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在满纸无意识的涂鸦中，发现了一幅素描肖像。你的指尖沿着石墨线条的边缘游走，轻抚画中男子的面容。这张脸，这个人，以一种你从未在他人身上见过的优雅与美丽存在着。你描摹着他如流云般长发的轮廓。
但他是谁？
你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你想不起他的名字或声音，记不清他头发的颜色或眼眸的色彩。你本应记得的，你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但这幅肖像却在你记忆的汪洋中迷失了方向。它静静地躺在纸页上，孤独而沉默。
你撕下了这一页。
留学的兴奋和新奇体验，并不能消解思乡的愁绪和那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每当你听不懂同学们用的俚语时，每当你为各种申请文件焦头烂额时，那种感觉就会悄然爬上你的心头。
你并非不感激这段经历。同学们都很友善，你也在这里结交了朋友，有同乡也有异国人。你既庆祝这里的节日，也纪念家乡的节日，用丰盛的宴席和美酒款待自己。
每个节日和生日，你都会准时收到那位素未谋面的监护人的明信片。故乡的不同风景就这样来到你手中，带来你在海外无缘得见的片段风光。这些从未署名的祝福，被你珍藏在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里。你紧握着它们，就像攥着一根即将断裂的、连接过去的细线。
你希望它不要断。你多希望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不让它断。
艺术生逛博物馆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也不例外。许多人独自漫步在博物馆里，也有许多人成双成对——那些十指相扣的身影总是格外醒目。
你记得小时候，母亲曾牵着你的手欣赏那些装裱精美的作品。她也把你的画作挂在家里的墙上。所有那些蜡笔画——角落里的太阳，造型滑稽的花朵、小鸟、小狗，全家福，还有更多——都出自一个不懂任何艺术理论、连填色都常出界的孩子之手。
"因为你的作品和博物馆里的画同样珍贵，"她说，"艺术的价值从不取决于名气。"
还有另一个人也曾与你同行。在母亲去世前，甚至在她离世后。你看着他作画，那激励你也拿起了画笔。你转过身，恰好看见一幅紫藤图正对着你站立的位置。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成双成对的参观者从你身边走过。
你不知道为何心中会涌起一阵失落。你明明是独自前来的，你知道的。
冬天对你来说总是更孤独。街道上装点着接连不断的节日装饰和针对情侣的商业广告。不过"第二件半价"的促销对你的钱包倒是很友好。
天黑得更早了，黑夜也更长了。大多数日子里，你出门上学或打工时太阳还没升起，回家时早已日落西山。气温下降和日照减少让你常常感到昏昏欲睡。
你也发现自己的梦越来越频繁了。梦里总是下着猛烈的雪。目之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四周除了雪什么也没有。你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个名字从你唇间轻轻唤出。你在呼唤谁？你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几秒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你。你想看清他的脸，但纷飞的雪花模糊了一切。
你握得更紧了，仿佛害怕他会消失。是的，你确实害怕。你害怕再次让他离开。
再次？
冬天的寒冷也冷却不了你眼中滚烫的泪水。你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留下。他似乎总像雪花一样，一触碰就会消逝。
留下，你想说。留下，留下，留下，你想请求他，但以什么身份呢？你怎能出于自己的渴望，而非他的意愿，要求一个人不要离开你？怜悯和怨恨在你心中翻涌，对象都是你自己。这些话没能说出口，却让你固执地站在原地，泪水决堤般涌出。
你没有松手，直到你们之间的距离拉扯着你们相握的手。他停下脚步。你不知道他能否在这风雪中看见你的泪水。你想，如果他看得见你，你却连他的模样都看不清，那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你眼角的泪水。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问道。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没有回答，没有拉近你，你也没有放开他。
"为什么我会忘记你？"问题从你口中不断涌出，"如果你不想再见我，为什么每当我梦中思念你的时候，你总会出现？"
你握得更紧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这是惩罚吗？"你觉得自己好像个小孩子。
"不，"他否认道，"对不起，我以为这对你来说是更温柔的安排。"
"但我不快乐。我在这里不快乐，因为这里没有家人，没有归属。"你告诉他。
有什么，有谁，一直缺失着。
"这对我们都不是温柔的结局。"
几周过去了，那次对峙后你再也没在梦中见到他。你懊悔过当时是否应该保持沉默。现在你似乎剥夺了自己见到他的唯一机会。
但随着学期接近尾声，期中考试的压力让你无暇多想。你逃出书本的牢笼，来到当地的公园。你啜饮着来公园路上买的饮料，坐在长椅上盯着地上新生的嫩芽。
你告诉自己这都不重要。再也见不到他也不重要——反正除了梦中的存在，你对他毫无记忆；期中考试迫在眉睫也不重要——无非挂不挂科而已。
只是那些因熬夜学习而脱落的发丝并不认同你的说法，你手中紧握的素描肖像也持反对意见。画纸上因反复折叠产生的折痕让你感到些许烦躁。你尝试着抚平那些褶皱，或许你本应将它妥善收在家中，而非如同护身符般时刻带在身边。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忘不掉我的原因吗？"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你上方传来，"你把我的印记留在太多角落，让我无法完全退出你的生活。”
你抬起头。记忆尚未复苏，他的名字却已脱口而出："叶瑄。"
"或者说，是我自己不忍心。"他将一只手放在你头上，轻抚着你的发顶。
那触感是真实的，他是真实的，他就站在你面前。你只是呆呆地望着，试图将他的模样彻底刻进脑海。你甚至舍不得眨眼。"叶瑄..."
想要伸手拥抱他、留住他的冲动席卷了你。可惜你没有空着的手，也不想让饮料的水汽弄湿你唯一拥有的他的肖像。
"如果你选择了这条路，前方的未来并不轻松。"他的目光温柔又无奈。
是的，你想，如果他费尽心思——从你的记忆中抹去自己，将你送到海外，在空间和心理上都拉开距离——那未来一定不会轻松。
"我们回家吧，我会给你煮杯热饮。"他微笑着将你从长椅上拉起，"春天还没真正到来， 你不应该被掩埋在雪中。"
你把饮料递给他，他的手立刻填补了那个空缺。家。突然间，你那安静狭小的公寓听起来更像这个词语了。
你将未来的选择权重新握回手中；你选择让他回到你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