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斯坦利·斯奈德16岁时是童子军的一员。
不同于幼童军以家庭为单位聚在一起过家家,组织上给青少年们安排的活动会更注重于提升他们的生存能力,项目的核心围绕露营、定向、地形判断、历史或自然环境观察而开展……能有理由不窝在沙发上发呆就行。去不了靶场训练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无聊,好歹当童子军的时候,斯坦利是能够独立率领自己队伍的小队长。
倒不是他有多喜欢拖着吵闹的同龄人们到处跑(即便他的队员们已经算是不那么吵的一群人了),他也不是每次召集都会去,总之,这事儿之所以有那么点重要,是他能够自己决定在什么时候、去哪、干什么。算是有个目标。而且“探险活动”这个理由棒极了,就算是跑进大人们不让去的废墟里,回头也能糊弄过去而不必挨骂。孩子们就是在这种地方有些天生的狡猾。
他们钻进来的这座废墟据说几百年前是一座宏伟的城堡,曾经有过国王和宝藏,现在就只剩石堆和杂草了,勉强可以看出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回廊,有些地方大概是坍塌的城墙,但爬上高处往下瞧,到头来也只能看到一片荒芜。斯坦利很快就厌倦了单调的景色,不过距离他给队员们定下的集合时间还有点空闲,说不定汇报的时候他们那边会有些别的发现,所以这会儿他还是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愧是斯坦利也不会在这种活动里携带气枪,而且说到底气枪的手感完全比不上实弹,等到了比赛,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有场比赛!问题就是自从他上次又又又拿了第一之后,州内就再没有办过射击比赛了,他也没有能偷偷给自己搞把趁手的真家伙而不被爸妈骂的本事。太过无聊导致的心痒痒令他不断地掏兜里的棒棒糖,可即便满足了嘴巴,手也还是空的……弓箭或者弹弓,倒是可以尝试手工做一个?反正他的背包上有皮筋,拆下来简单得很。
这下就差根树枝了。得找坚固一点的,形状可以再削,只是露营用的小刀要拿来砍树还是不太现实,他也不想费那么大力气,便转而在地上翻来翻去……金属的手把或许也不错。翻出那把剑柄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它很旧了,纹章啊装饰啊之类的东西,他看不懂也不在乎,所以他直接上手去拔的时候困惑了一下别的:原来它还不是一把断剑,大概还有很长的部分埋在土石之下。现在这件事更像是场挑战了,他来了兴致,抓紧了剑柄,在地面上踩实了,开始拔剑。
这个过程让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一些经典的故事,这几年拍成了电视剧,他妈妈对此非常着迷,他有意无意地也跟着看了几集,知道个大概。所以这把剑下面会有什么呢,一个石台子上面刻一句“拔剑者即为全境之王”吗?不过那把剑他记得后来还是断了,要选的话他更想要那把不会断的,而且吧,现在光是有把剑其实也不够帅了,有没有那种能开枪的剑?由此为他带来一段传奇,一段冒险,让日子不要那么一成不变……啊。
他这就已经把剑拔出来了。什么都没发生。而且在他把剑拔出来的这个瞬间,约摸一米又二十公分的长剑剑身就在空气之中彻底碎裂了。好吧,他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他毁了一件文物。
“斯坦利队长——”
他的队员夏洛特在叫他了。他把这份罪证丢回原地,任凭它再度消失在草丛之中,双手插兜酷酷地回去了集合地点。
所以他没看到从那把剑原本所在的裂隙中涌出了黑色的气泡,一个、两个……仿佛有什么正在从土石之下再度寻回呼吸。
不过他也没有错过太多。一周后的晚上,他就在自己的床边看到了,呃,一个怪物?
那东西在台灯的光照下呈现为黑漆漆的一团,没有影子,又或者祂就是阴影本身,根本不知道五官在哪里,但是看得见四肢,至少双手的部分很明显。向他伸来的爪子异常尖锐,末端泛着金属般的寒光。这个怪物目测下来大概有5 英尺 11 英寸上下,跟一个成年男人差不多,如果他要反击的话,他完全可以试着砸祂的脑袋?或者打祂的肚子?一拳,但不论祂怎么用力地抓挠,他们之间都奇妙地隔着不超过五公分的距离。
“……”
「……」
那个怪物自己也很快意识到这样做不会达成祂的目的,于是把自己的爪子摆成一个奇怪的手势。因为那爪子的形状看起来像是十指,所以换算成人类,或许祂就是在把食指和中指互相交叉,置于自己的面前。祂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了许久。
久到斯坦利忍不住冲祂搭了话:“喂,你这就放弃了吗?”
「……&%……#……」那怪物也不知道是在用哪里发声,从体内挤出几个音节的动静后,祂成功组织出了对应的语言,「……我、正在想、办法。」
“所以你会说话?”
「哦哦,当然。」怪物的第二句话就已经非常流利了,「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嘴在哪里。」
正常的小孩或许早就该尖叫痛哭找爸妈去了,但斯坦利意识到对方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马上大摇大摆地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继续躺在自个儿的被窝里:“你是什么东西?”
「不论是在什么时代,要想知道别人的名字,先报上自己的才是正确的礼节。」
——他这是在被一个怪物骂吗?不过他现在心情很好,他有预感自己的生活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完全没有跟祂呛嘴:“我是斯坦利,斯坦利·斯奈德。到你了。”
「……、…………」
“说话不算数?这不是更没礼貌吗?”
那怪物歪了歪大概是头的那一部分肢体:「不。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恐怕是我忘记了。在你拔出那把剑之前,我在地下待了很久。」
斯坦利唰地坐了起来:“……真的假的?”
