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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处近日格外忙碌。旧市政厅择日爆破拆除,部门已迁新址,然旧址仍留有大量器材,有心之人趁夜色潜入翻找,大概想拿些还能用的用品回去,误触火灾报警器,自动灭火装置将未能及时转移的纸质档案浇了个透。事故责任难究,结局唯有一途:手工录入档案,转为电子数据保存。书记官们加班加点地剥离浸水后皱皱巴巴的纸张,辨认原先的字迹,并手工输入信息进系统,工作机械,好在不算复杂。按说这份工作没什么藏私的余地,纸质档案录入完毕后,再统一送到大书记官处复核,确认归档后,将纸质档案回收并销毁。
大书记官艾尔海森一目十行地翻阅手中的纸张,快速与屏幕上的内容作比对,也翻到了自己前几年的入试信息,个中内容乏善可陈,轻飘飘揭过。直到翻到他想要的那一页。
尚未干透的纸张,触感似有肌理,摸起来有些令人不适。艾尔海森不动声色地抽出那张纸,揭下证件照,收进衬衣胸口处的口袋里,再若无其事地将纸张归位。下班前,他把一摞摞半干的垃圾搬去回收处,有专门的焚烧炉。人人被书写的记事,些微光鲜荣誉的过往,藏于人后的不堪,尽数被火舌舔舐。艾尔海森眼中的火光明灭,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他的书房里有一本书,已经很久没人读过。艾尔海森抽出那本书,标题有些长,甚至是有些拗口了。扉页是一张照片,还很清晰,照片上一人比剪刀手笑容开朗,而他望向镜头,没什么表情。艾尔海森手指扫过照片,颜色略显眷恋,时间不至于让另一人的面容模糊。他像是作出什么决心一般,将证件照夹进扉页,又将其推了回去。
卡维连着跑了两天办事处,须弥市政的办事效率令人堪忧,总之他还是顺利地盖完了所有的章,并将钥匙移交给新户主,房子从这一刻开始正式跟自己毫无关系了。他在教令院旁边租了一间仓库,旧家能带走的回忆,就堆放在这里;至于带不走的,日后忘记了也没关系。
小梅。他蹲下身轻声呼唤,白猫略显胆怯地从航空箱里探出头来,仓库里没有床,也没有沙发,甚至一把椅子也没有,卡维背靠住石灰的墙面席地而坐,小梅接受现状的速度也很快,于是一人一猫依偎度过了无家可归的第一晚。
第二天,卡维照常去施工地跟进进度。冬日早晨的风刮得他有些头疼,冰冷的空气从领口钻入,他想了想还是掏出所剩不多的钱买了一条围巾,便利店最基础的款式,他觉得有些丑,而且太贵了;工地上灰大,他想着围巾晚上可以给梅赫拉克一起用,所以脱到了堆放行李的地方,一整天下来冷得一直在吸鼻子。
前几天他在为不动产的事情发愁,好在愁事了解,和存款一起归零了。卡维不知道往后居无定所的日子会持续多久,所以不打算带着梅赫拉克流浪了。信赖的朋友并没有几位,毕业后始终保持联系的只有可以称之为青梅竹马的提纳里,还有提纳里那个有些神秘的男友赛诺。找领养的事情虽然已经委托给二人,自己什么也不做也并不合适。
卡维蹲在工地门口啃三明治,趁此空档,他上上下下翻了几遍通讯录。他人缘好,在校期间同级生或同校知道自己的人加了许多,毕业以后从事设计行业也留有许多甲方的联系方式,但并没有很好的人选。卡维是极其容易内耗的类型,破产的遭遇让他更加敏感,他并不能自信地说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朋友。
回过神来,已经吃了满嘴沙子,不过卡维早都习惯了。
