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叶洛亚不太理解什么叫暗恋之苦——
他其实也没怎么恋过,他实在是年纪不大,刚成年没几天,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他都只顾着试图成为一个合格的,优秀的执灯人。让那些在午夜梦回间在他脑子里嘶吼着他是个废物的声音滚远一点。那很辛苦,也很费时间,所以对于其他东西,他都延后了感受速度。
可是人类到底还是无法避开爱恋,或早或晚,总会降临。他不太确定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年前魇夜之莺小队几乎全部覆灭的夜晚,他背着奄奄一息的伊瓦尔回到了皮拉米达城脚下。那时已近凌晨,但是晨星仍未闪亮,天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暗,他咬着牙,忽略着自己脖子上的剧痛,忽略那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忽略从伤口钻进来的凉意。只听着背上伊瓦尔微弱的呼吸声,命令自己撑下去,撑到走出这一步,再到下一步,直到他看到了皮拉米达城在黑暗里模糊的轮廓,看到存活的执灯人们死的死伤的伤,聚集在升降机那,寥寥无几的提灯闪烁着微光,尼基塔站在他们前方,正在分配战线。长途跋涉的叶洛亚便在那一瞬间松懈,接着便看到月亮向一边倒去,地面直直地朝他砸了过来。
他说不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一抹蓝光在那一瞬间划过他眼前,接着,他便坠落在一个比雪还凉的拥抱里,世界之后陷入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不见了。
他醒来后看到尼基塔和一个蓝色的身影站在窗前,那是菲林斯先生,长居于终夜长茔的一位执灯士,叶洛亚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上回在皮拉米达城,他看到菲林斯从尼基塔的指挥所里出来,表情一如以往平静疏离,静静对他说:“进去吧,老爷子在等你。”
叶洛亚不太了解菲林斯在执灯人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只知道其他执灯人提起这位时总是会说在海那边的孤岛上,孤独驻守的那个菲林斯。而叶洛亚也敏锐察觉到,在人员流动极大的组织里,这位菲林斯先生存在的时间有些太久了。那让他不得不对这位先生产生了些许好奇,但那时仅仅停留在好奇,他并未因这好奇,诞生过一丝一毫的苦痛。
所以醒来的叶洛亚并未说任何话,只是看着尼基塔惊喜地迎上来,而那位菲林斯先生,只是像他以往一样,安静地站在原地,似自月光照临大地之初便屹立在那的一个影子,沉默地看着眼前那出‘喜极而泣’的剧目。
再后来,他伤好了,在埋葬着队友们的墓地里,他再度看到了那位身着黑衣的男人。悄无声息,似光落在雪地。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站在那里,红色眼瞳轻飘飘地抬了,落在菲林斯身上,又飘回眼前墓碑,声音便也极轻,“你也是来看望队友的吗?”
他不记得菲林斯说了什么了,男人的声音一向很轻,不似他的队友们明亮热闹,只要不认真去听,便会如雪花落入雪地,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影。
但是叶洛亚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崖底的海潮循环往复,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脖颈上的伤口缝了针,泛着轻微的痛意,是那场战争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养伤的这一个月,他其实很少说话,他知道尼基塔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一如刚把他捡回来的头一年。那样沉重担忧的眼神,让他无法向其诉说任何苦痛。尼基塔已经有太多的事情要忙,要担心,自己这样无病呻吟的悲春伤秋,不应该再去打扰他的清明。
所以,那时的他忽然想向身边这个沉默伫立的男人发问——因为菲林斯看上去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一位十五岁少年对于人生的思考,似乎也不会打扰到他的平静。
“菲林斯先生,你觉得作为执灯士,鲁莽和怯懦哪一个更不可原谅?”
他这么问。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大概是午夜梦回间那个黑色的噩梦仍在叩问他的心,七年前他作为唯一存活的那个人,如今也依然是另一群人里存活的那个,他若不是潜意识在苟且偷生,那好运又为何会两次降临在他身上呢?
这次他记得菲林斯的回答了。
那位冷清疏离的先生,总是用一些好听话包裹着自己的冷漠的先生,用那平静的语调,像是一位久观尘世的神,在这荒原的墓地里,回答了唯一向他发问的信徒。
“恐怕你说的事情并不存在,小少爷,加入执灯人本身便证明了勇气。”菲林斯金色的眼瞳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波澜,似挪德卡莱永存的雪,平静,淡漠。“一位踏实、正直的执灯士,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的决定都是出于公义呢?”
那是一句宽慰——尽管听上去并不明显,但是叶洛亚明白了。
他不知道后来菲林斯又是几时走的,只知道等他终于不再看着墓碑的时候,雪地里只剩下他一个。
后来他提交了成为魇夜之莺队长的申请,他将那些不休的噩梦按在静夜里,命令自己只能在夜晚被其纠缠,而只要他睁开眼,他便只会是一位坚定,正直,永不退缩的执灯士。那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前辈,在那片沉寂的雪原里,告诉他的答案。
他便以这答案,为自己锚定了前路。
所以,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2.
后来的三年,叶洛亚顺便兼顾了往终夜长茔送补给的工作。
他其实很忙,执灯人的巡夜路线基本两个月就会调动一次,所以魇夜之莺的巡夜路线并不会覆盖南边的终夜长茔,但是他有些担心菲林斯先生可能会死在那座孤岛上。
“叶洛亚。”在叶洛亚自请运送物资的那天,听到他要求的尼基塔无奈地揉了揉自己头,“他在那座孤岛上存活的时间,比你和卓佳娜还有帕伊沃的年纪加起来还多——”
这其实是一个线索,关于叶洛亚心中对于菲林斯猜测的线索,但那时的叶洛亚忽略了,他只是皱着自己的眉头,撑着尼基塔的办公桌,焦急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说法:“可是终夜长茔那么偏,上岛都需要划船不说,八月的时候那里的水面会冻得比至冬的雪原还硬。他能吃什么呢?”
尼基塔回答说终夜长茔不远的南方有那夏镇,而皮拉米达城和终夜长茔之间隔着一大片遥远的海,叶洛亚送过去,还不如让菲林斯自己去那夏镇采买呢。
“可是菲林斯先生看上去如此苍白——”叶洛亚这样说,“他的声音也有气无力,他肯定经常忘记采买而导致自己只能饿肚子。”
尼基塔想要指出菲林斯这样另有原因,可他到底该怎么向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解释那些呢,所以他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批准了叶洛亚每月定时向终夜长茔运送物资。
叶洛亚第一次带着那大箱子抵达终夜长茔的礁石时,菲林斯有些意外。他并不知道这是少年害怕自己饿死争取了大半天得来的任务。他只觉得尼基塔大概是老了,竟然有一天会害怕他饿死。
“菲林斯先生。”菲林斯记得叶洛亚就是那样抱着那口比他高的大箱子,站在终夜长茔的极夜里,眼睛极亮。像是那只不定期出现的白狗一样,用那种热切的眼神盯着他,把那口箱子放下来,掂着脚拍了拍箱子顶,“我给你带来了新的物资。”
他那只金色的信鸟发着光,悬停在他们头顶没几米的地方,像是一轮极小的,降临在终夜长茔极夜中的太阳。
菲林斯那时候在想什么来着?哦,他在想,这孩子真是太矮了,怎么十五岁,还是像个小孩。
所以他只是挂起那副疏离的微笑,平静道:“叶洛亚小少爷,原来是您啊。请进,我刚好沏了一壶不错的茶。”
小孩子得多喝水——他看着点了点头走进屋的叶洛亚这样想——多喝水才能长高。
是以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在劝叶洛亚多喝水,叶洛亚一开始欣然接受,到后来怀疑这是他的恶作剧,又或者只是为了消耗这岛上多余的淡水想出来的计谋。
那似乎真的让叶洛亚长高了点,又或者是他本来就到了该长的年纪,他总算不再像个小孩,看起来似个少年了。所以菲林斯一意孤行,在叶洛亚抱着物资踏上终夜坟茔的那一秒,他就会倒上两杯水,静候少年敲响自己的房门。
时间女神悄然溜走,雪落了又停,叶洛亚一次不落,总是在第三十天过去的时候,准时抵达终夜长茔。他脖子上那道可怖的伤口结了痂,长好了新皮,最终变作一道只是看上去狰狞,却不会再让他感觉到有凉意钻进来的疤。
久而久之,他成了菲林斯计量时间的标准——菲林斯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毕竟三年听上去很长,但是在妖精漫长的生命中,大概也短的只够一朵花发芽,不值一提。而在叶洛亚开始按时拜访终夜长茔的第二年,他学会了在叶洛亚来过十次后,提前拿出那些已经被海风湿气侵袭的卷宗,让它们晒一晒难得一见的太阳。这些纸质的卷宗和文书不似久命的妖精,时间轻易便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而菲林斯,原本是不喜欢这样无聊的工作的,文书,纸张,记录,每一个词都让他想自己那种最不想谈及的语气拒绝。所以在他苏醒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终夜长茔的陈列室当做放私人收藏的地方,至于收藏室一角那个堆满陈旧卷宗文书的书架,和他毫无关系。
直到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打开某一份卷宗,发现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霉斑吃掉了大半。纸上所记的那位名叫艾莫的执灯人记录的大部分事情都已不可考,他短短的一生,只剩下第一行那半句[今天守夜的时候,给因杜讲了蓝——]
菲林斯挑了挑眉,想起储藏室外的墓地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幽影。
菲林斯听过,也还记得他说过的古老故事,可是菲林斯只是一个妖精,除了菲林斯之外,没有人会记得这岛上曾有个叫艾莫的执灯人,喜欢在守夜的时候讲古老的鬼故事吓唬同伴。
他叹了口气——如果妖精也能有气的话。提笔补了纸,代替艾莫记录了那些被时光风蚀的故事。
从那以后,他开始晒卷宗。
但他对于时间的感知实在有限,这不能怪他,那对于他来说太难了。更别说身处于终夜长茔这种被遗忘的角落,再加上大多数动物都很害怕他,哪怕连鱼都避免出现在周围。他能经常见到的活物只有青蛙,这些小东西实在是难以分辨是否为同一只。所以他常常需要久违的阳光晒过他的火焰,在终夜长茔的地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时,才会发现极夜过去了。
好在叶洛亚出现了,像是一个准时抵达,喋喋不休的闹钟,那让储藏室的大部分卷宗都得以晒到了那一年的第一抹阳光。
在第三年,他发现叶洛亚每次间隔的时间减少了两天。
他曾问过那位小少爷为何如此,彼时长高了一点的叶洛亚看着他,语气平静,不似扯谎:“刚好路过南方的防线,顺便就将你的补给带过来了。”
这时两人已经不再互称您,但是菲林斯还是爱叫叶洛亚小少爷,尽管后者三令五申过请别再叫这样奇怪的称呼。但是菲林斯依然我行我素,就像叶洛亚也在菲林斯多次戳穿过他那些被包装起来的好奇心之后,依然会在下次到来时,用不冒犯的方式问出自己的问题。
菲林斯会用其他话回答,然后再用一个好故事转移走叶洛亚的注意力。
他知道不少好故事,常常会涉足到贵族,宫廷,妖精。他讲故事的时候很平静,不像叶洛亚在皮拉米达城见过的伊尔玛,伊尔玛讲起故事来会眉飞色舞,让围着他的孩子们兴奋极了。但是菲林斯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和表情,讲出来的故事却依然跌宕起伏,让叶洛亚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倾听,然后在菲林斯讲述到末尾时意犹未尽地问:“然后呢?”
菲林斯常常会说等下回叶洛亚到来的时候,会告诉他的。
那让年轻的心记挂,记挂着未完的故事,记挂着那些吊胃口的情节,记挂到恨不能每月间隔的时间能再少两天,让他能早点划船渡过那片海,抵达那片没有呼吸的孤岛。
3.
若是尚未察觉时,暗恋是无法伤害到人类的。更别说你的暗恋对象还是一个对谁的语气都很平淡,长期离群索居的年长者。
叶洛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所以他不知道每次他问起菲林斯时,尼基塔眼里那种沉重来源于何处。执灯长已经活过了快五十个春秋,他当然看得出一个少年青涩的爱意。
那让尼基塔烦恼,他想和菲林斯谈谈,可他又觉得菲林斯大抵只会哦一声。像是他认识他的四十多年里,菲林斯对待每一个求爱者那样。
菲林斯自然是有求爱者的,在尼基塔的记忆里,有好几个羞涩的姑娘,又或者是勇敢的青年,向这位面容英俊,举止优雅,说着乍一听挺好听的话的妖精,表达过爱意。这不怪他们,菲林斯的举止非常有迷惑性。但是尼基塔没料过叶洛亚也会一脚踩进这个坑里。
他曾想或许只是人类青春期迷惘地躁动,让叶洛亚往终夜长茔去多碰几次壁,这孩子就会知道有些看上去迷人的优雅,是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烛火。那时候,叶洛亚就会灰溜溜地回来,结束这场无疾而终的初恋,然后爱上其他的小姑娘,或者小伙子,如每一个普通的执灯人一样,度过漫长或者短暂的一生。
可是叶洛亚并没有如他料想的一样满眼挫败地回来,他依然每月一次,准时回到皮拉米达城,领取物资,前往终夜长茔。
那让尼基塔真的想和菲林斯谈谈了。他希望菲林斯能让叶洛亚失望,然后赶紧断绝这注定悲剧的爱恋。
可是那听上去也太像遥远传说里那些拆散情人的作恶者了。尼基塔是执灯长,执灯长不能成为一位作恶的家长——这是尼基塔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所以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每次看到叶洛亚离开皮拉米达城,将船划向远方的孤岛时,重重叹一口气。
他和菲林斯不同,他是有气的。
“老爷子,你愁得像是要嫁女儿。”瓦洛——执灯人的一位军士长从渡口路过,看着他那满面愁容,哈哈大笑:“而你甚至没有女儿。”
尼基塔白了他一眼,摇着头回皮拉米达城了。除了他,没人注意到叶洛亚那悄悄生长的爱恋。
几个小时后,叶洛亚再次抵达了终夜长茔。而菲林斯正坐在灯塔旁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鱼竿,有一根线从那垂下去,落进漆黑的海面。
“怎么换了个地方钓鱼?”叶洛亚惊诧,菲林斯以往都站在海岸边,任由冰冷的海水拍湿他的靴子。
叶洛亚走过去,看到铁桶里确实有几条鱼,个头不大,还没有他的手臂长。他挑了挑眉,菲林斯从未钓上过来鱼——起码在他碰到过的那几次没有过。
“小少爷,”菲林斯悠闲地转动着绳轴,线的尾端挂着一尾极小的鱼,弹跳得厉害,他将鱼取下来丢进桶里,那双金瞳里罕见的带着笑意,“你完美的社交礼仪没有告诉过你,在一个钓鱼者身边,理应保持安静吗?”
