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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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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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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燃烧的明星
Stats:
Published:
2026-01-22
Words:
9,514
Chapters:
1/1
Kudos: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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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48

【彦桃】开春就跳河

Summary:

他们做了坏事。

Work Text:

  河道里的水是铅灰色的。即使春天已经来了两个星期,水看起来还是像融化的铁。灶门炭彦注视着那流动的迟缓的颜色,心想如果跳下去,衣服会不会立刻变得很重。他蹲在河堤的水泥斜坡上,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沾了湿泥。早晨七点十四分,他本该坐在去学校的电车上,但是现在电车已经开走了第三班。
  彼方叫他起床,说快迟到了。他听见了。真的听见了。从被窝之外传来哥哥的声音,如同隔着厚实的水。他应了一声,声音黏在喉咙里。然后困意又将他拖下去。梦里有一只懒猴,手指细细的,长长的,眼睛大得能装下整个房间。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身。
  炭彦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有一个塑料盒子,整齐排列着切好的苹果。母亲放的。她总是说“长身体的男孩子要多吃水果”,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拍他后背。那种拍法让他脊柱的凸起处隐隐作痛。
  河对岸有一排樱花树。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如同一簇簇纸团。炭彦遥遥望着其中一株。花瓣正一片片掉落下来,飘进铅灰色的水中,打着旋渐行渐远。他数着花瓣。一片。两片。三片。
  警察的表情凶狠。眼神犀利。说话时喷出唾沫星子。那些唾沫星子在派出所的荧光灯下闪闪发光。母亲一直在鞠躬。她的后颈露出来又被碎发遮住,项链上下滚动。父亲的鞋尖在地上敲,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四个小时。时间像凝固的胶水。他说了二十一次“对不起”。第二十二次的时候,喉咙像用砂纸磨过。
  书包内层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炭彦没有去拿。他知道是谁。桃寿郎。只有桃寿郎会在这个时间给他发信息。因为桃寿郎总是醒得太早,运动到忘记时间,直到被他父亲扇一巴掌才回过神来。炭彦见过一次。在距离学校不远的那个公园附近,他自己也时不时会去的一片空地中央,炼狱先生的手掌打在桃寿郎脸上,声音清脆,像折断树枝。桃寿郎晃了晃,然后大声说:“谢谢!我会注意时间的!”
  那时候桃寿郎的侧脸有点红。不是因为害羞窘迫导致的那种红。是因为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破裂了,所以才会红。可是他笑了。牙齿又白又亮。
  炭彦站起来。膝盖沾到的泥已经干了,变成浅褐色。他沿着河堤走。河堤的斜坡陡峭,水泥表面有裂痕,缝隙里冒出细草。他的运动鞋鞋底纹路磨得太浅,踩在倾斜面上有点打滑。但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起来。身体自动找到了平衡点,重心前倾,手臂微微张开。风刮过耳朵,发出“呼呼”的声音。
  跑酷。警察是这么说的。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明晃晃的嫌恶。危险行为。尽给他人添麻烦。炭彦盯着警察制服的第二颗纽扣。铜色的,边缘有些磨损。他想,如果从派出所二楼窗户跳下去,抓住雨棚的边缘,荡到隔壁建筑的空调外机上,能不能在三分钟之内赶到学校。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连续三次。炭彦终于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信息,全都来自“炼狱桃寿郎”。
  “炭彦!你今天又迟到了吗!”
  “我在校门口等你!”
  “老师问起你了,我说你可能肚子疼!”
