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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这里比做成电子游戏,那我们姑且可以称你那种行为为读档。”
“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2026次读档。”
“......”
“然后,这是我们第1722次像这样坐在这里谈判。”
如同将罪证一一列举在嫌疑人面前一般的审讯口吻,明智吾郎原本平静到没有语调变化的腔调到这里也忍不住往上扬。然而卡座对面的那人并没有被无形的施压震慑住,他保持一如既往的沉默态度,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智吾郎严厉的质问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没有爵士乐酒馆那样的悠扬小曲让人放松紧绷的神经,没有咖啡机轰鸣运作的白噪音,就连窗外的飘雪也只是无声地散落在卢布朗门口的小巷中。
再一睁眼,涩谷的夜景便映入眼帘。
雨宫莲又读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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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彩色玻璃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声,明智吾郎熟练地将门口的牌子翻转到close off的一面。不等丸喜拓人指名道姓,他便像平日里的其他常客一样自行落座,指挥着此时店里唯一的店员给自己上杯咖啡,还指定要手冲的那种。
这样寒冷的夜晚不会再有人来光顾咖啡店的生意,或许街坊邻居此刻正享受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中也不无可能。
“那么,希望雨宫同学你能再好好考虑一下。在这里的话,就不会再有那种被蛮横的痛苦夺走什么的心情了。这不仅是为了大家的幸福,也是为了,你们的幸福。”
丸喜拓人在接过飞来的预告信后就此告别。他走到门口,看了看一旁全然目中无人的明智吾郎,任谁都能读懂这样的空气,随即整理好自己的衣摆推门而出。
雨宫莲系上店里那条墨绿色的围裙钻回吧台,从柜子里掏出一袋店主珍藏的快见底的咖啡豆,悉数倒入磨豆机里,咯吱咯吱地碾成细碎粉末。
“想不到你居然还有给他发预告信的闲心情。”
明智吾郎头也不抬地说着,百无聊赖地滑动手机里看过不下几十遍的新闻咨询。
“明智,大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的。”
吧台后的店员自顾自地说着,讲温度适宜的热水注入装在滤纸里的咖啡粉末,咖啡的气息逐渐填满屋子的各个角落,逼得让人无处可逃。明智吾郎深吸一口气,眉心蹙了蹙,这样的答非所问显然不能使他满意。
“睡不睡得着都一样吧,反正最后都会被某人送回涩谷中央大街。”
明智吾郎坐在靠近门口的卡座位置上,透过门框之间的缝隙,得以窥听到屋外夹着雪花呼啸刮过的阵风,搅得叫人心中无法安宁。
雨宫莲将做好的咖啡递到店里唯一客人的面前,奶泡在咖啡顶部堆积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大爱心。真是恶心的图案,明智吾郎心想。他嫌弃地捏起碟子上的搅拌用勺子,从正中间插进去,把爱心劈成了令人心碎的两半,再暴力地将图案搅得稀烂,勺子撞击着杯子内壁叮叮作响。
坐在对面的雨宫莲从头到尾地目睹了这一惨案,他把不满大大的写在了眉头上,用近乎嘟囔般的声音抱怨道:“我好不容易才拉了个这么完美的图案......”
在飘着雪的冬日喝上一杯热咖啡本应是一件令人温暖的事情,明明触碰到杯壁的时候也是能感受到从掌心传来的热量,可当咖啡经由食管流入胃部,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连味道也变得些许,难喝。
“你们店的咖啡都那么难喝吗?”
明智吾郎浅尝了几口就把咖啡杯放回瓷碟上,碰撞发出一声不悦的哐当声。雨宫莲一脸难以置信,端起那杯喝过的咖啡左看看又看看上闻闻下闻闻,对着明智吾郎贴过的杯缘尝了一口。
还不等雨宫莲为自家咖啡辩解,明智吾郎即刻打断他。
“你还要玩到什么时候?”