「骗你有好处的话,我当然会骗你。」这怪物还挺诚实,「但对事实说谎并没有什么意义,未知不会由此变为已知,要想知道为什么,必定需要通过别的途径和方法来探明——」
他感觉自己在上怪物开的文学课还是什么别的,听得头都有点晕,冲祂摆了摆手:“你直接说结论吧。”
「斯坦利·斯奈德,帮助我。」
怪物也不跟他客气:「只有你能看见我,也只有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哦哦,虽然还不明白原理,或许跟你拔出了那把剑有关,但想来不论我打算做什么事情,都会需要你的协助。」
一个与石中剑有关的异形怪物,如此这般超乎了常理的存在就近在自己眼前,整件事已经跟小说差不多离奇了。其实斯坦利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无聊透顶,但要是让这怪物觉得自己很好搞定那也很逊,所以他想了想,模仿电视剧里的主人公那般沉着脸,压低声音,鉴于他变声得比较早,这样做确实让他听起来非常帅气:“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有一些财富。就算时过境迁,黄金的价值应该也不会发生太大的改变吧。」
这意味着他可以有钱买枪了。
“成交。”
怪物要求他称呼自己为X。
没有名字交流起来可太麻烦了,他就列了许多名字给祂选,从漫画英雄到电影明星都有,但最后还是祂自己从书本上擅自挑了一个,说是取“未知数”的含义。
X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睡觉,能够在墙壁之间穿来穿去,比起活物更像是幽灵,只不过祂黑漆漆的,也不怕太阳、银制的餐具或者十字架,所以又不完全像。祂对什么都很感兴趣,斯坦利翻都没怎么翻过的课本,在祂看来,说不定比那些还没见着影子的黄金还来得珍贵,但鉴于X无法对实际物品做出物理干涉,翻书这件事还是得斯坦利来做,而后者因此不得不牺牲一些在外头瞎转悠的时间。不过跟怪物一起看书还挺有意思,所以他倒也没什么想抱怨的。而且,看到他突然转了性,在这个假期里不知为何竟然爱上了学习,斯奈德夫妇非常高兴,给他的零花钱都变多了。这些跟他预备到手的那笔酬劳一起多攒攒,说不定可以搞把性能好点的格洛克。
这个怪物光是研究他房间的台灯,就要求他拆了好几回。拆了又拼,他发现台灯本质上也跟手枪差不多,都是些需要按部就班组起来的小零件,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装回去。斯坦利一开始觉得这大概只是祂死太久了。这要是换他自己来当一个活在古代的人,从只有弓箭的年代穿回现在,发现这世界上还有枪这样动辄几百米射程的好东西,那应该和他第一次扣动扳机时的体验差不多。绝对爽爆了。后来他发现不太一样。X并不单纯是觉得新奇,更多是想要知道这些东西运行的原理,好像将物品彻底拆解又拼回去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的一部分。比祂自身存在更奇迹。
「哦哦,斯坦,你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吗?」X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很快就看惯了,偶尔会觉得祂的真身搞不好是一只巨大的炸毛猫,「不论由谁来做,只要按照相同的步骤,都能得到一样的结果——按照你们的用词,科学的复现性,斯坦,这真的非常雅致。」
“谁来做都一样,就没必要特地叫谁来做了吧。”
斯坦利是个标准的青春期少年,比如说,他渴望自身的强大——确实强大,他参加任何射击比赛都能夺下第一,甚至以最年轻冠军的身份刷新了不少记录;又比如说,他期望自己的与众不同——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有怪物当朋友的少年。这么一想,他的愿望似乎差不多都实现了,所以,的确,他的这句话更像是陈述句。
「那你能让我来做吗?斯坦。」
X在他面前垂下头颅……但并不是乖顺的那种含义,他觉得这只是对方扭曲了身体,用一种人类角度会觉得非常别扭的姿势在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看:
「把你的身体借给我吧,就一小会儿,你看,我在地下的黑暗之中独自待了数百年,这些我全都没见过……」
少年嘴里的棒棒糖纸杆晃了晃:“不行。要真借给你了,你可没打算还我吧。”
「哈哈,怎么会呢,斯坦,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朋友会乐意在我困难的时候先借我钱。”
「哦哦,不行,斯坦。一旦你发现了我的财富,你就会把它们全部抢走,不会再帮我了。」
怪物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笨。斯坦利想。所以X确实很酷,哪怕祂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东西也确实不会长成祂这样吧,根本就是一通乱涂的墨团,什么都看不清楚。
想到这里,他正好转移了话题:“所以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没有。」怪物直回身子,语气变得平淡,听上去是真的不太感兴趣,「比起知道自己是谁,我想知道更多这个时代的‘科学’。」
“那你会不会是个什么,科学家之类的家伙?”可惜斯坦利过人的直觉并不在文科领域起作用,他先前也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我不知道你们那个时代会怎么叫科学家……”
X倒是又来劲了:「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去查就好,对吧,斯坦?你做得到吗?」
那个在物理书上吐舌头的老头估计是不会这么居高临下地讲话的。他耸了耸肩:“做得到。”
他们为此花费了整整三天,但是一无所获。
首先,光是看历史课本,X也判断不了哪些是祂的时代的东西,哪些不是。祂的失忆非常彻底,其实连自己生前是不是个人都无法确定,就连说话,祂都是那天当晚跟着斯坦利现学的,幸好,祂的脑袋还是非常聪明。然后,关于斯坦利拔出了那把剑的废墟,他事后去问了大人才发现,其实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时代的东西,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过什么样的国家,只有无人问津的残骸留了下来,让他们坐在石头上一起面面相觑。
「斯坦。」X问他,「怎么办,你要放弃吗?」
“哈?为啥?!”斯坦利不能容许自己答应了的事半途而废,那一点都不帅,“我说了做得到就是做得到,怎么,X,你怕了?”