  炭彦盯着屏幕。字体占据了对话框的三分之二。桃寿郎总是用最大号的字,就像他说话的声音一样。他把手机塞回书包,开始奔跑。
  如果沿着河堤跑,钻进那座废弃的工厂前院,翻跃那道两米高的铁丝网,再从神社后门的那条小路穿过去,可以节省至少八分钟的时间。但是铁丝网上可能有生锈的缺口。上个月在手臂上划出的伤口结痂才刚刚脱落,新生的部分痒痒的。母亲看见伤口时,眼睛睁得很大。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消毒水用力地擦。棉签压进皮肉里,痛感沿着手臂一直爬到后脑勺。
  炭彦跳过一道水泥矮墙。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轻微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他不在乎。他继续跑。废弃工厂的铁门关着,不过旁边的栏杆断了一根。他侧身挤进去,校服外套的袖子被铁锈蹭出一道橘红色的痕迹。
  工厂的院子里长满杂草,还有蒲公英。黄色的小花在晨风中摇晃。炭彦踩过去,花粉扬起来,在光线中飞散出金色的灰尘。他的呼吸开始变重。喉咙干涩。肺叶像被粗糙的手揉捏。
  桃寿郎说过很多次,炭彦应该去练剑道,练田径,什么都行,总之不要浪费得天独厚的体育天赋。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好似里面有火在烧。他的手掌拍在炭彦后背,很重。那种重量让炭彦的胃部紧缩。但是他从来没有躲开过。桃寿郎的手一直很热。一直比正常人的体温高。好像他的身体真的是一个在燃烧的东西。
  铁丝网就在前面。两米高,顶上有弯曲的倒刺。铁丝已经生锈,网眼大小刚好够塞进一个拳头。炭彦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手指抓住铁丝网的顶端。倒刺划破掌心,湿热的液体渗出来。他抬腿,翻过去。落地时滚了一圈,缓冲冲击力。背撞在地上,书包里的东西发出闷响。
  他摊开手掌。伤口有些长,至少不深。血珠一颗颗冒出来,沿着掌纹扩散。他盯着那些血。颜色比花瓣深,比锈迹浅。他舔了一口。铁腥味在舌头上蔓延。
  懒猴的血会是什么味道?他忽然想。它们吃昆虫,吃树汁。血液可能会是甜的。动物园里那只懒猴叫“小叶”。饲养员是个年轻女性,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她给小叶喂食时,手指轻轻抚摸它的后背。懒猴的动作十分缓慢。慢到让急性子忍不住焦虑。它的眼睛大而圆,几乎占据了一半的脸。瞳孔在白天是针尖大小。炭彦在笼子前站了一个小时。母亲拉着他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好几次。
  神社后门的小路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炭彦跑得很快,碎石飞溅起来打在裤腿上。掌心还在渗血,他握紧拳头,让压力止血。
  学校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是早自习开始的钟声。炭彦加快速度。肺随着剧烈运动一张一合,要炸开似的节奏。喉咙里有血的味道。
  迟到的话要去走廊罚站。站在一年三班教室外面的走廊,脸要对着墙壁。墙壁是米黄色的,布满细小的裂缝。裂缝的形状好比地图上的河流。他可以追溯着其中一道纹路看一整节课。同学们从教室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去上体育课或者实验课。他们的目光挨个扫过他的后背。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嘲笑。桃寿郎经过时,会用力拍他的肩。很重的一下。然后大声说:“没关系,炭彦,下次早点起床!”
  炭彦从神社侧门冲出去,来到大路。学校就在马路对面。校门口空无一人,负责当日风纪检查的老师和学生代表们都回到教室上课了。只有保安亭里的老伯在喝茶。炭彦冲过马路,老伯抬起头,朝他慢悠悠地挥了挥手,像是在打招呼说“又迟到了啊”。
  教学楼的门已经关了。炭彦绕到侧面,找到那扇总是卡住的窗户。他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又添了点劲,用力推,窗户“嘎吱”一声开了。他爬进去,落在走廊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教室传来交错的读书声。炭彦的班级在二楼。他走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掌心又开始流血,血滴在楼梯表面,黯淡的红色,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如同一朵朵绽开的小花。
  如果桃寿郎看见这些血,会说什么?可能会抓住他的手,大声问“怎么了!”。然后拉他去医务室。医务室的老师很温柔,但消毒水的味道十分刺鼻。绷带缠在手上会痒。
  炭彦走到一年三班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数学老师的声音,正在讲解二次函数的图像。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报告。”
  全班同学转过头。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数学老师停下板书,转过身。是个中年男性,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看起来又厚又重。
  “灶门,你又迟到了。”
  “对不起。”
  “这是第几次了?”
