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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背着包走进门,眼前是一年也难得见一次的画面—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围成一圈,隔着人墙望去圆心处放了一大桶冰激凌。
“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Robby不吃,所以还剩一个纸杯,你要来点吗?”Dana的嘴里还衔着塑料勺,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Jack接过Dana递来的纸杯:“不遑多让。他去哪里了?”
Dana耸耸肩,转身给Jack挖了一大勺。
“我好像见Robby医生上楼了。”Mohan从另一边探出头说道:“他说他不爱吃这些。”
Jack微微点头,这很符合Robby的形象。他低头蘸了一些杯子里已经有些融化的固液混合物塞进嘴里。老天,怪不得他们挤成一团。带点苦味的巧克力完美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夏天来上这么一勺相当惬意。
看起来今天风平浪静。Jack打心底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了口气,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匹兹堡,什么样的惨状都见过--被炸得只剩脖子上一点皮连着头却还能爬行的儿童,被枪蹦得半个天灵盖都没了的男人。照常理说他应该漠视,应该淡然,可事实并非如此不是吗?所以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
把包塞进柜子里,舔干净勺子上最后残留的甜水。Jack环视一圈,估摸着自己还能再偷会儿懒。
天台上,Robby站在栏杆后面,Jack初步判断他现在应该心情不错,至少百分百没可能发生需要用得着自己专业知识的事。
“伙计,不去尝一口吗?我可是托你的福,冰激淋确实很不错。”Jack停在离Robby大约三四步的位置,刚好能看见Robby深邃的眼窝,却又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我当然知道。Jack有段时间很喜欢吃这个,实习生们忙了好一段时间,我打赌下午会轻松些,所以中午订了一桶。”
“那你应该多配几套餐具,我们夜班的不应该蹭上几口吗?”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说得跟没吃上一样。”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初夏的匹兹堡有种别样的美。Jack走上前,双手撑在栏杆上。他都忘了自己上次看见傍晚带点金光的天是什么时候了。细想回忆里的天空要么是在军队半夜行动的乌黑一片,最多缀点眯着眼才能看见的星星;要么是早上朦朦亮的蓝白色,不过一般这个时候他都累得只想赶回家一头栽倒在床上。
最近真有够忙的,每次值班总会出现一堆棘手的情况。音乐节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Jack明显感觉身体与假肢摩擦的地方有些肿痛,但他不以为意,累了那么久这太常见了。况且他休息的时候只想开瓶啤酒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球赛,谁想在下班后还走进类似工作场所的地方?不过和以往不太一样的是,也许是没得到充分的休息,那块已经隐隐作痛了好几天。哪怕是现在靠在栏杆上,Jack也无意识地将重心放在另一条腿上。
“你的腿怎么样了?”
Robby总是这样,很容易地就能看出别人的不适,对自己的一切却置若罔闻。
“应该没什么事,等下次休假的时候去看看。你呢?最近还好吗?”
“我没事。”
Jack真想把这句话录下来重复播放让Robby听听,他说话的语气哪怕是Myrna听了也绝对不会说没事。Jack猜Jean那件事加上特殊的日子,与之相关的愧疚自责又要萦绕在Robby心头好些日子,他也了解Robby痛恨别人看见他的流露的脆弱,所以这些天来他没有干涉过问。但今天风和日丽,或许是重启这个话题不错的时机。
“Jake和你联系了吗?”
“没有,Jenny说他在家闭门不出。”
“虽然他和你认识了这么久,可这是第一次如此直面死亡,他还是个孩子,right?”
Robby没有回答。Jack心底想的其实是他们在Jake这么大的时候,不知道解剖多少尸体了。他突然有些好奇Robby第一次切开活人的身体时是什么感受?无措?恐惧?还是惊喜?惊吓?Jack在当医学生的时候学艺并不太精,他第一次感受温热的血液从指缝流到手心,指尖接触到顺滑的脂肪和肌肉层时,害怕得想干呕。那Robby呢?别告诉自己他从一开始就处之泰然波澜不惊。
“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快毕业了吗?”Jack承认这并不是一句转换话题的好话,姑且能稍微承上启下。能供他们闲聊的时间可不多,再去琢磨斟酌每一个字就没什么意思了。
Robby皱起眉毛,似乎陷入回忆,他的额头上堆出层层皱纹,让Jack想到树的圈圈年轮。
“我在他那个年纪,正在为实习的事焦头烂额。我所处的第一家实习医院不要我了,因为我给一位女士切除腹部肿瘤后把纱布留在里面直接缝合了。”Robby说起这件事时嘴角忍不住下拉似作哭脸,可眼尾挤出来的皱纹又暗示他觉得此事实在过于好笑。
“What?”
