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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心伫立着一座少年的雕像。从城里最年长的老人记事起,这座雕像便在那里了。人们已经忘记了这座年代久远的少年雕像来自何处、又叫作什么名字,便只称呼其为“快乐王子”。
“为什么叫他‘快乐王子’?”城中还未到上学年龄的孩子们这般问道。
“因为他如此华丽精致,让人看了就心情愉快,所以大家便都叫他‘快乐王子’啦。”城中的大人们则这般答道。
快乐王子的雕像确实华美非凡:他浑身上下覆满了金叶子,双眼是两颗透亮的蓝宝石,胸前还嵌着一颗红玛瑙做的心;他右臂的袖子镶了一粒钻石的袖扣,右手则握一柄宝剑,锋刃在阳光下反射出熠熠光辉。不知多少年过去,快乐王子却从未受到过风吹雨淋的侵蚀,仍旧那么闪耀夺目。来来往往的人们看见快乐王子,心情便能畅快许多,即使是遇到了不如意的事,也会觉得生活有了些希望。
某日,在冬天萧瑟的北风里,一个年轻女孩来到了快乐王子身边。
女孩名叫樱,之前一直和父母住在这座城中。直到十四岁这年,她暂且告别了亲人和朋友,离开了家,以游医的身份走访各地、为人治病。春去冬来,她在初雪还未落下的时候回到了城里。但樱并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走到城中心、在快乐王子雕像附近的长椅坐下。她便安静地在那里停留了好一阵子,直至星幕低垂。
樱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新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问问你为何而叹气吗?”快乐王子不由得向樱攀谈道。
于是樱告诉了快乐王子自己旅程中的所见所闻:“我经过一个沙漠的国度,那里常年被风沙所困,白日炎热如灼,黑夜寒冷似冰。我在那里遇到一个不寻常的男孩:传闻他在夜晚会化身为怪物,带来肆虐的沙暴,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人们害怕这个男孩,疏远他、厌恶他,男孩也因此心怀厌憎。我找到这个男孩时,发现他竟已没有了心,胸腔里空出的位置只有一捧黄沙。”
快乐王子听了这个故事以后,不禁流下了眼泪。他说:“小樱,既然那个男孩失去了心,那就请你把我胸前红玛瑙的心送给他吧。这样他便会懂得什么是爱,也不会再被人视为沙尘的怪物。”
樱答应了快乐王子的请求,将他的红玛瑙心脏摘了下来。在初雪落下后的第三天,樱离开了城中,再次踏上了旅途。快乐王子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不禁默念:那颗红玛瑙的心曾经给我带来了诸多赞美与青睐,我希望它也能给沙漠之国的那个孩子带去爱和祝福。
河水刚刚开始化冻时,樱又回到了快乐王子的身侧。
樱对快乐王子说:“我将你的心送给了沙漠之国里那个被看作怪物的男孩,他便学会了如何去爱人。现在他身边簇拥着友伴亲朋,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快乐王子由衷地为这个素未谋面的男孩感到幸福,但他也注意到樱并不如自己那般兴奋。他问樱:“小樱,可你好像依旧心事重重。和我说说吧,是什么困扰着你?”
樱便如实相告:“我在一个经年大雨的国家停留了好几日。那里气候阴冷潮湿,人们也鲜有生气。我在那里听到一桩伤心事:有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孤儿住在一起相依为命,一个是靛蓝头发的女孩,一个是赤红头发的男孩,还有一个相貌与你十分相似、但身染重病的男孩。为了寻找治病的方子,那两个尚且健康的少年抬着他们卧床的同伴,冒着大雨四处奔走。我给那奄奄一息的男孩看了病,他并非无方可医,只是需要一味十分名贵的药材。可我身上并没有多少钱,那三个孩子当然也拿不出值钱的物什。”
