讲的,两人都清楚,“不过念这云梦路遥,甫一回宫,先替国尉办差了。”
意思是什么传闻都听过了——嬴政啪地搁笔起身,哼出一声笑:“……寡人怎不知国尉也染上了这投石问路的毛病,是托你带话还是带人?”
“二者皆有,所幸非再是辞呈。”
盖聂把有国尉府印的密信递去,一瞥身后眼巴巴望过来的内侍们。
“还有,现下日已西落,王上该休息了。”
这下嬴政张口欲辩,手心反被塞了枚银质小手炉,温温热热的,贴着盖聂冰凉的指尖,在咸阳持续多日的阴雨天里,愣是摁住他心头闷气。
“檀香闻多了不宜。”这话说得甚严肃。
盖聂从不用香,衣服上除了皂角的味道再无其他,更显手炉散发出的香气独特清淡。
但真正吸引嬴政的显然并非在此。
眼前这个在冠礼上一剑挑落长信侯玄冕的年轻人经过两年沉淀,眉眼愈发出众了,头发长到绑起来都垂悬至腰部的地步,缠着交叠的影子攀上衣袂。
两人靠在天问剑台上,因着几番言语离得不可谓不近,嬴政心绪仿若有灵般跳动着,察觉到对方似乎也正专注地打量自己,眸光忽而闪动,如若星辰。
嬴政就这般好生欣赏了下,见人待在视线内没动,神情和缓许多:“这也是国尉要先生带的?”
“非也,却该是由臣给王上一个提醒,”盖聂不知嬴政心中在作何想,接着道,“中涓言您日夜操劳难有休息,故找香官调制此香以镇定心神,今托在下交还,唯望王上记得休息,切莫在行军阵前倒下。”
香炉有用与否见仁见智,但得盖聂如此关心,还是让嬴政心情好上不少。
在这宫中,这位他以剑术教师之名召来的纵横家是最不在乎奉承任何人的,哪怕面对诸侯会盟,亦连句宽慰人的谎话都吝于开口,此刻能这样说,叫他倍感心悦。
两人最终没有对峙太久。
“……也罢,如今是什么时候了?”嬴政默叹一声,率先松口,“新战报尚未传回,姑且到外面散散心。”
盖聂目的达成,难得翘了翘嘴角:“晚膳应是还未备好,王上可要在动身前把国尉的密信读了?”
嬴政怎听不出他打趣之意,眉峰轻挑起,意气尽显:“看来作甚?”
他回握住盖聂的手,宫铃声响,清脆剔透得仿若窗外雨珠滚落至心口。
“来人,去国尉府!”
------------------------------------
助魏伐楚那年,嬴政带盖聂去了趟祭台。
走时未言一词,只赠给他一枚纯银香炉。
盖聂惯是对这类东西看过即过,是而窗间过马,直至寒暑更替数回,他才从书橱里翻出此物,依着还算完好的香盖窥见当年精凿细雕的纹路。
比起这之后无数的风云激荡,那一次出征可谓平静,但盖聂不知怎地,忆起嬴政那天格外深邃的目光。
高台之上,丝缕暖阳打在年轻秦王身上,头发以鎏金冠束着,深衣翻开袂下绣边祥云,幽墨藏红般矜贵飒然;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用高大修长的身影笼罩住眼前人视线,微一抬手就以温热呼吸压入盖聂两鬓发丝。
那是个可称为拥抱的动作,盖聂唯一感觉到的是嬴政腰间系着的玉佩,一下撞到他的佩剑,蓦地弹出脆响,只是不等谁反应过来,两人便离了有三步远,仿若一切不曾发生过。
盖聂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想的,事实上连嬴政的身影也浅得几乎化入日光,成了手中无数落灰,覆在香炉原本光亮的表面。
他淡漠的神色随着这出回忆有了波动,手中重量略感沉甸,鬼使神差地驱使他打开香盖,复听到一声环佩轻撞,正中其里。
绿水层叠倒映在鼓飒衣袂,香炉里一块无瑕玉佩就那样跳入掌心,萦绕起思绪攀上剑客年岁渐长的面容,染白了袖口红边。
过往浮现于亭前细雨,而这一年,天下尽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