被点名的雨宫莲放下咖啡杯,做完吞咽的动作后微微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就好像在课堂上和邻座的同学讲小话被老师抓住,却还要装做出一副‘我没有’的无辜模样。
明智吾郎眼中的阴沉又加深了几分,赤色的眼眸里见不到任何高光。他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冲上去暴揍对面这人一顿的冲动,不过事实上他也曾尝试过:他在卢布朗抄起吧台高脚凳朝雨宫莲的头顶砸去,等待列车进站之际里把雨宫莲推到月台前方的轨道里,从宫殿出来以后背后偷袭雨宫莲。但无论如何,明智吾郎都没法动他分毫。因为这个让人火大的家伙,总是会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使用他那令人厌恶的、开挂般的能力。
明智吾郎放在桌下的右手轻抚他那已经攥成拳头的左手手背,既然已经知道使用武力是没有办法改变现状的,那么再怎么动手动脚也是无济于事。他也没有想到,近乎搭上性命学来的强忍,居然要用到这种地方上。
“你真是恶心的让我想吐。”
作为咖啡厅的卢布朗,店内特意设置成了昏暗的暖色灯光。雨宫莲推了推架在鼻梁上那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那双灵动的双眼在这昏暗的室内发着幽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说:
“可是明智呆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损失吧,而且每次都是明智来找我的。”
闭嘴啊。
明智吾郎瞬间觉得无比烦躁。
额头最先感受到湿热的液体,然后是胸口,再到大腿。咖啡沿着刘海凝聚成一滴滴的水珠,前胸也也被浸湿,白色的上衣被迅速染成一大片棕。啊麻烦了,雨宫莲心想。比起要怎么和惣治郎解释为什么座位会搞成这样,现在眼前有更危机的事情。
明智吾郎刚抬起拳头,下一秒就在洗衣房门口扑了个空。店内空无一人,只有不知道何时放入的衣物在滚筒里的泡沫中翻滚,吵得让人难以忍受。
明智吾郎耐住眩晕,尽力保持重心才重新站稳,余光扫到灰色大衣衣角一闪而过,立即转身追去,但冲出房门面对的却是台场的铁皮围墙。
“明智同学?”
扎着高马尾的红发女生有些担忧地看着面色极差的他,迟疑着要不要上前关心询问一下。
“芳泽同学,雨宫往哪边走了?”
芳泽霞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说:“啊刚刚解散之后,前辈不是就匆匆忙忙的去那...欸?”
明智吾郎和来往行人一起踏入车站的瞬间,天色倏然骤暗,三两点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人们的头顶,熟悉的一男一女的对话钻入他的耳中。
“希望你能主动向警方投案......雨宫你有在听吗?”
新岛讶不知道她背后有什么,雨宫莲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回过神来的雨宫莲重新把焦距放回到新岛讶身上,说“这事情明天再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明天?”
新岛冴一脸困惑,紧接着她那位昔日同事的身影便从她面前穿过,朝着雨宫莲撤离的方向追去。
平安夜的涩谷比往日热闹,一路上明智吾郎不知道撞散了多少对十指相连的路人,连抱歉也顾不上说。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明明离那人就剩下两三步路,结果他却被一把绊倒在卢布朗通往阁楼的楼梯上。
阁楼上的木制地板上传来因挤压而产生的吱呀声,明智吾郎来不及关心身上的疼痛,抓着楼梯把手,吃痛地爬上阁楼。雨宫莲退到床边无路可退,明智吾郎步步逼近。
“欸?”
