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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早晨的味道同其他早晨没有什么区别。
潮湿的混凝土气味从地面升腾起来。七月份的太阳照得很高,但总是被薄云遮着,如同透过一层棉絮普照世界。空气中悬浮着人类无法视见的水粒子,粘在皮肤上形成黏腻的薄膜。在这个早晨,蝉还没有开始叫。
灶门炭彦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书包斜斜挂靠于半边肩膀。他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松了,可他不想弯腰去系。他数着人行道地砖的裂纹,从左边数到右边,再从右边数到左边。裂纹的形状好像懒猴蜷缩时的后背。动物园里的那只懒猴,总是背对着玻璃,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毛发稀疏的地方就露出底下嫩粉色的皮肤。它从不转身。即使饲养员把水果放在相反的方向吸引它面对游客,它也只是用极其缓慢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学校钟楼响起预备铃。刺耳的响铃声通过短暂的迟滞后抵达耳道。炭彦抬起头。看见炼狱桃寿郎从街角跑出来。
桃寿郎的跑步姿势有点奇怪。既不像全力冲刺,也不像慢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却又不敢跑太快的步态。他的发尾在空气中划出红色轨迹,校服衬衫上面的几颗扣子没有扣好,露出里边打底T恤的领子。
“炭彦!”桃寿郎的声音穿透潮湿的空气,比响铃的余波先一步钻进炭彦的耳朵。“今天不去学校了!”
炭彦眨了眨眼。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
“为什么?”他问。
桃寿郎停在他面前,呼吸因为运动略显急促,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那种在黑暗中会发光的方钠石。炭彦注意到桃寿郎脸颊上有轻微的擦伤,伤口新鲜,边缘正在渗出细小的血珠。擦伤的形状如同地图上的某座小岛。要是放大看,皮肤裂开的纹路就会变成海岸线,血液渗出时就会沿着它们缓慢地扩散,直到染红周围的皮肤。
“我们走。”桃寿郎说,没有回答为什么,“去动物园吧。”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有老茧,是长年累月练习剑道、握紧木刀形成的。炭彦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桃寿郎的手指烫烫的,炭彦的手指凉凉的。热传导从接触点开始。暖意从桃寿郎的皮肤流入炭彦的皮肤。血管里的血液加速流动,试图平衡温差。二人手掌贴合处的汗液混合在一起,触感黏腻得有些恶心,他们毫不在意。
他们开始奔跑。
起初只是快步走,然后变成慢跑,最后发展至全力奔跑。炭彦的书包从肩膀滑落,掉在地上。他没有回头去捡。书包里的课本、作业、笔记本、铅笔盒散落在人行道上,七零八落的物什磕碰地面的声响尽数被远处电车经过的轰鸣吞没。
风从耳边掠过。风中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早餐店烤面包的味道、潮湿土壤的味道。炭彦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可他没有停下。桃寿郎始终跑在他前面半步,红色的发尾是一面旗帜。
奔跑。竭尽全力地奔跑。身体各部位的感受需要分开记述。小腿肌肉收缩与伸展的频率。咻咻。咻咻。膝盖弯曲的角度。咯吱。咯吱。脚掌接触地面的力度。沓沓。沓沓。肺部扩张的幅度。呼哧。呼哧。心脏撞击胸腔壁的强度。咚咚。咚咚。
他们穿过商店街。早起的主妇提着购物袋,看见两个穿校服奔跑的少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一个老人牵着小狗,小狗朝他们吠叫。声音很快被甩在身后。
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桃寿郎没有减速,直接迈开步伐冲过去。一辆卡车紧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咒骂他们不长眼。炭彦也紧跟着冲过去。卡车带起的风吹动他的头发,他闻到橡胶烧焦的气味。卡车前保险杠距离他们的身体只有不到半米的间隔。如果司机反应慢一点点,他们的身体就会撞上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会像折断树枝似的咔地一声,还是会像砸破瓷器一样砰地一下?
跑过三个街区后,他们进入公园。公园里的空气更加潮湿,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桃寿郎的脚步终于慢下来,肩靠着一棵榉树喘气。炭彦也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形成一个又一个深色斑点。
“为什么?”炭彦又问了一次。
桃寿郎转过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的脸上,那些光斑随着树影摇曳而晃动。让他脸侧的擦伤在光线下显得醒目无比。
“昨天晚上,”桃寿郎说,声音相较平时低了许多,“父亲打了我。”
“打”这个动词不够准确。应该描述具体动作。手掌接触脸颊的瞬间。皮肤受压变形。力量传递到肌肉,再深入到骨骼。耳膜震动,产生耳鸣。口腔中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炭彦直起身,走到桃寿郎面前,伸手触碰那处擦伤。指尖轻轻地接触了一下,随后很快收回。桃寿郎没有躲开。
“为什么要打你?”炭彦问。
“因为我拒绝了。”桃寿郎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天空,“他让我参加全国青少年剑道大赛,我说我不想参加。他问我理由,我说没有理由,就是不想。”
天空的颜色是混浊的蓝。比晴朗时的湛蓝深,比阴天时的灰蓝浅,是一种被水稀释过无数遍、失去了浓度的蓝色。云层缓慢地移动着,好似某支庞大的生物群落在臭氧层的高度迁徙。
炭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触碰了桃寿郎的伤口,现在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就打了我。”桃寿郎继续说,“一巴掌。我的头撞到墙上,眼前黑了好一会儿。等我重新看得清东西时,他还在说话。他应该说了很多话,不过我只记得他的嘴唇在动,声音没有一句能传进我的耳朵。”
炭彦的胃部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一点疼,更多的是毫无实感的空虚。就好像胃里本来应该有什么东西,现在全部被唐突地挖走了。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的父亲从不打他,只是用语言教育他。他也会说很多话。那些话能够变成细小的针,扎进炭彦的皮肤,从不流血,却留下许许多多看不见的孔洞。语言也是有重量的。一句句堆叠起来,压在胸口。在呼吸时让肋骨的扩张受阻。肺部因为无法获取足够的空气。进而缺氧导致头晕脑胀。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然后炭彦就会流眼泪。
“所以我们要去动物园?”炭彦问。
“所以我们要去动物园。”桃寿郎认真地点头,“然后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桃寿郎回答,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明亮,“我们要走到不能走为止。”
他从榉树旁边离开,继续往前走。炭彦跟了上去。他们穿过公园,从后门出去,来到一条小路上。小路两旁是住宅区,每家每户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猫咪从围墙上跳下来,又很快消失在草丛里。
动物园在市郊,太远了,需要坐电车,但是他们没有钱。桃寿郎从家里跑出来时只带了学生证和一把小刀。小刀是露营用的,刀鞘是橙色的塑料。炭彦则什么都没有带,连书包都丢了。
“我们可以走过去。”桃寿郎说,“我知道路线。”
“要走多久?”