“这里离海面起码十米,”叶洛亚看着他,眉头轻皱,连带着眼角那颗泪痣都显得生动,“浪拍打崖壁的声音会把其他声音都盖过去的。”
菲林斯看着眼前人,轻轻笑了笑,接着便将鱼竿挂到了一边的一根y型的木叉上,那是他像那夏镇的某位钓鱼者习来的,可以在这种时候让他离开一小会儿。
“所以这次给我带来了什么麻烦的工作吗?”他站起来,看着叶洛亚把几瓶酒拿出来帮他安置到了架子上。
“上周你让我带回去的报告根本没写几个字——”叶洛亚转身看着他,那双蓝红夹杂的眼瞳中带着一丝无奈地谴责,“老爹说根本无法入档。”
“那次事故原本就是几行字就能描述清楚的,不是吗。”菲林斯摊开手,“你当时对我的说法也曾表示赞同。”
那并不是赞同——叶洛亚在心里这样想,他当时只是太想听菲林斯说那些故事了。
但是菲林斯此刻的样子与叶洛亚最初的印象里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年长者不再似一个没有波澜的影子,他会开玩笑,会故意露出那副苦恼的样子让叶洛亚替他辩解,还会像现在这样,摊着手耍无赖。
叶洛亚塌下了肩,把手上另一瓶酒放到了架子上,“菲林斯先生,若是你将钓鱼的时间花一些在写报告上,也不用我这样来回替你转告了。”
“可是你也喜欢钓鱼不是吗?”菲林斯看着叶洛亚举起手,试图帮他把那桌面上那些多余的东西放回高处,少年依然没有长太高,踮了脚也不过擦到高处的边,菲林斯走过去,从他手上拿下那本书,放回了那一栏。“小少爷上次明明为自己钓上来的鱼欢呼过,此刻却试图剥夺一位绅士所剩无几的兴趣爱好。”
他感叹了一句,灵敏的耳朵听到了鱼竿的异动,走回崖边去收他的鱼了。
他没有注意到叶洛亚微微皱起的眉头,蓝红色的眼瞳深处那一抹异样。
离得太近了——叶洛亚这样想,刚刚那一秒,菲林斯站得离他太近了。那几乎是过去三年都从未有过的距离,让他的心脏几不可察地一滞,接着便疯狂跳动起来,可执灯人的警觉让他先一步察觉到了自己的疑惑而非心动。
菲林斯为什么这么冷呢?他这样想。
叶洛亚平常和自己的队员们夜巡时,也总有这样靠得极近的时刻,人类身体的温度总会在还未靠近时便能微微熨热皮肤,哪怕穿着厚重的大衣,在将背后交给对方时,也总能感觉到人类沉重,温暖的身躯。
可是刚刚菲林斯的胸膛几乎擦上了他的大半个肩膀,他却仿佛只是被一个厚重的棉枕头撞了一下。
他上抬了眼,看向正在崖边将鱼取下来丢进桶里的菲林斯,看着他转过来,冲他淡淡道:“小少爷,午餐有鱼可吃了。”
哦——还有鱼。
就像是从冰层底下裂上来的缝隙一旦抵达冰面,就会让人无法忽视。叶洛亚不自觉地想到——他看到过菲林斯吃东西吗?好像是看到过的,他带来的硬饼干,还有水果派,菲林斯有时会用一种他自己没有察觉,但是叶洛亚看得出来的纡尊降贵的样子小小地尝一口,然后再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放下。
这位先生,似乎很不爱吃东西啊。
“你的眉间似有疑虑。”菲林斯提着铁桶,放到了燃着的锅炉旁,还是以那副叶洛亚最熟悉的平静模样看着他,“小少爷莫非讨厌吃鱼?”
叶洛亚眨了眨眼睛,呼出一口白气,忽略那一丝疑惑,走上前无奈地帮菲林斯处理鱼去了。
菲林斯对鱼的好奇似乎大于对鱼肉的喜爱,他和以往在叶洛亚面前品尝所有东西时一样,尝了几口,便以‘我似乎应该去完成将你再次派遣至此的那份报告了’为由离开了餐桌。
叶洛亚无奈,只得自己解决完了所有的鱼。
3.5
再下次见面,则在叶洛亚意料之外,巡夜时碰上突发的狂猎实在不是难见的事,那次的情况却异常艰难,自从上次苦壑崖的灾难后,尼基塔就命人封锁了那里,执灯人至多只可至安瓦蒂尼尔湖沿线,以往都没有什么问题,今晚在那附近却突然涌现了大量的狂猎,数量几乎堪比以往整个月能碰上的总和。
魇夜之莺分队几乎全员负伤,叶洛亚命令受伤最轻的罗洛立刻返回皮拉米达城告知情况,其他队员都撤离至封锁线五公里以外扎营养伤。
所有人都被这次战斗打了个懵,自从两年多以前的那次战争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苦战了,每个人都蔫得说不出话,聚集在火堆旁,沉默地咬着带出来的肉干。
叶洛亚脱下了那件大衣,正坐在最远的一块石头上,面朝着苦壑崖的方向警戒。悬崖的另一边,遥遥可见执灯人的墓园。
他的背上又添了一条血痕,他们此次没带医疗队员,所以那伤口上只被某位队员敷上了薄薄一层某种草碾出来的汁液。让他的整个背都弥漫着一种微麻的刺痛感,但好在身后营地篝火燃烧的光照在他的背上,带来了暖意,让那刺痛感并非无法忍受。
他的誓言之灯放在身侧的石头上,明亮的光照亮了前方幽暗的山谷,将远处执灯人墓地里那些墓碑照出模糊的轮廓。他曾经的队长奥尔松就葬在哪里,唯德,皮里,那些曾在他加入执灯人时摸着他的头说真是个傻孩子的年轻人也葬在那里。他的脑子里各种思绪正纷杂涌现。他在思考苦壑崖的封印是否又有松动,在思考今晚自己的战术是否完全没错,在思考如果在看到那闪烁的灯火时就命令警戒,安莱夫手臂上那道伤是否就不会出现,然后他想到了菲林斯。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从自己脑子里哪个地方钻出来的,但是他就是想到了,他想要是菲林斯先生在这里,是否会比他更早发现狂猎的躁动?要是菲林斯先生在这里,那盏蓝灯是否会比他的明光更早保护好他的队员。
“我想——”他听到菲林斯的声音,“一位踏实、正直的执灯士,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的决定都是出于公义呢?”
是啊,叶洛亚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刚刚握抢握得太紧,此刻哪怕掌心空无一物,仍在微微颤抖。他试着蜷缩了手指又松开,想要确认自己对这只手仍有掌控的能力,他命令自己不许再沉溺于今夜他有可能再一次失去所有队员的想法。重新握紧了拳,抱住了自己的腿,试图让自己在这块石头蜷缩成一个球。
好想念终夜长茔。他忽然这样想,在这个他有可能再次失去一切的夜晚,他好想去到那座冷清的孤岛,在炉火旁听菲林斯先生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想必此刻的小少爷正被疲惫捕获,若你无意分神理会搭话,我会将沉默留给你。”
怎么会是不愿意理会呢?叶洛亚这样想,他看着远处被灯照亮的树木,看着火光跳跃的影子。他恨不得立刻就和菲林斯说上话,可是他知道执灯人的职责,所以即便是再想,他也只能忍着,忍到下次送补给,忍到他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踏上那座孤岛的那一天。
他看着前方的影子,忽然反应了过来。
他募的转过身,看到菲林斯正提着那盏蓝灯,站在他身后,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那双金瞳微微眯了眯,配合着嘴角那极小的弧度,组成一个极浅的笑。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从石头上跳下来,片刻前被狂猎抓伤的左腿霎时窜上来一股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只好撑着石头站稳了,惊喜地看着眼前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夜途径逐浪野,偶遇了罗洛,捕捉到了一些关于执灯人的不太吉利的小消息,”菲林斯往旁边挪了一步,让身后篝火的光能照亮面前这个人,他的蓝火固然闪烁着亮光,却无法像普通火焰一样给人类带来暖意。而叶洛亚——他那双金瞳扫过少年的身体,以往整洁的白色毛衣此刻因为战斗而脏乱,下摆都被狂猎的爪子划烂了,还有不少干涸的血迹洒在上头,那张脸更是透露出一种疲惫的苍白。唯有被火光照耀时,才显出一种带着暖意的生机。
菲林斯对这生机感到满意,收回了视线,继续道:“我便想着过来看看是否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协助。不过现在看来,在那样惨烈的洗礼后,小少爷依然能如此鲜活。倒是让特意赶来的我,显得有些多余到令人‘遗憾’了。”
他顿了顿,又将视线凝在叶洛亚脸颊,似乎在再次确认少年的情况,“不过,能看到‘奇迹’本身,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你这种习惯真是到哪都改不掉。”叶洛亚无奈地笑起来,他的心脏在看到面前人的瞬间变落入了一个无限柔软的漩涡中,让他不自觉想笑,更在听到菲林斯这一套莫名其妙的社交辞令后,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他摊了手,“‘令人感到遗憾的奇迹’,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咒我一样。”
菲林斯撇了撇嘴,对这说辞不置可否。
“但是菲林斯先生,”叶洛亚没等他说话,继续说:“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
这话控制不住,从他心内而发,带着胸腔里那些柔软,落在营地橘色的火光里。
以往在这样的对话后,叶洛亚总是会说一句‘好了菲林斯先生’ 又或者是 ‘上次你未说完的那个故事,后来到底是怎样的’ 来终止这场对话,菲林斯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今晚叶洛亚只是看着他,那双蓝红色的眸子里印着跳跃的火光,便也似带上了火焰的暖意,他的身体本无温度,却在这一秒,感觉到叶洛亚目光停驻的那一块皮肤上,似乎泛出了一丝微妙的热度。
那让菲林斯疑惑,但好在他一向擅长忽略这些。所以他只是微微歪着头,把手里的提灯挂回腰间,向叶洛亚伸出手:“我刚刚去过前方了,今晚狂猎不会再有躁动。小少爷既然已经累到手都在颤抖,不如将我当成一根稍微优雅些的拐杖,回到篝火旁,好好休息,怎么样?”
叶洛亚无奈地看着这个男人,伸手扶住了那只手。他的左腿受了伤,于是便只好将大部分身体倚靠在菲林斯手上。他的毛衣肩部镂空,露出皮肤和那道可怖的疤,红色耳坠被火光拉出了晃动的影子,在那上面蹭来蹭去。
菲林斯的视线落在那上面,又投向营地中心的篝火。
篝火,似乎烧得太旺了。
几小时后,他们回到了皮拉米达城。尼基塔派了其他分队在那附近扎营,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菲林斯破天荒地没有离开,还一路将叶洛亚送到了家门前,彼时天光乍破,太阳还未彻底升起,东方只有一片模糊的光,隐约照亮了菲林斯的轮廓。
“送到这里,”菲林斯看着他,“去休息吧,小少爷,在晨曦惊扰你的梦之前。”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站定了,他知道菲林斯大概又要返回终夜长茔,他忍着伤口泛起来的疼痛,朝前迈了一步,看向男人在晨光中变作暗黄色的眼睛,“请多加小心,苦壑崖的封印大概有所松动,请不要再独自前往烟硌山峰附近了。”
菲林斯低头看着叶洛亚,目光在对方因为忍痛而轻皱的眉头停留了片刻。他并未做什么,依然站在原地,语气舒缓:“小心是一个生动且富有活力的词汇,不过,”他行了个礼,依然是那副老派的绅士做派:“感谢你的叮嘱,小少爷。我会尝试在返回的路上保持一份应有的‘警惕’。晚安。”
接着他转过身,离开了皮拉米达城。
4.
叶洛亚推开房门进去的时候,正碰上迷迷糊糊的帕伊沃从自己的卧室探头进来,看到他包扎了的腿,惊呼了一声。接着便听另一间房间里发出一阵响动,卓佳娜也打开了房门。
他们对叶洛亚声称自己没事的声音置若罔闻,披上了大衣就将他推上了去医疗部的升降梯,晨光已经大盛,世界正在醒来,但在东南方向,终夜长茔的灯塔仍在黑暗中发出明亮的光。
“叶洛亚哥哥又在看着那座灯塔发呆了——”卓佳娜跟随叶洛亚的视线,看向远处那座灯塔。她听说过那里,有人说那里住着一个古老的妖怪,也有人反驳说放屁,那不过是执灯人很久以前的一个据点,只是太偏了,所以上面只留了一位镇守的执灯人。卓佳娜觉得后面那个说法大概是对的,因为叶洛亚哥哥总是会去那座岛,就算不去的时候,也常常会在看书的时候,无意识地将自己的视线投向那里。如果住着妖精的话,叶洛亚又怎么会这样在意呢。
他们家可是能一眼就看到那座灯塔呢。
“那座住着妖精的岛吗?”帕伊沃打了个哈欠,也看向那遥远的西南,正要说话,就只见叶洛亚瞥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改了说辞:“好嘛好嘛,我知道那只是遥远的传说而已,每次说起来你都要瞪我。”
说话间升降梯已经抵达了医疗部,伊瓦尔已经推着轮椅迎了上来,看着叶洛亚被两个弟妹簇拥的样子,了然道:“伤到了哪里?”
自从三年前那场灾难后,伊瓦尔就只能依靠轮椅行动了,好在他本来就很聪明,又不肯离开执灯人,于是编入了医疗部,成为了一名医生。
“背,”叶洛亚摊了手,把大衣脱了下来。“还有左腿,不过都只是皮外伤,已经上过药了。”
卓佳娜在他背后吸了一口凉气,那伤看上去实在是吓人。
伊瓦尔挥了挥手示意他躺到病床上去,一边去取药,一边赶那两个孩子回去睡觉,“睡得少的话,会和叶洛亚一样矮的。”
他这么吓唬他们,两个孩子只好上了升降梯。
“我只是长得慢——”叶洛亚在伊瓦尔剪开他毛衣的时候这么说,“我还能长的。”
“是啊,小夜莺。”伊瓦尔笑他,魇夜之莺曾经的队员都这么叫叶洛亚,而如今会这么叫叶洛亚的,只剩下伊瓦尔了,其他人都已经长眠地底,提灯都已熄灭,丢进了熔炉。“上周你就十八岁了吧,你知道的,一般过了十八岁,人就不怎么长了。”
伊瓦尔在吓唬自己,叶洛亚知道。伊瓦尔总是爱开玩笑,奥尔松在的时候就说过‘天哪伊瓦尔,是不是哪天天塌下来,你也能将它变作棉被盖呢?’伊瓦尔就扯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回答‘没错,队长,我还嫌它不够大呢。’
但是如今的伊瓦尔,已经变作了大多数执灯人心里最沉默寡言的那位医生,只有在面对叶洛亚时,才会有一些从前的影子。
但哪怕知道伊瓦尔在开玩笑,叶洛亚还是有些担心,他感觉到棉球涂在伤口冰凉的触感,忽然问:“伊瓦尔,我该不会真的长不高了吧。”
他比菲林斯矮太多了,矮了一整个头,在菲林斯面前,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他不想当个小孩。
伊瓦尔在床边噗嗤一声笑起来,“别担心,我们最年轻的分队长,哪怕你永远只有这么高,挪德卡莱也会有小姑娘愿意向你抛出橄榄枝的。”
“什么小姑娘——”叶洛亚诧异地转过头,对这样的话题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这么说?”
“男人开始在意自己的身高,一般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不是吗?”伊瓦尔给他贴上缝合绷带,“我们小夜莺找到愿意落脚的玫瑰了对吧。”
“你的比喻能力一如既往地糟糕。”叶洛亚坐起来,看着伊瓦尔开始处理他的腿伤。“玫瑰接不住夜莺的,它会折断。”
“所以确实有那么个人?”
“什么人?”
“你想要停留的人。”伊瓦尔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只说玫瑰接不住夜莺,却没有反驳我说的话。”
叶洛亚费解地皱起眉,“这有联系吗?”
伊瓦尔耸了耸肩,叶洛亚腿上那道伤只需要消毒就行,所以他顿时轻松了许多,挑着眉露出一个随你怎么说的表情。
“但是,叶洛亚。”在叶洛亚站起来的时候,伊瓦尔却还是开口了,声音少有的很郑重。“如果有了那么一个人,请一定不要放过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
叶洛亚停下来,他依然不明白伊瓦尔在说什么,但是他知道伊瓦尔和他一样,其实依然活在三年前的那天夜里。执灯人的命运纺线实在太脆弱,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切断。能看到那一天的太阳升起,便要努力珍惜那一天。
所以叶洛亚没有辩解,只是转过身登上升降梯,看着自己昔日的队友,轻轻地点了点头。
5.
