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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掌扇过来时,较疼痛先一步抵达的是他身上那股清爽干净的皂角味。那味道十几年如一日地包围着你。此刻破空呼啸,挟带了温暖得令你反胃的体温,重重地扇向你的脸。
啪。
你的头歪到一边去。血从嘴角流下。皮肤开始肿胀。你应该感到痛。但是你笑了。露出尖利的犬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瞬间他脸上的空白。
那是你造成的空白。你引起的愤怒。你导致的混乱。
他嘴角平直。下颌线紧绷。呼吸变重。金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愤怒?失望?恨铁不成钢?你盯着他的眼睛。想像蚯蚓钻进松软的泥地里一样钻进他的眼睛。好让你真正懂得他、让他看见你——
炼狱杏寿郎收回手。眉头紧皱。凭什么?你都不觉得痛。也没有哭。
他说:“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我不知道。
或许因为我总是不想闭上眼。
保持睁开眼这一行为,就意味着必须看见。看见走廊里那群家伙把谁的脑袋按进垃圾桶。看见体育馆后面有人跪着吃土。看见女孩的裙子被掀起来时大腿内侧的淤青。每当我看见这些的时候,身体里就会生成出什么东西开始蠕动。无形的蛞蝓爬过喉咙。黏稠,冰冷,无法吞咽也无法吐出。
我需要做点什么。让那蠕动停下来。
所以我选择了那群人中最强的家伙。那个把别人脑袋按进桶里的家伙。我朝他走过去。他比我高。肩膀比我宽。拳头有我的脸那么大。我盯着他的喉结。想象它碎裂的声音。然后我抬起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侧面。他跪下了。我踩住他按人脑袋的那只手。脚跟碾过指节。咔嚓。咔嚓。咔嚓。一下。两下。三下。他惨叫。声音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阉割的公鸡。
周围的人群作鸟兽散。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兴奋。有期待。蛞蝓停止了蠕动。
然后你来了。
你总是会来。
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舌尖尝到铁锈味。你盯着他。他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臂上有血管凸起。刚才那只扇你巴掌的手,现在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发红。
“手疼吗?”你问。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眼睛睁大。
“我在问你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好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我知道那些被你压抑的东西。你在压抑着想再给我一巴掌的冲动。你在压抑着想把我按在地上打到再也站不起来的怒火。你压抑着许许多多别的什么。更深的。更暗的。你的心房是一个地下室,那些东西都在积水里被泡烂了。
“我听见了。”你说。你站直身体。左脸颊火辣辣地烧。肿胀感在蔓延。你的笑容扯痛了伤口。“我只是在想,你打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后退了一步。
你上前一步。
“是不是在想,”你压低声音,学着他的语调,“‘这孩子没救了’?‘我怎么会收养这种东西’?‘早知如此就该让他死在那个雨夜里’?”
他的脸色变白了。纸一样的白。死人一样的白。
我猜对了。
你果然这样想过。
那个雨夜你还记得。记得太清楚。以至于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狂风暴雨。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你躲在便利店屋檐下。浑身湿透。肚子饿得要死。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上一个收养家庭的男人把滚烫的烟头按在你手臂上,只是因为你在饭桌上多夹了一块肉。你跑了。带着手臂上那个水泡。水泡后来破了。流脓。结痂。留下一个圆形的疤。
然后你看见他。
他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饭团和牛奶。他看见你。停下脚步。雨声依然是那么的大。但你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走过来。伞遮到你头顶。
“你没事吧?”他问道。语调上扬。声音洪亮。像他金红色的头发一样刺眼。
你没有说话。你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两团火似的在雨夜里燃烧着的眼睛。
“你家在哪?”他又问。
你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雨打在伞面上。噗嗒。噗嗒。噗嗒。
“跟我来!”他说。是下定决心的语气。
你跟着他走了。走进雨里。走进他的伞下。走进他的家。他的家面积不算大,但是整洁又干净。充满皂角的香气。他给你毛巾。给你饭团。给你牛奶。看你狼吞虎咽。等你吃完,他说:“今天先在这里睡一晚。明天我带你去警察局。”
你还是没有说话。你盯着他。盯着他收拾桌子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色的血管。
那时候我就想。这双手打人一定很痛。
我想试试。
最后你没有去成警察局。第二天早上你发烧了。烧得太厉害。浑身发抖。蜷缩在沙发角落。他摸了摸你的额头。掌心滚烫。又或许是你太冷了。他抱起你。送去医院。你在医院躺了三天。他每天都来。带着水果。带着故事书。他给你读历史故事。声音洪亮。全神贯注。讲到激动处会情不自禁地挥舞手臂。护士来提醒他小声点。他鞠躬道歉。然后压低音量继续讲。直到音量再度变大。
出院那天。他蹲下来看着你的眼睛。说:“在找到合适的去处前,你先住在我家。好吗?”