“走到天黑。”桃寿郎回答,“天黑前应该能到。”
炭彦想了想,然后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非要去动物园,也没有问为什么非得是今天去。这些问题没有意义。桃寿郎说要去,所以他们去。就像桃寿郎说今天不去学校,所以他们不去。
因果关系是人为建立的概念。因为A所以B,因为B所以C。可真实世界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在真实世界中,事情只是发生了。一般不会有原因,一般也不会有结果。
他们沿着铁路干线走。锈迹斑斑的轨道被阳光照着仍旧是毫无变化的暗沉。枕木之间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电车经过,带起的强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摆。电车窗户里的人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没有人会发现铁轨旁行走的两个少年。
走了一段时间后,炭彦的脚开始痛。帆布鞋底太薄了,碎石硌得脚底发麻。他干脆脱掉鞋子,发现袜子不知何时被磨破了,脚底起了水泡。水泡是透明的,内里充满组织液。他用手指按了按,水泡的表面凹陷又弹起。
“疼吗?”桃寿郎问。
炭彦摇摇头,回答他:“不疼。”
疼痛是神经信号。信号从末梢传递到脊髓,再发送至大脑。大脑解读信号,产生被定义为“疼痛”的知觉。但是这个过程可以被阻断,当注意力集中在其他地方时,信号就可以被忽略。
他们继续走。炭彦光着脚,踩在碎石上。尖锐的石子刺破水泡,组织液流出来,混着血,在脚底形成黏腻的一层覆膜。每走一步,都留下淡淡的红色脚印。脚印很快就被阳光晒干,变成褐色的痕迹。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的几家商店都关着门。自动贩卖机立在街角,玻璃反射出他们的身影。身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用眼睛看不真切。
桃寿郎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掏了掏口袋,翻出几枚硬币。投进去,按下按钮。一罐饮料滚出来。桃子味汽水。他拉开拉环,递给炭彦。
炭彦喝了一口。汽水的味道很甜,气泡在舌头上炸开,造成短暂的刺痛。他把罐子递回给桃寿郎,桃寿郎也喝了一口。他们的唾液在铝罐口混合。
唾液中含有酶、电解质、微生物。两个人的唾液混合,微生物相互交换。我的口腔细菌进入他的口腔,他的进入我的。我们刚刚进行了一种微小层面的融合。
“你饿了吗?”桃寿郎问。
炭彦想了想。胃部空虚的感觉还存在着,但他不确定是不是饥饿。于是他摇摇头。
桃寿郎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小刀,打开刀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光。他走到路边一棵柿子树旁,跳起来,割断一根树枝。树枝上结着几个青色的柿子。他把柿子摘下来,在衣服上囫囵擦了擦,递给炭彦一个。
炭彦咬了一口,皱起眉头。未成熟的柿子味道干涩,舌头立刻发麻。唾液大量分泌,试图中和涩意。他咀嚼,吞咽。果肉经过食道时他感觉到凹凸不平的鼓起的形状。
桃寿郎也吃了一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吃普通的水果。几下吃完,他把柿子核吐在手心,端详片刻,然后扔进草丛。
“走吧。”他说。
他们离开小镇,继续沿着铁路走。下午的太阳更猛烈,晒得皮肤发烫。炭彦的双脚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盯着自己的脚看。脚底沾满泥土和血,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每走一步,脚掌与地面接触就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空气中传播的声音与在固体中传播的声音不同。他的脚步声通过骨骼传到内耳,听起来比实际的更响。
走了一会儿,桃寿郎开始唱歌。是他们学校的校歌,不过被他擅自改了歌词。内容变得支离破碎,夹杂着无意义的音节。他的嗓门还是那样大,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田野间。远处耕地上工作的农夫抬起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马上低下头继续工作。
炭彦没有跟着唱歌。他听着桃寿郎的声音,同时听着其他声音。风吹过高高的电线塔发出的嗡嗡声。远处的高速公路上传来的汽车疾驰声。他自己的呼吸的声音。还有心跳的声音。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复杂的和声。
如果把这些声音拆解成频率,绘制成图谱,会是什么样子?不同颜色的线条交织,形成一幅抽象画。他们的生命活动就存在于这些线条的波动之中。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看见动物园的招牌。
招牌硕大而五彩缤纷,上面画着各种动物的卡通形象。长颈鹿、大象、狮子,全都用鲜艳明亮的颜色描绘,表情快乐。招牌的一角已经脱落,随风轻轻晃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生锈的自行车锁在栏杆旁。
动物园已经处于闭馆时间。铁栅栏门上了锁,透过缝隙能够看到通往主馆的小道。路面堆积着层薄薄的落叶,显然下班之后就不会有人来打扫了。
桃寿郎走到栅栏前,抓住栏杆,开始向上爬。他的动作十分敏捷,像猫儿似的。几下就翻了过去,落在里边的地面上。他转身朝炭彦伸手。
炭彦看着栅栏。铁栏杆上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刺手。他抓住栏杆,试图往上爬,可是手臂力量不够,试了几次都滑下来。手掌被铁锈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
“踩这里!”桃寿郎指着栅栏中间一根较粗的横杆。
炭彦照做。他踩上去,借力往上爬。这次成功了。他翻过栅栏顶端,跳下去时脚底一滑失去平衡,摔在地上。手掌和膝盖被擦破了,火辣辣地疼。