叶洛亚不觉得自己需要一朵玫瑰。
可是他确实一如伊瓦尔所说,除了矮了一点,长相英俊,能力出众,待人真诚善良,还能记住大部分他接触过的执灯人的喜好,并且尽可能的照顾他们。
那让玫瑰很容易为他绽放。
当某一天他在档案室翻阅之前的卷宗,想找出来苦壑崖封印的相关记载时,那朵玫瑰静悄悄地走进来了。
“叶洛亚队长。”那是后勤部一位叫图莉的小女孩。棕绿色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棕褐色的小雀斑似日落时天边的晚星,散乱地分布在她鼻梁中部。叶洛亚在每个月领取魇夜之莺的物资时和她打过交道,所以对于突然到访的女孩,他只是轻轻笑了笑,“怎么了?”
“这是我今天做的干酪饼,”她将手里用亚麻布包裹着的饼放到了桌上,看了他一眼,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我希望你能收下。”
“谢谢你,图莉,感谢你特意送过来,不过食堂离得很近,我可以自己去取。”叶洛亚将视线放回卷宗上,他以为女孩只是碰巧路过。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最近魇夜之莺的夜巡太辛苦了,一个月前还碰上了那样危险的事,希望……”图莉的声音低下去,“希望这些干酪饼,可以在你巡夜的路上,提供一点帮助。”
叶洛亚停了下来,他脑子里不知道为何想起了那天伊瓦尔那句‘所以是有了那么一个人’,他抬起头,看着女孩羞怯的表情,还有发了红的耳朵尖。
他似乎正在成为别人的那个人。
“图莉,”叶洛亚沉默了几秒,终于开了口:“我很感激,但是这样珍贵的干酪饼,或许留给家人会更合适,我这样的人,大概尝不出它的特别。”
图莉抬起头,看到那双蓝红色的眸子里是一片坦荡的歉意,她听出来了那句话背后代表的意思。
她皱了皱鼻子,然后轻轻笑起来。“那好吧。没关系。”她看着叶洛亚的眼睛,以一种接受了的语气道:“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个。”
叶洛亚轻笑了声,看着她礼貌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他低下头去,打算继续看卷宗,但不知道为何又想到了菲林斯。一个念头轻飘飘地出现在他脑子里——如果是菲林斯的话,似乎是可以的。
可以什么?他脑子里有声音这么问。
可以在巡夜路上和他一起,提供帮助;可以和他一起品尝珍贵的干酪饼;可以一起,讲一些遥远的传说,珍惜每一天的太阳。
‘叶洛亚小少爷’ 他都想得到菲林斯会这样开口,然后摆出一副懒散的模样,道:‘我并不喜爱阳光。’
那我们可以一起在终夜长茔,度过每一个漫长的极夜——
叶洛亚的心脏猛然一跳,他在想什么?他把手里的卷宗推向桌面,猛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想让自己回过神来。接着一边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哪怕知道档案室除了他没什么人会经常到访,也好似害怕有人会看到他刚刚脑子里的念头似的。
阳光从档案室的舷窗洒进来,在空气中打出了两条光道,尘埃在光里漂浮着,因为叶洛亚的动静,它们猛然一动,扑向两边的黑暗里,又飘回来,似夜晚浮在云中的星星,静悄悄地,看着桌前那个惶恐的少年。
是的,在这样一个难得和平的午后,在这间寂静的,堆积着万千执灯人过往的档案室里。我们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分队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萌发已久的暗恋。
6.
感情一旦察觉,便无法再忽略了。
叶洛亚接下来一周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一旦闲下来,便会不由自主看向终夜长茔的方向。有时他的视线会被大雾,被高耸的岩石挡住,那时狂猎躁动的嘶吼响在耳边,拉回他的注意力。有时则是云朗天清,他坐在露台的长椅上翻阅卷宗,手边摆着一杯火水,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终夜长茔的灯塔尖。
叶洛亚从来都是一个善思的人,从八岁那年在黑色火焰里被母亲抚着脸叮嘱不要出声开始,他就一直在思考,思考着如何才能渡过那场劫难,思考着怎样才能成为执灯人,思考怎样才能为清除狂猎献上自己的力量。
他每一次都做到了。
而这次,他在思考菲林斯,思考菲林斯到底是人是鬼——以前在这些事上,叶洛亚从未认真想过,执灯人的出身各不相同,几乎每个人都有着不想告知他人的故事。哪怕是尼基塔,也并不会像寻常的父亲,告知叶洛亚自己的往事。
但是如今不同了,他克制不住地思考菲林斯的一切,魇夜之莺的队员们常说叶洛亚是个容易过于忧虑的人,在这件事上也是如此,他忍不住一直思考着可能的一切,菲林斯先生若是人,他该如何做;菲林斯先生若不是人,他又该怎么办呢?
他思考了许久,发现自己不知道。
这是一个他无法思考出来的问题,他只能去做。
一周后,叶洛亚再次撑起了那艘去往终夜长茔的船,彼时离惯常的到访日期还有一个星期,尼基塔得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早去早回。”
叶洛亚解开缆绳,冲他点了点头。
再次踏上终夜长茔的沙滩时,叶洛亚的誓言之灯已经点亮了。菲林斯在海岸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柄长长的鱼竿。在那个位置,菲林斯几乎是钓不上来鱼的,所以大概菲林斯就是热爱这种钓不上来鱼的乐趣——叶洛亚这样想。
“小少爷——”菲林斯看向他,又看了眼他带过来的物资,“你比先前来得更早了,我该为皮拉米达城的状况感到担忧吗?”
“刚好路过。”叶洛亚看着他,又看向那个空荡荡的铁桶,“看来今天的鱼儿依然不愿意露面。”
菲林斯收起了鱼竿,转过身,拎起铁桶和叶洛亚并肩向灯塔走去。“它们不知道小少爷即将到来,若是知道,大概早就争相跳入我的铁桶里了。”
灯塔里,炉火烧得正旺,叶洛亚将物资放下来,显得有些犹豫。他来的路上思前想后,为这一幕设想过无数次,此时见到菲林斯,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到底该怎么问呢,该如何说?该怎么做?
他想起更南边的希汐岛上那些霜月之子,在叶洛亚有限的几次到访里,总能看到那些信徒跪在月神的雕像前,闭着眼睛祷告。那时候叶洛亚总是远远避开,以免打扰到他们的信仰,可是此刻他却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有走上前去,问问他们在祷告什么呢?为何能那样顺畅地讲出自己的心之所想?又或者爱慕一个人和信仰一个神是有区别的?爱慕就是会让人停滞不前吗?
他几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他恨不得自己只是个信徒,那就不会这样心事重重地抵达圣殿,面对着自己想要祷告的对象,却想不出该祈求什么。
“我们亲爱的小少爷,这次似乎带了一些更沉重的东西到来,”菲林斯忽然开口了,他在叶洛亚晃神这会儿已经倒好了两杯水,就放在叶洛亚眼前的桌子上,“怎么了?是尼基塔终于让你停下执灯人的道路,又或者是苦壑崖那作恶多端的声音,又潜入了你的噩梦呢?”
又是这样,用这种语气,询问他的噩梦。
叶洛亚轻叹了口气,蓝红色的眸子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上。那手今日没有因为战斗而力竭,却仍在轻轻颤抖。
“菲林斯先生。”他忽然道,没有去管桌子上那两杯水,也没有对小少爷这个称呼有反应,他只是看着站在炉火前的男人,静静道:“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他想在挪德卡莱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你会给他什么建议?”
菲林斯对这样突然的话题转换显然很意外,但他只是挑着眉忽略了,被炉火照得发暖的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安定下来?皮拉米达城很显然不适合居住,再往北,寒夜便无法忽视。或许该往南走,那夏镇虽然鱼龙混杂,不过如今也算是个难得的好时代了,那里勉强有春天,寒冷也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不过我给出的建议大概无法有大用,在这里,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和那些喋喋不休的幽魂,没有人会讨论‘安定’这个词。”
“我也这么认为。”叶洛亚答道。
他明白这里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只有嚎啕不休的海风,只有海浪不停拍打着石崖的声音,但他还是来了。
“前几天,有人向我索求一个答案,”叶洛亚没有等菲林斯说话,继续道:“我才发现,我想要安定下来的地方,既没有南方的太阳,没有春天和花香。只有一座灯塔,和数不尽的坟茔。”
菲林斯愣住了。炉火中有木柴爆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响,落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
他活了漫长的几百年——哪怕中间有一段时间长眠在最深的地底。但他见过至冬皇廷里的衣香鬓影,见过无尽荒原上生长出来的少年坚定无畏的眼睛。他听过无数赞美,见过无数调情和纷争,有过无数人在晨光与夜色里向他表明过心意。
他当然能听懂叶洛亚的意思,也听得出来那句话后面,少年等待回应的索求。
过往的时光里,他不是没有发现过少年看向他时明亮的眼睛,也不是没有听见过每次见到他时,那话语里的雀跃。但他并未想过那竟然是爱慕。
人类只活短短百年,他们似明亮焰火,爆发时绚烂,最后却总会归于沉寂,他们的感情愚蠢,莽撞,冲动,没有缘由。有一些转瞬即逝,也有一些会延续至个体生命的最尽头。菲林斯一直不觉得自己能理解人类为何无论何时,灵魂深处都能燃烧着蓬勃的欲望。他只是接受,接受自己和这样的人类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上。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想到,这样从叶洛亚灵魂里迸发出来的蓬勃爱慕,是否也会烧到叶洛亚的生命尽头呢?
但他无从得见——他只是一捧蓝火,人类区区百年的生命,若是投入蓝火,便似扑火飞蛾,得不偿失。
“叶洛亚,你是个优秀的执灯人。”菲林斯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再叫小少爷,语调缓慢,带着他自己也没曾察觉的郑重,“可魇夜终将过去,每个人都会回到自己的明昼之中,你还年轻,你索求的安定,本就应该在南方的阳光,春日,花香里。而非在一座无人到访的岛屿里,在幽影重重的坟茔间。”
他的表情还是平静,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叶洛亚,就像过往几百年倒映过的每一个影子。他甚至轻轻笑起来,像是在指导一个迷茫的孩子:“灯塔的用处是帮船只指引前路,而非让其撞上暗礁。这里不是船只该停留的港湾,这里没有港湾的温暖,也不会有城镇的热闹。这里的海水永远都是冷的,不会因为谁的停留而变暖。”
叶洛亚眨了眨眼睛,半阖了眼眸,接着便轻轻笑了。
他当然听得懂那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菲林斯先生。”他终于端起了那杯水,喝了一口。那是他长途跋涉后喝下的第一口水,却无法止住他胸腔里弥漫的失落。不过,他到底是执灯人最年轻的分队长,等到杯子放回桌上时,语气已经变得平静,“可是有些舵手天生就不喜欢春天。对他来说,能在暴风雨中窥见灯塔的光,哪怕永远无法靠岸,也比在港湾里抛锚要好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菲林斯的眼睛,那双红蓝色的眼睛恢复了平静,不似一个刚刚被拒绝的少年,“皮拉米达城的公事还有很多,我不便久留,极夜即将到来了,我会在下次为您带来更多的物资。再会了,菲林斯先生。”
他拿起自己的灯,向菲林斯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出了房门。
直到叶洛亚的船再次出海,菲林斯依然站在炉火边,没有动弹,桌上叶洛亚没喝完的那杯水还飘着微弱的热气,似少年未带走的那声叹息。
年长的妖精看着那热气,眉心微微皱起,似是在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炉火的光跳跃在他脸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晦涩不明。
7.
瓦蒂什归来的时候偶遇了罗洛,后者看他满身草色,一脸谨慎地靠近他,说叶洛亚正在指挥所和老爷子议事,让他别去触队长霉头。
瓦蒂什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触霉头的,他不过就是跟着曼陀草走了一路,然后不小心摔了一跤从坡上滚了下去,这事时有发生,除非在任务里,叶洛亚几乎都当没看见。
“啧——”罗洛看着这个一聊起这些就什么都忘了的队友,看了眼他手里捧着的那个陶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忽然看到瓦蒂什已经从自己身前冲了出去,一边往议事厅门口走一边大喊着:“队长!你快看,我刚刚采集到的新的锋萼花!”
罗洛摇了摇头,自己先走了。
叶洛亚抬起头,就只见瓦蒂什捧着那个陶盆兴奋地冲他报告,那株锋萼花和其他采集下来的不一样,还泛着微亮的光。锋萼花常与月距力共生,离开自己的生长区域便会黯淡下去,瓦蒂什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所以叶洛亚哪怕是心情不佳,也依然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瓦蒂什,你又去恶影泽地了。还记得吗?那里最近的雾太大了,老爷子下过命令,非必要不要前往。”
“这不是必要嘛……”瓦蒂什捧着那盆锋萼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平常做事很严谨,但只要一聊起植物,他身上就会涌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活力,比起执灯人,他明明该去当一个植物学者。可是他不认为当植物学者和当执灯人有冲突,所以他依然留在皮拉米达城,成为了魇夜之莺最不像执灯人的一员。
他身上还常备着给信鸟准备的谷物,就连獭懒羊见了他,都好似见到了老友一般亲近。但是真的要面对狂猎时,他也从未退缩过。
所以叶洛亚对他那些小爱好,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别说有时候瓦蒂什对植物的了解确实也能帮上魇夜之莺。
“观察一下,”叶洛亚指了一下那盆锋萼花,他可以看出来它的亮光正在逐渐消退,“如果你能想出办法培育锋萼花,可就能帮上我们的大忙了。”
“锋萼花——”他身后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位瓦蒂什从未见过的高大男人从指挥所里走出来,他显然不是挪德卡莱人,他身上穿着某种制式的服装,却不是挪德卡莱的样式。金发蓝眼,极其英俊,脸上有一道交错的十字疤痕,让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惹。他走到叶洛亚身边,影子几乎罩住了瓦蒂什,惊讶道:“你竟然能将它移种到花盆中。”
“这是从蒙德来的客人——”叶洛亚介绍道,“西风骑士团团长,法尔伽先生。”
法尔伽其实早就来过皮拉米达城了,那时候瓦蒂什因为逗几只獭懒羊玩,结果被它们一下给撞出了脑震荡,正躺在医疗部,他对那一个月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印象,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位骑士曾经到访的事。
法尔伽对瓦蒂什那盆锋萼花非常有兴趣,这位爽朗的蒙德人便硬拽上了瓦蒂什加入了稍后他和叶洛亚的晚餐,今夜魇夜之莺不用巡夜,法尔伽则嚷嚷着要尝尝执灯人的酿酒技术。他非常健谈,几乎没一会儿就让瓦蒂什将锋萼花如何移植的全盘托出。但那没什么特别的,法尔伽听出来了,有一半全靠这小子自己的好运气和直觉,对于他人来说不算可学的经验。
叶洛亚无奈,他不大喜欢喝酒,而瓦蒂什喝了酒又实在是太热闹,等到他和法尔伽一起把那年轻人丢回执灯人宿舍,月亮已经爬过了皮拉米达城烟囱的顶端。
“法尔伽先生,”叶洛亚冲着完全没有任何醉意的骑士道:“下次再来,请不要再试图挖走我的队员了——”
法尔伽哈哈一笑,和叶洛亚并肩走出了宿舍区,“他确实天赋异禀,叶洛亚小兄弟,我们骑士团也有类似的团员,或许下次可以让他们见一面讨论一下。”
“不过,”他忽然看向叶洛亚,“我没有想过执灯人竟然会允许这样的成员存在,我还以为你们白天都在补觉,毕竟夜晚的狂猎肆虐,有时间的话会需要好好休息。”
“骑士团也有法尔伽先生这样的团长,”叶洛亚抬起头看着他,法尔伽实在太高了,像是一堵墙,挡住了北方来的凛冽寒风,这本该是个仰望,但是叶洛亚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和一位同僚对谈:“我想所有的组织大概都需要一些与众不同的人不是吗?”