从二楼跳下去并不会摔死,如果运气好落地姿势得当,还能免于骨折,但真当亲眼目睹雨宫莲扒开窗户一跃而下的那一瞬间,明智吾郎还是愣了一下。在宫殿外也要逞强吗,真是无可救药的一个人。
他趴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翻滚逃走的身影,奋不顾身地跳下。
卢布朗门口的沥青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硬,只有巨大的水流将他包裹其中,使劲地挤进他的鼻腔。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想要升到水面之上,直至脚底结结实实的触碰到地面,才意识到水位好像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深,猛然探出头激起的水花引得旁人的一大片不满。
“喂臭小鬼,要跳水就去游泳池跳啊!”看上去有四五十岁的大叔怒斥道。
黑色的卷毛脑袋在云雾缭绕的澡堂里若隐若现,此时浴池里的水却如同沼泽地一般,死死地阻拦住他急切的心情,钳制住他那极力迈进的双腿。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有半分懈怠,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明智吾郎绝对不会放过。
越是往前,澡堂天花板上老旧的灯泡就越是暗淡。黑压压一大片的沙丁鱼在水族箱中游弋,只余斑驳光影描绘出的那个背影。左边闪烁着红蓝两色灯光的飞镖机发出欢快的电子音乐,右边绿色台呢上咚地一响,桌上的小球便咕噜咕噜滚入底袋。玻璃橱窗里的最新款电视机放映着怪盗团团长畏罪自杀的讯息,放学回家的高中生们你言我语抱怨起精神失控事件与电车延误。
天空忽明忽暗之间,眼前的世界如同万花筒般,稍有动作便会折射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光景。
明明已经难以分清东西南北,明智吾郎却总是能能凭借非常微妙的直觉,准确找到雨宫莲的行迹。正如他之前一直手握着雨宫莲行踪路径的信息,或许冥冥之中的吸引力法则是真实存在也不足为奇。
越是往前,身体就越不受控制,也许是某个喜爱恶作剧的阴影偷偷往他腿上绑上了铅块和沙袋。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都步履维艰。强拖着疲惫的躯体从混杂着凉意的初夏,迈向余晖勾勒出的深秋,踏入寒风凛冽的晚冬。平日里柔软轻盈的雪花,如今成了锐利的暗器,在这场暴风雪中使劲剐蹭着他的脸颊。他抬起左手,寒风呼啸地在他耳边怒吼,威胁警告着他不准再前行。
但他有着无论如何都必须到达暴风中心的理由。脚底下的积雪迅速从脚踝处堆积到大腿根部,他极力将自己蜷缩成能行动的最小一团,以抵御恶风的阻力。
风暴骤然停止,他极力抵达的暴风眼,是一切狂乱仿佛被隔绝在外,是近乎诡异的死寂。事件的作俑者,倚靠在枝叶凋落殆尽的发黑老树干上低着头,喘着大气,额头隐隐约约地露出细密的汗珠,明智吾郎也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快到达极限——双方都已经到了筋疲力竭的程度。
明智吾郎终于如愿抓捕到无处可逃的犯人,他颤抖着捏住对方的肩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拳头:
“你这个混—— ”
叮铃,熟悉的黄铜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你回来——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店门口这样?”
佐仓惣治郎对此无奈地摇摇头,就如同他接到了两块烫手的山芋。他们俩正以一种滑稽可笑的姿势,扑倒在卢布朗门口。明智吾郎刚刚举起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雨宫莲脑袋旁的地板上,一同落在冰冷地板上的,还有在雨宫莲脸颊上的划出一道银色细线的泪珠。
明智吾郎一时间愣了神,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但执行力超群,每场较量都拼劲全力不愿向他低头认输,拯救了这个无可救药国家的救世主,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想到这里,明智吾郎刚才熄灭了一秒的火焰瞬间重新复燃成熊熊烈火。无论谁都好,唯独这个家伙,绝不允许他流露出这样懦弱的一面。
“不准给我逃啊,再逃我就把你碎尸万段!”
他跨坐在雨宫莲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拽了起来,重重砸在他的鼻梁上。雨宫莲没有躲闪,任由黑框眼镜歪倒一旁。被泪水打湿的睫毛粘成一块,失焦的眼睛还在源源不断的产生泪水。
“我说,什么杀啊死的,搞不懂你们年轻人,但是有话能不能坐着好好说?”