桃寿郎扶他起来。他们站在动物园内部的小路上,四周是高大的树木。夕阳透过树叶洒下的斑驳光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经过他们,照亮他们,又遮盖他们。
动物园里空无一人,十分安静。动物笼舍分布在道路两旁,大部分笼子都没有住客。他们经过鸟类馆,天棚里只剩下几根羽毛在地上打转。他们经过猴子山,假山上长满青苔,水池里的水已经干涸,露出池底裂缝的混凝土,其间同样生出青苔。青苔是低等植物。它们不需要太多光,不需要太多水,只要有表面就能生长。它们覆盖一切,能够把人工造物变成自然的一部分。
他们走到灵长动物区。
懒猴住在室内馆。玻璃橱窗后面模拟了热带雨林环境,有假树、假藤蔓、人造雾气。雾气从隐藏在角落的机器里喷撒出来,在玻璃上凝结成水珠。
懒猴不在它常待的位置。炭彦把脸尽可能地贴在玻璃上,努力往角落看。终于,在一根假树枝的阴影里,他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懒猴蜷缩成一团,依旧背对着人类。它的皮毛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灰棕色,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它总是这样。”炭彦说,话语落在空旷的室内产生回响,“总是背对着外面。”
桃寿郎也学着他的模样把脸紧贴着玻璃。呼吸的热气于玻璃表面形成白雾,遮住部分视线。他用袖口擦掉水气,然后继续看。
“也许它讨厌被观看。”桃寿郎说。
被观看是一种被动状态。观看者是主动的,被观看者是被动的。视线落在身上,产生压力。皮肤能够感觉到那种压力,即使隔着玻璃。
炭彦盯着懒猴。他希望懒猴转过身来,哪怕只有片刻。但是懒猴依旧一动不动,就跟死了似的,勉强通过背部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我想摸摸它。”炭彦说。
桃寿郎看向他:“笼子锁着。”
“我知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室内惟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雾气喷出的嘶嘶声。光线越来越暗,窗外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之下,暗红色的余晖闪耀着。
桃寿郎突然走向角落的门。门锁着,但他拿出小刀,开始撬锁。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炭彦看着他。桃寿郎的表情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锁的构造十分简单。弹子锁,原理是利用弹簧和弹子的排列组合。只要对齐弹子,锁芯就能转动。不过小刀的刀尖太厚,不容易插入锁孔。
撬锁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锁终于开了。咔哒一声,突兀得像发信枪响。桃寿郎推开门,轴承发出漫长的吱呀声。他走进笼舍,炭彦跟在后面。
笼舍里的空气是闷热的,弥漫着动物粪便和腐烂的植物的气味。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脚底传来黏腻的感觉。他们慢慢靠近懒猴所在的角落。
懒猴依旧一动不动。即使他们已经走到了很近的距离,它也没有任何反应。炭彦蹲下来,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地落在懒猴的背上。
毛发比想象中粗糙。不似猫狗那般顺滑,而是干燥、粗硬的,好像在抚摸某种植物的表面。皮肤在毛发的对比下只有薄薄的一层,他能够摸到骨头的形状。懒猴的体温比人类高一些,热量透过毛发传递到指尖。
懒猴终于动了。极其缓慢地,它转过头。眼睛大而圆,埋没于昏暗光线里反射出微弱的绿光。它看着炭彦,瞳孔完全扩张,两个小小的黑洞。炭彦与它对望。在那一刻,他感觉懒猴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到达了他的视界。智慧吗?情感吗?还是什么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他不知道。眼睛是光感受器。光线通过角膜、瞳孔、晶状体,落在视网膜上。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将光信号转化为神经信号。信号传递到大脑,形成图像。可图像最终只是电化学活动,并非真实。
“走吧,炭彦。”桃寿郎轻声说。
炭彦收回手。懒猴也转回头,恢复原来的姿势,再次背对他们。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他们离开笼舍,回到外面的小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镶嵌在边缘。动物园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被浓浓树影搅碎,显得更加微弱。
“现在去哪里?”炭彦问。
桃寿郎想了想,说:“去更远的地方。”
“哪里?”
“海边。”桃寿郎说,“我想看海。”
炭彦点头。他的脚已经疼得失去知觉,胃里空空如也,嘴唇干裂。但他依旧点头。
他们离开动物园,沿着公路走。夜晚的公路车流稀疏,偶尔才有卡车经过,前灯照亮他们的身影,又迅速将他们抛回黑暗。他们走在路边草丛里,草叶上的露水打湿裤脚。
走了不知道多久,炭彦的体力终于到达极限。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脚步踉跄。桃寿郎扶住他,带他到路边的废弃公车站坐下。公车站的长椅上有干掉的鸽子粪便,但是他们不在乎。
“休息一下。”桃寿郎说。
炭彦躺下来,脑袋枕着桃寿郎的大腿,闭上双眼。黑暗中,他感觉到桃寿郎的手捂住了他的额头。掌心滚烫,像发烧一样。他睁开眼睛,由下往上看见桃寿郎的脸,埋没在黑夜里,只有模糊的轮廓。
“你是不是发烧了?”桃寿郎说。
炭彦没有回答。他确实感觉身体很热,可是分太不清是外部温度还是内部温度。他抓住桃寿郎的手腕,把那只手从额头拉下来,握在手里。两只手都很烫,搞不懂是谁的体温更高。热平衡原理。两个温度不同的物体接触,热量会从高温处流向低温处,直到温度相等。但他们的体温都在升高,导致热量的流动方向变得混乱。
“桃寿郎。”炭彦问,“我们会被找到吗?”
