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星啊,
你带回了被黎明驱散的一切——
你带回了绵羊,带回了山羊
带回了孩子到母亲身边。
1.秒
人给自己的痛苦套上了时间。人因过去的缘由而痛苦,又把痛苦延伸到未来,这样便产生了绝望。洋娃娃的痛苦只发生在此时此地。 动物不需要意义。人在做梦的时候,有时也有类似的感觉。然而人在清醒的时侯需要意义,因为人是时间的囚徒。
总之,这是一个有关于时间的故事。
如果要从他们相处的所有时刻中挑选出一个绝无仅有的时刻来回忆希罗尼穆斯的话,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会选择这样的一个时刻。那时他和放了圣诞假的科洛雷多走在街上,他们错过了中午的列车,只好在街上散步以打发时间,莫扎特突然百无聊赖,向科洛雷多询问有关上帝的信仰,科洛雷多随口回答说,“我相信造物主的电子计算机",那时莫扎特正走在他的身旁,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立刻看向他,科洛雷多神色自若,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这个答案有多奇怪。
那个时候电子计算机刚刚发明没多久,每台计算机都有一个格子间那么大,人类要和电脑对话,只能拿着打了孔的卡片插入读写孔,看着屏幕上的计算机咔哒咔哒地读出一串零和一,再转换成程序语言。看起来有点像是以前的先知等待神谕。至于科洛雷多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他一并全都忘记了,只有这个时刻在莫扎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希罗尼穆斯比沃尔夫冈小五岁,在此之前他们只见过零星的几面。在沃尔夫冈三岁时,希罗尼穆斯的父亲因为工作调动被调来了萨尔茨堡市政厅任职,因此搬到了莫扎特家的隔壁,租下了粮食街9号这座楼房中最大的一间公寓,在他们搬来的第二年,也就是沃尔夫冈五岁的时候,希罗尼穆斯出生了,那天恰逢沃尔夫冈和姐姐南奈尔从意大利结束作为天才神童的巡演回来的第三个晚上,利奥波德带着沃尔夫冈和南奈尔以及一袋橙子去看望隔壁家新出生的孩子,沃尔夫冈一不小心在希罗尼穆斯的婴儿床旁边绊了一跤,橙子滚得到处都是,利奥波德向科洛雷多先生一叠声地道歉,毕竟科洛雷多先生是他名义上的上司,沃尔夫冈在收拾残局时抬起脑袋,正好对上摇篮中孩子的目光。就那样,他和希罗尼穆斯开始相识,来往相交四十年。
“这孩子好丑啊!”在大人们都离开了房间之后,沃尔夫冈对南奈尔说,刚出生的希罗尼穆斯丑得惊人,整张脸又红又皱,科洛雷多夫人躺在床上笑了起来,伸出手来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以示回敬。
“你小时候比他还难看呢,”南奈尔说,她牵着沃尔夫冈的手,姐弟两个一起看着婴儿床里的小孩,“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会好起来的。”
“绝对不可能!”沃尔夫冈对她这副装大人的口气很不满,但南奈尔又蹲下来亲了亲他被弹过的额头,因此他内心的不满也就迅速地烟消云散,转而成为一种迟疑,“…真的吗?娜娜?我小时候也这么丑?”
