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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啊，我向您忏悔……”
Teddy听到那个声音，优雅的英式口音，在酒精的融化下变得柔软、亲昵、模糊。那个声音从狭小的窗口后传来：“说吧，我的孩子，你为什么而忏悔？”
“我向您忏悔，我不应轻信他。我不应轻信一个带着恰到好处的资源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来到我面前的人。我不应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为他驻足，他白鹤似的修长的双腿，漂亮的下颌折角，和美丽得惊人的蓝眼睛。”
那个自称来自香港的投资人有一双食草动物的眼睛，在酒会上看向他，在泳池水畔看向他，脆弱得像一只雏鸟。没有人会冷酷到认为这双眼睛的主人柔软的双唇中吐出的全是虚情假意，更何况他以为他已经释放了那只黄铜胆瓶里的魔鬼。深陷酒精与药物囹圄的Matthew有种孩子般的莽撞愚钝，他还没有被囚困得如此之久久到失去欲望、失去尊严、失去幻想，他只是浑身湿透地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像突逢暴雨的旅人，天真地将自己坦白。我们是谎言的孩子。我们是欲望的孩子。Teddy狎昵意味的抚摸他的眉骨、颧骨、脸颊和新生的有一点扎手的胡茬，几乎以为这一切都是上天慷慨馈赠的礼物。Matthew，货物通行，两千万美金，如此唾手可得，比诱导醉醺醺的Matthew学着一句“Te amo”还要容易。
Teddy看见那双眼睛，曾经做客在他梦中，如今出现在他眼前，蝴蝶翅膀一样闪动着灰蓝色的荧光，那双诱惑了他的眼睛，仍旧让他心中生出无限的柔情蜜意以供采撷。
“我向您忏悔，我不应与他发生关系。我不应在几乎误杀一个人的心虚后同他上床，即使他引诱我，即使他用我无法拒绝的语气和声调故作无辜地问，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欲望操控的激情激发了年轻人心中突如其来的占有欲。你和很多人上床吗？Teddy凝视着Matthew结满水雾的蓝眼睛，将这句问话咽了下去，只是亲吻与进入的动作更加急切，更加粗鲁，逼出身下人甜美的、啜泣一样的喘息。你可以叫我Eduardo，他说，在濒临死亡的高潮到来前，他松开一直钳制着Matthew的手，俯身试图拥抱他，或者以这个姿势更深一步地进入这具献祭般展开的身体，用纯粹的占有来填满那个被怀疑与渴望蛀空的虫洞。Matthew难耐地仰起脸，脖颈绷出优美而脆弱的线条，please，please，不成音调的呢喃淹没在乱七八糟的水声与杂音里。世界坍缩成这方寸之间的热度、气息、情欲，而不再与任何阴谋或交易相连。然后他被蛊惑着，他说了比所做的更多、更不应该暴露的事实，修道院，胸前画起的十字和停留在嘴唇上的手指。Matthew亲吻他的手掌，亲吻他的嘴唇，亲吻他的无处掩藏的伤疤，那双明亮的清纯的多情的眼睛中再次浮现出温柔的怜悯的楚楚可怜的水光，你的心跳的很快，Teddy。当他在反锁住车门的黑暗空间里掏出枪的时候，他的心跳再次变得飞快，凶狠地撞击他的肋骨，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人类肉体的拙劣构造已在偶然的疯狂之中违背他的自然意志地将二者联系起来。
“我向您忏悔，我不应因此怀疑我的父亲。我不应因他而想到我的父亲。我不应将我从他身上看到的爱与背叛同我的父亲联结，可他们与他们施舍的仁慈那样相似。”
我的父亲是一名英国人，对话本该到此为止，但停顿的几秒钟Teddy完全失去了对自己声音的控制，和你一样，他忍不住说。在很短暂的一些间隙他从这个英国人身上莫名看到更年长那位的影子，那种冷酷，那种放浪，那种迷人的魅力，那种对于危险的本能追逐，却比父亲或兄长的形象更加温和、柔顺、包容，那使他天然拥有一种亲近和随之而来更深刻的恐惧。恐惧在他看清掩体后开枪的人的面孔时达到顶峰，被背叛的委屈愤恨压倒了激战时的肾上腺素以至于他无能阻止事情发生，他打电话给Roper语无伦次地说一些道歉的话，心底的本能却咆哮得更为大声，几乎要占据他的喉舌。他的生理学父亲，Richard Roper，黑色轿车，一年一度的看望，他曾经无比信任那是父亲施舍给他的怜爱，他以为他只要“努力”就能换取认可与肯定。但所有相似的仁爱先一步在Matthew身上应验，应验爱的实质是利用与背叛。如果他短暂领教的相似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谎言，那他没有办法不去怀疑自己是否生活在更大的谎言中。
他闭上眼睛。他的神父、圣母，他隐秘的恋人，他片刻的自我，他深切的背叛，充满悲悯的温柔地亲吻他侧脸，说，“I'll pray for your soul，Eduardo.”
他睁开眼睛。第三根火柴擦亮的微弱温暖湮灭在他掌心，手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沸反盈天地活跃起来，疼痛不遗余力地提醒他，他尚存于人世。他仍存于人世。告解室狭小、黑暗、荒芜，不透明方窗的背面并没有出现一个声音对他说，每个人都有罪，仁慈的主会宽恕你，给予你安宁。
“我向您忏悔，因为我企图得到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