这是Jack意料之外的回答,打死他也想不到Robby干过这种事,他更想不到Robby就这么对他讲出来了这样的囧事。他忍不住笑起来,不知是因为听到了这种反差——连十几岁的小孩子都很难干出来的事,实在难和眼前沉稳的男人联系起来;也许是为了某种说不出的情绪——他想这些话Robby不会和其他人说,哪怕是Dana。
Robby猛地爆发出一阵低笑:“开个玩笑。我要真做出那种惊天动地的事,恐怕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另一个人了,估计Michael Robinavitch早就被医学界除名了。”
Jack怔了两秒,随即也哈哈大笑。老天,他怎么刚才真的把Robby说的话当真了?得赶紧让自己清醒清醒,还有一晚上的事。
“很拙劣的玩笑。”
“你当真了,不是吗?”Robby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插兜里,另一只手搭在Jack的肩膀上:“我能看得出来你今天有很多话想给我说,伙计我没事,只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我们都需要。我来调整我的情绪,而你呢赶紧去看看自己的腿吧。你要一瘸一拐地来上班的话,Dr.Shen和Dr.Walsh怕不是要嫌弃你。”
“今天天气真不错......Robby,”Jack忖度了一下,继续道:“你总是不愿意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但我有些担心你。如果不想去看心理医生的话,找个人说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当然,我还是更推荐你和专业人士沟通。很多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干这行这么久,生死有命的例子还见得少吗?”Jack将身子侧过去,对视上Robby的眼睛,他突然想去看看Robby会对他下来这番话作出怎样的反应。
“我有提到过我的腿是怎么成这样的吗?这是一件相当难开口的事,因为我不说的话你们或许都会默认其出自于战场上的混乱。事实上,这和勇猛的冲锋毫不沾边。在营地休息的时候,当时我正在路上走,去干什么都忘了,脑海里满是一个叫Leo的士兵——我下属的过错和我监管不到位导致他的腿面临被迫截肢,我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老天知道下一秒发生了什么,我被人扑了一下,昏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我的腿也已经被截了。”Jack毫无停顿地讲完这一长串话。他曾发誓要将这段回忆连带着去世的妻子一同埋进土里,但今天这些话不知怎的如同流水般从嘴里冒出来。
太戏剧了。Jack宁肯自己和Leo一样为保护战友而受伤,牺牲也好;或者和大多数军人的命运一样,高喊着“为祖国而战”,下一秒就销声匿迹。偏偏还是腿,不给Jack放下手术刀的机会。刚回来的那段时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手在说话,在渴望,在请求再一次拿起那些医疗用具。于是,他来到了这里,楼下的那个地方,每天被各种各样奇怪的愚蠢的令人心痛的病人填满的地方,竟然又获得了久违的心安。
Jack停下来,他面前的Robby眨着眼睛,嘴唇轻微嗫嚅了几下,除此之外五官再无变化。眼神刚开始看起来有些懵,似乎是在消化真相,之后又流露出一丝心疼。
真的是心疼吗?
Robby迟迟没有说话。他想自己和Jack认识多久了。在他刚成为住院医师后的不久,Jack就空降到了这里,凭借着一手好技法和奇迹般起效的野路子获得一众人的认可,Dana还戏称他们两人是关于主治医师职位的两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过Jack受身体所限,况且他也不愿意去争取这些。
所以认识多久了呢?好像Robby职业生涯的三分之二里都有Jack的身影。他们俩的排班经常在一起,在Jack主动申请夜班后几乎是默认的他白天而Jack驻守晚上。要是哪天Robby早上来没看见Jack,他估计得去ICU找他了。白天和黑夜相互交替,交融的晨曦与暮霭见证了他们彼此的支持,又并肩战斗了数个和音乐节一样艰难的时刻。
这样的关系,他却实打实没听过Jack那条腿的来历。大家很少讨论此事,甚至在Jack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他的腿有问题。其实也不是Jack刻意隐瞒,从军队回来,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将其脑补为沙场上的创伤,也没有过多询问。
事实现在摆在Robby面前,只摆在他的面前,drama地让人想笑。
“所以,Robby。现在我说出来了,我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告诉其他人。但现在,我说出来了。没有什么痛彻心扉或者如释重负,就像告诉你‘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这是一段很平淡甚至称得上无趣的叙述。毕竟我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Jack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里沉思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天说出这件事会是什么样的感受,痛哭流涕倒不是他的风格,现在这般平静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他真的心如止水。
年纪到了吗?还是倾吐的对象是Robby?他也不愿去细究。明明是打算为Robby开解,现在倒成了自己解脱的时机。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们可以先不讨论这件事吗?”其实Robby想说的不是这些,他想说“我没想到你会告诉我这件事”,他想说“这没什么的Jack”,他想说“我最近一直睡不着”,但最后脱口的确实这样的一句话。
Robby顿了顿,又开口道:“你是不是该下去看看了?”
Jack点点头,轻轻拍了拍Robby的背:“老兄,我没有压力你的想法。有需要的话我随时在。”随后转身离开。
天色比着Jack刚上来的时候已经暗了不少。Robby看着下面滴呜滴呜进了一辆闪着灯的救护车。不知道车里面的人怎么样,不知道又要忙多久,愿上帝保佑他和夜班的那群人。
来来往往很多人,很多车。Robby第一次主动而深入地去思考自己和Jack的关系。同事?要更深一些。朋友?没那么纯粹。他曾和Shen打趣过Jack会是一个非常棒的伴侣,幽默又可靠。或许就和Langdon说的一样,他们都有ADHD,要不怎么解释Robby无法长期处同一个女友?
反观自己和Jack倒是处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很难点破,比如他偶尔会觉得Jack穿着白色手术服的样子相当hot。
夜幕彻底降临,脚底后知后觉地传来钝痛。Robby一直对思考这些东西持畏难情绪。他扭扭有些僵硬的脖子转身准备离开,现在只希望今晚能睡个好觉。
或许下次的对话应该由自己发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