你点头。
我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雨夜之前,我已经去过三次警察局。每次都被送回不同的地方。每次结局都一样。烟头。皮带。拳头。
所以我决定不说话了。
直到你第一次打我的那一天。
你第一次违背自己的规则是在住进他家一个月后。你在学校把一个男生的鼻子打歪了。因为他扯前排女孩的辫子。女孩哭了。你看见了。蛞蝓开始蠕动。你走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他倒地。你骑上去。一拳。两拳。三拳。并且在闻声而来的老师尖叫着把你拉开之前抓紧时间最后揍了一拳。
他被叫到学校。听老师说事情经过。老师说你下手太狠。说那男生可能要留疤。说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他每一句话都认真听完。鞠躬道歉。大声说对不起,我作为家长定会好好管教。
回家的路上他保持沉默。你走在他身后半步。盯着他的后背。衬衫被肌肉撑起。肩胛骨的形状十分明显。你能够想象那下面骨骼的排列。
到家。他关上门。转身看着你。
“为什么打人?”他问。
你没有回答。你盯着地板。地板拖得干净。反射着白色的灯光。
“我在问你话。”他说。声音中含有你不熟悉的东西。紧绷的。
你起抬头。看他。“他该打。”
他走过来。蹲下。与你平视。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有些疲惫。“听着。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解决了。”你说。“他再也不会扯她辫子了。”
他停顿片刻。然后抬起手。你以为他要打你。你绷紧身体。准备迎接疼痛。
但他只是把手放在你的头顶。轻轻的。暖暖的。
“下次告诉我。”他说。“我来处理。”
你愣住了。蛞蝓在胃里翻了个身。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会用烟头烫我。不会用皮带抽我。不会让我跪碎玻璃。
你会用手摸我的头。
这更可怕。
脸颊的疼痛在扩散。从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骼。你伸手碰了碰。指尖感受到肿胀的弧度。温热的。像面团逐渐发酵。
他还在看着你。眼神充满挣扎。
“回答我!”他又说。声音哑了。
你耸耸肩。“没什么为什么。想打就打了。”
“那个人进了医院。”他说。“肋骨骨折。脾脏破裂。他现在正在重症监护室!”
“哦。”你说。“那他还挺抗揍。”
空气凝固了。你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刚刚结束了一场剧烈运动一般。他的手指收紧。松开。又收紧。指节泛白。
打啊。
再打啊。
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但是他没有。他转身。走向厨房。你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冲刷水池。哗啦啦。哗啦啦。持续了很久。
你跟着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背对你。肌肉绷紧。水珠溅在他的衬衫衣领。浸湿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隐约透露出其下的颜色。
“你以前也这么打人吗?”你问。
他的背影僵住了。
“我是说,”你继续说,“在你成为老师之前。在你收养我之前。你打过架吗?”