“真的呀,你小时候出生的时候全身红红的,还皱巴巴的,像只猴子,”她回答道,咯咯地笑了,又笑着拿手指头逗小孩玩,“我那时可没有现在这样爱你,只有爸爸喜欢你。”
沃尔夫冈于是捏了捏希罗尼穆斯的脸,希望这个名字很长的小孩以后能长得好看点,不然,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该怎么才能和他和睦相处,在这个时刻,他已经预见到了希罗尼穆斯会被分配给他的未来,这附近没有其他年龄相近的小孩,他们两家又是邻居,南奈尔不喜欢他那套仿佛多动症的玩耍方式,希罗尼穆斯只能和他凑成一对玩伴。希罗尼穆斯被他捏得流起了口水,婴儿傻乎乎地笑着,突然叼住了沃尔夫冈的无名指,五岁的沃尔夫冈被咬得乱叫,又害怕伤到了婴儿幼嫩的关节,只能等到希罗尼穆斯松嘴,最后他的无名指前端结结实实地留下了一圈牙印,希罗尼穆斯放开他的手指之后继续傻笑,沃尔夫冈恨恨地看着无知的婴儿,他们俩一辈子的梁子也就此结下。不过莫扎特后来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这恐怕是科洛雷多一生中笑得最开心的时刻,也就是说,他后来基本上没怎么笑过。
说实在的,沃尔夫冈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希罗尼穆斯长大之后会变成这副样子,科洛雷多先生和他的夫人都是快活又有趣的人,虽然他没见过几次科洛雷多夫人,因为在莫扎特和她相识的短短几年中,她一直在不断地经历生产,大人们总是说她需要安静地休息,而沃尔夫冈作为一个远近皆知的淘气孩子,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不被允许接近她的。利奥波德偶尔会带着沃尔夫冈去拜访邻居,大人们要谈事,于是就把孩子支走,要求沃尔夫冈带着希罗尼穆斯去玩一会儿,他们之间差了五岁,对于孩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鸿沟,大孩子天生就不愿意和小孩子玩,虽然沃尔夫冈跟谁都能玩得起来,但面对希罗尼穆斯还是让他觉得一筹莫展,然而对于沃尔夫冈来说最严重的问题并非是年龄差,而在于希罗尼穆斯天生的性格。
希罗尼穆斯简直是他所遇到的最无趣的人!但长得又实在可爱,等到希罗尼穆斯褪去了新生儿的潮红,他就变得好看起来,沃尔夫冈天生喜欢漂亮的东西,经常亲得小时候的希罗尼穆斯满脸都是口水印子,长大了了的希罗尼穆斯拒绝被亲,于是沃尔夫冈开始千方百计地拖着他一起玩。沃尔夫冈好容易等到希罗尼穆斯长到不会跑两步就摔倒的年纪,开始提出带着他去骑自行车,希罗尼穆斯拒绝了,他不喜欢剧烈运动,喜欢看书,沃尔夫冈于是问他喜欢看什么书,并且准备拿出自己珍藏的漫画,希罗尼穆斯开始报书名,沃尔夫冈立刻遭到了一堆大部头书名的袭击。希罗尼穆斯一本正经地和他说自己喜欢看《尤利西斯》,沃尔夫冈于是勉勉强强地接了过去,打开看了没两页之后立刻睡着,使得这次拜访成为他们之间最和平的一次相处。希罗尼穆斯在睡着的沃尔夫冈身边看了两个小时的书,时不时看一眼他,防止沃尔夫冈睡得滚下桌子,直到利奥波德过来把睡着的莫扎特搬走。
"谢谢你照顾沃菲,"利奥波德说,"他太闹腾了。"
"没有的事,"希罗尼穆斯说,"沃尔夫冈是个很有趣的人,先生。"
利奥波德不知对这场对话作何评价,希罗尼穆斯长得还没一张桌子高,说起话来却一副十足的大人模样。明明沃尔夫冈比希罗尼穆斯大了五岁,却依旧这么不着调地喜欢逗着他玩,有些时候还需要希罗尼穆斯照顾他。沃尔夫冈在每天练完琴之后坚持不懈地对希罗尼穆斯提供娱乐建议,希罗尼穆斯也不厌其烦地一一否决,不去游乐场,不学滑板,不穿轮滑鞋,不要坐着购物车从斜坡上滑下来。终于有一次,沃尔夫冈注意到希罗尼穆斯总在注意着楼下隔壁院墙里伸过来的桃子,于是提议让希罗尼穆斯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去摘,希罗尼穆斯很明显地犹豫又挣扎了一会儿, 沃尔夫冈看出他感兴趣,于是拿着条围巾往他的脖子上一缠,勒得他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拖着他走了。