法尔伽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看着这个还未彻底长成的少年,先前他听出来了尼基塔对这位小兄弟寄予了厚望,一开始他觉得执灯人这么多,为何尼基塔要将目光投注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原谅法尔伽这么称呼吧,在他眼里,太多人都是孩子了。——但此刻,他明白了原因。
这么想着,他拍了拍叶洛亚的肩,又行了个礼,离开了皮拉米达。
叶洛亚回去的时候,又看到了终夜长茔。那不怪他,谁让终夜长茔就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一抬眼就能看到那盏孤独的灯塔立在遥远的东南方,正闪着亮光。
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于是那些纷乱的思绪又回到了他脑海中。离上次在终夜长茔和菲林斯见过面后,又是半个月了,他不失落是假的,毕竟那是一个虽然模糊,但明确的拒绝。回来之后,他努力让自己忙得不得了,整理有关苦壑崖的封印卷宗,调集人手往苦壑崖附近准备扎营,他甚至连格维妲的后勤工作都接了一些过来,帮着后勤部理了一个星期的库存,把自己所剩无几的空余时间都用工作填满了。
但是在每一个恍神的瞬间,他总会想起那烘暖炉火前,男人静静看着他道:“这里不是船只该停留的港湾,这里的海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停留而变暖。”
他叹了口气,紧了紧自己的大衣,把下半张脸埋进毛领里,感觉到自己温暖的呼吸扑在那上头,又被风吹回来。
他其实并非一定要和菲林斯有些什么——叶洛亚自己也知道,他曾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为了彻底消灭狂猎而存在,他如今也这样以为。他只是想让菲林斯知道自己的想法,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感情——人一旦有了爱意,便克制不住地想要表露。
但他也知道菲林斯没有义务回应他任何事,他们是执灯人,他们的职责便是守护,而不是花前月下谈情说爱。所以哪怕被拒绝,他也不会像寻常人一样伤心欲绝,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但总归,还是失落的啊。
叶洛亚这样想。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停了下来,正看着远处那座灯塔,海上有寒风吹来,将他扑出的呼吸尽数打回,混着冰渣一起蹭过他脸颊,激起轻微的痛意。
若是无法被接纳的呼吸,哪怕是呵出口,都只会被寒风送回。叶洛亚轻轻笑了笑,此刻没有人在他身边,所以他便任由自己露出落寞,转过身继续前行。不再对着风,他的呼吸便轻飘飘落进风里,又随着风被带走,离他远去。
忘记吧。他这么想,做回那个礼貌地,合适的,可以开玩笑,对着小少爷这个称呼讥诮地不满抱怨的叶洛亚。做回那个能并肩作战的,将背后交付给对方的战友。做回那个准时到访,送去物资,喝上几杯水后,又能礼貌道别的同僚。
不要再对着寒风呼吸了。
叶洛亚走过皮拉米达的寂静长夜,只有鞋子踢踏行过铁板的声响陪伴着他,那摇摇晃晃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揉进了寒夜里。
8.
终夜长茔的寒风并非一直很猛烈,一年里大约有四个月,那种寒风会化作细密的,只能吹动人发梢的冷风,但菲林斯一向察觉不到这种区别,没有狂猎作祟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储藏室里拼骨头,那是他在此地醒来后找到的新乐趣,在沉睡前,他并未发现过骨头还能有这种用处,骸骨对他来说只是过往需要引渡的灵魂们曾居住的地方,和现在他们躺着的坟茔没有区别。
但醒来后,没了宫廷聚会,没了必须要参与的战争,没有这个人那个人上前来和他打赌,他就可以坐在桌子前,对着骸骨们浪费一整天的时间。
陈列室里已经有许多已经完成的拼图骨架,有苍绒狼,有不小心撞到他枪上的钝角犀,有前段时间的夜里他遭遇过的那只狂狩士——这东西没有骨架,但好在给他留下了硬甲。脖颈处的骨架上还有一道裂开的伤,那是他留下的。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热爱战斗和对手,但是如今陈列室里已经放了整整一面墙这样的骨架。所以若是要有人能抵达这间陈列室,看到这满墙的‘战绩’,大抵会惊讶于这位看上去与世无争的先生,骨子里竟是个如此热爱战斗之人。
但好在,没有人抵达过这里。
门外有声音踢踢踏踏,一只白狗从门口探出头来,把嘴里叼着的东西放到了菲林斯脚边。
“极夜即将到来,”菲林斯捏了几块肉干放在它面前,那是他和狗交换骸骨的‘货币’,“你多吃一点吧,天会变得比此刻更冷。”
极夜——菲林斯说起这个词,想起了叶洛亚。想起少年上次离开前的冷静,还有那句会在极夜来临前给他带来更多物资的话语。转身的时候步履坚定,就好像并没有被他的拒绝影响。
可是人类的情感,实在是难以推测。
妖精手里的刀停了下来,不由自主看向放在一侧的那封信。
尼基塔有时会给他写信,就好像派来一个叶洛亚每月烦他还不够似的。有时是向他询问那夏镇的形式——比如上个月,信里写‘闻见那夏镇飘来的风里有阴谋的味道,听说那镇子里来了几位外地人,请将情况告知。’菲林斯会回几个字:‘不过是位金发的旅行者和他的飘浮灵,无碍。’;又或者是很久以前:‘叶洛亚近一个月没开口说过话了,你能否帮到他?’菲林斯当时并未回信,只是在第二天见到了那位在墓园里沉默的少年。
再像这一封:奥拉维的信心实在是欠缺,分队队长之位空缺,已近无人可用。
菲林斯记得那个叫奥拉维的男人,孔武有力,战斗思维也算上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选。他的回信已经写好,就放在那封信下头,只等着他去那夏镇便可寄出。
可是此刻,他看着那封信,听着灯塔外即将带来的极夜的寒风呼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站了起来。他拿起几份没有打算提交过的报告,室内蓝色光影摇曳过后,空无一人。
皮拉米达城的夜比之那夏镇完全算不上热闹,大多数人都在房间里,只有几位需要守夜的执灯士们闲着没事做,正围在一起打牌。菲林斯向军士长提交了报告,也没管那位诧异地军士长那句‘菲林斯先生居然会自己来提交报告’的惊呼,就离开了那位先生的办公室,加入了这群执灯士的牌局。
他拖着奥拉维打牌,一边赞颂着奥拉维高超的牌技,一边在各位同僚面前将一位打牌新手的样子演得无懈可击。
他知晓奥拉维只需要一点信心,而由他这位几乎算得上陌路人的同僚来给予很是恰当。可是这样的给予,在好几轮牌局后差不多也该到尽头了,后续的工作该移交给尼基塔,但菲林斯只是看了眼远方天色,并不谈离去,像是真打牌上了瘾。不过好在他的同僚们本就要守夜,也不至于被打扰到睡眠,所以也就乐得让这牌局继续。
直到天边泛白,巡夜们的执灯士们都前前后后地回到了皮拉米达城,菲林斯才站起来,表现出离去的意愿。
经过一晚的玩牌时间,奥拉维已经对这位灯塔看守员同事颇有好感,还主动送了菲林斯一副牌,一路将人送到了升降梯前,又非常通情达理地帮他按下了升降梯的开关,只听升降梯咯吱咯吱升上来,上面正站着刚结束巡夜的尼基塔和叶洛亚。
彼时天边已经是朦胧的淡粉色,叶洛亚看清平台上站着的两个人后愣住了,他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菲林斯——菲林斯一般不怎么亲自出现在皮拉米达城,不然之前叶洛亚也不至于担心他在终夜长茔饿死。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做回友好以待的同僚,但这样的突然袭击仍是让他心脏跳空了一秒,下意识转过了身,好在他身后还有个尼基塔,他便将这转身化作了一个虚扶——尽管尼基塔完全没有老到需要他这么做的地步。
再转过身,他已经像个碰到了普通同事的执灯人了,看着菲林斯提着灯,对他们两点了点头以示敬意。
“一起玩牌了?”尼基塔看着奥拉维,明白了过来。
叶洛亚有那么一点想要立刻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可是他知道这想法荒唐到不可理喻,所以他只是一如往常,安静地站在尼基塔身边,等着这寒暄结束。
“是啊,凑个热闹。大家还送了我一副纸牌。”他听到菲林斯这么说,还是那副冷静的,带着疏离的礼貌语气,就像那天拒绝叶洛亚时一样。叶洛亚心中泛出一种极淡的疼痛感,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打定主意不看对面人一眼。可是菲林斯又开口了:“叶洛亚,你想玩吗?”
叶洛亚抬起头,不知道这话题为何能转到他身上,可是菲林斯就那么站在那,看上去和以往没有差别。
哦,他可是菲林斯先生为数不多关系密切的同僚——叶洛亚这样想到。他轻吸了口气,让自己听上去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下次去灯塔陪你打。”
他笑了笑,注视着那双明黄色的眼睛,那里面映照着提灯淡淡的蓝色,像是一块叶洛亚无法染指的,色彩奇特的宝石,他眨了眨眼,确保自己的表现没有破绽,“老爹刚还在说,很久不见你过来。”
这句之后,尼基塔顺滑地将话题接了过去,叶洛亚闭上了嘴,任由自己隐入了阴影里。直到菲林斯和他们道了别,离开了皮拉米达城。
9.
位于终夜长茔南方的那夏镇是流浪者的乐园——有人会跟你说整个挪德卡莱都是,但那必然是夸张的表述,人需要长时间在某地生存下去,是无法只在山野中茹毛饮血风餐露宿的,而那夏镇作为挪德卡莱最大的城镇,拥有人类需要所有的一切,美食,热气,聚集享乐的人群,千奇百怪的商铺。
而其中最为各位流浪者向往的,必然是永远都有好酒的旗舰了。
法尔伽就坐在旗舰的吧台前,他刚刚喝完了一轮,已经有好几个和他拼酒的人摇摇晃晃地瘫倒在吧台上,可他甚至连耳朵尖也不见醉意。他端起因为赢了所以提前得到的酒杯,回到了卡座。
卡座对面,正坐着菲林斯。
执灯人今日来那夏镇面见一位收藏家,那位收藏家只接受面谈,而今天是菲林斯试图面见她第五回之后终于得到的一次机会,他想要的那枚古钱币便也如愿以偿地躺在他的口袋中。
而遇上法尔伽,纯属意外了。
来自蒙德的骑士对挪德卡莱有太多问题,对执灯人亦如是。作为异国他乡的远征军,想了解本地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当地各方势力都聊一聊,他扛着桨去敲终夜长茔的门是为了这个,拜访皮拉米达城同样也是。但是今天,似乎确实只是一场单纯的共饮——旗舰上了新的酒,而法尔伽嫌弃一个人喝酒太无聊。
菲林斯对这位蒙德来的骑士依然保持着他对几乎所有人都有的礼貌,他先是温和的推拒,然后在法尔伽邀请第二遍的时候,以一副勉为其难的态度同意了。
他预备在第三轮酒到来的时候假装喝醉,然后友好地道别。那时这位老派的正统骑士大概就能意识到他身上没有秘密可挖而放过他了。
但是意外出现了,因为法尔伽忽然提到了叶洛亚,提到那日皮拉米达城的那场晚餐,夜空下的酒。
菲林斯倒是没料到过他已经见过了叶洛亚,并且还和他共用了一次晚餐。
“叶洛亚是个合格的分队长,”菲林斯饮了一口杯中酒,回答了法尔伽提起的话题,“我能预料到那次晚餐一定非常愉快。”
“合格?”法尔伽笑道,“他可不仅仅是合格。除了酒量似乎不太行,我几乎找不出他的任何问题。”
法尔伽又说了许多,说那些和叶洛亚吃饭时发生的那些有趣对话,接着,他提到了瓦蒂什。
“瓦蒂什——?”菲林斯端着酒杯,为这个忽然出现的名字而怔忡了半秒,他记得所有人,但也没有立刻想起来这个名字归谁,直到好几秒之后,才想起那个一头蓬乱黑发的年轻人。
“你没见过他?”法尔伽听出来了他的疑惑,惊讶地挑挑眉,灌下了下一杯酒,“我还以为你认识所有执灯士呢。那小子挺聪明,我第一次在陶盆里看到活的锋萼花。叶洛亚宝贝得厉害,生怕我将人撬走。但是他酒量就很差了,不过三杯火水,他就扒着叶洛亚肩膀说要给他的好队长发功勋章——”
法尔伽想起那天晚上,将陶盆献宝似的推到叶洛亚脸前的瓦蒂什磕磕绊绊地感谢叶洛亚平日里对他的照顾,又说等到锋萼花稳定了,要在皮拉米达上上下下全部种满,让狂猎一过来就会被自动砍碎,听得叶洛亚无奈扶额摇头,还没摇完,瓦蒂什又捧着花嘟囔上了,说什么‘要给队长屋子前也种一大片’
“这是他的原话。”法尔伽喝了这一轮的第五杯,看着菲林斯:“把叶洛亚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脸比耳坠还红。”
这是菲林斯第一次从别人的视角听到叶洛亚和其他执灯人相处的事,他当然知道身为魇夜之莺的队长,叶洛亚本来就是会和所有执灯人相处,更别说加入调查分队之前,少年就已经因为细致入微在后勤队获得了一致好评。
可是他并没有直接——想象过。
原来在菲林斯不在的那个皮拉米达城里,叶洛亚会和同龄人一起喝酒,露出‘宝贝得厉害’ 的表情,听别人闹腾时,会因为害羞脸红。
菲林斯眨了眨眼,嘴角依然挂着那副得体文雅的微笑,和法尔伽轻轻碰了杯。
接着,他便按照计划,假装醉了,礼貌退场。
旗舰外,穿过那夏镇狭窄街巷的风正吹过来,照得菲林斯手上的提灯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吱呀的摩擦声,那蓝色的灯火便好似被风吹动,闪烁着摇了摇。
今夜似乎有点冷了——菲林斯走入那夏镇的阴影中,这么想到。
大概是极夜要来了吧。
+++++
在极夜刚到来的那几天,终夜长茔的雾气会比往常更浓,被海风吹拂而轻轻摇动,挂在墓碑上就像挂着轻柔的纱。菲林斯坐在露台上,握着一只钓竿,线从那里垂入漆黑的海面,他身边的铁桶里有着两条鱼,海风吹过他幽蓝色的头发,似风吹火苗。
下一条鱼咬了钩,震动从线传至他手中鱼竿,他的眼睛却投向远处沙滩,错过了这一秒,等到他反应过来去提竿,线的末端已经空空荡荡,被风吹着擦着海面摇晃。
他几不可觉地皱了皱眉,慢腾腾把线拎上来,又慢腾腾地去挂新的饵。
今日叶洛亚该来了——虽然按照以往的‘惯例’,叶洛亚总是会提前两天抱着一大箱物资登上终夜长茔。可是前日,那个惯例的日子到来时,叶洛亚并没有出现。
很可惜——菲林斯记得那时自己这么想,他当日钓鱼收获颇丰,有好几条从未钓到过的海鱼,热切地咬了他的钩。
他将那些鱼留到昨日午后,看着不知道是因为在他身边还是因为脱离了大海而逐渐蔫了的鱼好一会儿,才又走到海边,将它们放了回去。