水流声停了。他关掉水龙头。不过没有转身。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
“关。”你说。“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可以从你这里继承些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有水向下流。不知道是刚才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眼睛红得厉害。
“你没有继承任何东西。”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我亲生的。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仅隔着一堵墙的两个房间里。使用同一块肥皂。进食同一锅米饭。重要的是你身上的味道也沾到了我身上。重要的是你打我的时候,我们的体温在同一个空间里擢升。
“法律上你是我的监护人。”你说。“道德上你是我的父亲。感情上——”
你住口。看着他。
“感情上我是什么?”他问。每当他的声音因你而不复以往的洪亮时,听起来总是如此悦耳。
你笑了。面部肌肉向上拉扯,脸颊产生刺痛。
“你是我要打败的人。”
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是在什么时候?记不清了。或许只是某个普通的早晨。你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看见他在厨房做早餐。围着件印有可笑的卡通图案的围裙。正单手往平底锅中打两个鸡蛋。同时嘴里还哼唱着一首走调的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盖在他的头发上。刺目的金红色随之燃烧。
那一刻你想。你要打败他。
你一定要打败他。打败他那种毫无阴霾的热情。打败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善良。打败他那种把你当成普通孩子对待的眼神。
你要让他看见你。真正的你。黑暗的。扭曲的。满是蛞蝓爬行痕迹的你。
你要让他承认。你是个坏东西。而且你不知悔改,坏得理直气壮。
所以你开始惹祸。不分大小。在学校打架。顶撞老师。逃课。每次他都会被叫去学校。每次他都会生气。但每次他都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他会苦口婆心地说教。会罚你写检讨。会没收你的游戏机。
不够。
你要更过分的。
于是你开始挑选目标。不能再是随便谁。必须得是那些公认的强者。那些以欺负别人为乐趣的家伙。那些老师也管不了的混混。你一个一个找上门。用拳头。用棍子。用你所能够及并抓住的任何东西。你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的嚣张打碎。一个一个地把他们的傲慢踩在脚下。
然后等你。
等他来。
等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痛苦。
那才是独属于你的乐趣。
水还在从他衬衫上往下淌。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逐渐积成一小滩。倒映出天花板的灯。
“打败我?”他重复你的话。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为什么?”
“因为你很强。”你说。“你是我见过最强的人。”
他笑了一声。短促。苦涩。“我强?我连你都管教不好。”
“管教?”你歪头。“你以为我在乎你的管教吗?我在乎的是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像他们一样。在某个时刻决定放弃我。决定我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
“我不会。”他打断你。音量突然拔高。充斥狭小的厨房的空间是震耳欲聋。“我不会放弃你。永远不会。”
你说谎。
你的心里一定想过。在深夜里。在我又一次惹祸之后。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你一定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带我回家。如果你的生活里没有我。会轻松多少。
“证明给我看。”你说。
他愣住了。“什么?”
“证明你不会放弃我。”你朝他走去。一步。两步。地板吱呀作响。“打我。用尽全力打我。像刚才那样。但不要停。打到你不能打为止。打到我的手和你的一样红。打到我的血和你的汗混在一起。打到我们的理智分不清谁是谁。”
你停在他面前。距离极近。能够闻到他身上除了皂角以外的味道。汗。还有别的。一种类似金属的气息。也许是血。
他低头看你。眼睛里有漩涡。金红色的漩涡。你想跳进去。
“你疯了。”他说。
“可能吧。”你承认。“是你把我养成这样的。你得负起责任。”
他的手抬起来。你闭上眼。等待。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你睁开眼。看见他的手悬停在半空。颤抖。如同风中枯叶。然后那只手才落下。却不是落在你脸上。它落在你的肩膀。很重。压得你差点跪倒。
“去坐着。”他说。声音疲惫得像瞬间老了十岁。“我给你冰敷。”
你坐在沙发上。他拿来冰袋。用毛巾包着。轻轻按在你的脸上。冰凉刺骨。你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忍着。”他说。蹲在你面前。动作小心。认真地对待你的伤口。
你盯着他。盯着他低垂的眼睫。乌黑的。在眼下投出阴影。盯着他鼻梁的弧度。嘴角的纹路。盯着他喉结的滑动。
“你为什么不结婚?”你突然问。
他的手停住。“什么?”
“你长得又不难看。工作稳定。性格……”你想了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错。为什么没有女人要你?”