听到这里,快乐王子比樱先一步发出了啜泣声,泪水从他清澈的蓝眼睛中涌了出来,滴在樱的脚边。他对樱说:“既然如此,那就请小樱你将我的这对用蓝宝石做的眼睛送给那三个孩子吧。他们可以用蓝宝石换来买药治病的钱,还能留下一点作为积蓄。”
虽然樱一开始表示拒绝,但她最终还是答允了快乐王子的请托,剐下了他那双用蓝宝石雕琢出的眼珠。在燕子清脆的鸣叫声中,樱辞别了快乐王子。快乐王子一边想象着那三个孩子的模样,一边思索:我曾经用那双蓝宝石的眼睛看过了数不尽的美丽风景,但愿这次,它们也能给那几个孩子带来治病的希望。
天气逐渐炎热时,樱从远方归来了。她马上去找到了快乐王子。
樱将她离开后发生的事情转告给了快乐王子:“很抱歉,我赶到常年大雨的国度时,那个孩子已经因病离世了。我将你的两只蓝宝石眼睛分别送给了靛发的女孩与赤发的男孩,他们虽为挚友的死而感到伤心,却也十分感谢你的好意。葬礼举行过后,天空竟放了晴,云层间甚至架起了彩虹的桥梁。那两个孩子说,是你所赠的蓝宝石让他们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然后樱从怀中取出了一朵纸折的玫瑰,放在了快乐王子雕像的底座上。那是女孩亲手做的答谢礼物。
快乐王子很为这个故事感动。他又问道:“小樱,你这次远游还有什么见闻吗?都请告诉我吧。”
樱想了想,对他说:“我路过一个因战乱而荒芜已久的失落国度。那里废墟一片,偶有流民在城市的遗迹边徘徊,抢劫过路的旅客。那些流民的首领是一个身强力壮的高大男人,半张脸都被疤痕覆盖,十分残暴凶横。我初次路过他的地盘时,险些就被他所害。好在我及时摆脱了他。”
“还好你平安归来了。”快乐王子感叹。
樱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救了他手下两个身负重伤的流民,他便承诺说不会再对我出手。我也和他简单聊了几句。他告诉我,他从孩提时代就梦想做一城之主、庇佑黎民百姓,但连绵的战火烧尽了他的家园,也烧尽了他的憧憬。现在的他只能干些强盗的营生,好让跟着他的人们有口饭吃。”
快乐王子听了这个男人的过去后,沉默许久。然后他用坚定的声音对樱说:“小樱,我想请你将我右手所握的宝剑带给那个疤面男人。这把剑能让他有足够的力量保护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
樱忍不住问:“可你怎么能确定那个男人不会用你的剑去行烧杀抢掠的勾当?”
快乐王子心意已决,他说:“我认为他心中仍然存有小时候的梦想。这样的人是可以改邪归正的。”
樱拗不过快乐王子,只好依循他的话,取下了那把锋锐无匹的宝剑。在夏日蒸腾的暑气中,樱踏上了前往失落之国的路。没有了常伴自己左右的剑,快乐王子感到手中空荡荡的,但他转念一想:那把宝剑据说是出自世界上技艺最精湛的工匠之手,拥有它的人一定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我用不到那把剑,它在疤面男人的手中一定会发挥自己本来的用处。
当树叶纷纷零落在地时,樱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城中。
樱一如既往地在快乐王子一旁的长椅坐下,像和朋友聊天般娓娓道来了故事的后续:“我把你的剑交给了那个脸上有疤的流民首领。起初他很惊讶,以为是什么陷阱诡计,但我还是说服他收下了宝剑。临走前,我听闻他只身赴往邻国,用利剑斩下了那位嗜血好战的暴君的头颅,他自己也因流血过多而当场牺牲。据目睹了全程的宫廷近侍所言,疤面男人倒下时仍死死握着那把宝剑,最后三个人合力才将剑从他的手中松开。现在那个男人已经成为了两个国家的英雄,人们将剑立在他的墓碑前,以此传颂他的英勇事迹。”
这个壮烈的结局令快乐王子沉浸其中,久久无言。一阵沉默后,快乐王子低声喃喃道:“我会永远记得他的。”
樱也点头,应道:“我也是。”
然后樱告诉快乐王子,此行归来时她遇到了另一个令人挂心的人。
“哦,小樱。”快乐王子听了以后,露出忧郁的神色,“你能和我说说那个人遭遇了什么吗?”