“会的。”桃寿郎回答,“警察会找我们。父母会找我们。学校会找我们。”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把我们带回去。”桃寿郎的声音十分平静,“骂我们,打我们,问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你会说什么?”
“谢谢。”桃寿郎说,“我一直都会说谢谢。”
炭彦笑了。笑声轻轻,末了是叹息的气音。他握紧桃寿郎的手,指甲陷进对方皮肤里。桃寿郎没有抽开手。
皮肤是最外层的边界。区分自我与他人。但边界可以被穿透。指甲穿透表皮,到达真皮。血液流出来,混合。边界就会变得模糊。
他们继续休息。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好似某种诡异的节日彩灯。警车在公路上驶过,没有停下,很快消失在远方。
“不是来找我们的。”桃寿郎说。
“现在还不是。”炭彦说。
他闭上眼睛,试图小憩一会。奈何睡意迟迟不来。意识在清醒与恍惚之间游走。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父亲说话时的嘴唇形状。想起母亲背对着他做饭时肩胛骨的轮廓。想起哥哥彼方总是戴着的耳机,和从耳机里漏出的微弱的音乐声。想起学校教室,黑板周围有粉笔灰在阳光中飞舞的样子。想起桃寿郎在剑道部练习时挥竹刀的姿势。想起懒猴背上的毛发触感。
记忆是大脑神经元的连接模式。特定的连接被激活,就能够回忆起特定的事件。但是每次回忆都会改变连接,所以记忆本身始终在不断变化。
“炭彦。”桃寿郎突然说,“你想过死吗?”
炭彦睁开眼睛。黑暗中,他模糊地看见桃寿郎的轮廓,属于发梢的那部分正在微微晃动。
“想过。”炭彦回答,“但不想真的死。”
“为什么?”
“因为懒猴。”炭彦说,“如果我死了,就看不到懒猴了。”
桃寿郎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过死。”他说,“但同样不想真的死。”
“为什么?”
“因为炭彦。”桃寿郎说,“如果我死了,就看不到炭彦了。”
炭彦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产生了轻微的痛感,像一直遭到紧紧束缚的什么东西突然松开了,于是它被释放了。他坐直身体,看着桃寿郎。虽然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是他知道桃寿郎也在看着他。
尽管视觉在黑暗中失效。其他感官则变得敏锐。听觉捕捉到呼吸的节奏。嗅觉捕捉到汗液和血液的气味。触觉捕捉到体温和脉搏。
“走吧。”炭彦说,“我们去看海。”
他们站起来,沿着公路继续走。炭彦的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他只是机械地迈步。桃寿郎走在他身边,胳膊搀扶着他。夜晚的风总算是变得冰凉,吹在发烫的皮肤上产生短暂的舒适感。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们终于闻到海的气味。咸涩的、带着腥味的空气。然后听到海浪的韵律,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哗哗声。
公路尽头出现岔路,一条小路通向海岸。他们沿着小路走,穿过一片防风林。松树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像有无数人在低语。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海就在那里。
黑暗中的海不是蓝色的,而是深沉的黑色。偶尔有浪花在拍打岸边时短暂地显出灰白色,又迅速消退。天空与海的界限模糊不清,只剩下远处海平线上有微弱的、可能来自灯塔的光芒。
他们走到沙滩上。沙子潮湿而冰冷,踩上去脚踝会陷得很深。炭彦彻底走不动了,他跪下来,手撑在沙子上。桃寿郎也跪下来,坐在他旁边。
“我们到了。”桃寿郎说。
炭彦点头。他看着海。海浪一次次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永无止境。声音响亮,但习惯之后就变成了背景噪音,像血液流动,像耳鸣。
“炭彦。”桃寿郎说,“你有梦想吗?”
“有。”炭彦回答,“我想在动物园工作。”
“为什么?”
“因为动物不会说话。”炭彦说,“它们只是存在。不评判,不期待,不失望。”
桃寿郎点点头:“很好的梦想。
“你呢?”炭彦问。
桃寿郎想了想:“我想变得强大。强大到不需要说谢谢。”
强大是什么?肌肉力量?意志力?还是别的什么?如果被打了不说谢谢,那说什么?说什么才能让打你的人停止?
海浪声之外,炭彦听见其他声音。汽车引擎声。车门开关声。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防风林方向传来。手电筒的光束快速扫过沙滩,短暂地照亮他们的脸,下一瞬又移开。
“他们来了。”桃寿郎说,声音里既没有恐惧,也没有解脱,只是陈述事实。
炭彦点头。他抓住一把沙子,紧紧地握住。沙子从指缝漏出去,几秒就漏光了。他再抓一把,再握紧。重复几次之后,手掌被沙粒磨得生疼。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光束固定在他们身上。强光刺得眼睛睁不开,炭彦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他看见几个黑色人影走近。最前面的是警察,穿着制服,腰间挂着警棍和对讲机。后面是几个成年人,他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脸在手电筒光下显得相当陌生。愤怒、担忧、困惑,各种表情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扭曲的面具。父亲张了张嘴,但先一步发出声音的是桃寿郎的父亲。
“桃寿郎!”那个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席卷而来,即使被海浪声裹挟也十分清晰。
桃寿郎站起来。他的动作缓慢,仿佛身体沉重。他转身面对那些人,背挺得很直。
“是!”他大声回答,“谢谢您来找我!”