「并不是。我在想你要是放弃了,我们就能回去拆你家的电视了。」
那这样说的话,他可能真的有点怕自己拆了电视拼不回去。他们家上次电视坏了是专门请人来修的,那段时间他和他爸在家说话都不敢高一个分贝,生怕因为左脚先迈出门而被斯奈德太太罚没晚饭。但斯坦利肯定不会承认,尤其不会跟个怪物承认这一点,所以他眯起眼睛,反击回去:“你是在怕我现在就把你的黄金挖出来吧?”
「哦哦,斯坦,平白无故怀疑你的朋友,这是非常不雅致的行为。」
总是朋友朋友的,好吧,他们或许确实算是朋友了,友谊的开始在于共同分享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是他曾经弄坏了一把古董石中剑……对哦,那把剑不是还在这里吗!
斯坦利马上站起来,顺着自己的记忆,往他拔剑的地方跑。残缺的剑柄和剑身的碎片还在原地。他拨开杂草,小心地把碎片收集起来,带到开阔点的平地上拼回原状——剑柄是雕花的,剑饰少了一些,可能是被乌鸦之类喜欢亮闪闪东西的小动物带走了,剑身上有一些模糊的文字状痕迹,就算是他也看不清楚,只好伸手去摸,试着用指尖的皮肤把那些细微的起伏读出来:“……a、s、t……这不是英语吧?”
「Per aspera ad astra.」
X早就站在了他的身后,正在低头看他手里的碎剑。他们今天是特地起了个大早过来的,所以现在的日光还很明亮,而沐浴着阳光的怪物身上的黑暗此刻正不详地涌动着,仿佛一条发狂的河流。
斯坦利在想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是不是要爆炸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用你们的话来说,循艰难以至群星,也就是‘通过学习与试炼抵达更高认知’的意思。」X又在歪头了,「我想,这句话的下面应该还有一行字吧,恐怕是这么写的:」
“「Scientia est vis elegantissima mundi.」*”
那漆黑的河水从怪物的身上流走,被地面吞噬,再不见踪影。但X仍是黑漆漆的,大部分是。他的披风有着厚重的毛领,长得拖到地上。衣装是高领的,有银白的饰扣和腰带。穿的是靴子,或许便于骑马?他戴一双白手套,又在手套的外面戴了金属的指套而不是戒指,所以它们在阴影之中才会看着有点像是猫的爪子。如果这是他的时代的流行风格,那他还蛮……摇滚的。
「哦哦,百年过去,知识仍是世界上最为雅致的力量……!」
这位死去已久的国王张开双手拥抱太阳,可阳光只是冰冷地穿过他开了个大洞的胸口: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啊,斯坦!」
考虑到那个年代的国王们,全都恨不得把所有能蹭点名望的祖宗都塞进自己的名字里,以示自身血统的高贵和王权的至高无上,斯坦利很快便决定学习对方的偷懒小技巧,只叫他杰诺。难怪他对字母X那么亲切,估计他自己当年批改政务的时候就会只在羊皮纸上签个X。就像斯坦利自己写作业的时候也经常只写个S,当然,能缩写成S的名字肯定不少,但光在答卷留个正确答案而不写任何过程的,就只有他了,所以他的成绩单从未被错领过。
杰诺只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其他一概没说。
「我确实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斯坦。」这个虽然看得出来是个成年人,但又有点说不上来到底几岁了的男人,有了清晰的五官之后变得更招人烦了,「这多亏了你,没错——不过,我没有必要告诉你更多吧?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真正的名字了吗?」
行。他自己去查。斯坦利也不去游戏中心玩模拟射击打僵尸的街机了,有空就往社区图书馆跑。他自己有一张出众的脸,他有自知之明,只要对图书管理员大姐姐多眨眨眼,他就能进那间封存档案的房间,翻找那些最古老也最脆弱的记载和记录。杰诺的城堡当年就是建在这片土地上,那他肯定是能找到什么的,这里没有就再去别的……还真有了。
“杰诺(以下省略)……这片土地的国王……长年征战沙场,民不聊生,土地荒芜……被自己的群臣推翻了统治……”他读到这行的最后一句,“被后世称做‘狂王’……”
斯坦利闭上眼回想了一下自己所见到的杰诺的模样。总之先拿掉那件蓬松毛绒的大披风。这个男人虽然说不上瘦弱,但绝不壮实,身高并不过人,肌肉也就那样,他能狂到哪里去?那把石中剑他能不能拿得动都两说吧,他还打仗?长年征战沙场……这太不可思议了。他都有点想问他本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但要是只有这么点了解,他肯定会被对方笑着搪塞回来,浪费一次交易有效成立的机会。杰诺的这份狡诈倒确实像是电影里当反派的邪恶国王。所以他又开始找别的记录,一直研究到了杰诺都亲自过来找他。
亡灵优雅轻盈地穿过墙壁,走到昏暗的灯光下。他并不像电视剧里的幽灵那样白得发光,跟活人没太大区别,胸口的致命伤和苍白的脸色要说是不合时宜的万圣节装扮也能糊弄过去,只是仍旧没有影子,碰不到东西。物理学并不解释他的原理,只有斯坦利能为他的存在作证。
「斯坦,抱歉打扰你了,不过我想提醒你,你已经错过了晚饭时间。」
斯坦利正盘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摆着好几本书,并不仅仅是摊开,而是按照一定的格式布着局,可以看得出来一侧在进攻,一侧正在防守。他抬头看向杰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想看看他对这阵型有什么反应,但并没有成功,所以他很快便换了对策,即,主动出击:
“杰诺,你最后一场战役,为什么没有调动骑兵队?”
