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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巧的三孔笛承受着雪后的艳阳,漫射出流丽的光亮,又被红日般的眼瞳所接收。赭红色的太阳目不转瞬地盯着它,唇线勾出一个甜蜜的弧度。
“所以,缘一阁下是想和月柱大人拉近关系?”
日轮耳饰摆动出急切的声音,黏着的视线从笛子身上撕下来,落到面前猫头鹰一样的橙发男人。
炎柱看见缘一重重点了点头,素来面无表情的日柱大人难得出现了几分可以被称作「焦躁」的神色,场面也许比无惨跑去享受日光浴还要新奇。
“兄长加入了鬼杀队,我们又可以一起生活了。但是——”耳饰耷拉着,缘一说道,“感觉自己和兄长有些疏远了。”
没等炎柱发表意见,他语速很快地补充了一句,“兄长大人依旧对我很温柔,肯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因为自己的迟到,没能救下兄长的家臣。会是这个原因吗?兄长温柔善良,目睹部下被鬼所杀害,定然痛苦不已。
回想起重逢的夜晚。即便过去数十年,兄长的姿影依旧美丽而洁净,胸口处寄存着「本真」的位置一如往常,散发着亮闪闪的光辉。
缘一再次翻阅记忆——因为自己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所以那天可以清楚地看到兄长痉挛得令人担忧的胃部。
现在想来,也许并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在为部下的死而悲伤吧。难怪自己摸出一块肉饼后,兄长的表情很是奇怪。
都怪自己没能及时赶到。
无所不能的日柱大人检索着和旁人打交道时积攒的经验,得出一个符合常理的答案。
他把推论告诉炎柱,后者的眼睛几乎晃漾出圆圈波纹。
“所以您当时以为月柱大人饿了?”炎柱呆滞,但还是努力地当一个会安慰人的猫头鹰:“我相信月柱大人不会怪罪,也许是别的缘故。况且他不是还为您做了笛子吗,这可是让人很羡慕的感情。”
笛子的触感抚平了起伏不定的海潮,:“所以炼狱阁下有什么好办法吗?我不太擅长交流。和我交谈时,兄长表情偶尔有些奇怪,但我实在愚钝。”
日轮耳饰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
缘一阁下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吗?炎柱奇妙地感受到了一丝慰藉。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前几天和月柱大人闲聊时,偶然提到了缘一阁下,没想到疏离的月柱大人居然如此喜爱他的胞弟,有些词自己都听不懂呢,只觉很是高雅。
“您就不必称呼我为「阁下」了,毕竟我现在还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炎柱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廊下。
脑中灵光一闪,他握拳打了一下手心,:“称呼…称呼…对了!您要不要试试改变一下对月柱大人的称呼?”
“改变称呼…?”缘一疑惑地歪了歪头,“我现在的称呼有什么问题吗,莫非是不够尊敬?!”
他面色突变,被水强行拢在一块的沙土也是这个模样。
“不是不是,是太尊敬了。”炎柱想到了为友人解决烦恼的办法,高兴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竖起一根手指:
“您称呼月柱大人总是用「兄上」,但亲密的兄弟之间一般不会用「様さま」吧。打个比方来说的话,如果我的弟弟用过分尊敬的称呼,会稍微有点不安,猜想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莫非兄长一直很不安?”赭红色的眼睛瞪得很圆润,笛子被紧紧握住。
“武家向来注重礼节,月柱大人应该习惯了。”炎柱完全无法设想岩胜阁下一脸不安的表情。
缘一明亮起来,太阳的灼烁在眼中升起。
“「兄上」听起来很冷漠。”
水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脑袋,接了一句。
缘一又萎顿了,皱巴巴的。
“原来是这样……所以兄长是讨厌我。”
眼看着日柱即将变成烤糊的盐鱼,炎柱滴下一滴冷汗,忙不迭反驳:“怎么可能!月柱大人不会讨厌您的。水柱的意思是这个称呼太礼貌了,所以听起来有点疏离,是吧?”