短暂的沉默。然后桃寿郎的父亲冲过来,抓住桃寿郎的肩膀。成年男性的手掌宽大,完全包裹住他的肩头。他摇晃桃寿郎,嘴里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太大、语速太快,炭彦听不清具体内容。他只看见桃寿郎的脸在摇晃中不断晃动,表情平静。
惯性定律。物体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除非受到外力作用。而现在外力作用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就被迫运动起来。
然后轮到炭彦。父亲走过来,没有碰他,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手电筒光从侧面照过来,父亲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为什么?”父亲问,声音太轻,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炭彦抬起头。他试图回答,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语言在脑海中分解成无意义的音节,无法组成句子。他张开嘴,又闭上。
语言功能由大脑特定区域控制。布罗卡区负责产生语言,韦尼克区负责理解语言。如果这两个区域之间的连接中断,就会导致失语症。
父亲蹲下来,与他平视。炭彦看见父亲眼睛里爬满许多红血丝,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父亲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但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收回。
“回家吧。”父亲说。
炭彦点点头。他想站起来,可是双腿没有力气。父亲扶他起来,手臂绕过他的背,支撑着他。父亲的身体很温暖,有熟悉的洗衣粉味道和淡淡的烟味。
他们开始往回走。警察走在前面,桃寿郎和他父亲走在中间,炭彦和父亲走在后面。桃寿郎没有回头。炭彦看着他的背影。红色的发尾在手电筒光下变成暗红色,像被劈头盖脸泼上的血液凝固了。
走出沙滩,穿过防风林,回到公路上。那里停着两辆警车和几辆私家车。车门大敞,车内灯照亮座椅和仪表盘。
警察让炭彦和桃寿郎分别上不同的警车。在上车前,桃寿郎终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与炭彦相遇,短暂地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他既没有笑,也没有哭,桃寿郎的面庞没有呈现出任何表情。只是看了炭彦一眼,然后转头上车。
炭彦被父亲扶进另一辆警车后座。父亲坐在他旁边,关上车门。车内空间狭小,充满塑料、皮革和清洁剂的气味。警察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公路,几辆车有序驶离海岸。
车内的温度比外面要高。空调吹出干燥的风。让皮肤上的汗液蒸发,带走热量,产生冷意。安全带勒过胸口,限制呼吸深度。
他们回到市区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但城市仍然被夜色笼罩。路灯还亮着,在逐渐变亮的天光中无比暗淡。
警察局里灯火通明。炭彦被带进其中一个房间,父亲陪在身边。房间狭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壁是米黄色的,上面有污渍。一个警察坐在对面,翻开笔记本,开始询问。
问题很多。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要去动物园?为什么不上学?有没有被胁迫?有没有受伤?炭彦一一回答,声音细如蚊呐,有时还需要父亲重复一遍问题。
回答问题时,大脑在检索记忆。可是记忆已经混乱。时间顺序颠倒,细节缺失或添加。炭彦说出的话不一定是真实发生的,只是此刻能回忆起的片段。
询问持续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警察的声音平稳而单调,念剧本一般吐字清晰。炭彦的回答也越来越机械,像在背诵课文。父亲偶尔补充几句,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
询问结束后,警察合上笔记本,说了几句话。炭彦没有听清内容,只看见了父亲的嘴唇翁动,点头。然后他们被允许离开。
走出警察局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刺眼,炭彦眯起眼睛。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快步走过,学生三五成群地走向学校。世界恢复正常运转,就好像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父亲开车载他回家。车内始终沉默。收音机开着,播放早间新闻。主播用欢快的语气报道天气和交通状况。炭彦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街景。熟悉的商店,熟悉的红绿灯,熟悉的广告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
到家时,母亲站在门口。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炭彦时,她的表情很复杂。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回到厨房。炭彦听见煎蛋的滋滋声和油烟机运转的噪音。
哥哥彼方从房间出来,戴着耳机。他看了炭彦一眼,点点头,继续走向门口。
“我去学校了。”彼方说,没有摘下耳机。
父亲点头。彼方离开,门关上。
炭彦被父亲带入家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桌、床、衣柜,布置简单。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昏暗。
“洗澡,睡觉。”父亲说,“今天不用去学校。”
炭彦点头。父亲离开,顺手带上门。炭彦站在房间中央,没有马上动。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沾满沙子、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袜子完全破烂,碎布粘在皮肤上。
皮肤是身体最大的器官。它们保护内部组织,调节温度,感受触觉。现在这层保护屏障破损了。外部物质进入内部,内部物质流出外部。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才开始脱衣服。衣服同样变得脏兮兮的,脱下来时扬起一阵阵灰尘。他赤身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刷下来时,刺痛感从身体各处传来。伤口接触到热水,产生尖锐的疼痛。但他没有调低温度,只是站着,让热水冲刷身体。
水流带着污垢和血液滑向下水道。脚底的沙子在水流中松动,露出原本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伤口,有些很深,边缘翻卷。热水冲进伤口,疼痛加剧。炭彦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洗完澡,他擦干身体,回到房间。床铺布置整洁,被子叠得方正。他躺上去,闭上眼睛。
睡眠并未立刻到来。意识在黑暗中漂浮。他听见门外传来声音。父亲和母亲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偶尔有碗碟碰撞声。然后是电话铃声,父亲接起电话,说话的声音变大了一些,不过仍然是模糊的词语碎片。
声音通过地板和墙壁传播,频率改变,音色失真。他听见的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断裂的音节。大脑试图补全,可补全的内容不会是原意。
他想起桃寿郎。桃寿郎现在在哪里?也在家里吗?也被询问了吗?也被要求洗澡睡觉吗?桃寿郎的父亲打他了吗?桃寿郎说谢谢了吗?