杰诺的脸上仍是那个好像什么都很趣味十足似的笑容,没有说话。
“只要你派出骑兵队。”斯坦利摆弄那些书,示意给他看,这在他看来真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从两侧进攻,就能截断敌军的攻势,如果做得好的话,你甚至能反击赢——”
「斯坦。」亡灵打断他,「你觉得我会不这样做吗?」
“……你的士兵没有听你的?为什么?”
这对斯坦利来说确实是个问题。他尚未从军,但他有一支自己的队伍,夏洛特,玛雅,雷纳多……他们算得上是他的部下,会遵循他下达的命令,跟随在他的身后。他没被背叛过。也不明白为什么有背叛杰诺的必要。对,杰诺大概是个危险的家伙,但他,好吧,真的很酷,也知道如何取得胜利。斯坦利反正不觉得打赢战争是件坏事,也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想故意输掉游戏也不听杰诺的话。他想不通。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好学,我的朋友,哦哦,我可以为你做出解答——但不是现在,斯坦利。」
那盏吊灯在杰诺的背后闪了一闪、又一闪,可能是老化严重,快坏了:
「活着的人还是按时吃饭比较好,你觉得呢?」
——他确实饿了。挪开视线,思考片刻,斯坦利动手收拾起地上的书,然后离开档案室。
越是了解“狂王”,斯坦利越是觉得他不懂杰诺。不过这事儿也不能怪他,本来就没什么人会想要传颂他的“伟业”,杰诺不出名,斯坦利能在图书馆里查到的寥寥几句历史之中,人们说他荒淫无度、挥金如土,也说他独断专权、压迫民众,还说他叛经离道、恣意妄为。恣意妄为确实是有点。最近杰诺时常拿着亲口告诉他自己的事当筹码,指使他做这做那。拆解电器之外,他还想做科学实验,所以斯坦利不得不在假期里面还钻回学校的实验室,天啊,堂堂斯坦利·斯奈德,好学得像个书呆子,要是开学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得戴眼镜了,那一定是杰诺咒他的。
「做实验的时候你要小心一点,斯坦。」
小知识,国王大人坐在任何一把椅子上都可以把它升级成真正的王座:「失误要是太多,原料就不够用了。我想你的老师在假期里并不会留在办公室准备新的备用品。」
“好好好。”他摆弄桌上的酒精灯,并不规范,老师看到了会尖叫的那种,“要烧多久?”
「我以为你在课上学过了。这是你上学期课本里的内容。」
“这些都跟射击没什么关系,学校教的东西也不会每节课都真实践。”斯坦利对此毫无悔意,“而且这都上个学期的事了,早忘光了。”
「哼哼,看来你只愿意在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上投入注意力。」杰诺的胳膊撑在另一张实验桌上,这张桌子现在也尊贵起来了,「不过,并不算坏事。你不是拒绝一切,而是很快就能判断出什么是对自己真正有利的,并且愿意钻研,哦哦,这很雅致,斯坦,不过,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实验——」
他指指他手里那个圆木筒,底端的两指处开着一个小孔,里面加了几滴浓度96%左右的酒精,开口的另一边盖了块薄薄的橡胶板。他给他的指令是拿这个圆木筒靠近火源——砰!地一声,橡胶板在汽化后的酒精推动下窜了出去,撞破了实验室的一扇窗户。
「这是‘火箭’的基础原理。」亡灵十分温和地看着那个窗户上的破洞,「你们会用这种方式把人送进比天空更遥远的、你们称之为宇宙的地方。」
斯坦利放下手里的圆木筒。它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今天的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收拾一下。不过他有点在想,如果是杰诺来当老师,而不是其他人,或许他会更乐意听一些他本来觉得都是些废话的事。但杰诺来当老师,首先就会因为指导学生违规实验而被投诉乃至开除,还是别来了。想了一秒杰诺穿着这身国王的衣服,手里却拿着堆满了他各种私人物品(比起金币感觉更多会是书)的纸箱子,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校门口的模样,他去拿还燃烧着的酒精灯的手滑了一下,差点打翻,还好他自己反应快,接住了,倒是杰诺突然站了起来,反而有点惊到他。
“怎么了?”
「哦哦,没什么。」现在再坐回去有点尴尬,所以杰诺看起来很自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就像猫尴尬的时候会舔自己的皮毛,「等你收拾完我们就可以回去了,斯坦。」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被他们祸害过了的教室,走在学校空荡荡的走廊里,经过告示栏的时候,杰诺停了下来,于是斯坦利也就跟着后退了几步站到他边上。他们看告示栏上还没撕完的各种海报:音乐表演,体育比赛,讲座,学期末舞会,桌游聚会,二手书交换,帮写作业……
「所有的学校都是这样的吗?」杰诺问他,「谁都能来?」
“是吧。”斯坦利想了想,“我们这是高中,小一点的孩子去小学和中学,再大一点的去大学,大学里面能够拿到学位,从学士一直拿到博士……之类的?”
「也就是在你们的时代,大部分的人都可以识字,想要学到什么样的知识都不会被阻拦。」他大概是回想起自己刚醒来时看到的那些课本了,「既然你说了会根据年龄段分出不同的学校,你们现在学的数学,物理,化学,文学,音乐之类的课程,都可以在大学中进一步地深造吧,哦哦,你们的建筑或者天文是不是也都是在大学开办的?」
“找一找也许会有给十二年级的宣传册。”斯坦利努力回忆这些他从来都没关注过的事,“十二年级就是上大学前的最后一年。”
说完这句他就被杰诺要求带走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宣传册,并让他把它们都摊开来摆在他的房间里,一时半会儿他都找不到地方能下脚,别扭地在本应属于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只好留在了自己的那张床上:“所以,能讲了吗,你的事。”
杰诺明明是个国王,这会儿却毫无风度地趴在地上看每一张纸,这样更效率,而且反正他死了,他的衣服已经沾满了他自己的血,也不会再脏了:「你今天想听什么?」
“你上学时的事?”