“我在城外驿站遇到一个黑发的独臂男子。他未多言自己的过去,我只知道他在一场阴谋中失去了父母和哥哥,当下举目无亲,仅和一只隼日夜为伴。他看起来饱经沧桑,且对之后的去向心存迷茫,话中甚至透出轻生的意思。离开驿站后,我也陷入了困惑:我不愿漠然旁观他去自寻死路,但也无从为他指明前行的方向。”
快乐王子好像也犯了难。他顿了顿,而后开口:“我在这里度过了数不尽的漫长年月,亲历了数不尽的天灾人祸。虽然我并没有人的肉体,却也深知人在磨难中所受的绝望。尽管如此,我仍相信,人只要活下来,就一定会遇到转机。”
“小樱,请你取下我右臂袖子上的钻石袖扣。只要打开机关,就会发现它的钻石切面下是枚做工精巧的指南针。我想把这只袖扣送给那个黑发男人,他可以将它戴在自己那条独臂的袖子上。希望这份礼物能带给他些许慰藉。”
樱依言解下了快乐王子的那枚袖扣。在深秋的暮色中,她对快乐王子说了再见,为他拂去身上的落叶,然后转身向城门的方向走去。现在的快乐王子已没有了那些精美且价格不菲的配饰,仅剩下一身的金叶片,此时看起来倒也与满地的枯黄并无二致。快乐王子想着:指南针所指的方向未必就是黑发男人所期冀的,但有了这份赠礼,也许他会得到些许启发,心中的郁结也会有所纾解。
樱与快乐王子相遇的第二个冬天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快。湖面刚结了层薄冰的时候,樱就又站到了快乐王子的面前。
“那名黑发男人依旧少言寡语,只是将那枚指南针握在手中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和我说了声‘谢谢你’。不过,离开驿站时他的眼中多了些光彩。我想他大概需要一段时间去一边游历、一边悟道。也许要花上几年,也许要花上几十年。我不能断言他的归宿会如何,但至少他不会再去求死了。”
快乐王子听后放下心来,感慨道:“大概只有他才能为自己指明方向吧。”
说完这句话后,快乐王子转而询问樱:“小樱,之后你还要继续四处行医吗?”
樱不假思索地回道:“这是我的毕生之志。世上还有那么多困苦无依的人,我想为他们尽些绵薄之力。”
“那么,请你将我身上的金叶子全都剥下来带在身上吧!如果你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就送出一片金叶子。比起为我镀一层虚有其表的金身,不如将这些金子给予出去。”
快乐王子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地轻松。樱忍不住反驳:“若我这样做,你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下了。城里的人们不会再爱戴你、称颂你,他们会转头弃你而去,甚至将你彻底废置。”
樱措辞激烈,快乐王子却仍不以为意地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也会欣然接受的。”樱最后还是听从了快乐王子的提议,将他身上所覆的金叶子尽数剥去了。寒风猎猎灌进人们的袖口与绒帽,冻皲了手指与脸蛋,也吹远了樱的身影。临走前,樱回头看了一眼快乐王子:现在的他只是一尊颜色黯淡的铅铸雕像,不复曾经的光彩夺目,在严冬烈风的摧折中更显得凄惨,仿佛随时都会被推倒在地。
正如樱说的那样,失去宝石、利剑以及金饰的快乐王子不再得到城中人们的喜爱与关注:一无所有的他到底是没法让人们看了心生快乐了。人们不再称呼他为“快乐王子”,只是路过他时偶尔会自言自语:“这座难看的雕像应该早点搬走才对吧。”
快乐王子孤零零地度过了一个寒冬。直到来年的三月份也快要过去,樱终于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樱笑道:“我将你身上的金叶子全都一一分给了路上遇到的贫穷人家。所有的叶子都送出去以后,我也就回来了。还好,他们还没有将你拆掉。”
与樱久别重逢的快乐王子自然喜出望外,但樱所说的话也让他难掩忧伤。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你说得没错,城里的人们在春天过去之前就会把我推倒了。然后他们可能会把我拆成小块、丢进炉子里熔掉。”
“别说得这么可怕。”
“可是这一切马上就要发生了。小樱,没有了‘快乐王子’的头衔,我便什么人都不是了。我甚至想不起来我真正的名字。”
快乐王子已没有了双眼,可他的声音听上去分明是要落泪了。
樱的声音柔和得出奇:“怎么会呢。既然你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那我就帮你回忆起来。”
于是樱爬上了雕像底座,与快乐王子比肩而立。然后她踮起脚,捧起快乐王子的面颊,亲吻了他的额头。这座冰冷的雕像便由此活了过来:快乐王子被这个吻赐予了凡人的身体。现在的他拥有了一双比宝石更为璀璨的蓝眼睛,一颗比红玛瑙更为炽热的心脏;他头发的颜色比金叶子还要耀眼,此刻正在春风和煦的吹拂下轻微晃动着。他被樱牵着手,慢慢地活动着身体,仿若大梦初醒。在奉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后,他这才开始真正地活着。
“你好,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鸣人。”
樱拉着鸣人的手,带着他一同跳下了地面。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现在只是一个光秃秃的石台了。
“你好啊,鸣人。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想陪我一起庆祝吗?”
鸣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和樱手牵着手一起慢慢走向石头小径的尽头。尽头那里有泉水与鲜花、杜鹃同黄鹂的啼叫,以及一整个尚未被采摘的春天,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们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