他继续敷冰。力道加重了几分。“这不关你的事。”
“关。”你说。“如果你有妻子。有孩子。就不会收养我,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在这里很好。”他说。没有看你。
“真的吗?”你问。“我在这里。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让你被学校警告。让你被邻居说闲话。让你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我又会闯什么祸。这样很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你。眼睛离得太近。你看见那片金红色之中自己的倒影。肿胀的脸。裂开的嘴角。疯狂的眼睛。
“是的。”他说。“很好。”
你说谎。
但是你的眼睛却直白而坦诚。
你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既非出于爱。也非出于责任。那是别的。更原始。更盲目。如同濒死的动物徒劳舔舐伤口。如同飞蛾扑火。
那是什么?
告诉我。我想知道。
冰袋换了三次。你的脸颊也慢慢地从灼热变成麻木。他起身去放回冰袋。你抓住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你。
“你打过架。”你说。不是疑问句。
他沉默了。
“告诉我。”你收紧手指。指甲陷进他皮肤里。“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了你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
“和你一样。”
几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却如同巨石砸进水面。
你松开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你。外面天色已晚。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将他切成明暗两半。
“我的母亲是警察。”他说。“待人严厉。要求我必须正直。必须强大。必须保护弱者。可是我却没能做到。我体内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躁动着。每当看见不公平的事。看见以强凌弱的事。那东西就会沸腾。我必须做点什么。让那沸腾平息。”
他停住。你听见他的呼吸。
“所以我就打架。专打那些欺负人的家伙。下手太重了。经常把人打进医院。母亲很失望。她说这样下去我将和那些混混并无区别。都是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转身。看着你。面无表情。
“后来我打了一个不该打的人。那家伙的亲属有势力。事情闹大了。母亲为了保护我,提前退休。我看着她收拾办公室的东西。看着她摘下警徽。之后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你问。声音干涩。
“暴力不能带来任何东西。”他说。“只会夺走。夺走别人的健康。夺走家人的尊严。夺走自己的未来。”
“所以你当了老师。”
“所以我当了老师。”他点头。“我想告诉更多像你一样的孩子。有别的路可以走。”
你笑了。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
“但你还在使用暴力。”你说。“你打了我。”
他闭上眼睛。你击中了他的要害。
“是的。”他低声说。“我打了你。我和我母亲一样失望。我和那些我鄙视的人一样失控。我成了我最不想成为的人。”
不。
不是这样。
你打我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你不是在惩罚我。你不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你是在……
你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还在这里。确认我还有痛觉。确认我还是活着的。
你在害怕。
怕我变成一具空壳。怕我连痛都感觉不到。怕我彻底滑进黑暗里。
所以你用疼痛锚定我。
你真傻。
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睁开眼睛。看着你。眼睛里的脆弱转瞬即逝。有那么一瞬间,你看见的不是老师。不是监护人。不是炼狱杏寿郎。
是一个和你一样。体内的坏东西无时无刻不在沸腾的人。
你抬手。触碰他先前打你的那只手。手指沿着他手背的血管滑动。感受皮下的搏动。热的。有力的。
“疼吗?”你又问。
这次他没有后退。他看着你的手。看着你的手指在他皮肤上移动。
“疼。”他说。
“哪里疼?”
“手疼。”他停顿。“心也疼。”
你把手掌贴在他手心上。你的手比他小一圈。温度比他略低。你感觉到他掌心的茧。硬的。粗糙的。
“我教你一个方法。”你说。“下次我惹祸。你不要生气。不要失望。不要想着怎么管教。你就想——”
你踮起脚。凑近他耳边。
“想怎么打败我。”
你感觉到他身体僵硬。呼吸停住。
“就像打败从前的自己一样。”你继续说。轻声细语。“用尽全力。不要留情。因为如果你留情,我就会赢。如果我赢了,我就会继续滑下去。滑到你再也拉不回来的地方。”
你退开。看着他。
他的脸在昏暗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你……”他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看见我。
我想要你承认我。
我想要你明白,我们是一样的。体内都住着野兽。你的被驯服了。戴上了项圈。学会了摇尾乞怜。我的还在咆哮。还在撕咬。还在渴望鲜血。
我想要你面对它。面对你关在笼子里的那只。
我想要你和我一起。站在黑暗里。
不过我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笑。嘴角的伤口裂开。血又流下来。咸的。腥的。
“我想要你继续打我。”我说。“在我变成真正的怪物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