佐仓老板从吧台后面端出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到桌前,见充满着怒意的明智吾郎一直死死拽着雨宫莲,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我出去抽根烟。”
叮铃。
明智吾郎和雨宫莲单独相处过的时间不算少,但能让他拥有如坐针毡般的感受这还是头一回。纵然明智吾郎焦急的心里像是有万只蚂蚁爬过,但面对眼前这人依旧掩面而泣的模样,他却一时语塞。这样烦闷到让人无地适从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明智吾郎过去的经历使他没有体贴他人的经验,让他此刻去体贴这个惹他恼怒的人更是无稽之谈。但他不敢轻易的放手,生怕一不留神雨宫莲又一溜烟地带着真相逃走。沉默如回到了故事的原点,兜兜转转又只能从起点再出发。良久,雨宫莲才放下掩面的手,缓缓抬起头,怔怔地说:
“明智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感受。”
“你把我困住这里3279次的时候也没有问过我的感受。”明智吾郎冷冷的回复道。
“抱歉,但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明智吾郎的质问他。所有的迹象都指向这位罪魁祸首,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怎么,连承认错误的勇气也一并被丸喜拓人收下了吗?他不禁冷笑一声。这是终其是一个自私的,只想着自己得到宽慰的人啊,而他居然会对这种下贱的人有所期待。
明智吾郎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与怪盗团成员一起挤在狭小的猫直升机上。前一秒明智吾郎还在抱怨摩尔加纳为什么不再变大一些,下一秒人就已经置身涩谷中央大街。
平安夜的涩谷已然是圣诞节的模样,车道两旁的树都点缀上了星的光点,在夜晚散发着耀眼光芒。时不时从街头的一些店铺里溢出那些叮叮当的音符,穿过琳琅满目的商品橱窗和满街悬挂着的霓虹灯,节日的旋律感染着来往行人。雪花从东京上空悄然飘落,飘着雪的平安夜是如此浪漫,却又带着一丝让人畏惧的寒意。
“希望你以自己的意愿主动投案。”新岛讶对雨宫莲说。
一模一样的对话,连接下来的行动也一模一样。如此循环往复与不断试探,明智吾郎确定了一个事实——是雨宫莲这个疯子干的。
“明智为什么不来问问我的感受?一直都是你在逼迫我选择。”
“别拿你那恶心的愿望强加在我身上。你以为这样会让我感动到为此痛哭流涕吗?别痴心妄想了,你这个不敢承认错误,连现实都不敢面对的垃圾!”
赤色的瞳孔犹如正在燃烧的一把火,任何与之对视的人都能被这团火烧死。而雨宫莲并不为所动,深灰色的眼底却流露出一抹哀痛。
“可是明智所说的现实,我已经去过了。”
明智吾郎心中燃烧的火焰骤然熄灭,瞳孔微微睁大,五味陈杂的心情涌上心头。如果雨宫莲在回到现实后又返回到这里,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明智没有和我一起回到现实,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没有明智的现实。”
雨宫莲用略带悲伤的口吻述说着这个明智吾郎不曾得知的‘未来’,乞求般地望着彻底僵住的明智吾郎,眼角还因为刚才的哭泣而微微泛红,平静的语气底下透露着淡淡忧伤。
桌子底下的手悄然爬上了明智吾郎的大腿,见他没有反抗,适才安心地沿着他大腿的曲线一路攀爬至他那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掌,插进手指的缝隙里并扣上。
“那又怎样?这就是你回来折磨我的原因?”
“抱歉,我从来没有想要给你带来痛苦,相反,我希望明智能够一直幸福下去。明智在游轮上的时候就已经...”
他顿了一下,眉头挤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就好像重新提起这件事又再一次的刺痛了他的心脏。沉默片刻,他才继续说道:
“我没有那种改变死亡事实的能力。如果真的能拥有这样的能力,即便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就算让我赴汤蹈火,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救你。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如此,人死不能复活,然后独留存活下来的那个人饱受失去之痛。”
他将身子往明智吾郎的方向挪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雨宫莲轻轻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腿上,充满溺爱意味地抚摸着,说:“哪怕你是假的,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至少你还在这,那么这件事对我而言就是全部的意义。不想再次失去你,这便是我的心情。所以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在这里,我们还是可以像从前那样在卢布朗下棋,去玩桌球玩飞镖,晚上再去爵士乐酒馆听live,或者你想做什么我都乐意奉陪,毕竟明智是我最喜欢,最珍重的人。”
他爬上明智吾郎的手臂,脸蛋塞进明智吾郎的肩胛骨,明智吾郎也回揽住了他的腰,静静地看着他。
“明智也最喜欢我了不是吗?所以我会留在这里陪着明智。”
他的手臂瞬间变成黑色的泥块掉落在明智吾郎的腿上,然后是腿,脸部,最后是身体。明智吾郎将咖啡搅拌勺从他背后拔出来的一瞬间,黑色的烂泥瞬间灰飞烟灭。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宫殿里斩杀阴影,只可惜这家伙什么装备金币都没留下。
“去死啊冒牌货!我所认识的莲,才不会这样,动手动脚!”