「哦哦,没问题,斯坦。」
他一心两用,又很难让人觉得他真的在敷衍人,换别人估计很难受得了吧,但斯坦利已经习惯了:「在我的时代,没有真正公共开放的学校,学者们在国王的统治下聚在一起做研究,同时也做贵族们的家庭教师,平民没有受教育的权利和机会,他们的一生耗费在土地上,用每年的收成抵消税收,却没人告诉他们怎么种植才能得到更多的麦子。」
斯坦利经过这段时间的历史补习,已经理解了这是非常基本的封建制度社会,没什么特别的。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听杰诺讲,就似乎特别有意思。
「我当时是王子,有国内最伟大的学者们为我讲习,我学习像你们一样的基础课程,除此之外还要理解军事和统治,同时我自身也必须锻炼到可以领兵出征,这反而比较辛苦,因为我的体力并不是很好,无法长时间负担整套盔甲,但我确实很擅长下棋,斯坦,我想你应该不难理解棋略和战略的类似之处。」
「在我继位之前,国内闹了一次饥荒。人们种不出食物,也没有人去搞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办才能补上短缺。父王有所忧虑,但贵族们不饿肚子,他们依旧办着宴会,满盘满盘的菜肴没吃完就被端走丢弃。浪费在当时是美德,意味着浪费了也不必担心死亡的权利和地位,有不少人为了炫耀财力而故意浪费,趁机开始了荒谬的比赛。」
国王的手指穿过那些印刷出来的字母。统一,规整,非常成熟的印刷术,甚至其实如果他的视野再放宽一点,会发现纸制品已经算是在衰退了,划时代的高效电子传播正在伴随着互联网的发展起步。一切都在向前,而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讲着过去的事。
「我把贵族们的钱拿来填了国库。反正都要浪费,那不如为我所用,而且他们在名义上借了不少皇家的钱,这也只是在收回债务。然后,我和学者们去了农民的地里,研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引进邻近国家的其他作物作为应急方案,派出士兵赶着农民们在冬天前最后的日子里想办法收获了一波作物。可还是不够,我就从比邻国更远的国家买来了粮食。那个冬天,虽然还是有饿死的人,但没有我们本来可能要承受的那么多。」
「父王很高兴。他只是责备我不该那么不讲情面,而这也是统治的一环。贵族们可以怨恨我,但不能怨恨父王,国家不能只靠皇家运行,还是需要他们的支撑——但我在想,为什么不能。我可以培养平民,他们人更多,也不会被傲慢和财富蒙蔽了双眼,只要他们有了足够多的知识,自然能够推动国家继续发展下去——就和现在的你们一样。」
杰诺看向他的眼睛依旧是黑漆漆的,没有光彩,因为颜色偏深,所以扩散的瞳孔猛地一看并不明显。斯坦利经常会忘了他已经死了,或者他是个很老很老的古人。说真的,要是连着他死后的时间都算上,他叫他的时候不知道得叠几声“爷爷”才行。
「所以我继位的时候抓了反对声最大的一批贵族砍了头。用他们的钱办了学校,让平民不要种地了,去上学。然后我发动了战争,因为我需要领国的土地继续种植更多的作物来保障日常生活。」
发了狂的国王歪过他的脑袋,完全没觉得自己有做任何错误的事:
「自那之后再没有老师来为我上课。这就是我上学时的事了,斯坦。」
当天晚上,斯坦利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座历史书上也没画出来过的古老国家,这里的建筑是石头堆起来的,人们穿着麻布的衣服,街坊热热闹闹,因没有饿肚子而开心,也因为可以从繁重而无果的劳作中解放而感慨自由,他们再也不用忙活半天自己却只有一袋谷子,剩下的全给贵族们拉走……读书?读书是好事,会算术就不怕丢了羊,会写字就可以为远方的人传信。
他们一开始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们很快发现读书自然是需要书本,也需要用于练习的纸笔,这些东西理论上是应该由国家发给他们的,但真正负责执行的是高贵的老爷们,他们不希望自己的特权被脏兮兮的平民玷污,就故意克扣甚至不发,而对平民来说,贵族和皇家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既然说得那么好听,又不真的这么干,那就是耍他们的!他妈的!国王真是疯子!
其实这事要解决,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有人能按着这群贵族让他们不乐意干也得干就好了,只要那个人足够强大,震慑住他们,他们就不敢不照办。但国王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有的话这种事就不该发生。他在梦里的街道往城堡所在的方向走,走了很久,翻过城墙,爬上高塔,他在窗口里看到杰诺,他大概比他知道的模样更年轻一点,反正瞧着是更有精神,也可能因为梦里的他还活着吧。他正在和一群白发苍苍或者胡子拉碴的大叔们争论,耳朵都红了。斯坦利从没看到过他这样生动的表情,因为他所知道的杰诺,血已经从他的胸口流干了。争论到底是没有结果,他们不欢而散,杰诺在大臣们离开后摔碎了桌上的笔墨,衣袖上都沾了一些。他背着手走到窗户边上,抬头,看向他——或者他背后的、梦中的太阳?