  “对不起。”
  老师叹了口气。
  “去走廊站着。放学后来办公室。”
  炭彦低下头,退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他走到走廊的窗边,面对墙壁站着。墙壁的米黄色在晨光中显得更淡了。裂缝还在那里,像河流一样蜿蜒。他遵循着其中一条裂缝挪动视线直到追随至其尽头。
  懒猴小叶的眼睛。针尖大小的瞳孔。它在看什么呢?可能什么也没有看。只是睁着眼睛罢了。就像他现在一样。只是睁着眼睛,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却不是老师的脚步声。老师的脚步声很规律,鞋跟敲击地板,是“哒、哒、哒”的节奏。这个脚步声则既踏实,又紧密。炭彦没有回头。
  “炭彦!”
  是桃寿郎。声音洪亮,在走廊里回荡。炭彦转过身。桃寿郎跑过来,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的脸颊通红,呼吸急促,好像刚刚跑完长跑。
  “你又迟到了!”桃寿郎说,声音里没有谴责,只有一种惊奇的亢奋,“我在校门口等了你很久!”
  “对不起。”炭彦说。
  桃寿郎抓住他的肩膀。手掌很热,温度透过校服衬衫传到皮肤上。“你的手怎么了!”
  炭彦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血痕已经凝固了,形成暗红色的痂。
  “翻铁丝网时划的。”
  “又来了!”桃寿郎的眼睛睁得更大,“那种危险的事情不经过训练怎么行!你应该去练体育!你的运动神经很好!如果练体育的话,就不会迟到了!”
  因为练体育要早起。要比现在起得更早。四点钟,像桃寿郎一样。在黑暗中跑步,直到忘记时间。然后被扇一巴掌。
  “老师让我罚站。”炭彦说。
  “我去跟老师说!”桃寿郎转身要走。
  炭彦抓住他的手腕。“不用。”
  桃寿郎停下来。他看着炭彦的手,炭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炭彦的手上有血痂,桃寿郎的手腕很细,骨头突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桃寿郎的心跳通过脉搏传达鼓动。扑通扑通。好像他身体里有一个小动物在乱撞。那个小动物想要出来。想要破开皮肤,跳到地上,然后远远跑掉。
  “你哭了。”桃寿郎说。
  炭彦眨眨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他自己没有感觉到。他松开桃寿郎的手腕,用袖子擦脸。袖子上的铁锈痕迹蹭花了脸,有一股金属的味道。
  “警察……”炭彦开口,声音哽住了,“警察和我父母,骂了我四个小时。”
  桃寿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然后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我们去哪里?”炭彦问。
  “逃课。”桃寿郎说,声音不复先前那样洪亮了,但语气依然很坚定。
  逃课。这个词从桃寿郎嘴里说出来,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桃寿郎从不逃课。他总是最早到学校,最晚才离开。即使被扇巴掌,也会大声回答谢谢。这样的桃寿郎说要逃课。
  炭彦没有反抗。他跟着桃寿郎下楼。脚步声于楼梯间交错回响,重叠在一起。桃寿郎的掌心滚烫,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手指陷进肉里。好痛,但是炭彦没有说。
  他们从进来的那扇窗户爬出去。桃寿郎先爬,动作有些笨拙,差点卡在窗框上。炭彦托了他一把。碰到桃寿郎的腰,身形匀称,肌肉紧绷。
  落地后,桃寿郎开始奔跑。炭彦跟上。他们跑过神社后门的小路,碎石飞溅。跑过废弃工厂的前院,蒲公英的花粉像金色的雾。挤过断裂的栏杆时,桃寿郎的校服被勾住,“刺啦”一声撕开一个口子。
  他们停在河堤边缘。铅灰色的河水在面前缓缓流淌。对岸的樱花还在飘落花瓣。
  桃寿郎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脸更红了,汗水汇聚到下巴,再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为什么哭?”桃寿郎问,没有看炭彦,眼睛望着河水。
  炭彦坐在河堤斜坡上。水泥表面冰冰凉凉的,冷意透过裤子蔓延到皮肤上。
  因为很可怕。警察的表情很凶。母亲鞠躬时的后颈。父亲的鞋尖敲地板的声音。四个小时。时间像黏稠的液体,包裹住全身,从鼻孔和嘴巴同步倒灌进去。窒息的感觉。
  “他们说我这样很危险。”炭彦说,“说我给别人添麻烦了。”
  桃寿郎也坐下来。离炭彦很近,手臂碰着手臂。桃寿郎的手臂太暖了,几乎能称之为热,温度像发烧的病人。
  “你不危险。”桃寿郎说。
  “但是……”
 “你不危险!”桃寿郎转过头,眼睛看向他,声音洪亮,在河面上空回荡,“你只是跑得很快!跳得很高!那是才能!不是危险!”