自己破产的情报只同步给了提纳里和赛诺,一念光鲜,另一念就是身败名裂了,所以这件事成为了他们三人共同的秘密。
母亲离开须弥后,家就降级为祖宅了。过户手续走完,祖宅也和自己再无关联了。
提纳里表明自己和赛诺可以收留卡维一段时间,直到他找到合适的房源搬出去,但卡维拒绝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走向无法选择的自由,但骄傲在贫穷面前是无用的东西,自由与理想也不能换钱。
若非赛诺猫毛过敏,提纳里是一定会收养梅赫拉克的,自己安定下来以后还能把梅赫拉克接回来,只需寄样,不必领养。他现在知道事态往往不会完全随自己心意发展,不过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的权利,卡维对此适应良好。
提纳里和赛诺替他发布了领养信息,然而自己的社交圈和他们仅有那么一点点重合,若是提纳里信得过的人,是不是陌生人便也不再重要了。他已经做好了往后不能关注小梅近况的准备,看了也不过徒添悲伤。
提纳里那边迅速找到了领养人,只是谈及其人,言语闪烁。不过卡维没得选。他很快通过了领养人的好友申请,账号干净如新,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
“我觉得您把小梅接走之前,我们最好先见一面,确认一下您的饲养环境,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是不是这样比较好?”卡维斟酌语气,删删减减才发出去一段话。
对面回答得非常干脆:”可以。“
当天下午,两人约在市政厅楼下见面,卡维心说不会这么巧吧,他对在市政厅有稳定工作的部分群体敬而远之。
领养人非常高效地敲定了行程,卡维只需要在市政厅门口等他下班,随后他会带卡维确认饲养环境,然后接走梅赫拉克。
见陌生人前他有些紧张,不过社交礼仪是这样的,一个整洁的面貌可以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所以他去附近的便宜酒店好好搓洗了自己一番。他讨厌这款洗发水的香型,站在花洒下发呆的那几分钟,水流并没能带走他的焦虑。几缕失去光泽的金发被排水口的旋盘成杂乱模样,卡维随手捡起来,飞快地扔进垃圾桶,然后洗手。但好像怎么也洗不干净。
退房后,他找到一处天桥,在桥中央数来去的车辆。到约定的时间前十分钟,慢吞吞地走到新市政厅的门前广场。因季节缘故,爬架上的劫波莲全都谢了,但是没关系,明年春天这些坚强的藤蔓自然会生长,有风吹过,花与叶轻晃,投下破碎的影子。他参与了新市政厅的设计,对自己的成绩十分满意。
“久等。”来人从背后轻拍卡维肩膀,将卡维从自己的世界里剥了出来。
卡维愣住了,这个声音常在卡维的噩梦里出现,一个梦只有足够好,转换立场后才更具备惊恐的分量。他僵硬地转过身,本能劝说他退后版本,直觉告诉他快走。但什么也不说就离开并不体面,也不怎么礼貌,遑论卡维也从未想过和这个人再度开启对话。
艾尔海森熟稔地把卡维掖进大衣领口的发尾拨出来,他游刃有余的姿态始终在强调一个事实,今天的这场见面是一个只有卡维被蒙在鼓里的阳谋:“或许我应该换种说法?好久不见。”
艾尔海森的话和动作都让他很不舒服,他站在原地,影子却被拉扯。开口时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这就是提纳里不愿意告诉我领养人是谁的原因?”