斯坦利发现他的眼睛里这个时候还是有光的。
然后他醒了,现在是早上五点半。他可以出个门开始今天的晨跑了。
假期渐渐接近尾声,学校有校工回来打扫卫生,他们能去做实验且不被抓住的地方就不多了。斯奈德家的车库是斯奈德先生独享,如果搞炸了,那斯坦利必死无疑,而斯奈德家的厨房,是禁地,谁都不能乱进。除了杰诺。斯坦利经常看到自己的母亲在那边忙碌,而杰诺就坐在餐桌边上,好像他是被正式邀请来的客人,也像他在视察民生。他除了斯坦利的房间就最中意这个位置了,按照他的说法:「能够晒到午后最为雅致的阳光,这个位置在这个季节的十五点二十分的时候,可以让阳光与水平面形成一个斜角,而这个斜角正是……」再后面他就没听了。
没听是因为他当时在想,当年还活着的杰诺,是不是也会说着这些话坐在他的城堡里。反正在那里他是国王,他想坐哪坐哪。就算贵族们不听他的指挥,宫廷大臣们又只会互相扯后腿,他好歹还是有想坐哪里就坐哪里的自由的吧!但他不至于为了这点小问题就向本人求证。因为如今还能拿来交涉的筹码变少了,最近由杰诺来拒绝他提议的次数都变多了。杰诺宁愿不实现自己的愿望,也不愿他们的交往中产生明显的偏差,但这不能说是斯坦利的本意。拜托,不是他自己说的?他们是朋友,好兄弟之间搭把手又不算什么,他何必算这么清楚,他都不在意了。
「哦哦,亲爱的斯坦利·斯奈德阁下,这当然要算清楚。」
杰诺甚至叫了他全名以示态度:「虽然与你所习惯的思考方式差别很大,但对我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犯错误。」
“那就说明清楚你所谓的错误是什么。”斯坦利冷笑,“而不是把你的胆小当做借口。”
「还不到时候。」
同时也是这份挑衅杰诺并不会接下的意思,这个话题被轻飘飘地按下了终止符:「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他觉得他很狡猾。这会儿是负面含义更强了。需要他的时候就叫他朋友,不那么需要他的时候就叫他斯坦利·斯奈德,还亲爱的阁下?哈哈!不论什么都是他来定,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大人?因为他死了?还是因为他是个疯狂的国王?搞搞清楚,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法治社会,合众国由民众投票选出他们的总统……好吧,他没有真心觉得这事儿比对方君权神授的时代好到哪里去,还是当他没说这句吧。
这事儿过后,他每天晨跑的时间也变长了,不那么想回家,不过回来的时候都会给他爸带一份今天的报纸,顺手换点零钱。当地的报纸上自然是以当地新闻为主,他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写了这两天有流星雨,天气好的话可以肉眼就观测到。
斯坦利的第一反应是告诉杰诺。毕竟,很显然,他喜欢星星。所有的宣传册里,他唯独留下了一张讲航天工程的,还要他特地贴到墙上,挤在他心爱的英雄海报边上。他还会在天气好的夜晚爬上他们家的屋顶,反正他穿得厚,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早就死了,他不会感冒,所以他能看上一整晚都不动弹。斯坦利也不是需要杰诺每时每刻都待在他的房间,所以这些杰诺不在的夜晚,他会躺在床上跟着看窗外的夜空。他看不懂那些星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些一点一点连出星座的形状来,但他确实知道星星很亮,遍布夜空,从几百年前就注视着大地直到现在。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星星有多神圣。只是那些光来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很迟了,迟到可能星星本身已经消失了。这也是他看杰诺想看的书的时候跟着学到的。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直接说。毕竟他们现在算是吵了一架,至少斯坦利单方面这么觉得,而由他来道歉的话,呃,他总是回想起斯奈德先生犯了各种错误后举着花束向斯奈德太太道歉的场面,那真是太肉麻了,一点都不帅。所以他想了半天,总算想出一个他能接受的方案,到了傍晚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跟杰诺说:“我有想确认的事,晚上要出趟门。”
「当然没有问题。」杰诺眨眨眼,「你不必特地告诉我的,斯坦,我不介意。不过斯奈德太太可能会介意,你和她说过了吗?」
“青少年年纪的儿子任何时候出门都不需要跟爸妈报备,这是本州法律。”
「哦哦……原来如此。」
“但我,有事想你帮忙。”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瞥开眼神,这跟射击训练的时候差不多,虽然杰诺来了之后他连射击训练都很少去了,“所以你能和我一起来吗。”
他希望杰诺不要看透他的小心思。那样太羞耻了。他可能会自杀。
「好啊。」好在国王大人爽快地给了批准,「之后我会要求你做事,能做到吧,斯坦?」
“当然,我做得到。”
他们又去了杰诺的城堡。杰诺那么喜欢星星,肯定会把自己的城堡建在适合看星星的地方,斯坦利就是知道,但他完全是凭直觉抓的时间,所以并不能准确地判断流星雨到底是几点开始。他们暂时置身于安静的星空之下。只有他们。毕竟光要看星星,总有比废墟更合适的地点。
「……」
杰诺望着星空的样子,让斯坦利有点想起梦里见过的他。那时的他……还活着,还不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死于叛军兵临城下,到了那时,他的民众为叛军准备食物和住所,贵族偷偷资助金钱和武器,他的大臣打开了城堡的大门。没有一个人帮他,所以他才会死在自己的庭院里。一度点燃的理性之光并未照亮整个时代。在他死后,一切都是照旧。平民如蝼蚁般被碾死,士兵在战场上拼杀只为夺得贵族身上华美的首饰,这很讽刺,因为在被贬为狂王的杰诺亲自治理国家的时候,哪怕很多人都怨声载道,也没有多少人真正死去……就因为死的不是自己,所以才要这样?那这世间真是充斥着愚昧的众生,施以专断的独裁统治也没有什么不好。他就是缺个帮手。
“杰诺。”
杰诺那双装满了星星的眼睛看向他,就这一眼,他有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了。但愿他看起来没有太挫吧。
“……如果我生在你的时代,我也会帮你。”斯坦利说,“就像我现在帮你一样。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替你做。你想看书,我陪你看,你喜欢星星,我带你看,你穿不动的铠甲,我可以替你穿,你打不赢的仗,我可以替你打,你想要的世界,我可以替你——”
「不,斯坦。」
杰诺在笑,他这是在笑他吗?那可真过分。他的朋友过分极了。绝交算了。
「我的时代没有你喜欢的枪,我们用弓箭和长矛,盾牌和铁锤,只有战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才要从腰间抽出剑来。不瞒你说,我的剑法很差劲,所以我才会死在自己被夺走的剑下。」
一闪。一闪。一颗又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在天空中铺下耀眼的轨道。不论是杰诺还是斯坦利,这都是他们一生中所亲眼见到的第一场流星雨,但他们谁都没有仰头而望。