  炭彦看着桃寿郎的眼睛。桃寿郎的眼睛是金棕色的,被阳光照耀,亮得如同琥珀。里面真的有火在烧。火势之大足够让炭彦的胃部紧缩。
  “你父亲扇你巴掌。”炭彦突然说。
  桃寿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是在提醒!因为我太专注了,总是忘记时间!”
  “痛吗?”
  “不痛!”桃寿郎回答得很快,但是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脸颊,“一会儿就好了。皮肤会红一会儿,然后就好了。”
  桃寿郎在说谎。炭彦知道。因为那次在公园附近的空地中央,桃寿郎挨打之后,脸肿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都还有淡淡的指印浮现在他的皮肤上。可是桃寿郎却笑着,对每个面露担忧的人说“谢谢关心!我没事!”。
  炭彦伸出手,触碰桃寿郎的脸颊。桃寿郎的身体僵住了。炭彦的手指比他的要凉,贴在温热的皮肤上。他轻轻抚摸那块地方,颧骨下方,皮肤光滑。
  “痛吗?”炭彦又问。
  桃寿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重了。眼睛盯着炭彦,一眨不眨。
  皮肤下面是骨头。再下面是血肉。再下面是更深的东西。那个燃烧的东西。如果剖开桃寿郎的胸膛,会不会看见一颗心脏在熊熊燃烧?像传说中的炼狱一样?
  炭彦收回手。掌心朝上,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我舔了血。”他说。
  桃寿郎看着他的掌心。然后慢慢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凑近炭彦的手。炭彦能够感觉到桃寿郎的呼吸,温热的,喷洒在伤口上,痒痒的。
  桃寿郎伸出舌头。粉红色的,湿润的舌头。他舔了炭彦的掌心。从手腕到手指根部,缓慢地,如同猫咪舔水一样。
  铁腥味。血的味道。桃寿郎的舌头又软。又热。比正常体温高。连带着他整个人从伤口裂开之处开始燃烧。
  炭彦没有动弹。他盯着桃寿郎的头顶。桃寿郎的头发是金色的,在阳光底下像麦穗。发尾鲜红。发旋在头顶正中央,顺时针旋转。
  桃寿郎抬起头。他的嘴唇沾了血,暗色的,让他看上去是个偷了妈妈的化妆品擦口红的孩子。
  “是血的味道。”桃寿郎说,声音没那么明亮了。
  “嗯。”
  “你还哭了。”桃寿郎说,用手指擦炭彦的眼角。他的手指也很热。
  炭彦抓住桃寿郎的手腕。就像之前一样,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之下跳动。又急又快。
  “我想做点坏事。”炭彦说。
  桃寿郎的眼睛睁大了。“什么样的坏事?”
  “不知道。”炭彦诚实地说,“但必须是很坏的事。坏到……坏到可以忘记警察的脸。”
  桃寿郎沉默了一会儿。河水流淌的声音填补了期间的寂静。远处有鸟叫,尖锐的,断断续续的。
  “跳河怎么样?”桃寿郎说。
  炭彦看着他。
  “开春就跳河。”桃寿郎撇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水边,“河水很冷。跳下去的话,衣服一定会湿透的。变得很重。还很有可能会溺水。”
  炭彦也站起来。他们并肩站在堤岸边缘。河流离鞋尖只有几厘米。水面漂浮着樱花花瓣,一条条打着旋渐行渐远的,小小的粉色船只。
  他们跳下去。他们沉下去。铅灰色的水灌进耳朵,鼻子,眼睛,嘴巴。肺里充满冷水。然后他们浮起来,或者再也浮不起来。
  “两个人一起跳?”炭彦问。
  “嗯。”桃寿郎点头,“数到三。”
  “一。”
  炭彦直视着水面。水里倒映着天空,只有灰蒙蒙的色彩。
  “二。”
  桃寿郎的手伸过来,紧紧抓住炭彦的手。十指交缠。两个人的手都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掌心冒出的汗还是河边沾染的水汽。
  “三。”
  他们跳了。
  不是一起跳的。炭彦先跳,桃寿郎慢了半拍。但是差得不多,都跳进了河里。扑通一声响。
  水温果然很冷。刺骨的冷。好像无数根针争先恐后扎进毛孔,钻进皮层。炭彦的肺缩紧,空气从嘴里漏出来,变成几串的气泡往上漂。校服布料瞬间吸饱水,变得如有千斤重,像用铅制成的盔甲。他的身体直直往下沉。
  这就是死的感觉?