手肘碰了碰呆呆的水柱,后者点点头,语速有些慢吞吞的:“月柱大人不讨厌您,我能感觉到。”
看见日柱大人瞬间恢复生机,炎柱难得腹诽:缘一阁下虽然看起来威风凛凛,但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不过水柱并没有说谎,所以不算坏事吧。
“试着称呼为「お兄ちゃん」怎么样?啊——要是我的弟弟也这样叫我,他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的,毕竟这样称呼,实在让人难以拒绝啊。”炼狱家的长男感叹道。
“お兄ち——?!这太冒犯了,我做不到。”缘一猛地闭上嘴巴,脸颊可疑地晕开浮薄的春霞。
炎柱中气十足地笑了起来,热情的眉毛如鸟羽一般抖动着:“有的时候稍微冒犯一点,才能拉近关系啊,一直保持恭敬的态度反而会让人无所适从,而且这是很平常的称呼。您偶尔也对月柱大人撒娇一次,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费解的词汇。两条眉毛拧紧,日柱露出茫然的表情,“撒娇是什么?”
该如何用语言描画这个纤细的词汇?炎柱陷入思考,如果恋柱在一定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大概是说可爱的话,用可爱的表情…之类的吧?”炼狱也不太确定,虽说自己是长男,但是家里的弟弟实在太懂事了。
水柱也思考了一会,义正词严道:“撒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要求,那么应该可以类比为动武吧?”
“动武?我对兄长大人吗?这是绝对无法原谅的事情。”缘一严肃地回答。
“完全不是一回事吧!”
极富规律的跫音响起。风穿过薄紫的藤花瀑,花朵恼怒它无端的侵袭,于是将其分割成一绺绺沾染花香的细风。
一阵赤色的旋风刮过,等到炎柱和水柱反应过来时,威风凛凛的日柱大人已经神一般闪现到了刚刚回来的月柱大人面前。
“欢迎回来,兄长。”缘一露出浅浅的笑容。
岩胜“嗯”了一声,视线从他的笑容滑开,落到不远处的炎柱和水柱,“你们聚在这里是?”
“哦,我们刚刚在说您——”炎柱眼疾手快地捂住水柱的嘴,“只是在和日柱大人闲聊。”
“月柱大人,我和水柱还有任务,就先告辞了。”语罢,炎柱朝缘一飞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就强行拖走了状况外的水柱。
这些奇怪的小动作都被岩胜尽收眼底,他稍感欣慰,然而转瞬之间,悒郁便穿过他的眉心。
看来缘一和其他人相处得很好,说到底,神之子根本不需要这种无聊的担忧。
“兄长?”见岩胜一直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缘一扯了扯他的白羽织。
“怎么了?”岩胜语气温柔,看不出任何异样。
目下能和兄长一起生活就很幸福了,过分贪求是罪愆。缘一见过很多堕入罗生门的人,他们因为膨胀的贪欲,招致了灾祸,最后被神明收回了珍视的一切。
不可因己身之欲而让兄长被灾祸殃及。
继国缘一这样想道,感受着贴身安放的笛子,微微垂首,笑容像音乐一样自然而然地弥漫:“没什么,缘一已经很幸福了。”
什么意思?是在说交到朋友很幸福,所以在暗示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吗?不对,那个纯净无垢又举世无双的神之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
果然,恶意揣测缘一的自己实在是太难看了。
胃部一阵痉挛,好恶心,光是就看到他的笑容,脏污的呕吐欲就止不住地翻涌,为什么要笑,为什么偏偏是对我露出这种美丽的表情?