两个孩子在院墙下鬼鬼祟祟了一会儿,莫扎特让科洛雷多爬上自己的肩膀,拿两只手托着他的脚,让他去够隔壁的桃子,希罗尼穆斯抵制不了诱惑,决定违背自己的良心当一次坏孩子,于是伸出手来摘了一小个桃子,沃尔夫冈在底下激动得不得了,他们准备把这枚小小的桃子分了,希罗尼穆斯憧憬地看着这枚散发着清香的桃子,凑过去闻了一下,当即对桃子的绒毛过敏,过敏引起哮喘,这下真的难以呼吸,差点死掉。年幼的沃尔夫冈在楼底下嚎啕大哭,以为自己要把希罗尼穆斯给搞死了,于是学着给他做人工呼吸,凑上去完全堵住了他的嘴,希罗尼穆斯更加透不过气来,好在南奈尔听到沃尔夫冈的大叫声之后带着吸入器及时赶到,得益于希罗尼穆斯常被沃尔夫冈拖着来他们家玩,在莫扎特家也备着两个吸入器。阻止了自己的弟弟在十三岁时犯下第一桩过失谋杀案。
希罗尼穆斯手抖得像筛糠,他就着吸入器猛吸了一口,平复下来之后眼睛里满是泪水,他看着萨尔茨堡湛蓝的初夏天空,以及其下闪过的无数个瞬间。沃尔夫冈跪在他的身旁,握着他的手,希罗尼穆斯勉强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这才放下心来,南奈尔看着两个不省心的小孩直叹气,希罗尼穆斯眼睛里全是眼泪,沃尔夫冈更是哭得直抽,她在确认希罗尼穆斯已经脱离了危险之后留下两大包餐巾纸,飘然离去,让他们自己解决后续。希罗尼穆斯在地上躺了一会儿,他枕在沃尔夫冈的腿上,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了悟感望着天空。沃尔夫冈被他躺得腿麻,奈何他刚刚差点把希罗尼穆斯害死,现在也不好意思让他起来,他们就这样在楼下消磨了一会儿时间,希罗尼穆斯看了看沃尔夫冈,突然咬牙切齿起来,沃尔夫冈则一脸莫名其妙,没搞懂为什么他在这会儿生起气来。
“你总是这样!”希罗尼穆斯恨恨地说,“我真讨厌你!”
然后他怒气冲冲地从地上爬起来,把呆滞的沃尔夫冈扔在身后。沃尔夫冈没搞懂希罗尼穆斯究竟为什么生气,以及他话中的“总这样”是什么意思,但他绝对知道这会儿该是他道歉的时候了。于是他跟在希罗尼穆斯后面开始为每一桩小事道歉:他搞坏了科洛雷多家的自行车,上个月在希罗尼穆斯的作业本上打了一整章乐谱的草稿,最后偷偷把半本作业本全撕掉带回家,在希罗尼穆斯的很多本书上流过口水。沃尔夫冈跟点菜似的报出一大堆书名,希罗尼穆斯越听就越生气,因为沃尔夫冈道歉的很多条目他都闻所未闻,沃尔夫冈简直像个龙卷风一样地扫过了他的生活,而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被迫和这个不着调的家伙绑在了一起,这才是希罗尼穆斯最生气的地方。他想跑快点甩开沃尔夫冈,但他先天的疾病又让他没法跑起来,于是听着沃尔夫冈在耳边喋喋不休,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要爆炸了。况且他刚刚经历了那么多事,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哐地一下关上门,差点夹到沃尔夫冈的鼻子。
沃尔夫冈在房间门口挠了一会儿门,希罗尼穆斯只是不出声,没有希罗尼穆斯的许可,他也不敢贸然推门进去,怕把希罗尼穆斯惹得更加生气。在他终于要放弃挽回的时候,房间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沃尔夫冈果断推门进去,希罗尼穆斯脸朝下倒在地上:他的先天性心脏病犯了。希罗尼穆斯仿佛是遇到沃尔夫冈就会倒霉,可能是由于先前差点把希罗尼穆斯搞死一次的经验,沃尔夫冈这会儿倒是冷静得非同寻常,他叫来了科洛雷多家的大人,再看着他们抱着希罗尼穆斯上车,前往医院,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房间中央。