  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是桃寿郎。桃寿郎在水底挣扎,但力气很大。他把炭彦往上拉。两个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水只没到胸口。原来这条河是那么浅。
  他们站在河中央,浑身湿透了,头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滴着水。樱花花瓣粘在肩膀上,头发上。
  桃寿郎开始笑。大声地笑,笑声在河面上回荡。炭彦也笑了,声音小一点,不过完全停不下来。
  他们没有死。他们还活着。水依旧冷,但是皮肤开始发热。心脏跳得很快。桃寿郎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
  “我们跳河了!”桃寿郎大喊,声音里有一种狂喜,“开春就跳河!”
  “嗯。”炭彦应和,声音发抖,因为冷。他们蹼水上岸,浑身湿透,在水泥斜坡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水痕。他们坐在地上,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又难以自抑地笑起来。
  他们做了坏事。先是逃课,后是跳河。衣服湿透了,书包也湿了。里面的课本一定都泡烂了。母亲切的苹果还在塑料盒里,现在大概漂浮在河中央。
  炭彦突然不笑了。他看着桃寿郎。桃寿郎还在笑,但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我们会感冒。”桃寿郎说。
  “嗯。”
  “会被骂。”
  “嗯。”
  “可能会被停学。”
  “嗯。”
  桃寿郎凑近。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桃寿郎的呼吸是热的,夹带着河水的水汽。
  “炭彦。”桃寿郎说,声音放轻。轻得不可思议。
  “嗯。”
  “我想做更坏的事。”
  炭彦看着他。桃寿郎的眼睛大而圆,此时此刻里面有炭火在燃烧,明亮得让他无法挪开视线分毫。
  “什么?”
  桃寿郎吻了他。
  并不是个温柔的吻。他几乎是撞上来的,牙齿磕到嘴唇,好痛。桃寿郎的嘴唇很热,很烫,比他的体温还要热,还要烫。炭彦尝到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谁流的血。他不在乎。
  这是坏事。很坏的事。男生吻男生。在河边,浑身湿透。逃课。跳河。然后接吻。
  炭彦没有推开他。他闭上眼睛。手放在桃寿郎的后颈,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发热。桃寿郎的手抓住他的肩膀,手指陷进肉里。
  他们分开时,都在喘气。桃寿郎的脸红彤彤的,不仅仅是因为冷或热。是因为毛细血管全部扩张到了极限,才会红成这样。
  “这是坏事。”桃寿郎说,声音哑了。
  “嗯。”
  “很坏的事。”
  “嗯。”
  “我们做了。”
  “嗯。”
  桃寿郎又笑了。这次笑得很小声,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像咕噜声。
  “现在警察的脸还在吗?”他问道。
  炭彦想了想。警察的脸还在记忆里,表情依旧凶狠,眼神依旧犀利。但是没有那么可怕了。如同被水泡过似的,褪色了。
  “还在。”炭彦回答,“不过模糊了很多。”
  “那就好。”
  他们又并肩坐了一会儿,直到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开始变紫,手指开始起皱。太阳升高了一些,温度却没有上升。
  “要回去吗?”桃寿郎问。
  “嗯。”
  他们站起来,开始拧干衣服上的水。没有用,它们还是湿透的。书包的重量更沉了,炭彦打开它,倒出里面的水。课本真的泡烂了,字迹晕开,纸张黏在一起。塑料盒子还在,半盒水浸泡着苹果片,让它们变得白了一些,膨胀了一些,腐烂了一些。
  炭彦把苹果片全都倒进河里。它们漂浮了一会儿,然后才沉下去。
  他们沿着河堤慢慢走,湿衣服留下水迹。路人频频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们不在乎。
  做坏事的感觉让胃部轻飘飘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直紧绷着的东西。
  走到岔路口,桃寿郎停下。
  “我家在那边。”他说,指着一个方向。
  “我家在那边。”炭彦说,指着另一个方向。他们看着彼此。两个人都既滑稽又狼狈,两条身处青春期的落水狗。
  “明天见?”桃寿郎问。
  “嗯。”
  桃寿郎转身要走,却又扭回来。他抓住炭彦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如果有人再骂你,”他说,“你就想想今天。我们跳河了。我们还……”
  他没有说完。但是炭彦知道。
  “嗯。”炭彦说。
  桃寿郎跑走了。速度很快,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瘦削的轮廓。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炭彦慢慢往家走。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鞋印。掌心又开始渗血,不过已经不痛了。