那时海面上的风正逐渐变大,似是有风暴正在酝酿,菲林斯鼻子动了动,忽然闻到了海水的腥味。
说来神奇,菲林斯其实很少闻到什么味道,他没认真想过为什么——并不是说他没有嗅觉,他能闻到食物的香气,闻到美酒的醇厚,闻到血液的滚烫,还有幽魂们身上那种生冷的哀怨。
但是更细的味道,比如花香,比如粉尘,比如无时无刻不在的海水腥味,他从未意识到自己闻到过,大概就像人类也不能时时都能意识到自己在呼吸一样,在过于漫长的时光里,菲林斯已经将那些侵入分分秒秒的味道自动忽略了。
但是昨日傍晚——如果极夜的傍晚也可称之为傍晚的话。他站在风浪渐起的海边,忽然闻到了那种带着咸味的腥气,从他的发丝,鼻尖,手指,甚至是他的灯上浸进来,让他忽然一下觉得潮湿。
菲林斯其实不算拥有身体——如果以人类的身体来比对的话。所以他从来不会觉得终夜长茔不适合居住,哪怕每一个登岛的人几乎都抱怨过这里的潮湿,幽暗,但他只会往炉火里再丢进几根木柴,笑着说:“那么就请多烤会儿火吧。火焰能为您去除一身潮湿的。”
他的动作那样自然,因为天生无法感受潮湿的身体,便自如地用他认为的方法去解决人类苦恼的问题。
他曾感觉过潮湿吗——他忽然这样想,似乎是没有的,又或者是曾有过,只是他忘记了,哪怕是妖精,也无法记住所有的岁月。总之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就比如昨日,生命早已如枯木,又或者说是如同炉火里烧至滚烫的那根木柴,干燥到水滴上去,也只会在瞬间被火焰的温度蒸发,融不进,润不湿。
他记得昨日自己在海边站了许久,任由自己嗅闻着那股早已存在,却第一次被他察觉到的海水腥气,看着天边晚星在云层里沉浮。
接着便是今日,他在寒风中坐在露台,钓着那几条因为距离过远便不害怕他的蠢鱼。
直到第四条鱼也投入桶里,远方海浪声里才传来细微的划船声,菲林斯慢腾腾地给鱼竿上饵,再投下去时,那艘船便划开浓雾,停在终夜长茔的沙滩上,叶洛亚从那上头翻下来,后脑的红发似雾中跳动的火,因为他的动作,因为风,在银发下若隐若现。
‘叶洛亚脸比耳坠都红’ 法尔伽这么说过。
耳坠——那平静视线凝在那枚十字星耳坠上,它在少年左耳晃动,因为少年弯腰的动作从衣领后荡出来,又在海潮声中落回去,藏于竖着的衣领后。
菲林斯知道那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知道叶洛亚脖子上那道狰狞的疤也藏在那里,被高领毛衣和黑色衣领挡住的地方,从侧颈一路延伸至肩膀,此刻那枚耳坠的尖,必然正在那道伤疤上方滑动。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走到灯塔外的那扇桌子前,露台上的炉火烧得正旺,把他的脸庞照得发红,他把木箱放到了上面,“下午好,物资都在这里了。”
“下午好,叶洛亚。”菲林斯将钓竿收起,站起身,像是以往一样拎起了那桶鱼,“今日晚餐有鱼可吃了。”
“抱歉,”叶洛亚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今日大约没有时间留下来共用晚餐了,我来时海上的风便不对劲,可能会有风暴要来,我需要赶回皮拉米达城,最近各个据点都要进行整备,老爹太忙,我需要帮帮他。”
菲林斯顿了顿,闻到海水的腥味被风裹上来,吹过他耳边,吹过他和叶洛亚之间。
叶洛亚没有走上前来,没有像以前那样,放下东西后就迫不及待地打量他的气色,生怕过去一个月他把自己玩死了;也没有帮他收拾桌上那些散乱的卷宗;甚至也不再喋喋不休地讲述路上的见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位专业的执灯士。
菲林斯轻笑了一下,把那个桶放下,坐回了桌边,“那么长途跋涉的小少爷是否有喝口水的时间呢?我想海上的风暴不会那么快就来。”
叶洛亚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但最终,他点了点头,坐到了菲林斯身边的椅子上,“那是我的荣幸。”
他接过菲林斯倒满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接下来的聊天非常自然,他们聊了各个据点之间的整备情况,聊了聊各分队最近的巡夜趣事,甚至还聊了旗舰新上的酒。
叶洛亚表现得无懈可击——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不再试图对着寒风呼吸,不再表露让人困扰的爱意。他捧着杯子,小口酌着,时不时对菲林斯的话回复几句,又牵起下一个话头。
“法尔伽先生上周路过了那夏镇,和我聊起了皮拉米达城,”菲林斯放下了茶杯,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他聊到了你,还有……瓦蒂什。”
听到瓦蒂什的名字,叶洛亚愣了愣,他几乎没怎么听菲林斯主动和他提起过尼基塔以外的其他人,不过他已经迅速反应了过来,只觉得大概是那位大团长聊起了瓦蒂什那盆锋萼花。所以他只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瓦蒂什最近在研究那些受月矩力影响的植物,他移栽了一株锋萼花,在皮拉米达城存活了一小时左右,大概这让法尔伽先生印象深刻。”
菲林斯挑了眉,并未答话。
似是察觉到他的沉默,叶洛亚又说道:“他就是这样,对植物有浓厚的兴趣,我觉得那些研究或许对我们后续的工作有帮助,那些还没来得及建起灯塔的营垒,如果附近能有更多月矩力相关植物,对我们那些同僚们有更多的帮助。”
“这样的年轻人——”菲林斯似乎终于听满意了,慢条斯理地开口,拖长了尾音,好像只是在评价,“确实会让人印象深刻。”
叶洛亚喝了口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但是锋萼花与月矩力共生,哪怕是短暂的移植,若是后续无法在月矩力浓厚之地附近生长,只怕也会枯萎,衰败。”菲林斯平静地说,“除非他能让锋萼花无需月矩力也能存活,但是那样的锋萼花,于执灯人而言,也不过是一株普通植物,不是吗?”
这非常不像菲林斯会说的话——叶洛亚这样想,这样尖锐地评价他人的成果,以推论来否定过程。菲林斯几乎没有这样过,他总是礼貌的,疏离的,带着那种几乎算得上捧杀的夸奖,评价一切事物。
叶洛亚愣在那好一会儿,才最终叹了口气,“或许是吧,不过人有一点喜欢的东西,总归都是件好事,不是吗?我无法要求他们把人生全消磨在狂猎里。或许说不定哪一天,瓦蒂什真的能让挪德卡莱的春天长一点,让那些冬凌草的嫩芽可以经历严冬,又挺过春寒呢?”
挪德卡莱的春天——菲林斯听到了这个词,他察觉到自己对于这个词产生了一丝不悦,可是为什么呢?除了面对敌人,他很少不悦。他看向叶洛亚的侧脸,看到少年被寒风吹动的发丝,看着那被炉火照亮的,泛着昏黄光晕的轮廓。
“我得回去了,菲林斯先生。”叶洛亚这么说,他站起身,将那个茶杯放回了桌子上,磕出一声顿响。“谢谢招待,对我很有帮助。”
菲林斯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眼前人,直到叶洛亚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皱,他才扯出一个缓慢地,标准地‘菲林斯式’的笑容,“好的,回程的路上请千万小心,小少爷。”
叶洛亚转身走下了灯塔,他的誓言之灯察觉到他的到来,正在船头亮起来,照亮了主人的前路,叶洛亚走入那灯光中,被光模糊的轮廓像是菲林斯曾见过落日投入海平面时,被海浪晕开的阳光。
那光晃了晃,调转了头,沿着海面,一路远去。
菲林斯坐在露台上,身后炉火烧出噼啪的声音,将这一隅之地照得温热,但因为主人久未添柴,那火烧过最旺,便一路颓势,最终只剩几点火星跳动,几近熄灭。菲林斯还是没有动,任由海潮声裹着海水腥气,裹走了那炉火最后残存的热气。
扑簌一声,那火熄灭了。
10.
菲林斯再次造访皮拉米达城,理由一如既往的正当——苦壑崖的封印已经松动,尼基塔几次给菲林斯送了信,询问菲林斯是否了解那被称作‘毒蛇’的魔物,菲林斯自然义不容辞。
指挥所内,中心火炉的火焰正旺,尼基塔坐在一大堆卷宗后面,表情严肃深沉,胡子连同头发一起被揉得蓬乱,一看就知道已经为面前之事伤神多时。妖精化作人形,从阴影中走出,把他给吓了一跳,但是紧皱的眉心都没给吓松一点,只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又看回了桌上的卷宗。
“最近已经好几个分队报告,”尼基塔呼了口气,“他们遇到了能慑人心智的狂猎,我派了三个分队去烟硌山峰附近清剿,越靠近烟硌山峰遭遇那种狂猎就越频繁,我怀疑预言里那件事,很可能就要发生了。”
“我曾与那毒蛇有过一面之缘,”菲林斯回想起那个诡谲的男人,语气里也不由得多了些郑重,“如果需要,我会提供必要的协助。”
“其他的倒是好说,只是有一样的东西,现在的执灯人里,怕是只有你才能找到。”尼基塔将一份卷宗放到他面前,上面画着一个图形,“五百年的东西了,我不知道它流落去了哪里,不过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太难。”
菲林斯没费心思认真看那卷宗,只是将它卷起来,收进了灯里。
尼基塔看这动作,就知道菲林斯同意了,眉间的虑色消散了些,正待说话,却只见菲林斯的视线投在另一份卷宗上,接着长指掀开上面盖着的几册,将卷宗拿到了手上。
“苦壑崖附近——”菲林斯的视线扫过题头魇夜之莺四个字,又瞥了眼卷宗内容,“为什么有这么多物资需要送过去?那个营垒不是早就弃用了?”
尼基塔愣了一下,为菲林斯如此直白的询问感到意外,黑色眼睛扫了眼这位老友,最终这么说,“叶洛亚提交的报告,说望崖营壁是离苦壑崖最近的据点了,如果能把那里改建成永久性据点,也能更好地应对苦壑崖的状况,你知道他对于那里……”尼基塔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惨痛的夜晚,叹了口气,“所以他自请调往望崖营壁,在封印彻底松动前修缮好那里。不过那样一来,他可能没法给你送补给了,但我猜想你压根也不需要那些,不是吗?”
菲林斯没有说话。
望崖营壁,那里已经深入烟硌山脉了,就离封印着毒蛇的苦壑崖几公里之遥。去了那里,回一趟皮拉米达城都很麻烦,更别说还要去终夜长茔给他运送补给,尼基塔的推测是正确的,去了那里,叶洛亚大概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
他挑着眉,扫了一眼那份报告的日期,远在半个月之前。
叶洛亚上次见面时,对此只字未提。
哈——菲林斯将那份卷宗轻轻丢回了书桌上,这动作又把尼基塔吓了一跳,老练的执灯长与这位妖精认识已超过四个十年,从未见过礼貌的妖精做出这样冒犯的动作。他忍不住抬眼打量着菲林斯的表情,可是菲林斯还是那样,表情平静,疏离,像是对所有事情都没兴趣。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听窗外一阵吵闹,是有人正吵吵嚷嚷地在露台聚集。
“伊瓦尔,”那是叶洛亚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这伤不重,你把绷带给我,我让他自己来就行。”
尼基塔往窗外看去,窗外露台上,叶洛亚正把背着的人放到长椅上,那是瓦蒂什。
黑发的年轻人头发凌乱地堆在头顶,有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他在小口呼吸着,对经常受伤的人来说,这种呼吸太熟悉了,通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痛苦。尼基塔向下望去,瓦蒂什一只腿上绑着几根粗糙的毛织带子,下头隐约透出血色。看材质——尼基塔看向叶洛亚的衣服,果然看到了少年被撕烂的衣服下摆。
这场景在皮拉米达城不算陌生,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掠过菲林斯走了出去。
今天是魇夜之莺的休息日,那瓦蒂什这样只有一个可能了——
“队长,这伤真没什么问题,”瓦蒂什看着围上来的同僚,有些窘迫地抱紧了怀里的布包,那里头放着一个装着植株的玻璃瓶,那是他受伤的原因。
叶洛亚没理他,把伊瓦尔找出来的药水和绷带放到了他手边的桌子上,还没来得及训他一句自己涂,就只见尼基塔走到了近前。
“老爷子。”他行了礼,还没等尼基塔问,就主动报告了:“有一株冬凌草生长性状与其他不同,瓦蒂什想将它采集下来,不小心滑了一下,被石头割伤了,伤不算重,包扎就好。”
菲林斯还是站在原地,在那扇窗前,藏在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表情便彻底失去了那种在人前伪装出来的得体有礼,金色眸子看上去毫无波澜,冷漠地投射在屋外众人身上。
他看到叶洛亚和尼基塔还没说完话,瓦蒂什就因为不肯放开手里抓着的布包,选择单手去拧药瓶。他看到叶洛亚偏头看了一眼,那药瓶就因为无法控制滑了一下差点打翻。他看到叶洛亚扶了额,走过去蹲了下来,撕开了瓦蒂什腿上的绷带,熟练地给他抹了药。他看到叶洛亚脖子上的皮肤还因为刚刚的疾行而泛红,那道伤疤横亘在他衣服里,露出扭曲的边缘,耳坠的尾尖正在那晃动。可是下一秒,那疤和那耳坠都被一只手挡住了。
菲林斯上抬了视线,看到瓦蒂什皱成一团的脸,执灯人因为太痛,不自觉抓住了自己队长的肩膀。
菲林斯挑着眉,视线又下移,放回了那只手上。
叶洛亚应该挣脱。他这样想,这样的行为对于救治没有任何帮助,只会拖慢叶洛亚包扎的速度。
可是叶洛亚没有,少年只是抬头打量着瓦蒂什的表情,一边加快了包扎的动作,结束了之后甚至还拍了拍自己肩上瓦蒂什的那只手,轻声说:“好了。”
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亲昵,来自于无数次共同生死,无数次将背后交给对方,无数次在危险的寒夜里共同歌唱,共同垒石,共同燃起篝火的默契,是执灯人们和自己的队友之间,无比深厚的战友情谊。
“我们植物学家又闯祸了。”旁边围着的几位执灯人笑话他,“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冬凌草?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摘的?”
“我说你啊,”另一个同僚坐到了瓦蒂什身边,看了眼他护得死紧的那个布包,“哪次受伤不是叶洛亚把你背回来的,你能不能给他省点心?”