这些问题不会得到答案。炭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却持续存在。他呼吸着这种香味,逐渐沉入睡眠。
睡眠中他又开始做梦。梦见动物园,梦中的动物园里既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只剩下空笼子和假山井然有序地伫立着。他走在笼舍之间,脚步声在空旷中来回摇荡。走到懒猴区,玻璃后面是空的。他贴紧玻璃,往里面看。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不是懒猴,而是一个人形。那个人形转过身,是桃寿郎的脸。桃寿郎隔着玻璃看他,然后张开嘴,说话。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听见了。
“走吧,炭彦。”桃寿郎说。
炭彦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条刺眼的光带。其中有无数尘埃在飞舞,翩翩地、缓慢地、无规律地运动。
他起床,穿上干净的衣服,出门。母亲在厨房,背对着他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父亲坐在客厅看报纸,报纸遮住脸。哥哥彼方还没有放学。
炭彦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直接喝。牛奶冰冰凉凉,流过食道时产生轻微的刺痛感。母亲没有关注他,继续切菜。
“饭马上好。”她说。
炭彦点点头,虽然母亲看不见。他拿着牛奶盒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父亲放下报纸,看着他。
“脚怎么样?”父亲问。
炭彦低头看脚。脚上贴满了创可贴,是母亲在他睡觉时贴的。肉色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翘起。
“不疼了。”他说。
父亲嗯了一声,重新举起报纸。炭彦喝完牛奶,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但他没有管。
晚饭时,一家人坐在餐桌旁。饭菜很简单:味噌汤、煎鱼、米饭、腌菜。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炭彦吃得慢吞吞的,米饭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鱼刺太多,他小心地挑出来,放在盘子边缘。
吃到一半时,父亲开口:“学校那边,我请了假。明天开始正常上学。”
炭彦点头。
“警察可能会去学校。”父亲继续说,“问话。你照实说就行。”
炭彦再次点头。
母亲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的碗里。鱼肉已经冷了,白色的脂肪凝固在表面。
晚饭后,炭彦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桌上堆满课本和作业,都是前天留下的。他翻开数学作业本,看了几道题,又合上。数字和符号没有在他的脑海中产生意义,一切不过是纸上的墨迹。
他拿出手机。手机电量告急,充电器在书包里,而书包早就丢在哪条马路上了。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仰脸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污渍,形状像某个国家的地图。他盯着看,试图辨认边界。可是污渍边缘模糊,不断变化着形状。凝视静止物体时,眼球会产生微小的不自主运动。这种运动防止视网膜上的图像固定,避免视觉适应导致图像消失。但人脑意识不到这种运动,所以才会觉得物体在动。
敲门声响起。父亲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个信封。
“给你的。”父亲把信封放在桌上,“警察转交的。说是从你书包里找到的。”
父亲离开后,炭彦打开信封。里面是他的学生证、一些零钱,还有一张折叠的纸。他展开纸,上面有字。是桃寿郎的字,大而整齐,笔画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
“明天见。”只有这三个字。
炭彦盯着字看。墨水的颜色是蓝黑色,在台灯光下有些反光。他将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他正常去上学。脚上的伤口还在疼,不过可以忍受。他穿了一双软底鞋,走路时尽量减少对脚底的压迫。
走到校门口时,他看见桃寿郎。桃寿郎站在老地方,头发依然乱翘,校服倒是穿得整齐了。脸上贴着创可贴,比炭彦的更多。他看见炭彦,挥手,笑容明亮,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炭彦!”桃寿郎大声喊道,“早上好!”
炭彦走过去。他们并肩进入校门。其他学生看着他们,交头接耳,没有人上前搭话。炭彦能够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后背,是细小的针。
视线是有质量的。大量视线聚集,形成压力。背部肌肉紧绷,试图抵抗这种压力。脊柱挺直,肩膀向后,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
他们走到鞋柜前换鞋。桃寿郎的鞋柜里塞满了东西,他粗暴地把它们全部扒出来,几封信掉在地上。情书,粉色的信封,娟秀的字迹。桃寿郎看也没看,直接扔进垃圾桶。
“很多人喜欢你。”炭彦说。
桃寿郎耸耸肩:“我不需要。”
他们换上室内鞋,走向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们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可是炭彦感觉到了那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截了当地注目更令人不适。
忽视也是一种注意。刻意不看你,说明他们知道你存在,并且选择回避。回避的原因可能是厌恶、恐惧或者困惑。
走进教室时,喧闹声突然停止。所有目光集中过来,又迅速移开。炭彦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桃寿郎的座位在他斜后方,他们之间隔着两排。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来。是一个中年女教师,戴着厚厚的方框眼镜,神情严肃。她看了炭彦和桃寿郎一眼,没有说什么,开始讲课。讲的是日本史,战国时代,战争和背叛。炭彦认真地看着黑板,文字却没有进入大脑。
课间休息时,也没有人来找他们说话。炭彦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踢足球,奔跑,喊叫。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刺眼。
桃寿郎走过来,坐在炭彦前面的空座位上。
“放学后,”桃寿郎说,“去公园吗?”
炭彦想了想:“会被骂。”
“那就被骂。”桃寿郎笑着说,“反正已经被骂过了。”
炭彦点点头。
下午的课很无聊。数学、英语、化学,老师的声音平稳又单调,几乎成为背景噪音。炭彦在笔记本上画懒猴。画了很多只,各种姿势,但全都背对着观看者,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圆。画纸很快用完了,他翻到下一页继续画。
放学铃响时,学生们迅速收拾书包离开。炭彦慢慢整理东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身起来。桃寿郎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从后门离开学校。没有人阻拦,没有人询问。世界已经接受他们的回归,或者至少会假装接受。
公园离学校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下午的公园安安静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婴儿车停在旁边。他们走到那个熟悉的榉树旁,坐下。
受树荫遮蔽,这块阴影十分凉爽。风吹过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小孩玩滑梯爆发的尖叫声,很快消失了。
“我父亲,”桃寿郎突然说,“昨晚又打我了。”
炭彦转头看他。桃寿郎脸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能够看见下面的伤口。伤口是青紫色的,已经结痂了。
“因为我让他丢脸了。”桃寿郎继续说,“警察上门,邻居都看见了。他说我不孝,说我疯了。”
“你说了什么?”炭彦问。
“‘谢谢’。”桃寿郎说,“我说,‘谢谢您教育我’。”
炭彦的胃部再次产生那种无法定义的空虚感。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疼吗?”他问。
桃寿郎摇摇头:“不疼。打的时候疼,打完之后就不疼了。”
疼痛是暂时的。神经适应刺激,痛阈提高。反复刺激后,同样的力度将产生更小的痛感。这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防止神经系统过载。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上,光斑随风轻轻晃动。一只蚂蚁爬过炭彦的鞋面,沿着鞋带往上爬,爬到一半掉下来,然后继续爬。
“炭彦,”桃寿郎说,“我们还会再跑吗?”