  懒猴小叶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睡觉。白天它们的大部分时间会用于睡觉。要么眼睛睁着,但是什么也不看。或者在看一些人类看不见的东西。
  家门口到了。炭彦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
门开了,母亲站在里面。她看见他湿透的样子,眼睛睁大了。
  “炭彦?你怎么……”
  “我跳河了。”炭彦说。
  母亲愣住了。
  “和桃寿郎一起。”炭彦补充道,“我们开春就跳河了。”
  母亲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她张开嘴,要说什么。但炭彦先于她开口。“对不起。”他说,深深鞠躬,“我会自己洗衣服。课本的钱从我的零花钱里扣。”
  然后他迈步进屋,留下母亲愕然地站在门口。
  穿过走廊,进房间,脱掉湿衣服。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身体。瘦瘦的,肋骨突出。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手臂流下来,在手肘处汇聚,滴落。
  炭彦注视着镜子之中的自己。
  他做了坏事。很坏很坏的事。但是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受伤。除了掌心的伤口,和可能感冒的风险。
  他笑了。无声地笑,肩膀抖动。
  接着他哭了。同样没有发出声音。眼泪是自己流出来的,他控制不了,他止不住。他坐在地上,背靠床沿,蜷缩成一团。
  桃寿郎的嘴唇很热。河水很冷。两者的温度将警察的脸搅得一团乱,最终变得模糊了。
  他哭了一会儿,直到眼泪流干。然后站起来,找干衣服换上。他把湿衣服放进洗衣机,倒入洗衣液。按下开关,洗衣机开始工作,嗡嗡地响。
  窗外传来鸟叫声。炭彦走到窗边,看见一只乌鸦站在电线杆上,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冷意。乌鸦转过头,看着他。眼睛是纯黑的,没有反光。
  乌鸦会跳河吗?不会。乌鸦很聪明。它们知道水很冷,羽毛会湿。
  炭彦离开窗边,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云。他注视着那块水渍,直到眼睛发涩。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桃寿郎。
  “我到家了。父亲打了我一巴掌。不过我说了谢谢!”
  炭彦盯着屏幕。然后打字回复。
  “疼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疼!明天见!”
  炭彦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光斑在跳动,水里的光影,水里的景色。
  明天。明天还要上学。可能要被老师骂,要被停学。但明天必定会来临。明天他要和桃寿郎一起上学。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懒猴,没有警察。只有一条河,铅灰色的,缓缓流动。他和桃寿郎站在河中央,水只没到他们胸膛。樱花花瓣落在水面上,像一道道小小的粉色伤口。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房间光线昏暗。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晚餐的声音,锅碗碰撞。
  炭彦坐起来。身体有点酸,喉咙发干。他可能真的感冒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光线是黄色的,照亮桌面。桌面上有一本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自己参观动物园时的记录,一些手写的笔记和随心涂鸦的动物素描。
  翻到某一页,有懒猴的素描。画功不太好,比例失调,眼睛太大了。旁边写着:
  “懒猴(Nycticebus coucang)。夜行性灵长类动物。行动缓慢。腺体有毒。很可爱。”
  炭彦看着那幅拙劣的画。然后拿起铅笔,在懒猴旁边又画了一个人。没有五官,只是个大概的轮廓。圆圆的,头发乱乱的。
  他在下面写:
  “今天我跳河了。和桃寿郎一起。河水好冷。他亲了我。今天我做了很多件坏事。但是我不后悔。”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楼下传来母亲召唤家人吃饭的声音。
  “来了!”他回应,声音有点哑。
  晚饭时,父亲没有过问他跳河的事。母亲也没有。他们沉默地吃饭,餐厅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炭彦的喉咙开始痛了,吞咽困难。不过他还是坚持吃完了。
  饭后,父亲终于开口。
  “老师打电话来了。”他说,眼睛没有看向炭彦,“你逃课。逃课去跳河。”
  炭彦低下头。“对不起。”
  “为什么跳河?”