瓦蒂什抱着怀里那包,确实有些愧疚了,他手指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不好意思地看着叶洛亚,正准备说话,却只看到叶洛亚伸手过来推了一下他的头。
“行了,”叶洛亚语气里带着安抚,他没觉得这是麻烦,瓦蒂什从确实总是受伤,却都只在休息日,每次出任务时哪怕是锋萼花在面前跳舞也没松懈过——不是说锋萼花真的会跳舞的意思。所以他不觉得这样的受伤需要道歉,更别说他们都是执灯人,没有麻烦这一说。
他顿了顿,抱着自己的双臂看着瓦蒂什笑起来,“接下来的休息日就乖乖待在皮拉米达城吧,半个月后我们就要调往望崖营壁了,你要是不把这伤养好了,其他人可没法分神扶你。”
确实是贵族般的社交水平——菲林斯这样想,用那样轻松的语气就将这件事翻过去了,还能让瓦蒂什接下来几天乖乖的,让其他人对这件事停止讨论。
菲林斯一向盛赞叶洛亚的礼仪,但是在这一秒,却因此产生了——产生了什么呢?菲林斯微阖了眼睛,试图明白此刻自己的情绪,但他没有答案,只有身边空气动了动,似有幽影要从灯中浮出。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的叶洛亚,只觉得答案似乎藏在那里。
叶洛亚转过身,正对上走出了指挥所的菲林斯的眼睛。
男人走得很稳,一如往常。指挥所的影子从他身上滑下去,让他看上去像是什么阴影里出来的妖精,那双金色眸子里映着皮拉米达的阳光,显得璀璨。叶洛亚愣了一下,下意识笑了起来,不自觉整了一下自己大衣的前襟,把里面破烂的毛衣遮住,才几步走到了菲林斯面前。
“菲林斯先生,”他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往日见到菲林斯时那种雀跃,他意识到了,随即停了下来,轻咳了一声才又继续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是老爹亲自把你抓回来写报告的吗?”
这是一个玩笑,他在试图让一切回到最初那样子。
“刚到不久。”菲林斯微微欠身,视线在叶洛亚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听说你们碰到了好几次那种非同寻常的狂猎,战果斐然。尼基塔刚才还在夸奖你的果断。”
“那是大家的功劳。”叶洛亚回头看了一眼露台上坐在一起聊天的同僚们,“不过西北方的压力确实越来越大了,我们可能需要更频繁地往那边跑。”
菲林斯看着他,等待着。
他在等待叶洛亚说出那个决定——关于调往望崖营壁,关于即将离开皮拉米达城,也关于不再前往终夜长茔运送补给。
然而,叶洛亚只是顺口聊了几句关于狂猎的分布,聊了几句那夏镇的酒,甚至还问了问菲林斯腰间那盏提灯的火焰是否还明亮。
叶洛亚并不了解面前人在等什么,调往望崖营壁是必须要做的,他不可能放任苦壑崖那条毒蛇活过下一次苏醒,那是他从三年前就抗下的责任,是那一夜所有葬送在苦壑崖的执灯人们遗留给他的任务。而且他觉得,这种事,就算他真的告诉了菲林斯,男人大概也只会用那副淡淡的语气说一句:‘长途跋涉会很辛苦,祝你一路顺风,不被狂猎所扰’吧。
菲林斯看着眼前的叶洛亚,缓慢地,异常的,感觉到——这次他确认了,是不悦。从看到那份卷宗开始,从上次叶洛亚不肯留在终夜长茔共用晚餐开始,从他在法尔伽嘴里听到了那些话开始,从那次他来到皮拉米达城,熹微的晨光中,叶洛亚试图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假装看不见他开始。
原来,是不悦的啊。
“叶洛亚。”他忽然开了口,打断了叶洛亚对于附近几个据点的情况描述。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但就像叶洛亚听得出来他的夸张和捧杀一样,叶洛亚也听出了这区区三个字下头的怪异之处,菲林斯几乎不用这种语气说话。少年抬起头,越发确认了,因为男人那张从来平淡的脸上,眉头正皱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结,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那里面明明依然映照着皮拉米达城的阳光,却在此刻让叶洛亚感觉到危险。
“怎么了?”叶洛亚愣着,回应了那句话,“菲林斯先生?”
菲林斯没有说话,只是以那种让叶洛亚觉得沉重的眼神看着他,久到在露台上的尼基塔都察觉到了异样,转头看了过来。菲林斯才轻轻笑了笑,眼睛里倏忽又只剩下了皮拉米达城的阳光。
“前段时间,我在那夏镇某位收藏家那里,恰巧看到了它,”菲林斯手从腰侧的提灯边滑过,手里便捏住了什么,“很老旧,没有什么故事,也就卖不出什么好价钱,那位收藏家急于出手,我觉得很适合你,便帮你带过来了。”
他的拇指一弹,那东西发出噌的一声,从他手中飞出,叶洛亚慌忙去接,啪的一下将其拍在掌心。
张开手,一枚古铜色的古币躺在少年手心,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夜莺。
如果叶洛亚识货,会知道那是许多年前至冬某位贵族的家徽,他的那只信鸟阿咚正好也出自这个家族,这位贵族的故事仍在挪德卡莱广为流传,铭刻着其家徽的古币,绝不会卖不出好价钱,甚至也绝不会是‘恰巧看到’就能轻而易举买下的。
可惜叶洛亚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只夜莺,错过了那瞬间凝望着他的金色眼睛。等到他抬头看向菲林斯时,后者表情已经恢复了以往那副近乎死寂的平静。
又是这样——叶洛亚这样想,又用这样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却做出这样让他心脏跳如擂鼓的事。
菲林斯就是这样的。叶洛亚这样对自己说。这不代表什么,这位温和有礼的绅士,对待自己的朋友,总是这样的。
所以最终,他只是握紧了那枚古币,感受着掌心被金属挤压带来的痛感,压抑着心脏过速的跳动,对菲林斯道了谢。
“去吧。”菲林斯看向露台上正看向这边的瓦蒂什,“你的同伴在呼唤你了。”
叶洛亚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汹涌,几乎让菲林斯皱眉,可没等他分辨出那是什么,叶洛亚已经转了身,走向了瓦蒂什,扶起那位仍在炫耀自己那株冬凌草的朋友,一路朝着执灯人宿舍走去了。
露台上重新回归了寂静,皮拉米达城的太阳已经滑过了中心炉火,日暮将至,海风又再次变冷。尼基塔看了沉默的菲林斯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回了指挥所里,不一会儿,露台上就只剩下了这位长生的妖精,看着远方的海,看着海的那边终夜长茔发着光的灯塔。
海风吹乱了他幽蓝色的长发,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刚刚那一瞬间,这双手里涌动着他不理解的欲望,他想伸出去,抓住叶洛亚的肩膀,让少年转过身来,好让他看清那双蓝红色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而此刻,那双手之间只有海风,带着潮湿腥气,攀上他的指缝,缠住他的手指。
叶洛亚要去望崖营壁了。
叶洛亚不会再抵达终夜长茔。
叶洛亚甚至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他。
这些单一的,没有道理的念头,就这么占据了他的思绪,让他怔愣着站在风里,让他试图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不悦,他的欲望,这些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在此时陌生得让他困惑。
其实若是个人类,此刻或许早有察觉。可惜菲林斯是个妖精,是个活了千百年,见过时光翻覆太多故事,已经疲惫了的妖精。
所以他最终只是放下手,拎起了他的提灯,让蓝光在夜色中荡开,他觉得自己需要回到终夜长茔,却在转身时正好碰到了从指挥所里走出的尼基塔。年迈的执灯人看着他,眼瞳深深,第一次让菲林斯产生了其是长者的错觉。
“很晚了。”尼基塔挑着眉,指了指指挥所上面的客房道:“你需要留宿吗?”
11.
皮拉米达城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客房,就在指挥所和麦酒大厅的楼上,环绕着麦酒大厅的烟囱修建出走廊,客房就坐落在另一侧。
菲林斯被安排在了最大的那间,得益于麦酒大厅永不停息的炉火,客房里非常暖和——尽管对菲林斯来说并无作用,但他还是感谢了执灯长的礼待。后者只是摆了摆手,一副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的样子,转身下了楼。
菲林斯不知道自己为何选择留下。他来这里名义上的目的是关于苦壑崖封印的毒蛇,或许名义之下的目的是为了将那枚古币交给叶洛亚,而如今两件事都已完成,他应该提着灯,穿过大海,回到自己的灯塔。
可是他不想。
往常来说,菲林斯是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做某事的原因的。可是今晚,他却只能迷惘地看着窗外,注意到这间客房的窗外,可以看到叶洛亚的家。
叶洛亚。他又想到了叶洛亚。
妖精叹了口气,房间里蓝光划过,窗边只余一盏漂浮提灯,静静地在月光中燃烧着。
他或许应该睡一觉——菲林斯这样想,等到他像人类一样休息一晚上,明早太阳升起时,他说不定就不再迷惘了。
房中的提灯的光闪了闪,流出的光静静地暗下去,是他正要进入安眠,可是窗外咚咚几声响,把那提灯吵得晃荡了一下,不欲醒。
“队长——”有人这么喊着敲门,“今晚不是说好了在麦酒大厅喝酒的吗?”
“是啊,叶洛亚!”另一个人这样说:“我们可在皮拉米达城待不了几晚上了,今晚不把格维妲的火水喝光,我就不叫安莱夫。”
“叶洛亚!”这个声音已经带上了醉意,“快快快,你比曼陀草还慢,它们可只有一只脚呢。”
“曼陀草没有脚,我看你是喝糊涂了瓦蒂什,”先前那个声音嘟嘟囔囔地抱怨,话音还没落下去,声音又提了起来:“队长!你终于来了。”
“曼陀草有两只脚——”那是叶洛亚无奈的声音,然后便是门砰的一声带上,“好了好了,走吧,真拿你们没办法。”
房间里一片漆黑,那盏灯已经不见了。
麦酒大厅一般被执灯人们用来举行聚会,或者悼念同伴,或者送别远行的朋友,所以魇夜之莺的众人觉得他们今晚占了这里喝酒也非常合理。只有叶洛亚无奈地扶着额,叮嘱着一定喝完之后一定要收拾干净,才任由众人挤到了炉火边,你一杯我一杯的分享起了格维妲放在储藏室的火水。
叶洛亚并非离经叛道之人,相反,身为执灯人分队长,他比谁都守规则,但是魇夜之莺过几天就要离开皮拉米达城,前往望崖营壁。他知道这一去凶险异常,执灯人们其实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但是在真的踏上一条有可能回不来的路之前,让大家尽兴地喝喝酒又有什么错呢?更别说,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摩挲着那枚古币,眉目间浮上一抹虑色。
他确实也需要酒精。
所以他坐到了炉火边,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大家喝着酒唱着歌,聊着过往巡夜的经历,还有那些各自闹出的笑话,炉火照着他的脊背,和酒精一起,让他浑身暖烘烘。他脱下了大衣,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笑着看罗洛在麦酒大厅的长桌上表演倒立,所有人都笑成了一团,时光是金色的,温暖的,缓慢的云团,被拉长成柔软的快乐,温柔地包裹着他。
那让他没有注意到那燃烧着炉火的壁炉边,被火光反衬得越发深邃的阴影里,有一盏不起眼的提灯悬在那里,灯中的火焰收敛到了极致,只剩一丁点幽蓝色在灯中闪烁着。
菲林斯没有料到会看到这样一个叶洛亚。
叶洛亚在他面前,很早以前是懵懂的,易哄骗的,还没有尼基塔腰高的小孩,后来是可靠的,执着的,有礼貌的少年。没有哪一刻,会在他面前像现在这样,脱掉那件长风衣,只穿着那件露出肩膀的毛衣,蓬松的银发揉往脑后,整个人泛出一种酒精带来的红,深邃眼瞳沾了火水的潮气,衬得左眼那颗泪痣似潋滟湖水中落下的星。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脸上都是那种全然的放松和闲适,还有对队友们那些老笑话的反应和无奈,以及抬头将杯中酒灌下时,拉长的脖颈。
那是菲林斯从未见过的叶洛亚。
原来他并非像他以为的了解叶洛亚。他这样想。
在那盏灯恍神时,瓦蒂什拿着一大杯酒挤到了炉火边,他的腿还是有点跛,叶洛亚原本想叫他别喝的,毕竟伤口还未痊愈,可是最终却放弃了,毕竟在这样一个晚上,剥夺任何人喝酒的权利算得上是一种残忍。可是现在叶洛亚却恨不得抽一小时前的自己一巴掌,因为瓦蒂什再次扒住了他的肩,左一句右一句地对他念叨那些关于植物的破事。
“好了好了——”他试图把脖子上瓦蒂什的手拽下来,可惜后者像个八爪鱼,根本不为所动,让叶洛亚烦恼地恨不得从瓦蒂什臂弯里钻出去,可惜背后就是炉火,施展不开,他只好把瓦蒂什那杯酒夺下来,放到了一边的地板上,“你不许喝了!”
瓦蒂什酒量实在是太差,酒被夺了便挤着叶洛亚去抢那杯远离了的酒,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扒在叶洛亚身上,这么一挤,他几乎是压到了叶洛亚身上,胸膛就那么挤蹭在叶洛亚裸露的肩头,挤得那附近的毛衣都起了皱,往上扯着,露出了少年劲瘦的小腹。叶洛亚撑住了地板,一边推着瓦蒂什的头,一边呼唤着安莱夫帮忙。
壁炉的阴影里,那盏灯轻轻晃动了一下,幽蓝色火焰几乎要晃出来。
安莱夫救驾及时,大步迈了过来,一把把张牙舞爪的瓦蒂什从叶洛亚身上拎起来,一路拎回了长桌,往黑发的青年怀里塞了一瓶枫达,那是留给小孩喝的,但是瓦蒂什醉得实在是太厉害了,给什么就喝什么,遂停止了闹腾,乖乖捧着那瓶子喝起来。
叶洛亚笑起来,感觉到酒精带来的,绵软的快乐,他倒下来,在炉火温暖的笼罩下,在众人的欢笑声里,逐渐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了睡眠,他或许睡了很久,又或许没有,但是大厅里已经安静了下去,只剩木柴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半梦半醒间,他忽然看到了菲林斯。
男人站在他头顶方向的地板上,低头看着他,幽蓝色的头发垂在脸侧,火光便照不到那张英俊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便藏在阴影里,显得晦涩不明。这是叶洛亚第一回在这个角度看到菲林斯的脸,那让他觉得有点失真——这位菲林斯先生长得都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了。
“菲林斯先生,”他喃喃道,“我又梦到了你。”
他看到那张垂着的脸上,那双漂亮的蓝色眉毛轻轻挑起来,然后他听到了菲林斯的声音,“哦,是吗,梦到了什么呢?我亲爱的小少爷。”
“不知道……”叶洛亚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脸,“你就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哈,”他听到菲林斯笑了,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菲林斯抬起头,看了一下别的方向,然后又看向了他,“这就是你的生活吗?如果没有我,你会过上这样惬意的,闲适的,愉快的,生活。”
叶洛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伸出的那只手,没有触碰到自己想要触碰的东西,便落下去,可是半途却被什么东西托住了,那是一缕蓝色的火焰,缠住他的手腕,沿着他的掌心燃烧着。叶洛亚困惑地皱起眉,好奇地打量着这缕火,不理解它的颜色,也不理解它为什么不会伤害到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就看着那缕蓝火缠绕在他右手上,顺着他的每一根手指滑过去,从指缝里轻轻蹭出来,又一路缠绵到指尖,缓慢,轻柔,似一声叹息般绵延不绝。
他的心脏产生了一阵悸动,伴随着酒精带来的沉浮,将他的身体拉入了一种发空的幻觉里。
“叶洛亚,”他听到菲林斯这么说,他的视线才从那丛火焰上离开,回到了站着的菲林斯身上,他看到男人身上不知何时外溢出了蓝火,在麦酒大厅的空气中晃动着,像是被石子撞开的波浪。他感到自己光裸的肩头被触碰了,火焰钻进衣服里,顺着伤疤细细攀上来,一路烧过他的侧颈,下颌,耳朵,最终轻柔地印在他眼角。
“你为什么,”他听到菲林斯的叹息,“……不继续看着我呢?”