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与轰鸣,所有的桌子都在疯狂颤抖,卢布朗的天花板摇摇欲坠,粉刷的墙皮一层一层脱落向上卷曲,脚底下的瓷砖开裂成一条条缝隙。
这个世界正在支离崩塌。
明智吾郎手疾眼快,成功避开从头顶掉下来的房梁,有惊无险地迅速逃到门外。然而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明智吾郎震惊到快要合不拢嘴。卢布朗的门外,是更多的大大小小的门。
这里难道是宇宙的中心?只有大大小小的门如同耀眼恒星散发着刺眼光芒。这些门杂乱地排列在明智吾郎面前,过于耀眼的光芒晃得人有些难以睁开眼睛。明智吾郎用手臂遮挡面部,留出一个缝隙让他得以观察四周的环境。
他靠近这些门,听到一些细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抱歉啊吾郎,今晚也辛苦你晚点再回来了。”
“真是个麻烦的孩子,我们这里就只有这种东西吃,你自己看着办吧。”
“喂,你去买几瓶水。不想去?就你还敢嘴硬?”
“今天邀请到的神秘嘉宾是——侦探王子二世明智吾郎!”
“新的名单在这里,不要给我露出马脚出来,做事干净点。”
在连续聆听了几个门的声响后他便没有再逐个听下去。
净是些倒人胃口的回忆,就应该在这里一把火全烧掉才好。
但正是这些所有的经历才共同组成了名为明智吾郎的个体,又让他此刻出现在这里。
崩塌并没有停止,一些位于身后的门被那股巨大的能量所撕裂,追逐着明智吾郎想要将他一并吞噬与无尽的黑暗之中。
明智吾郎自然不能如它所愿。
兴许是这些大大小小的门听到了他的愿望,霎时间所有的门都整齐的排成两列,给他让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明智吾郎沿着这条通道与崩塌赛跑。
在这里,时间的流逝失去了任何意义,他感受不到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头,渐渐地,他快要记不起他究竟为何而奔跑,忘记他是究竟谁,疲惫感涌了上来。
为什么不停下,
究竟在执着什么,
快没有办法思考了。
只有从内心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个无论如何都必须到找到那人的理由。很模糊,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非常重要。
想要见到那个人的强烈的愿望,还没来的及实现的心愿,和无法放弃的约定,所以还不能在这里停下。
两侧道路的门越来越少,道路的尽头终于浮现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和卢布朗店门口一模一样的彩色玻璃木门。明智吾郎不假思索地推开了那扇门。
叮铃。
卢布朗门口的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雪,一脚下去便能让露出地面原本的模样。
前脚才在屋内和雨宫莲达成约定,明天一定要去同丸喜拓人战斗,后脚离开卢布朗时却觉得心口的位置,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理解雨宫莲面露出的难色,因为他怀有和雨宫莲相同的感情。
虽然雨宫莲没明说,但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正如雨宫莲所担心的那样,他们早已是两岸之人,真的再也无法见到彼此。想到这,一股酸涩便从心底倒流出来。真是不甘心啊,他又怎能甘心。
但认同丸喜绝对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的选项,被无耻大人玩弄了十七年的他,已无法容忍再次发生同样的事情。即便是现实有多么不堪,他也要自己决定自己的道路。在个人意志和恶心的虚假幸福之间,他果断选择坚持自己的道义。
同样的,他也会让雨宫莲去认同他的道义,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被困在这里这样简单的理由,更是希望,这个人能够好好地回到真实生活中,他这样的人不该沉溺于虚幻的泡泡。
叮铃。
“等一下!”