  “不知道。”
  父亲叹了口气。“明天去学校,好好道歉。可能会停学几天。在家反省。”
  “是。”
  母亲收拾碗筷,动作刻意加重过。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
  炭彦回到房间。手机又有新信息。来自桃寿郎。
  “我发烧了。38度。”
  炭彦打字:“我可能也感冒了。”
  “那我们是一起病了。”
  “嗯。”
  “炭彦。”
  “怎么了?”
  “今天的事,是秘密。”
  炭彦盯着这行巨大的字。秘密。他和桃寿郎有了一个秘密。跳河的秘密,接吻的秘密。
  “嗯。”他回复,“秘密。”
  “晚安。”
  “晚安。”
  炭彦放下手机。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能够隐约看见对面楼房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划分得整整齐齐的蜂巢。
  他躺在床上,视线放空地投向天花板。那块水渍在黑暗中难以看清,但他知道它依旧在那里。
  秘密。干坏事的秘密。两个人的秘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第二天,炭彦真的发烧了。体温计显示37.8度。母亲打电话给学校请假。父亲已经去上班了。
  “在家休息。”母亲说,语气有些疲惫,“别出门。”
  炭彦点头。他躺在床上,浑身绵软无力。喉咙跟被砂纸反复磨过似的,头也很痛。
  手机震动。是桃寿郎。
  “我也请假了。父亲说我活该。”
  炭彦打字:“我发烧了。”
  “我也是。我们一起发烧。”
  “嗯。”
  “炭彦。”
  “怎么了?”
  “我想见你。”
  巨大的字体映入炭彦眼帘。让他胃部紧缩。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也想。”他打字。几乎称得上是迫切地。
  “溜出来?”
  炭彦思考了一会儿。母亲在客厅,应该还在打扫。如果从窗户爬出去,可以溜走。不过身体好重,头很痛,不知道会不会摔跤。
  “好。”他回复。
  他慢慢起床,穿上衣服。打开窗户,往下看。六楼,不高不矮。下面是商铺部分的露台。他爬出窗户,抓住窗沿,一格一格往下跳。落地时脚踝痛了一下,不过并无大碍,还能走。
  街道上很是安静,工作日的白天,大人们都去上班了。炭彦慢慢地走,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身体内部的热量是滚烫的,但是外面的空气冷得让他牙关打颤。
  他们约在神社后面。那个有小路和碎石的地方。
  桃寿郎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脸蛋红彤彤的,呼吸粗重。
  “你来了。”桃寿郎说,声音十分沙哑。
  “嗯。”
  炭彦坐下,离桃寿郎很近。两个人的体温都高得可怕,紧挨着的地方更是炙热。
  “我们生病了。”桃寿郎说。
  “因为跳河。”
  “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轻柔地吹过,神社屋檐下的风铃响了,发出清脆的声音。叮叮。
  “炭彦。”桃寿郎说。
  “嗯。”
  “昨天的事,你讨厌吗?”
