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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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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6
Words:
3,470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27

【女神异闻录5/明智吾郎中心】第二十个暖冬

Summary:

3k8

“等到过几天吧。明智想,等到山上的陈雪彻底融化,等到樱花盛开,花瓣会顺着春风吹进房间,那时我便会请假,不摘掉黏在领口的干花,坐上通往埼玉县的车,问候他去年的收成,告诉他,春天真的来了。”

Work Text:

【明智中心】第二十个暖冬

 

明智已经30岁了。这是他隐姓埋名生活的第三年。

他如今正在做地铁驾驶员的工作,无关乎他过去的梦想、曾经做过的工作,只是为了生活。他出狱时头发被削到只有薄薄一层,三年来留长了一些,但仍比少年时的自己要短了许多。他将发型打理整齐,即使被压在帽檐下也依旧一丝不苟。他的脸上几乎没有沟壑,只是不免落下了疲惫的痕迹。

明智自首时是17岁,出于隐私保护的理由,他的姓名自此消失在公众的视野,随之落幕的也有侦探王子那仿佛从未被世俗的尘埃玷污过的美誉。落井下石的人不在少数,曾有人以各种身份探监,却都被他一一回绝,潜心以端正的态度接受社会对自己最后的教育和改造。而他表现良好,虽然他一再要求不必减刑、教他自生自灭,但政府在他离开监狱前为他准备了一套新的身份,觅得了体面的工作。

那是十年后的圣诞节前夜,电网从他身后蓦地落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灰砖灰瓦的建筑立在北海道的雪原之上,如同隐匿于山林的孤塔,瘦削而佝偻,窄得可怕。他有些不可置信,十年间的惯习几乎要成为他人格的一部分,以至于站在国道上仍毫无知觉地回望,似乎要将那一片雪用视线捂化。陪同他的狱警在他身后鸣笛,他才恍如大梦初醒,开门坐进车里,肩头上的一小片积雪很快被车内暖风融化,顺着他风衣的褶皱流进了袖口。他本以为自己在离开任何地方都会如剪掉一块头发般毫无知觉,但于他而言,总是事与愿违。

他想象过会在狱中遭遇的白眼和暴力在这十年里全都没有发生过。社会系统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秩序,令他想到路上随处可见的方块字,如此平淡而了无生息地过了十年。车内吹出的热风让他喉咙发紧,他透过车窗看向窗外,雪原永无止境地向国道两侧蔓延开,白色的月影在日高山脉的轮廓后若隐若现,世间一切宛如被磨碎的大理石颗粒,天上地下一片纯白。

警车有些颠簸,收音机播放着平成时期流行的歌,一切都是老旧的款式。他上一次自首是在冬天。如今出狱也是如此。即便他隔着铁网能看到四季在缓慢而规律地交替,却仍觉得世界像是被埋在雪里,正在等待着他回来。他不能否认自己是因为希冀着离开枯燥乏味的生活才产生了这种错觉,即便这是他罪有应得。

他的思绪被蜿蜒的地平线拉长,伸展了一下四肢,不紧不慢地开始清点自己的回忆。他开始倒序,最临近现在的回忆是他的父亲在十年前被处以死刑。

政府没收了父亲几乎所有的财产,也欠了债,但他并未向公众表明过他与明智之间的血缘关系,于是即便明智出狱,债务也并未落到他头上。临行前,他撇清了罪责与明智之间的关系,明智成了卷宗上被成年人教唆杀人的无辜者,而自己理所应当地怀着沉重的罪恶感被枪毙,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在法庭上,虽然明智强烈拒绝了请律师为自己辩护,但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人道主义关怀,他的律师用狮童死后的卷宗为明智辩护。他那时重伤初愈,胸口裹满了纱布,在被告席上冷眼看着,仿佛这场闹剧事不关己。他几乎将狮童对他的所有保护性证词都一一否决,始终展现一个在犯罪过程中抱有完整个人意志的杀人犯形象。

 

在狮童死前,他们说曾过话。

他们的谈话并非是私人性的,防弹玻璃两侧皆有狱警驻守。明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房间,而狮童坐在玻璃对面。

他看到狮童衰老了太多。过去的他像一头愤怒的雄狮,盘踞在山顶的领地。他全身的肌肉紧绷,时刻保持着攻击的姿态,不断巡回,提防着所有妄图靠近他的人。之前的他身材练得很好,肌肉将西服撑得很紧,隐约能看出衣服下的轮廓。

但现在,他看到狮童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坐在木椅上,西装的肩线垂在了两侧,全身上下散发着颓唐的气息。这一切都仿佛在告诉他,褪去了傲气的狮童不过是一个街上到处都是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怯懦而无趣,而他所谓的复仇不过就是在对这样一个社会累赘在进行无谓的算计,仅此而已。

明智与他眼神交织的一瞬,不可置信地看见了曾经那个铁石心肠的父亲落下了泪。

明智摇着轮椅就想往回走,告诉狱警自己拒绝见到狮童正义。

“——吾郎,是父亲我错了。”他听到狮童在他背后啜泣。

听到这句话,明智吾郎几乎想要呕吐。他的躯体刚受了重伤,难以进食,胃里正插着鼻饲的管子。他感受到他的胃部正在痉挛,像是一团火的酸液吞不下又吐不出,卡在了食管里。他挣扎着找狱警要了一杯水喝,好使硬硬地堵在身体里的胃液被稀释些许,不至于整个身子都火辣辣地痛。