雨宫莲冒冒失失地从卢布朗里跑出来,拦下了准备去车站的明智吾郎。
“怎么,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该说的话应该都已经说过了吧,明智吾郎不解地挑起一边的眉头,倒是想看看这家伙还有什么屁话要补充。
“不是...”
明智吾郎没有耐心等他支支吾吾,翻了个白眼就要走人:“没事我就告辞了。”
黑色的皮质手套被那人拉住,明智吾郎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正想骂他两句,只见面前这人的目光炯炯有神,十分认真地开口说道:
“手套还在我这,明智和我的约定没有忘记吧?”
“...嗯。”
“那么,等回到现实之后,明智一定要来找我履行约定。”
都这种时候了,他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居然还能如此天真地惦记着这件事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纵然内心有万般吐槽想说,但话到嘴边只是化作“知道了”这样简单的词组。
“还有一件事情。”
雨宫莲再次叫住准备转身离开的明智吾郎。
雪花飘落到嘴唇上,最先感受到的是微微的冰凉,尔后漂亮的六边形会融化成水滴,悄无声息地滑落。雨宫莲捧起明智吾郎被寒风覆上凉意的脸庞,轻吮着他的唇瓣。
雨宫莲向上天许下心愿,祈祷眼前的这人能永远地留在他身边,于是他将自己的舌尖进一步的探入,妄想着这样是否就能够完全占有他;但他又不敢贪恋此刻的时光,即便他曾被明智吾郎背叛过,但面对这人,他仍不忍心以背叛相还。
“我答应过明智了,所以明智也要答应我。一定,一定要记得来找我,一定要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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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有五感,分别是嗅觉、听觉、视觉,触觉和味觉。
由这五种感受探索出来的信息,共同组成了每个人心中的世界的模样。
最开始能够隐隐约约地闻到消毒水的气息,还有叫不上来名字的仪器发出滴滴滴的声响。
真是有点令人怀念的场景,明智吾郎心想。他记得在很久之前,他母亲临终前在病床上就是这副模样,但那时仪器的滴滴声并没有如他所愿维持住频率,它最终在不久后化作成一道刺耳的长鸣。
喉咙一阵发苦。于是他对自己的四肢下达指令,拼尽全力却只能微微挪动一根手指。看来他还没能完全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明智吾郎对此不免感到些许失落。
“明智?明智!”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是吵死了。明智吾郎有一瞬间在想,要不还是上天堂吧。不过像自己这样犯下过滔天罪行的人,应该没有进入天堂的资格,多半是要被打入地狱。
意识又逐渐沉了下去,耳边人的声音也逐渐远去。在沉入湖底的一瞬间,不甘的心情又浮跃而出。如果就这样任由那个声音离自己而去,那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即便成为侦探之后就很少再去学校上课,但在游泳课上学来的知识到现在还没有被完全忘记。
游到水面上去吧,他有着无论如何都必须到达水面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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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到水面上去吧,怀着急切的心情,用利刃刺破无尽的黑夜。
世界原有的色彩如水墨画般晕染开来,午后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撒在洁白的墙壁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突然挤进他的视野,貌似比起记忆中的模样,眼神倒是变得锐利了几分,下颚的轮廓也变得更加分明。
“哭得好丑。”
沉浸在喜悦当中的雨宫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顾不上形象,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被泪水浸湿的脸面,自言自语地念叨起明智能够醒来真是太好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明智了。
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讨厌啊。如果只是为了听这些毫无营养的,自我感动式的话语,他宁可到地狱里去赎罪。
手掌心贴上雨宫莲的脸庞,用指腹小心翼翼的摩梭着。岁月夺走了当初那个高中生稚嫩的脸庞,但此刻略带粗糙的触感更能让明智吾郎有真实存在的安心感。
“第3280次,终于抓到你了,这次可不准再给我跑掉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