艾尔海森答非所问:“也许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一些卡维并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沸腾起来,比十米开外的车流喧嚣。他很少冲动做一些事,所有的冲动都是源自眼前的人;他也很少经历不体面的分离,只有跟这个人分开的那一天。那些尖锐的词句全部化作凌冽的风,吹到现在的卡维面前,分手几年的前男友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触手可及的体温让卡维觉得交往到分手的事情全都发生在昨天。
他徒劳地张开嘴,找不到语言,有些东西呼之欲出,是情绪经由泪腺上涌,情绪做不到脱口而出的话,是会溶化成水的。
在事态无法挽回的前一秒,艾尔海森抬手,轻轻覆上卡维的眼睛。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心跳的拍子也乱了。他停止颤抖,一副任人摆布的姿态,仿佛在等一个甜蜜的刑罚,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间,由心底滋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期待。可是他等了很久,艾尔海森都没有动作。
卡维试着找回声音。“你知道了多少?”但他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这取决你愿意说多少。”艾尔海森把问题推了回去,也收回覆在卡维眼睑的那只手,同时用另一只手顺着掌纹,细细描摹湿润的痕迹。
卡维仍旧僵在原地,艾尔海森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的车停在那边。”
这实在是太像命运的嘲弄,他拼起破碎的自己,但爱情的灼热又将他融化了;他使流动的自己凝固,可现实的重量令他坍塌了;他推开碎瓦砾和尖锐的石块,发觉自己再度变得破碎,疲惫地躺下来,兜兜转转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一切都不一样了,与此同时又是分文未改:18岁的艾尔海森遮住他的眼睛,他回过头,26岁的艾尔海森站在那里,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
缺失的那些年,就这样被熟悉的眉眼一笔带过。
卡维沉默不发,两人一前一后向停车场走去,车还是那一辆,艾尔海森大学时候就在开。事出有因,卡维并没有驾照,但这不妨碍他见到熟悉的车,便立刻想起荒唐的事。被荒诞的事情接二连三撞得人仰马翻,他没有什么深究的欲望。人是藏不起自嘲的表情的,卡维想,自己现在大约笑得很难看,在前男友面前,想给自己留一些薄面,他偏过头去,想努力看清车窗上的自己的脸,却陡然撞进艾尔海森的眼睛。
这一瞬间他有些微的脱力,他不想思考,重要的,无关紧要的,与自己有关无关的那些事,他没有思考的余力了。
“我知道了,我什么都接受,你把小梅接走吧。”卡维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说了一串地址,是他租下的那件仓库。
昨晚他还抽空写了一份文档,写了常买的几个猫粮的牌子,梅赫拉克定期体检的诊所地址,然后把一些嘱托归纳成简明扼要的言语。但这些根本没有发给艾尔海森的必要,他既然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卡维面前,有关小梅的事情艾尔海森还记得多少便是很容易得出的答案了。
信号灯由红转绿,艾尔海森设置好导航,目的地正是卡维说的那件仓库。
“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卡维无意识地勾出安全带,拉长,松手,然后再拉长,“之前我担心你会对小梅不好,不过只要愿意对小梅好,带走小梅的人是谁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你是一点没有想起我了。”
卡维不敢揣测艾尔海森话里的情绪。
“我没有。”
“那么是没有想起我这个人选,”艾尔海森调了一下车内空调的风向,让风不再吹向卡维的脸,“还是没有想起过我这个人呢?”
“我不知道。”卡维轻声回答,像在梦游,于是他把这个答案重复一遍,“我不知道。”
自嘲的表情占据了卡维的脸,除却苦笑外,他瘦削的身体使他看起来有些寂寞,从艾尔海森的角度看,能看到领口下卡维的清晰的锁骨,他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视线上移,卡维的嘴唇也无多少血色,一部分原因是天气太冷了,更大可能是他贫血导致的。
周五的下班晚高峰,难免出现交通拥堵。究竟是风景不再动了,还是他们彼此僵持住了,卡维并不能判断。车里只有安全带窸窸窣窣的响动,此刻多适合胡思乱想。
艾尔海森的手交叠在胸前,他维持着注视前方的姿势开口道:“你有想过我吗,”