他对着狮童怒目圆睁,看着那秃头的中年男把眼镜挂在耳朵上,哭泣得厉害,几乎可以用滑稽来称呼。他几乎想要怒吼,他想看到狮童正义过去的傲慢、目空一切、将任何人乃至于是自己被窝里的女人和亲生骨肉都纳入到算计里的样子!他碰过那么多男女的肮脏身体和拥有那么多的财富和权力以至于对所有人颐指气使的样子!但是这一切都荡然无存了。而最可恨的是狮童正义人生的破败甚至不是他造成的,而是由另一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做的。他亲手复仇的美梦就此在他眼前破灭了,而这就是他咬着牙不惜违背自己良知的报应。但他不能接受。他不恨那个男人,但是他恨狮童正义。

明智还穿着松垮的病号服,从袖口里探出来的部分都因长期卧床而肌肉萎缩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一层皮包着骨骼,轻轻一碰便会折断。但即便如此,他蓦地起身,发了狂地朝着防弹玻璃的另一侧冲去。他的双腿纤细得撑不起他的身子,于是他踉跄着摔在地上,满嘴是血,滞留针扎进了手掌。但他仍不解气,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狮童和他对话的窗口,他把热水泼进了玻璃上的孔洞,妄图能以此羞辱狮明,而后将纸杯一丢,宛如精神病人一般疯狂地捶打着防弹玻璃,吼得撕心裂肺。

“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这么去死!快点回到你过去高傲的样子再羞辱我一顿!这样我才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是毋庸置疑的——”

发狂的明智被冲上前的狱警拦下,他们将明智按回了轮椅上。等狱警散开,明智满脸都是水痕,嘶吼也逐渐变成了恸哭。他无助而悲伤地捶打着轮椅的扶手,哭得几近脱水,仿佛已然失去了求生的希冀。极大的打击令他已然回到了婴儿时期,回到了用不顾一切的大哭来换得父母怜悯的那个时刻。但他想要的东西和生命同等脆弱,而且已经永远地回不来了。

“凭什么你也要死掉……把妈妈还回来啊!还给我!你这混蛋快把妈妈还给我!”

之后他哭了几乎一整个下午,狮童似乎在他对面对他喃喃说了些什么,但他已经因为极度的缺氧而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狮童被行刑的第二天。有人交给他一支录音笔,里面是狮童和他说的最后一段话。

“我在札幌市的保险柜银行里存了一大笔钱……本想是留给自己的退路,但现在想来,这本来就是留给你的。密码是我和你母亲相遇的日期。至于理由是——算了,说了你一定会不舒服。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去北海道开始你的新生活吧。”

 

狮童动用最后的人脉,将明智一路安排进北海道。说实话,明智一直想要拒绝,却鬼使神差地在听完这支录音后便鬼使神差地默许了。他手上扣着镣铐,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狱警跟在身旁,和一纵罪犯一同被押送到北海道。

而十年后,他刑满释放,坐在警车后座上盯着窗外,看着在自己面前毫无生气和变化的雪原,又仿佛回到了那辆被安排好的列车上。警车一路向北,开到札幌,警员将他转介给当地的铁道公司,自此他被安排住在临铁道的出租屋,进行统一培训,通过内部考试,三年内从站务员晋升到了驾驶员。

他向快递员温和道谢,回到玄关,拆开送到他门口的地铁驾驶执照。执照烫金的部分很漂亮,而他只是出神地看着。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当年分明是父亲指使他去废人化地铁驾驶员酿造的惨案,如今却又让自己干起了同样的工作,究竟是他死到临头还要戏耍他这个独子、亦或是在利用他一厢情愿的赎罪。他猜不出父亲的用意,但也懒得去究其原因。没有意义。他不喜欢父亲,自然父亲就算是带有意图地为他打点,他也不愿再想背后的原因。

即便如此,这个工作对他而言并不算难,并且不必抛头露面,只用与几个同事交班,没有暴露身份的风险。只需要早早起床,吃饭,进行每日的随机安全考试和酒精检测,掐好时间开车,手指口呼,下班回家,每日如此。他没有怨言,只因为这是他必须完成的事情。这是一场长久、乃至于亘古的赎罪。

他的确是在札幌工作,但始终没有去过市中心的保险柜银行。

他没有接受狮童的施舍。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肯定他一直笃定的事情——狮童到死都在自以为是。

 

来年春天,天气还是尚冷,一呼一吸仍吐出一团雾一样的白气。明智早早醒来,天蒙蒙亮,公寓窗外的樱花树却已经冒出了柔软的花苞,纯白中掺杂着只有不经意时才能察觉的淡粉。远处园山的轮廓被笼罩在薄雾中,雪已经几近消融。他打开窗户,扑了一面春风。凉飕飕的空气沁人心脾,明智在这样的早晨听到了敲门声。

他扣好领口的扣子,走至玄关,将公寓的房门打开。门外站着一名快递员,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上面写着明智亲启。

他微不可见地挑眉,笑着接过快递员手中的信封,将门重新锁好。他站在门后,倚着房门。明智。他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叫自己这个名字了。这是个不算是大众的姓氏,像是以表体贴一般、刻意隐去了名字两字。

发信人来自埼玉县,带着窗外寒风的低温和泥土香。父母已经不在,他想不起来还有谁在仍然惦念着自己。

春风把窗帘吹得翩翩,他走到桌前,稍微费点力气拆开信封。信纸被折成三叠,他将信舒展开,里面只有短短三行字。

 

明智:

春天来了。不知等到再暖和些,可不可以履行约定。

雨宫 莲

 

他将信叠好,放进今天刚拆开的一本新书里用作书签。他穿好制服,锁上了公寓的门。

等到过几天吧。明智想,等到山上的陈雪彻底融化,等到樱花盛开,花瓣会顺着春风吹进房间,那时我便会请假,不摘掉黏在领口的干花,坐上通往埼玉县的车,问候他去年的收成,告诉他,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