菲林斯明明还是和以往一样没有表情,但是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寒冷,就像至冬的风雪漂洋过海,抵达了这座燃烧的巨大火炉旁。
叶洛亚愣在那里,他的发丝被火焰拂动,落在他湿润眼睛,他怔忡着,用那双眼睛看着菲林斯。
他忽然一下觉得委屈——叶洛亚几乎没有感觉到过委屈,他从来都是自如的,哪怕是三年前那场灾难过后,被噩梦诘问过千百遍,哪怕是十年前从那场漫山遍野的黑火中存活下来,再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失去了一切,他也从未觉得委屈过。哪怕那时他完全是个孩子。
可是此刻,在他好不容易成年了,在他被自己的队员簇拥着,在执灯人们曾欢唱过,失落过,哀悼过的麦酒大厅里,他忽然感受到那种汹涌的,几乎要吞没他的酸涩情感——他明明已经表现得那样好了,他理智的,听话的,像菲林斯所希望的那样,做回了那个克制守礼的同僚,做回了那个能开玩笑,能并肩的好友。为什么还要他看着他呢。
菲林斯愣住了,他看着少年发红的眼睛,眉头忽然跳了跳,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蹲了下来,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双眼睛。
可是最终,他只是轻轻将手指触上叶洛亚前额,低声道:“睡吧。”他将手盖在叶洛亚眼睛上,让温暖的黑暗再次笼罩少年眼前,“睡醒了,一切都没事了。”
12.
此后三个月,终夜长茔彻底进入了极夜。
叶洛亚再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为沉默寡言的名叫沃瑟博尔的执灯人,他不会带来物资,仅会代为传达尼基塔的信,或许是尼基塔知道他其实并不需要那些物资,又少了叶洛亚多余的关心和监督,执灯长便好心帮他省去了处理那些物资的麻烦。
菲林斯有了许久的时间用来钓鱼,处理那夏镇突发的事故,不用思考多出来的硬饼干该喂给谁,多出来的淡水是否会放置到生臭。他长久地沉默着,任由自己被海水的潮湿腥气以及终夜长茔的浓雾包围。
三个月对他过往的漫长生命来说,不过瞬息。毕竟他曾经只是闭上眼,便长眠了百年。但是现在,他却觉得煎熬。
他不断地想起麦酒大厅的炉火发出的温暖光晕里,那双发红的眼睛,那只伸出来想要触碰他的手,想到少年那带着一丝轻颤的,‘菲林斯先生,我又梦到了你。’
他曾见过千里冰封的大海在春日到来时寸寸断裂,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确实也有过很‘小’的时期,那时他对这个世界还充满好奇,他会在海边静静地燃上好几个整年,只为了看海水从汹涌到平静,再到飘雪,冰冻,化作雪原。然后就是春天,那些不起眼的裂缝会静悄悄地出现,在他的注视下逐渐蔓延,汇聚,成为一道道极深的伤口,巨大的冰面就会那样四分五裂,最终在春末,化作海浪里被推挤着撞在一起的冰棱。
那时菲林斯总发现不了那些裂缝到底何时出现的,每每都要裂缝深到能听见海中鲸鱼的长鸣,他才会发觉春天到了。
一如此刻,等到他反应过来,他早已化作了被海浪推挤着,撞在一起的冰棱。
在第四个月到来前,菲林斯离开了终夜长茔。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将去往哪里,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想过,他只是依靠着直觉,一路向北,穿过海浪,穿过浓雾,穿过阴云,抵达了望崖营壁。
他印象里那座荒废的据点已经不复从前,虽然灯塔仍未点亮,但是营地已经失去了那种破败感,弥散着一种由人类带来的生气,营地中心此刻正燃烧着巨大的篝火,魇夜之莺显然在庆祝着什么,酒和食物的味道伴随着火焰的暖意荡漾在空气里,菲林斯没有点灯,没有惊动警戒的队员,站在山崖的阴影中,看着营地中心的众人。
叶洛亚脱掉了大衣,脸上是一种由战斗或者是酒精带来的红晕,和三个月前菲林斯看到的一样,因为在自己的同类间,而露出了一种全然的放松和惬意。
菲林斯记得自己三个月前在想什么,他记得他对自己的说他需要放过这个少年,让人类归于人类,妖精归于妖精。他也记得他是如何压制下心中那些不悦和欲望,将四溢的苍焰勉力收回,聚于灯中。他还记得自己看到皮拉米达城的月亮,决定让那些不讲道理袭击他的情感被时间,被海风,被月光带走。
他现在依然记得,但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好似那些被海浪推撞的冰凌只有在看到叶洛亚的那一瞬才会停下来,不再在他的心里试图用尖锐的边角撞出顿重的痛意。
他见到了,它停止了,他该走了。
他转过身,融入墨色的夜。可是身后却传来叶洛亚的声音:“谁在那儿?”
菲林斯的脚步一顿,他没料到少年的警觉被望崖营壁的艰险磨砺得如此灵敏,但他并没有打算停下,依然行向黑暗中。
叶洛亚安抚了队员,从长椅上跳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出现了幻觉,山崖阴影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觉得自己看到了几缕残存的蓝色幽影。
从那晚麦酒大厅的梦境后,他对于蓝色总是会过于在意。
他起初觉得那是个梦,毕竟那个菲林斯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样,不仅四周弥漫着耸动的蓝火,还会轻声问他,‘为什么不看着我呢?’
后来他把留在皮拉米达城最后的几天全用在了档案室里,他翻阅着所有提到了蓝火的记录,指尖拂过那些古老卷宗上关于苍焰的传说,还有许多年前的执灯人们在深夜里遇到的,那个提着蓝灯救他们于水火的妖精。
报告里写着那个人的样子,幽蓝色的长发,被烈焰拂起,又落回他那金色的双瞳边,蓝色火焰从他身上升腾起来,烧尽幽暗的长夜。
菲林斯或许不是人类——这念头在他脑海中日益清晰,那那晚究竟是不是梦呢?在那被酒精染得滚烫的空气里,温柔地落在他眼睛上的那双手,究竟是不是菲林斯的呢?他第二天醒来时身上盖着的大衣,又是谁拉上的呢?
叶洛亚全都无法确定,唯有那句话随着时间,不断在他脑海里循环着。
“你为什么,不继续看着我呢?”
他曾想过前往终夜长茔,将一切问清楚,可是望崖营壁的工作太紧张了,紧缺的物资,人手,袭击越发密集的狂猎。更别提他本身的踌躇——万一一切确实只是他光怪陆离的梦呢?他对菲林斯的渴望已经汹涌到了能让他做出那样诡谲的梦了吗?
所以今夜——他快步朝着那抹蓝火消失的方向奔去,他不愿放手,速度很快,又或者是菲林斯本来就没有走的意愿,在下一个转角前,叶洛亚追上了他。
“菲林斯先生。”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浓雾中消散,他看着前方那个提着蓝灯的男人转过身来,像是以往一样,平静地看着他。好像这里是终夜长茔,他们正好见面,没有夜莺正在山谷里歌唱,没有带着薄雾的寒风缓慢地滚过他们之间。
所以他没有看错。
菲林斯的视线穿过薄雾,轻飘飘落在叶洛亚因为疾行而发红的脸上,嘴角勾出一个及其平和的笑容,忽略着心里那些尖锐的冰凌,静静道:“看来小少爷最近体力和警觉都见长,竟然能发现一个刚好路过的闲杂人等。”
“路过?”叶洛亚像是觉得荒谬,他试图平复下自己的呼吸,压慢胸膛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但那毫无作用,他看向身后的营地,又看向菲林斯,“这里是望崖营壁,北方只有雪原,大海以及苦壑崖。您从终夜长茔‘路过’到这里,中间似乎走错了很远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就好像他想证明什么似的。
“挪德卡莱的风总是容易让人迷失方向,即便是我也不例外。”菲林斯淡然地回答,“我受执灯长之托,寻找着五百年前的某物,会路过这里,不足为奇。”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叶洛亚这样想,他从来都证明不出来什么,菲林斯总是能用那种轻描淡写的,模棱两可的声音,让一切都有理由。菲林斯从来都不喜欢他,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替尼基塔找东西。
这念头让叶洛亚的眉头皱起来,寒意正从四面八方侵上来,攀上他单薄的衣服里,山谷里极安静,只有风声和背后营地里模糊的谈笑声卷在一起,拂过他的耳际,他明明应该在那里,和自己的队员们庆祝一场艰难的胜利,但他却这样站在火光照不亮的远处,面前站着一只蓝色的妖精。
他对眼前的状况忽然感到厌倦。
那条毒蛇要醒了。叶洛亚脑子有个声音这样说,等到那一天,你就会死在苦壑崖里,和过去魇夜之莺的队友们一起。而在那之前,你永远都会像今晚这样,在这一团含糊的乱麻里,试图证明他爱你。
叶洛亚垂下了眼睛。
“菲林斯先生,”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蓝色的火光攀上他的身体,照亮他那双蓝红相间的眼睛,那里头盛满了独属于少年的,孤决的,坚定的勇气,“三个月前,您在皮拉米达城问我,为什么不看着您。”
菲林斯挑了眉,准备否认,但是叶洛亚没有给他机会。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您只是为了确认我是否依然服从执灯人的准则,依然视您为一个尊敬的前辈,那大可不必,因为我确认我会永远是一个执灯人,且会永远看着尊重的前辈们的背影继续前行。”叶洛亚往前走着,彻底离开了身后营地篝火能照亮的范围,寒夜的雾攀上他露在外头的肩膀,将那里冻成一种脆弱的红,“但如果您问那句话的原因,是想确认我是否依然……依然对您抱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叶洛亚停下脚步,在距离菲林斯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低头,甚至连先前那种被酒精引发的脸红都被山谷里的寒风带走了。他像是第一天宣誓加入执灯人时一样,认真,沉稳,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我明白您曾经拒绝过,我尊重您的拒绝,但是我不想再让您问出那样模棱两可的话,所以我想明确地告诉您,是的,我依然喜欢您。并非对前辈的崇敬,也不是对同僚的友情。是发自于心的,几乎要填满我的爱意。”
山谷里的寒风在这一瞬间停息,只剩这句话落进漆黑的幽夜里,菲林斯感觉到手里的提灯轻轻一颤,似有幽火要从中跳出,他的下颌绷紧了,握着提灯的手用了力,几乎将那灯柄握紧掌心里。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让心里那些因为叶洛亚的话而激烈碰撞的冰棱冷静下来,想迈过他们之间这几步的距离,再听少年说一遍刚刚那句话。
可是此刻,忽然有夜莺轻啼,那只闪着金光的信鸟,似乎是为了寻找主人,正从营地飞来,它像是一只金色的箭,划开一路的寂静,让营地喧嚣人声与热闹,沿着划开的光线,来到他们身边。
叶洛亚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迎接自己的信鸟,只是看着菲林斯,任由阿咚落在他肩上,淡淡金光染上他侧脸,让他像是被火光照亮了。
菲林斯手中的灯垂了下来,幽幽蓝光便也跟着他的动作回撤,落在他身侧的一小块范围内,再照不亮叶洛亚的眼睛。
“叶洛亚,”菲林斯开口了,他的半边脸被蓝光描摹了轮廓,另外半张则藏入了夜色里,薄雾不知什么时候越来越浓,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淡漠的绅士腔调,他顿了顿,依然开口道:“你的坦率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是,请允许我拒绝你。”
他侧过身,手里那盏灯的光被他彻底挡住了,让他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视线投在山谷幽暗的夜色里,不再看着叶洛亚,“我的理由还是和之前一样,我们并非合适的一对,在可预见的时间里,我们的交点不会比你和魇夜之莺的队员们更多,而你的人生还很长,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终夜长茔那样的地方。”
哈——叶洛亚笑了,他的手插进裤口袋里,那里面躺着一枚古币,这三个月,它一直在那里,原本陈旧的表面已经不再黯淡,那是他在每一个守夜的晚上无数次摩挲的结果。
这是一个非常坚定的拒绝。有声音在他脑子里这么说,所以,停止幻想吧,叶洛亚。你该带着这拒绝转过身去,回到营地里,苦壑崖里还有一条毒蛇等待着你的复仇。
他将那枚古币掏了出来,阿咚微弱的光照亮了上头那只夜莺。
接着,他像三个月前的菲林斯一样,拇指一弹,那枚古币便从他手中发出一声噌的轻响,从金色的微光里闪过,被抛向了菲林斯的方向。
菲林斯那边太黑了,叶洛亚不知道他有没有接住,不过他不在意了。他站直了,脊背挺拔,如同一棵树。
“我知道了,菲林斯先生。”他的语气平静,看着薄雾里那个黑色的轮廓,“您可以拒绝我,那不用我允许,那是您的权利。”
他微微垂下头,看着空空的手,银发垂在他脸侧,挡住了他的眼睛,再抬起来时,那眼睛里只剩一种极淡的决然:“但是,我以后也不会再看着您了,请不要再像那天一样,对我问出那样的话。”
他面前的黑暗里,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轻轻一动。叶洛亚没有被打断,继续说:“我会如您所想的那样,在苦壑崖的事情结束后,如果我还能活下来的话,我会回到皮拉米达城,我依然会做一个执灯人,我会找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个和我一样会老去,会流血,会因为阳光而感到温暖的同类,度过余生。感谢您在今晚给了我一个如此正式且明确的答复。也很荣幸,在身为执灯人的这段岁月里,曾与您这样优秀的前辈共事。”
叶洛亚后退了一步,向面前的幽夜行了一个标准的,毫无瑕疵的执灯人礼。
“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您先答应我。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在皮拉米达城,或者在那夏镇的酒馆里偶然相遇,如果那时候我选择了转身离开,或者假装不认识您……也请您展现出一位绅士应有的风度,不要追问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的话音落下去,对面的菲林斯没有回复。
所以,这是另一个拒绝。叶洛亚这样想,他低下头,惨淡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退了两步,接着便转了身,一步一步朝着营地走去。说来奇怪,他刚刚在寒冷薄雾里站了这么久,却在这一瞬间才感觉到冷,原来薄雾早已沾湿了他的毛衣,渗进皮肤里,沿着血管一路流淌至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意。
而他身后,那盏蓝灯却闪了闪,噗呲一声亮起来,照亮了悬挂着它的人的脸。那是一种全然的阴暗,黑影似鬼火笼罩在那张脸上。那双从来舒展的眉头紧皱着,被身体里混乱燃烧的那团火烧出来一种愤怒,火苗跳动着,试图冲出菲林斯的身体,裹向正在越走越远的那个人。
叶洛亚刚刚说了什么——菲林斯听到身畔的灯猛的震了一下,震出一阵金属碰撞声。
他说,他不会再看着他了。不会再出现。如果遇见,会转身离开。
菲林斯无法理解这寻常的字句,无数声音在他脑子里啸叫着,就好像曾被灯带去彼岸的亡魂此刻都绞进了他脑子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失措,脚步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迈动,却又被残存的理智定在原地。
他不会再看着你。那些残忍的声音在他脑海里这样幽鸣着。那双眼睛从此之后再也不属于你了。它将属于一个普通的人类。
可是叶洛亚就是人类——菲林斯的理智这样说。他本来就应该——
别说谎了菲林斯。那些声音细细碎碎,带着蛊惑的窃笑。你会看不出来他对你的依赖吗?你会不知道那少年心里正在泛滥开怎样一种绝症吗?你都知道,你允许了,你任由自己陷入那样的爱慕里,任由他爱上你。
不——菲林斯否定,蓝火溢出灯罩,四散在浓雾里。
你明明知道。那声音并不退缩,你知道他爱你,那孩子竟然还将那词控制成了喜欢,那是个多单纯的孩子啊。他那些纯粹的,真诚的爱意,终于不再属于你了。
胸腔里撞出一种顿重的痛,菲林斯咬着牙。他不理解这样的痛来源于哪里,他原本就打算让叶洛亚走的,他自己开口拒绝的,可是为何在亲耳听到叶洛亚那样说的时候,一切变得不一样了呢?