炭彦看着地上的光斑:“不知道。”
“我想再跑。”桃寿郎说,“去更远的地方。比动物园更远,比海边更远。”
“去哪里?”
“不知道。”桃寿郎说,“但只要一直跑,总会到达某个地方。”
炭彦想起懒猴。懒猴从来不跑,它只是缓慢地移动,从一个树枝到另一个树枝。可是它的移动也是前进,以它自己的速度。
“下次,”炭彦说,“我们再去另一个有懒猴的地方。”
桃寿郎笑道:“好啊。”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开公园。分开时,桃寿郎挥手说明天见。炭彦点点头,看着桃寿郎跑向电车站的背影。金红色的头发在夕阳下燃烧,像一团火。
进入家门,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正在报道一起少年犯罪事件,主播用沉重的语气描述细节。父亲看见炭彦,用遥控器换了台,换成了一档综艺节目。艺人在大笑,笑声虚假而响亮。
“晚饭马上好。”母亲在厨房说。
炭彦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明天见”三个字依然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撕掉纸,仔细地撕成很碎的碎片,扔进垃圾桶。
碎片在垃圾桶里与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很快无法辨认。墨迹污染了其他纸屑,蓝色扩散,在垃圾桶底下涌起小小的海浪。物质不灭定律。尽管纸张被撕碎,纤维素分子依然存在。墨迹扩散,色素颗粒依然存在。形式会改变,本质却不会改变。
炭彦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各种声音。门外电视的声音。厨房水流的声音。远处电车的轰鸣。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持续的白噪音。
在噪音中,他听见桃寿郎的声音。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声音。
“走吧,炭彦!”
声音十分响亮,穿透一切杂音,清晰无比。炭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污渍还在那里,形状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夜色渐浓,星星开始出现。远处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化作一片沉在地面的银河。
他久久地站着,直到母亲叫他吃饭。出门时,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柜。他的鞋子整齐地摆在那里,鞋带系好,鞋面干净。
一切恢复正常。或者,一切从未改变。
吃饭,洗澡,睡觉。第二天,上学。在校门口遇见桃寿郎,一起走进学校。上课,下课,午休,放学。去公园,坐一会儿,然后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脚上的伤口愈合,留下淡粉色的疤痕。脸上的创可贴撕掉,露出新长的皮肤。警察没有再来,老师不再投以目光,同学逐渐习惯他们的存在。
不过有些东西还是改变了。炭彦不再数人行道的裂纹了。桃寿郎也不再大声唱歌。他们走路时肩膀偶尔相碰,但很快分开。对话变少,沉默变多。
沉默不是没有声音。沉默是声音之间的空隙。呼吸声,脚步声,衣服摩擦声,这些声音在沉默中变得清晰。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他们又去了动物园。这次是周末,动物园里人来人往。父母带着孩子,情侣牵着手,老人拄着拐杖。喧闹声充满每个角落。
懒猴区依然冷清。人们更喜欢看狮子、大象、长颈鹿,那些大型的、活跃的动物。懒猴还是在那根假树枝上,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
炭彦和桃寿郎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周围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们一直站着。一个小男孩跑过来,用力拍打玻璃,喊着“动啊!动啊!”他的母亲拉走他,道歉地朝他们笑笑。
“它不会动的。”桃寿郎说。
“我知道。”炭彦说。
他们继续看。懒猴的背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缓慢,几乎察觉不到。炭彦想起那个夜晚,他摸到懒猴背部的触感。粗糙的毛发,温热的皮肤,凸起的脊椎。
“炭彦,”桃寿郎轻声说,“我可能要转学了。”
炭彦转头看他。桃寿郎却没有看他,依然盯着懒猴。
“父亲决定的。”桃寿郎继续说,“他说这个学校不好,风气不好。要送我去私立学校,全封闭,住校。”
“什么时候?”
“下个月。”
炭彦点头。他的喉咙莫名变得干涩,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尝试几次,终于说:“很远吗?”