  炭彦转过头去看他。桃寿郎的眼睛是明亮的,即使现在生病了,也还是能由内而外迸射出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光。
  “不讨厌。”炭彦说。
  桃寿郎笑了。然后咳嗽起来,咳得厉害,肩膀抖动。炭彦拍拍他的背。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到脊椎骨节的凸起。
  咳嗽停了。桃寿郎短促地喘着气。
  “我也不讨厌。”他说。
  两张稚嫩的脸庞再度凑近。
  他们又接吻了。这次更慢,更轻。因为嘴唇干裂,有细小的伤口。不过依旧很热。桃寿郎的舌头滚烫,像火。
  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气。
  “这是坏事。”桃寿郎说,额头抵着炭彦的额头。
  “很坏很坏的事。”
  “我们停不下来了。我不想停下来。”
  “嗯。我也是。”
  桃寿郎的手伸进炭彦的衣服里。手掌很热,贴在腰侧的皮肤上。炭彦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坏事。很坏的事。两个男生,在神社后面,生着病发着烧,做这种事。
  炭彦也把手放在桃寿郎的背上。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到肩胛骨的形状。像有未展开的翅膀缩在那儿。
  他们拥抱了很久,直到呼吸平稳。然后才分开,坐着看神社的建筑。朱红色的柱子,灰色的砖瓦。风铃还在叮叮地响。
  “如果被人看见怎么办?”桃寿郎问。
  “不知道。”
  “会被骂。”
  “嗯。”
  “但是我想继续做坏事。”桃寿郎说,声音放轻,“我想和炭彦你继续做更多的坏事。坏到……坏到可以忘记所有东西。”
  炭彦看着他。桃寿郎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许多东西。有火焰,有更深的东西。有万丈深渊,里面是什么在涌动,是什么吸引着炭彦一起跳下去。
  “什么样的坏事?”炭彦问。
  “不知道。”桃寿郎摇摇头,“但我们可以一起想。一起做。”
  炭彦点头。然后他笑了。开心的笑,有点无奈的笑。
  “我们真的变坏了。”
  “嗯。”
  “从跳河开始。”
  “嗯。”
  桃寿郎站起来,伸出手。炭彦抓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手牵手,十指相扣,沿着神社的小路走。没有人看见他们。世界安安静静,只有风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坏孩子的路。如果一直走下去会到哪里?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可以一起走。
  走到路口,他们要分开了。
  “明天见?”桃寿郎问。
  “如果退烧的话。”
  “嗯。”
  桃寿郎握紧炭彦的手,然后松开。他转身要走,又扭回来。
  “炭彦。”
  “嗯?”
  “动物园,我们一起去吧。去看懒猴。”
  炭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啊。”
  桃寿郎跑走了。身形有些摇晃,因为发烧。但是他跑得依旧很快,像要追逐什么东西。
  炭彦慢慢走回家。从窗户爬回房间,没有被发现。他躺在床上,身体变得更热了。心里却充满着一种平静的感觉。
  干坏事的平静。
  他睡着了。这一次,梦里有河,有神社,有桃寿郎。还有一只懒猴,慢慢地,慢慢地转身,用针尖大小的瞳孔看着他们。
  醒来时是黄昏。发烧退了点,身体轻松了一些。手机有新信息。
  “我退烧了。明天可以上学。”
  炭彦回复:“我也是。”
  “那明天见。”
  “好。”
  炭彦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夕阳是橘红色的,染红了天空。云朵如同燃烧的棉絮,一大片,一大片,垂落在天边。
  他想,明天要上学。要道歉,可能会被停学。但是明天会和桃寿郎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更多的坏事。
  坏到可以忘记警察的脸。坏到可以忘记父亲的鞋尖敲地板的声音。坏到可以忘记一切。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画画。画了一条河,两个小人站在河里,水线只没到胸口。画了樱花花瓣,漂浮在水面上。画了两只抽象的手,在水面下紧紧相握。
  他在下面写:
  “春天刚到没多久,我们就跳河了。之后开始干坏事。坏事让我开心。坏事让我感觉自由。我要和桃寿郎一起,做更多的坏事。直到我们都变成真正的坏孩子。直到世界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或者直到我们长大,不再是能做坏孩子的年纪。在此之前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窗外,太阳完全下山了。黑暗笼罩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炭彦打开窗户,冷风吹进来。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
  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铁轨摩擦,哐当哐当。
  明天会来临。和桃寿郎一起。
  太好了。
  他关窗,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黑暗里,他想起桃寿郎的眼睛。金色的,明亮的,像燃烧的琥珀。
  那是属于我的光。我的火。我的坏事。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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