菲林斯抬起头,看向叶洛亚越走越远的背影,少年已经快走进营地的火光中,走入他设想过的,那样温暖的,属于尘世的人气里。
而他四周,只有缓慢流动的薄雾,混在夜色里,丝丝缠上他的身体。
溢出的蓝火已经如一盏孤灯,幽幽燃烧在他身旁空气,让这孤寂山谷的一隅好似深海般泛着蓝光。
他不要。菲林斯这样想。
蓝色的幽火蹭的一下爆燃,吞噬了他的身体,下一秒,苍焰便划开薄雾,猛的裹向了少年的方向。
叶洛亚眼前一晃,一股熟悉的气息便带着摇晃的风堵在他眼前,他的脚步猛然一顿,把阿咚吓得摇摇晃晃从他肩头跃起,悬停在他头顶,发出不悦地啾啾声。
在那小鸟微弱的金光里,叶洛亚看到了菲林斯,他无暇震惊菲林斯是如何到他面前的,因为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如此陌生,那双融金般的瞳孔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狂乱的欲望,看着他,就像狼看着逃脱的猎物。肩头忽然一冰,那是菲林斯的手,哪怕是叶洛亚的肩膀已经吹了许久的冷风,也被那掌心的温度惊到了,那像雪一样冰冷的手,牢牢握在肩骨,寒意便也透过血肉,缠上叶洛亚的骨头。
“说出这样让人难过的话之后,转身就走,”菲林斯开了口,声音也不再似以往优雅平和,反而带着隐约的啸叫,像是千百个人正在同时出声,他的手一路滑到叶洛亚侧颈,如他所想象过千万次的那样,握住了那道伤疤。他变回了那副面无表情的疏离样子,说出来的话幽幽落入两人身边的蓝光里,带着一丝自我厌弃般的委屈,“这就是分队长的行事风格吗?”
叶洛亚愣在那,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唤眼前人姓名。
下一秒,他被拉入一个吻里。
13.
那是一个极短暂的吻,菲林斯的唇冷得像薄雾化作了人形,轻轻贴在叶洛亚唇瓣,然后又毫不留情地离去,幽蓝火焰却似不受主人控制,仍眷恋蹭在叶洛亚脖颈皮肤,火舌似风,带着细微的震颤,流连在叶洛亚下颌和露出来的那半截伤疤上,好似只要一个恍神,它便会将少年吞噬。
叶洛亚没有注意到这个,只是愣在那里,试图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叶洛亚没有吻过谁,但总觉得吻似乎不应该发生在这样的时刻。菲林斯明明拒绝他了不是吗?明明说出了那样让人伤心的话,他明明已经决定好不再回头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他实在是太年轻了,对这样的事毫无经验。
菲林斯看着眼前人发愣的脸,他已经吻过了,便任由自己的目光肆意,滑过那双因为震惊瞪大的眼睛,接着便是落在左眼的那颗泪痣,然后再是少年因为年轻而饱满的,带着热气的脸颊,最后便是那张嘴,在寒冷里被冻得发红,像是冰天雪地里落着雪的冬凌草,在等他采撷。
他应该再吻一次,菲林斯这样想。但他看着叶洛亚那试图搞清楚一切的表情,最终还是长长的呼了口气——那对于他来说,像是调节胸腔里那团火焰的燃烧程度,就让我们用呼吸来称呼吧。——然后低下头,视线锁住了叶洛亚的眼睛。
当然,他依然没有收回那缠绕在叶洛亚脖间的苍焰。
“我们亲爱的小少爷似乎对一切都颇有疑问。”他喜欢叶洛亚这样的眼睛,只看着他,蓝红色眸子里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爱,所有的迷茫与震惊,皆由他一个人而起。那让他身体里的火焰发生一种极其愉悦的震颤,他凑近了,没有温度的呼吸扑在叶洛亚脸颊,像是一阵冰冷的微风,“但是如果我说的拒绝,要以你刚刚说的那些为代价的话。我要收回我的拒绝。”
这玩意儿还能收回的?叶洛亚这样想。他甚至想将这句话说出口,但那似乎有些太破坏气氛了。
他不是傻子,他不知道目前这状况为何如此,但他知道不应该让这一秒过去。
菲林斯笑起来,像是看出来了他在想什么,他收回了揉在叶洛亚侧颈的手,重新提起了灯,火焰在此时才尽数收回,另一只手则背回身侧,又变回了片刻前那个好似只是路过的执灯人。蓝光从那盏灯里溢出来,温柔地将两人笼罩其中。
“既然你喜欢我,那就请继续看着我。”菲林斯察觉到自己声音里有一丝亮色,他顿了顿,试图让身体里那团雀跃的火冷静下来,可是他控制不住——他大概不该吻叶洛亚,那让他的火焰乱套了。他这样想,但他还是带着那抹笑容,用那种与他以往不同的,带着些清亮的声音继续道:“直到你余生耗尽,直到你永久地沉睡在眠床中。在那之前,我不允许你转身。”
接着,他没等叶洛亚反应,手掌覆上叶洛亚眼睛,下一秒,他便化作一缕蓝光,消失在黑暗的山谷之中。
而叶洛亚站在原地,从漆黑中睁开眼,再一次试图搞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从刚刚那个吻开始便陷入了一种混沌的绵软中,像是喝了一大桶火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轻轻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存着菲林斯冰冷的温度,又好像只是被山谷冷风吹成那样的而已。
等一下——他忽然反应过来,看向四周漆黑的幽夜,阿咚重新落回他肩膀,歪着头看着自己的主人左顾右盼。
菲林斯似乎真的…完全不是人啊。
他居然就这么消失了?他瞪着眼睛,再一次试图在这山谷里找出来刚刚消失的男人,可是一片寂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山风的呼啸,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了口气,眨着眼转了身,一边揉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往营地走去。他的口袋中,那枚古币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随着他的走动,在袋子里轻轻晃动着。
下次见面,得好好和菲林斯谈谈这件事了。
就算不是人,也不许再这样忽然消失了。这可太恐怖了。
而终夜长茔的灯塔中,那被腹诽为‘太恐怖了’的男人正从空气中显形,在之后的好几分钟里,他就那么站在房间中心,一动不动。那双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闪烁着破碎的微光,垂在身侧的手在几不可察地颤抖。
他居然在颤抖——活过好几个百年的妖精这样想,他曾伴随白沙皇征战,那双握着长枪对抗过无数魔物与敌人的手,那被无数鲜血浸染过的指尖,竟然会因为那上面残存的,属于人类体温的余热而颤抖。
还有那个吻,他吻过许多人,大多数都是停留在脸颊,少数轻印在手背。那是至冬贵族们的礼仪。可是没有哪一个,如片刻前那个吻一样,让他觉得愉悦。比他赢了一场艰难的战斗,拼好无数个骨骸拼图的愉悦加起来还要多。
火焰从他身体里冒出来,升腾在这黑暗的房间里,从来冰冷的幽焰竟然也染上了一丝热度,如同寻常炉火。
下次见面——他这样想,下次见面,他还是要吻他。为这愉悦,为这染上了温度的火,他必须得那样做。
可惜下次见面来的实在猝不及防。
猎月人,库塔尔,愚人众第二席,挪德卡莱的生死存亡。一系列事情几乎是推挤着发生了。
菲林斯听到那位称作木偶的执行官推测出的那个结果——他们被名为博士的人种下了诅咒,离开挪德卡莱就会死去。
死去是个很新鲜的词。菲林斯漫长的人生里,还从未有人给他下过这样的定论,哪怕曾抱着厌倦自眠地底,他也只是堕入安眠,而非死去。
他曾追求这个——无数次战斗,无数次日升月落,无数次引渡彼岸,让他觉得生存实在是场乏味无聊的折磨。可是命运从来不喜欢让人如意,他追求死去时,不愿赐予他解脱。他妄想余生时,便轻飘飘落下了诅咒。
他站在那群人之中,却在想叶洛亚。
他该如何告知那个少年这个消息呢?此刻他竟有些庆幸,还好上次只有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没有更多的东西,虽然他曾说过余生,但那是指的叶洛亚的,如果这次输了,那也是他的余生消失了,对叶洛亚应该造不成多大影响。又或许他不应该告诉叶洛亚,反正此刻叶洛亚远在望崖营壁,等到消息传到他那里的时候,自己或许已经死去了。
死去,这真是一个有趣的词。他的脑子里再次冒出这个念头。一了百了,自黑暗中诞生的灯火再归于黑暗,听上去是个圆满的结局。
他应该去信给尼基塔,告知执灯人出动人手彻查边远地区,将那些人护送出挪德卡莱。
他应该沉默地赴战,与无法逃脱的人们一起重新夺回挪德卡莱安宁。他应该放手,让那段只有一个吻的关系,封存在少年的记忆里,让少年日后漫长的人生将其洗涤殆尽。如果他能活下来,他再去和他聊一聊余生,聊一聊终夜长茔的日月。
这些纷杂念头在他脑子里涌动着,最终,他却仍唤来了信鸟,写下了那张纸条。
衔着纸条的信鸟腾起,带着妖精的字句,飞向北方,掠过寒冷的薄雾,掠过厚重的阴云,掠过皮拉米达城高耸的烟囱,掠过重重山峦,飞向他心之所向。
如果会死,死之前,还是想见见他呢。妖精自私地想。
+++++
叶洛亚坐在秘谜书屋的长椅上,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少年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后脑的红发扑在后领上,像是一把跳动的火焰。
菲林斯已经在阴影里站了许久,久到秘谜书屋那个叫汉努的小书童都绕到他这个角落偷看了两三次,他才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叶洛亚看到他,眼睛微亮,像是以前一样,流露着毫不掩饰的依恋与惊喜。
还是喜欢这样的眼神啊。菲林斯再次确认。他很想走上前去,拥抱住眼前人,向他上次仓促逃回终夜长茔时想的一样,再次采撷一个吻,可惜他有那么多坏消息需要宣布。所以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克制的距离,用那副惯常的玩笑口吻,宣布了自己身负某种诅咒的消息,但他小心地避开了死亡这个词。还在小少爷愤怒地表达自己生气时,用轻描淡写地语气问然后呢?
那或许有点用。
因为少年无奈地看着他,大概是被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骗了过去,毕竟菲林斯在他心里确实是异常善战的存在,就好像终夜长茔经年不散的阴云,永远都会存在,不必去想他是否会消失。
但是最终,叶洛亚还是说到:“请答应我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回来,好吗?”
这句话菲林斯过往听过很多次,在出征的军营里,在铸灯者的雕像前,他的战友,他的同僚,被亲爱的人忧心忡忡地拉住,以郑重的,依恋的,温柔的语气,叮嘱过这句话。他曾觉得这句话如此多余,答应是最无道理的承诺,战斗不会因为这轻飘飘的许诺而对任何人手下留情,所以那时,他总是站在一旁,无言地旁观着。
而在他诞生好几个百年后的今天,有人也对他这么说。
菲林斯忍不住勾出一个轻笑,眉眼不自觉柔下来,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明白了过往那些人为何会这样叮嘱自己的爱人,原来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被这样爱着,确实会让人生出更多想要回来的决心。
“为了你,小少爷。”他看着叶洛亚的眼睛,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郑重地许诺了誓言,“我怎能拒绝呢?”
所以最终还是没有和他好好聊聊他是不是人这件事。看着菲林斯离去的背影,叶洛亚这样想。
他的眉头轻轻皱起来,浮起一丝刚刚在菲林斯面前隐藏的忧虑,他当然知道一切不会如菲林斯说的那样轻松,但他也知道在这一刻,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去做。
所以他看着菲林斯的身影消失在那夏镇建筑的阴影里,转了身,向港口走去,一边唤来了阿咚,命令它飞向皮拉米达城,转告刚刚菲林斯告知的一切,一边攥紧了大衣的前襟。
他们都会活下来。叶洛亚上了船,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那夏镇,万千人类都在这片土地上眷恋着另一个人,若是这些都抵不过一个为自己理想践踏他人的伪神,那命运未免也太过残忍。
14.
命运或许是听到了叶洛亚的控诉。
一切尘埃落定,他在望崖营壁听说了那场大战的结果。消息经过各方转述,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他只知道那场战斗异常残酷,有人死去,有人归来,有人存活。
而他足够幸运,爱的人在最后一个选项里。
他并未撤离挪德卡莱,这段时间,他一直守在望崖营壁,还有几个不肯离去的队员陪着他。这里的狂猎总得有人守着,叶洛亚是这样想的。
不管那场大战赢了还是输了,最后又会导向怎样的结果,他一定得留在这里,战斗至最后一刻。
好在一切又归于了平静,大战结束,被影响的运送线路恢复了正常,望崖营壁的修缮工作再次开始进行,他站在那盏未完成的灯前,得到了从遥远南方传来的消息。
‘终夜长茔的补给已经没有了,’那行字飘飘洒洒,落在信纸上,‘小少爷什么时候才得空,好心为这座孤岛送来应得的补给。’
叶洛亚轻轻笑起来,将那信纸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和那枚被他体温裹得温热的古币放在一起。
三天后,他抵达了终夜长茔。
菲林斯正坐在露台上的老位置上钓鱼,他看起来和一个月前,一年前,甚至十年前都没有区别,脚边的桶里躺着两条鱼,因为叶洛亚的到来弹动了尾巴,把水撞出了桶边,落在叶洛亚的脚前。
“你比以往的时间慢了两个小时。”菲林斯放下钓竿,转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里带着些许笑意。“看来望崖营壁的繁琐事务,确实拖慢了我们分队长的速度。”
“路上碰上了一些流窜的狂猎,处理花了点时间。”叶洛亚这么答。
接下来,他们像以前一样,一边聊着那些琐事——望崖营壁的状况,上次大战时菲林斯的遭遇,皮拉米达城的物资调配。一边处理了那两条鱼。
他们慢条斯理地共用了午餐,然后叶洛亚依然用那副无奈的,纵容的态度看着菲林斯写完了那些并不认真的报告,时光悄然逝去,又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
“那么,我该回去了,菲林斯。”叶洛亚站起来,看向窗外,“很高兴依然能见到你。”
站在炉边往里面添柴的男人动作一顿,接着便站直了,有蓝色的火焰落进明黄色的炉火里。
“我还以为小少爷这次大费周章地自望崖营壁前来,是因为想我了。”菲林斯没有试图去收敛那些骇人的,自他身体里溢出的幽焰,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歪着头,看向叶洛亚。后半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与失望,“原来真的……只是为了送这些物资吗?”
叶洛亚笑了起来。那是一个满意的笑容,带着少年独有的志得意满,带着那种猜准了一切的笃定。他耐着性子等了这么久,慢条斯理地聊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拔腿走了回去,走到了菲林斯身前,拽住那从来没有一丝褶皱的大衣衣领,感觉到那上面的金属搁在他手心,将菲林斯拉进了一个吻里。
那和几个月前的吻不同,带着少年满溢的,毫不犹豫的爱,带着年轻的气息和热度,挤进菲林斯的身体里,苍焰像是得了燃料,噌然从他身体里窜出来,裹上了他和叶洛亚的身体。
“菲林斯先生,”叶洛亚没有松开拽着他的手,只微微后撤了脑袋,轻声说,“下次想吻我,可以不用等这么久。”
菲林斯拥上去,将爱人抱进了怀里。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