「那里也没有电视,书本还是用羊皮做的,墨水会粘连在一起,夏天时整个书库都散发着腐败的臭味,没有漫画,哪怕是国王的厨房也只是石头叠出来的灶台,没有冰箱,没有电——」
“结论,杰诺。”
陛下收起他胡乱挥舞的双手,十足优雅地背回身后。他还被困在自己影子里、找不到自己的五官的时候,就经常做出这样的动作了,斯坦利很熟悉他的这些小习惯:
「你不用生在我的时代,斯坦。你活在这个我喜欢的时代就好。」
“——哈,真会说啊。你这张嘴怎么就没说动你当时的救兵?你不是给他们写信了吗。”
「哦哦,你是说千空?」国王的亡灵自然而然地报出一个历史书上出现过的人名,这个名字可比他自己的响亮多了,「我写的那封信并不是求援用的,而是为了告诉他我当时的研究成果。毕竟我自己已经必死无疑了,总得把知识传递出去。」
就不能多想想他自己吗?还是他的心里早就被看不到尽头的真理塞得太满,所以他不得不把自己拿出来?不,都不对,斯坦利反应过来,只是将自己投身于他们现在已经会用“科学”来定义的知识之中,就是他最想要的活法。他只是从来都不适合当个国王罢了。
斯坦利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这种心情,他才16岁,尽管他的同龄人已经会在男厕所拥吻女同学,可他没干过,也不感兴趣,所以现在也只能把自己的念头直白地甩出来:
“你还是需要一个骑士,杰诺。”
「你不就是吗,斯坦?」
“啊?”
杰诺享年29岁,在他的王位上待了快10年。那10年里,他什么都没能改变,所做的一切仿佛只是在那段盲目与痴愚的混沌中留下了浅淡的抓痕,然后再度岁月流转,他刻在自己佩剑上的谏言风化殆尽——但是化为了现实。哪怕只有一部分。谁都能够读书,识字,用自己的学识打下一片天地,甚至前往天地之外。统治者代表了民心所向,即便政治斗争从未停止,但已经很少有人再平白无故饿死了。他知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一次性解决,所以他对于矛盾仍然存在这一事实并没有那么失望——他看到了希望。在斯坦利的身上。也在很多其他人的身上。如果他从死亡之中醒来是为了见证这一切——那他承认了,他死后所见到的这一切都,非常雅致。
「正如你所说,你帮了我不少忙,我想做的事都是你代我完成的——还是你想要一次正式的授勋?斯坦。」杰诺那长长的指爪抵在他自己的下巴上,反射着漫天的熠熠星光,「但很遗憾,我是一个疯了的狂王,而且死了,还拿不动剑——」
“我想要。”
少年对此只有影视知识,并不知道真正的流程是什么样的。但他也不需要真正的流程吧,毕竟他打算效忠的是一位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自己王国的亡灵,他得不到任何的荣耀。但他就是想要。他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向他的手伸出自己的手。他们碰不到。那数公分的距离怎么也缩短不了。好在斯坦利非常擅长控制自己的动作,他的身体是天生的战士,所以他说得也没错,如果他们生在同一个时代,不论用上什么手段,杰诺必定会让对方来为自己效劳。
斯坦利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下面,从杰诺的视角来看,他们就像是真的牵在了一起。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我发誓帮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他一开始就漏词了。而且顺序也错了,授勋仪式是应该由国王先发言再由骑士宣誓的,但杰诺并不想用正确答案打断斯坦利此刻的努力,所以他等他说完,与少年那双清透的眼睛对视。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凭我所执之权,册封你为骑士。」
他不能拉他起身。尽管国王本来就不该去拉自己的骑士起身。不过他确实是对此有些遗憾。
「现在,起身吧,Sir 斯坦利。我们该继续看流星雨了。」
“遵命,我的陛下。”
那场流星雨他们连着看了两个晚上。第三天的早晨,杰诺叫他起床,一整天都在指使他干这干那,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会叫他Sir 斯坦利了。第四天,他们忙完后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斯坦利为尊贵的陛下额外买了一张票,于是人头攒动的观影厅里从头到尾都有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在他身边,眼睁睁地看他消灭了一整桶焦糖爆米花。第五天,杰诺跟他说,安排在周末的射击训练他还是应该去,他不能生疏了自己的才能,那是极度的浪费,既然他已经是国王的骑士了,就要听国王的话。斯坦利自己也有点想念枪支的后坐力了,所以他确实去了,还在靶场留宿了一个晚上。
第七天的晚上,他回到家——杰诺已经不见了。
斯坦利找了很久,很久,很久,每天都在找,学校假期结束后刚开学的两天他都旷了课,从早到晚都在街道上奔跑。他找不到杰诺。斯奈德家从阁楼到地下室他都摸过了,图书馆他也去过了,游戏中心,电影院……他在废墟里喊杰诺的名字,没有人回应他。那是一个亡灵,一个幻影,除了他之外没人听得见,没人看得到,他自己也摸不着,除了反复拆解电器而形成的肌肉记忆,或者实际操作之后加深的对各种科学理论的理解,多多少少攒下来了的一点零花钱,还有那张大学航天工程专业的宣传册,他的假期仿佛也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在爸妈的说教声中拿走了家里庭院里插着的铁锹,最后一次去了杰诺的城堡。他很快找到了那道因他拔剑而留下的裂缝,大地确实会治愈自己身上的伤口,只是很慢,那道裂缝还在。
斯坦利开始挖地。这蛮费劲的。就算他的力气不会很快见底,他的手也很快就因为错误的用力方法而被握柄磨得破了皮。杰诺说得对,人还是得多学点知识,但杰诺也不总是对的,因为他记得以前看到过他爸是怎么用这东西的,所以他调整过来也很快。他必须得快。他急得快疯了。杰诺到底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什么都没说?他做错了什么吗?但就算他做错了,杰诺肯定也错了,哪有朋友会不告而别?又哪有国王会丢下他的骑士?而且、而且——
他以那道裂缝为中心,用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挖了个纵深都很可观的大坑,他知道他被杀的时候剑插在了哪里——当然了,他的胸口,所以他大致能猜到他的身体大概的位置,他需要自己能下去,也需要自己能爬回去,所以额外规划了一些空间。被他挖出来的土堆里出现过砂石,不知道是谁吃完丢了的薯片包装袋,小动物的尸骨,陶器还是什么东西的碎片……土层分出不同的颜色,先是在阳光下,后是在露营灯下,深深浅浅的,构成时间标下的刻度。
咔。
他挖到了人类的骨头。拂去尘土,再用瓶装水清洗一下,这枚颅骨看上去圆滚滚的,眼眶的大小比他预想得要大一些。杰诺的眼睛是挺大的。
斯坦利满是泥土的手拽过自己的背包,从包里拿出一个,通灵板。他真没想到自己会有翻出这玩意儿的一天。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把颅骨恭恭敬敬地放在通灵板的前面,手按在板子上,开始喊他的名字:
“杰诺?”