沃尔夫冈是第一次在希罗尼穆斯不在的时候留在他的房间里,这房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算得上是很大的,但也没有什么摆设,看上去太空旷,希罗尼穆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想必十分寂寞,他往窗外看去,能看到邻居家的桃树,从这个角度过去,正好能看到他们所住的这条街道,桃树上结了不少桃子,越过院墙的那一颗已经被他们薅了下来,显得光秃秃的。
这次事件过后,莫扎特才知道,科洛雷多身上有很多种病,他有哮喘,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很多运动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去做。科洛雷多的心脏很脆弱,这也成功地杜绝了他和各类运动的缘分,他没法和他的兄弟一样去参军,当然学校里的体测也和他无缘,莫扎特知道了这一点之后相当嫉妒,每次跑完步莫扎特就跟条死狗一样地赖在地上吐舌头,想到科洛雷多能够在体育馆里纤尘不染地坐在看台上就觉得很来气。
他们最后还是分了那枚桃子,沃尔夫冈带回家把它洗干净,然后拜托南奈尔把桃子切成小块,他分给从医院平安回来的希罗尼穆斯比较大的那块,作为和好的象征,然后两个人一起被还没完全成熟的桃子酸到吐。虽然沃尔夫冈到最后都没搞明白为什么那次希罗尼穆斯发了那么大的火,但他们还是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在经历过这次事件之后沃尔夫冈很明显地收敛了很多,不再试图把坐在书桌前面的希罗尼穆斯拖起来出门。希罗尼穆斯喜欢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书,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下午一点半他的书桌会被太阳晒透,沃尔夫冈练完琴之后被分配到希罗尼穆斯对面写作业,编了几段作文之后就开始狂躁地挠头。像希罗尼穆斯这样从小学就开始读大部头的变态小孩自然不愁作文要怎么写,他观察了一会儿沃尔夫冈,注意到他正在啃铅笔头,希罗尼穆斯看得嘴角抽了抽。莫扎特编完自己的作文之后又开始没事干,于是想出新的招数,他开始教希罗尼穆斯练小提琴。
他把这件事搞得非常郑重,沃尔夫冈翻出了自己的那把用旧的四分之一小提琴给希罗尼穆斯,那把小提琴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把位胶带,有四个微调,琴弓上也用胶带区分成了四个弓段,是一把彻彻底底的新手练习用琴。他从空弦开始教起,每天指导希罗尼穆斯练空弦和运弓,利奥波德对此举双手赞成,父亲认为,温故而知新,沃尔夫冈通过教希罗尼穆斯学琴,也能增进自己的技巧。不过沃尔夫冈到底有没有增进技巧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很享受使唤希罗尼穆斯的感觉。说实在的,虽然沃尔夫冈也只有丁点儿大,但已经是一位合格的神童,完全有资格教希罗尼穆斯学琴,利奥波德四处带着他参加比赛,梅纽因,帕格尼尼,莫扎特父子到处参加小提琴的国际大赛,在比赛上砸下的钱数不胜数,并且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
沃尔夫冈煞有介事地给希罗尼穆斯布置作业,在每次出门比赛前告知希罗尼穆斯自己这次去要离开几天,而他必须练完几页的练习曲,就像个真正的小提琴教师。即使比不上沃尔夫冈这位真正的神童,希罗尼穆斯也能称得上聪颖,他的进步很快,简直不像个第一次接触乐器的孩子,因此沃尔夫冈也很享受和他一起练习的日子。他受不了笨蛋,在教希罗尼穆斯之前还忐忑了好久,好在希罗尼穆斯属于聪明的一批,没有遭到沃尔夫冈的过多刁难,也正是因为他的聪明,沃尔夫冈才愿意教他,两个孩子勉强算是和谐相处,沃尔夫冈还会拿他写的一些曲子来和希罗尼穆斯一起演奏。