“在另一个城市。”桃寿郎说,“坐电车要几个小时吧。”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懒猴依然没有动。玻璃反射出他们的身影,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并肩站着,表情模糊。
玻璃反射率约8%。大部分光线透过,小部分反射。他们看见的是混合影像:玻璃后面的懒猴和玻璃表面的自己。两层影像重叠,形成不清晰的幻影。
离开动物园时,天阴了。乌云从西边涌过来,遮住太阳。空气变得沉闷,开始泛起下雨前的土腥味。他们没有坐车,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走到半路,雨开始下。起初是毛毛细雨,然后逐渐变大。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他们继续走。衣服很快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又沉重。
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站在雨中等待。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淌进眼睛,滑进嘴里。味道是咸的,或者只是错觉。
绿灯亮起。他们迈步,同时迈步。水洼被踩破,倒影破碎又重组。走到马路对面时,桃寿郎停下。
“就到这里吧。”他说。
炭彦也停下。他们站在雨中,面对面。雨水在两人之间形成帘幕,视线变得模糊。
“炭彦,”桃寿郎说,“谢谢你。”
炭彦说不出话。
“谢谢你跟我一起跑。”桃寿郎笑着继续说,雨水流进他嘴里,“那是很美好的回忆。”
炭彦点头。他好想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可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语言再次失效,在脑海中被分解成无意义的音节。他张开嘴,雨水落进去。
桃寿郎转身,挥手,然后跑进雨中。红色的发尾融入灰色雨幕中像一点火星,很快熄灭在街角。
炭彦站在原地,看着桃寿郎消失的方向。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变成水的世界。声音被雨声吞没,颜色被灰色统一。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发抖,才慢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体温调节机制。雨水带走体表热量,体温下降。身体开始颤抖,肌肉快速收缩产生热量。但如果热量损失大于产生,体温会继续下降,直到危险水平。
回到家时,他全身湿透。母亲惊叫一声,拿来毛巾和干衣服。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炭彦机械地换好衣服,擦干头发,然后回到房间。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敲打玻璃,发出持续的声音。天色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写些什么,但笔尖只是停在纸上,没有移动。墨水渗出来,形成一个小圆点。圆点逐渐扩大,边缘不规则。
他盯着那个墨点。墨点吸收光线,比周围纸面更暗。如果一直盯着,墨点似乎在动,缓慢地旋转。错觉。视觉后像。凝视一个物体后移开视线,视网膜上残留的图像会暂时停留。这种残留图像可能与实际物体颜色相反,形成负色图像。
他合上笔记本,躺下。雨声持续,盘踞在臭氧层的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伴着雨声,他逐渐睡着。
睡眠中没有梦。只有黑暗和雨声。意识沉入深海,被水流包裹,缓慢下沉。下沉,下沉,没有尽头。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洗净,蓝得刺眼。阳光强烈,蒸发地面水分,空气变得湿热。
炭彦照常上学。在校门口,没有看见桃寿郎。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独自走进学校。教室里,桃寿郎的座位空着。老师没有解释,学生没有询问。
一整天,那个座位都空着。放学时,炭彦经过教师办公室,听见老师们在议论。断断续续的词语:“转学”“家庭原因”“可惜了”。
他走出学校,没有去公园,直接回家。晚饭时,父亲说:“你那个朋友,转学了。”
炭彦点头。
母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日子继续。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桃寿郎的座位一直空着,某天被新来的转学生占用。新学生很普通,不引人注目,不一会就融入班级。
炭彦的生活恢复原来的节奏。上学,放学,做作业,睡觉。周末去动物园,看懒猴。懒猴依然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
他不再奔跑。走路放慢,脚步变轻,鞋带总是系得很紧,书包总是背得很端正。成绩中等,不突出,不落后。老师评价他“安静”“认真”,但“缺乏积极性”。
缺乏积极性。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主动参与,不主动表达,不主动追求。只是存在,只是回应,只是接受。
时间流逝。夏天过去,秋天到来,然后是冬天。天气变冷,动物园的游客变少了。懒猴依然在那个位置,只是换了厚的垫材,保持温暖。
新年假期,炭彦和家人去神社祈福。人声鼎沸,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汇。他投了硬币,摇铃,拍手,闭眼许愿。许什么愿?他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
哥哥彼方站在旁边,耳机搭在脖子上。父亲和母亲在前面,并肩站着,表情虔诚。周围人们的愿望在空中飘荡,形成无形的云。
愿望是脑电波活动。数十人、数百人同时产生强烈的愿望,这些电波会不会相互干扰?会不会形成某种共振?
回家路上,彼方摘下一边耳机。
“你那个头发颜色奇奇怪怪的朋友,”彼方说,“搬去了很远的地方。”
炭彦看向他。
“我在车站见过他一次。”彼方说,“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彼方想了想,然后说:“更安静了。像你一样。”
炭彦点头。他们没有再说话。
冬天最冷的时候,炭彦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戳是另一个城市。字迹是桃寿郎的。
他拿着信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写得满满当当。
“炭彦,你好吗?我这里很冷,比我们城市冷。学校是封闭式的,不能随便外出。课程很多,剑道训练每天都有。父亲说这样能培养纪律。我每天说很多次谢谢,对老师,对同学,对所有人。说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了。这里的动物园没有懒猴,只有普通的动物。我经常想起那个夜晚,我们一起奔跑,一起去看海。海水是黑色的,浪花是白色的。我有时会想,如果当时我们没有停下,一直跑,会到哪里?但是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实是我们停下了,被带回来了。我现在明白了,逃跑没有用。无论跑多远,总会被找到。所以我不再跑了。我在学习如何站着不动。这比跑步要难好多。希望你一切都好。桃寿郎。”
炭彦读完信,折好,放回信封。他把信封放进抽屉最里面,和之前那个空信封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天色渐暗,街道亮起路灯。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绽放,消失。新年的庆祝活动开始了。
烟花一个接一个,照亮夜空。红,蓝,绿,金,各种颜色。爆炸声传来,沉闷的,遥远的声音。烟花是化学燃烧反应。不同金属盐产生不同颜色的火焰。锂盐红,钠盐黄,铜盐绿。燃烧是氧化反应,释放能量,产生光和热。
炭彦看着烟花,直到最后一朵消失。夜空恢复黑暗,星星和月亮悬挂于天际。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的墨点还在,已经干透。他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写动物园,写懒猴,写奔跑,写海岸,写雨,写信。写所有记得的细节。毛发触感,体温,伤口,沙子,雨水,墨迹。一笔一划,缓慢地写,仔细地写,用字句将记忆中的图案精细描摹。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锁上。
窗外彻底安静了。新年过去,新的一天开始。炭彦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规律。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心脏跳动的声音配合呼吸节奏,形成稳定的循环。
生命体征。呼吸频率,心率,血压,体温。这些指标维持在一定范围内,生命就持续。超出范围,生命就危险。
他想起桃寿郎信里的话:“我在学习如何站着不动。这比跑步要难好多。”
炭彦想,也许他也不得不学习。学习如何存在,如何不逃跑,如何接受。学习如何成为动物园里的懒猴,背对着世界,一动不动,只是呼吸,只是活着。
这确实比跑步要难好多。
在黑暗中,他对自己说:
“走吧,炭彦。”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的。停,走,跑,被抓,回家,继续走。
但至少有那么一次,他试着逃跑了。和桃寿郎一起,跑了很远,很远。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