「……」
“杰诺,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去哪里了?”
「……」
“世界上最尊贵最聪明最伟大的杰诺陛下,你干什么乱跑都不和我说一声?”
「……」
“你想要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啊?”
「……」
跟骨头说话可能是有点疯了。比狂王还疯。他有点想骂他一通,但比起骂他,还是更想知道他去哪里了……他能去哪里?这么多天了,他光走的也能走出这个镇子,要是亡灵也能搭车,坐船,坐飞机,他可能已经出了州……合众国这么大,他会去哪里?他想去哪里?他不如考虑一下是不是直觉出了错,这具尸体说不定不是杰诺的,他最好把其他的部分都挖出来再确认一下。
所以他又继续挖。
考古学之所以会成为一种专门的学问,其中自然包含科学和知识的考量,而技术正是基于发现和研究而诞生,斯坦利并不是无师自通了,只是因为他这是在挖自己的国王所以才会这么小心翼翼,竭尽了全力,没有令他的尸骨再遭到破坏。他把那些骨头排列整齐,想着,好歹杰诺死的时候没那么痛苦吧,他只有心脏周围的肋骨碎得比较严重。而不管他刚刚摘掉了的颅骨,他在杰诺的下颌骨中间发现了一枚金币——仅仅一枚。他当初说他有一些财富真是在骗人,他怎么敢用复数形哄他的。
斯坦利坐着歇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颅骨放回陛下的脑袋上,在他身边重新坐下,用金币压在那个通灵板上。
“杰诺。”
「……」
“你是打定主意不理我了吗?”
「……」
斯坦利有点委屈,但骨头不回答他也是正常的,这才是现实的世界,而不是电视剧跟冒险小说,他可能也只是不知不觉中便沉迷在自己妈妈爱看的故事之中了,不禁幻想了一个任性的国王是如何在过去死去,又是如何在现代复生……他反复搓过那枚金币的表面,尘土落尽,显现出上面雕刻着的文字。几百年来,它都埋在泥土之下,雕刻的纹路比石中剑要清晰得多。
Per aspera ad astra. 循艰难以至群星。杰诺在自己发行的货币上刻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期望过,某一天,所有拿到这枚金币的人,都能看懂上面的文字?但时过境迁,住在这里的人们早就不用拉丁语了,他们用英语对话,没什么必要也不会想去学早已死去的一门语言。
然后他翻到硬币的反面。愣了一下。金币从他的指间滑落,又在真正落地之前赶紧被他赶紧抓住了。这完全是他的条件反射。他的大脑还在反应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英语。用非常优雅的花体字写着:「From X to S」
绝对是英语。杰诺真是个疯子。
斯坦利躺下来,跟杰诺的骨头躺在一起。他们看着天上的群星,他用自己的眼睛看,杰诺的骨头用空荡荡的眼眶看,那么,星星之间会有国王的灵魂在游荡吗?
他不知道。如果他想知道,他就得自己去星星之间找。
“——你是要我用一枚金币上太空吗,杰诺陛下?”
「……」
斯坦利笑起来,笑得很大声,都有点说得上是疯狂了,他笑到自己呛住,也笑到眼泪跑了出来,反正杰诺的骨头什么都不会说,不会动,也不会笑他,他就一直笑,笑得够了,他向着漫天的星星伸出手:
“行啊,我做得到。”
他要去成为宇航员。在那之前他要先去参军,进空军,然后当上试飞员?然后在这之前,他要先高中毕业……他的日程就这样被自己的陛下排得满满当当。
找到他之后,他要抱怨,要给他一个拥抱哪怕他们永远都无法真正地抱到一起。斯坦利不知道那会是在几年之后,也不知道会在哪里找到杰诺,但他会找到他的。他是杰诺唯一的骑士,杰诺是他唯一的国王,他们有牢不可破的誓言,就算星星熄灭,月亮坠落,太阳也迎来了消亡的一日,他们仍会再见面,闪耀的群星会见证他再次为他加冕,而这一次,他会证明,杰诺是一个好国王。最好的那种。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让杰诺坏着吧。他应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