车窗外夜色流动,路上响起几声不耐烦的鸣笛。卡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他这条裤子是新买的,有些贵,但是破产前自己能负担得起的价格,这条昂贵的裤子被梅赫拉克的爪子勾出几丝线头,现在他用眼神把膝盖缝好了:“你怎么能问这种问题呢。”
艾尔海森没有等到回答,于是把问题再次推回卡维身上。
”你的理想实现得如何了。“他轻声问。
卡维捡到梅赫拉克是在一个雪天。
附近的公园常有流浪猫聚会,卡维撞见过一次,之后会定点去投一些猫粮和干净的饮用水。艾尔海森给他讲投喂流浪猫的坏处,并非是钱的事情,而是繁殖导致猫咪数量失控,或者猫咪聚集发生争斗一类。
卡维联系了一些民间的动物保护团体,给附近的流浪猫做绝育,愿意被领养的都去了新家,不愿被驯化的回到街巷。
一直到他们遇到梅赫拉克的妈妈,一只眼睛非常漂亮的,通体雪白的猫。她很警惕,也许是因为怀孕的缘故,从来不与人亲近,会等卡维走远了再小心翼翼地吃些东西。
他没想过会见到猫伤痕累累的模样,那个时候猫的肚子已经平下去,大约生完近一个月了,十分虚弱,遭受惨无人道的虐待,到底是什么人会对一只无辜的猫下毒手?卡维看着失去一只眼睛和半截尾巴的白猫,心下一沉。
白猫步履蹒跚地引导卡维跟上自己,她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看见卡维还在,就继续往前走。最终她一个趔趄,在树洞前栽倒了,再没能睁开眼睛。
树洞里是蜷缩在一起的五只小猫,并没有人为虐待的痕迹,只是太冷了,而无人照料的幼小生命又太脆弱,其中仅剩一只,挣扎着将爪子向前伸。
这个孩子就是梅赫拉克。
“我不知道会这样。”诊所里,卡维有些痛苦地捂住脸,他大约又在联想一些不好的事情,伸进发缝的手无意识地拉扯自己的头发,“她倒在我面前,还有体温,但是没有呼吸了,如果我早一点发现的话……”艾尔海森叹了口气,走到卡维身边,蹲下身与卡维平视。
"没有如果,"他试着把体温递给卡维冰冷的手,“也不是你的错。”
“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羞愧。”
“并不,你已经完成了一件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还有一条生命活着,生命不会断绝,意味着往事生生不息,一切活着的生命都是向前走的,如果你对身后的事情太执着,生活就只给你留下怨怼了。”
卡维咀嚼着方才听到的话。
艾尔海森另起话题:”梅赫拉克。“他在卡维掌心拼写这个单词,“一个古须弥语里的词,意思是小小的光明。”
“小小的光明。”卡维重复。
”你要养吗?“艾尔海森问,“猫。”
“你们学语言的好像知道一些特别偏僻的知识。”
艾尔海森顺着卡维的话往下说:“我们学语言的是这样的。”
卡维的手指顺着艾尔海森的眉峰向下抚摸,最终把手盖在艾尔海森脸颊上,像是自言自语。
“我能让他过得更好吗?”
卡维问:“你能让他过得更好吗?”
梅赫拉克蜷缩在一个纸箱里,下面垫着的是卡维前几天在便利店买的丑围巾。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探出头懒懒地望了一眼。卡维不甚熟练地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开灯后,抱小孩一般托住梅赫拉克的腋下,让他趴在自己的肩上。梅赫拉克很高兴,但也很疑惑为什么卡维只是轻轻跟自己拥抱了一下,另一双手就接过了自己。小梅很不高兴地扭动身体,又被艾尔海森放进了先前的纸箱。
“你可以走了。”卡维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解决完小梅的问题,不解决一下自己的问题吗?”
卡维咬牙道:“我没什么问题……”
话音未落,艾尔海森掐住卡维的手腕,用了一些力气,是卡维没有办法挣脱的程度。
“虽然我联系赛诺的时候,他并没有对我吐露你的近况,但我或多或少能知道一点。你拒绝了提纳里和赛诺的接济,但财务现状不允许你签房屋租赁合同,你需要一个房间过渡,那么大概率是私人转租或者公租仓库;下午你去教令院旁边那家酒店洗了澡,你跟我抱怨过那家酒店的洗发水太劣质了,闻得你头痛;洗完澡后你很匆忙,没有时间遮盖洗发水的气味,赶着退房去见领养人,所以是为了省钱开的钟点房。至于为什么你会选择在酒店整理你自己,是因为你现在住的地方没有条件。这不叫没什么问题,你只是打算逃避这些问题。”
“看着我,卡维。”
卡维挣开艾尔海森掐住自己手腕的手,但也依言回过身去。他试着去看艾尔海森的眼睛,艾尔海森这几年似乎长高了一些,他依稀记得以前不必这样抬头仰视艾尔海森,又或者时间真的让他忘记了许多,他的身体也忘记了。他叹气:“所以我说我不该和你这样聪明得过了头的……”
他突然止住话头。
他们了解彼此胜过自己,谁也骗不过谁,所以艾尔海森不是演的。他读到艾尔海森落寞的神色,对方才那番陈词,也有些不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