沃尔夫冈十四岁时从英国参加完比赛回来,懊恼地把琴摔在自家的沙发上。希罗尼穆斯隔着自己家的门听见隔壁莫扎特家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尖锐的小号声响,响了足足快半个小时,希罗尼穆斯书也看不下去,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客厅墙上挂着的钟表,仿佛椅子在咬他。他知道沃尔夫冈害怕小号,自从沃尔夫冈小学时有一次差点被汽车撞倒,就再也不能忍受刹车片以及和其相似的小号的声响,小号声停了,希罗尼穆斯赶紧站起来去开门,沃尔夫冈从对面砰地一声摔门而出,流着眼泪把头埋进了九岁的希罗尼穆斯怀里,他气呼呼地哭了一会儿,把鼻涕擦在希罗尼穆斯洗得很干净的衣服上。希罗尼穆斯摸了摸他的头,在莫扎特完全停止哭泣之后去换了件衣服,顺便吃了一颗治疗心脏病的药,接着和他一起练了半小时的琴,在走之前沃尔夫冈写了一首双小提琴的练习曲,答应希罗尼穆斯回来之后和他一起演奏。沃尔夫冈发现希罗尼穆斯忠实地执行了他的练习指令,于是在音乐中他又高兴起来,一切痛苦悲伤都有消解之时,他脸上的泪痕也在灯光下消退,蒸发后成为晶莹的盐粒。
他原来以为他们的关系能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沃尔夫冈十五岁,希罗尼穆斯十岁的时候,科洛雷多一家搬走了。希罗尼穆斯的哥哥冈达卡要去维也纳上高中,希罗尼穆斯的父亲则要回维也纳就职。那几天希罗尼穆斯忙着和家里人一起打包行李,沃尔夫冈则在旁边不停地打扰他,一会儿藏起一样他的东西。自从十三岁那起事故发生之后,只要是和希罗尼穆斯一起玩,沃尔夫冈都会随身携带一个哮喘的吸入器。这对他来说可不容易,南奈尔如此评价,毕竟沃尔夫冈连鞋带都不会自己系。
“以后你的琴弦谁来帮你换呢?”沃尔夫冈不满地说。
“我早就会自己换弦了,”希罗尼穆斯回答,他把一堆书放到箱子里摞好,全都是吓死人的大部头,“是你一直说我会被琴弦崩到脸。”
可是,琴弦就是很容易崩到脸啊!他搬家之后,谁再来教他小提琴,并且帮他准备好吸入器呢?万一他哮喘又发了,该怎么办呢?如果他心脏病犯了,又没人发现怎么办呢?沃尔夫冈是为了希罗尼穆斯好,他简直不理解,为什么希罗尼穆斯对于搬家这件事这么淡然,明明他比自己还小了五岁,却都和那些大人们一样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且没办法的事。明明就有办法,莫扎特家还有空房间,希罗尼穆斯可以在他家读完小学,读完中学,读完大学,再在萨尔茨堡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他们可以一直待在一起。他把这个想法和南奈尔说了,南奈尔只是笑,并且告诉他这话绝对不能和科洛雷多家的人说。最后告诫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留在他身边太久的,希罗尼穆斯又不是一个玩偶,沃尔夫冈的想法纯属于绑架。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希罗尼穆斯被缠得没有办法,他使劲地把沃尔夫冈从身上撕下来,“我又不会搬完家就立马死掉!你还可以给我寄信,和我打电话啊!”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见面呢?”沃尔夫冈不服气地大喊道,“你又不会预知未来!还有,别老是把死不死掉的挂在嘴边上,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
“我就是知道,”希罗尼穆斯略带不满地说,“我就是知道!我没得选!要是我有得选,我才不会选你!把你藏起来的那本书还给我,那本书那么厚,我又不是瞎子,沃尔夫冈,别跟条狗似的四处藏骨头!”
希罗尼穆斯用力地从沃尔夫冈的手里拽回那本书,沃尔夫冈预想中的大场面没有发生,书本完好无损,没有在这一场闹剧之中裂成两半,从而导致希罗尼穆斯和他结下永世不可消弭的血仇——他想事情总是如此极端,宁可希罗尼穆斯恨死他,也不想希罗尼穆斯忘了他。但实际上,没有人会单纯因为一本书被撕烂而恨另一个人一辈子,也没有一段关系会单纯因为一个人搬家而消失或者被淡忘,那之后总有其他原因,只是那时候沃尔夫冈还不明白,他毕竟还小。仿佛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无可避免地有即将失去什么的预感。
总之,无论沃尔夫冈怎样地反对,三天之后希罗尼穆斯都还是要走,这是他们一家人共同的决定,沃尔夫冈伤心得要死。他已经初中快毕业了,做事还是幼稚得让利奥波德头疼,这或许和他缺席太多课程以参加各种比赛和演出有关,是的,沃尔夫冈到底还是成为了远近闻名的神童,因为他的行程太紧,他在学校里经常请假,出勤率如此之低,自然也交不到什么真心朋友,大家喜欢他,一个是因为他性格好,另外一个是因为他总带来很多外国零食分。然而沃尔夫冈似乎对朋友的真心很是敏感,他敏锐地发现大家其实都不是真心地喜欢他这个人,大家都和他不熟,但同时他又不想失去这些表面朋友的表面喜爱,因此常常很纠结。他在学校里很大方,但偶尔也会疑心一旦他不再给他们带零嘴,这些喜爱和关注又会离他而去,因此希罗尼穆斯对他很重要,这种不求他什么东西,却又把真心给他的人少之又少,沃尔夫冈向来很清楚,要把真正重要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可是希罗尼穆斯无从避免地从他手里溜走,沃尔夫冈只好生闷气,既生希罗尼穆斯的,也生自己的,他这样闷闷不乐地生气,差一点就决定不去送希罗尼穆斯。
“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希罗尼穆斯在火车站外面说,沃尔夫冈自从上了出租车之后就开始生气,到最后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还是舍不得要走掉的希罗尼穆斯,又过来拉着希罗尼穆斯的袖子,后者正千方百计地试图让沃尔夫冈把那片衣角松开。大人们看见他和沃尔夫冈两个人黏在一起,让他很不好意思。
“那你发誓,”沃尔夫冈固执地扒拉着希罗尼穆斯,“你向主发誓!”
希罗尼穆斯只好就范,沃尔夫冈居然专程为此带了本圣经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圣经,又逼着希罗尼穆斯把手放在圣经封皮上的十字架上发誓,希罗尼穆斯看着那本圣经愣了片刻,别别扭扭地说完了誓言,沃尔夫冈这才满意,收起圣经放希罗尼穆斯走。科洛雷多家人总算松了一口气,能够按时出发。他们在候车室里等了一小时,然后等到了火车延误的通知,全家人怨声载道,希罗尼穆斯安静地翻书,他看向候车室外面的玻璃窗,沃尔夫冈早就走了,他是个得到自己满意的结果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小混蛋,候车室外有了一批新的舍不得分离的情侣在抱着亲吻和流泪,希罗尼穆斯无趣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童年的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如同秒针般旋转飞逝,连通那些天真的记忆也在飞逝之中被扯成易碎的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