“兄长怎么了?缘一看到您的胃在抽动。”缘一直接抚上他的腹部,“听说用恰当的手法揉一揉会舒服些,请让我帮您缓解一下吧。”
“不要用通透看我!”岩胜反射性地挥开他的手,后者有些呆愣,看起来好像很失落的样子。
唇线拉直成一条尴尬的线,岩胜慌忙说道,“不是…哥哥不是这个意思,抱歉,哥哥只是…只是——”他努力想编织出柔软的谎言,呕吐欲不减反增。
“只是稍微有点困乏,缘一不要多想。”好在,他很擅长掩饰自己,尤其是面对缘一。
岩胜露出标准的温柔笑颜。
这不是发自内心的表情,缘一被我如此蒙骗,令人厌恶。
“缘一是做错什么了吗?”赭红的眼睛看向另一双相同的眼睛,突然说道:“是我最近给兄长大人造成什么困扰了吗?缘一愚钝,未能及时察觉,实在万分抱歉。”
毛扎扎的黑红马尾划出一个诚恳又可怜的弧度,缘一深深俯身,姿势十分标准。
“并非如此,缘一没有给我造成任何困扰。你怎么会这样想?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了吗?”岩胜几乎被惊出冷汗,此等不堪的心情,唯独不想被缘一知道。
他想也不想,拉起缘一的手,“如果我讨厌你,不会像这样做吧?”
缘一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灼热的温度宛如阳光般鲜艳得令人颤抖。
他说了一句让岩胜莫名其妙的话,“兄长大人果然很温柔。”
我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岩胜暗暗反驳,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肯定会立刻厌弃我。
“怎么突然这么说?”岩胜没有抽回手。
“唔…我也不知道,但这是事实,我可以看到。”缘一回答,随即低下头,“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缘一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何等光景?除了血肉骨骼以外,还能看到什么呢?岩胜难得走神,致密的嫉妒包裹着他。
不过,只要潜心磨练剑技,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追赶上他,甚至超越他,看到和他眼中一样的世界。
想到这里,岩胜又稍感安心,果然之前的生活不过是虚度,没有任何意义——直到缘一再次出现。
虽然很对不起追随自己的人,但是他没有懊悔过舍离一切加入鬼杀队。追逐太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要见识过神之子光辉耀眼的剑技,就会被他所吸引。之所以不想超越,只是因为做不到而已。
他再次不可自抑地想起那一天。
分明是月夜,却被太阳的辉光所照耀。阔别已久的胞弟从天而降,那光艳的姿容,炫目的剑技,也许正是天照大神降临。
像是庭院里突然被修好的惊鹿,随着一声竹筒敲石头的脆响,继国岩胜被无限暂停的时间又开始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视线被自身的意志缝在姿影上,扑面而来的嫉妒和喜悦让他无处躲避。
他居然还活着,以此等威风凛凛的姿容,救下了狼狈的自己!
原以为那个小小的缘一已经死于危难,但如今却奇迹般出现了。震惊之余,岩胜又有种「理所当然」的心情。
必须要向上!必须要不顾一切地追逐太阳!他霎时感受到某种称作「宿命」的东西也一并降临了,过去的庸常日子倏尔沉积成味噌汤的残渣。
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了,目睹此等奇迹却不以为意,是无法饶恕的事情。
于是,自己当晚就决定加入鬼杀队,缘一那天看起来很高兴,又露出了光艳无比的笑容。真是可悲,缘一根本不知道他的兄长怀有多么恶浊的心思。
“缘一不用为此道歉。是哥哥不好,对你说了重话。”岩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弟弟因为久久没得到自己的回应,变成湿漉漉的小犬。
“您很好。”缘一说道,“兄长品行高洁,就如您的呼吸法一般纯粹无瑕。”
那只是对日之呼吸拙劣的模仿,根本无法与之相较。缘一什么都不懂,明明拥有令人艳羡的剑技和无上的天赋,却总是说着什么“月之呼吸很美丽,兄长大人斩鬼的姿态很是厉害”的话,真是令人不快。
但说到底,缘一并没有任何过错。
看着缘一的表情,岩胜心中愧疚不已,下意识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恶,为什么明明是双生子,缘一却比他要高一点。
缘一乖巧地站着。这样会不会摸得更久一点?他心中再次感叹:我的兄长多么善良高洁,即便是对我这种不祥之人,也依旧如此温柔。
他忍不住向岩胜倾斜,神之子不懂身体前倾时的弧度其实是爱情。
岩胜抚摸着他的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结束了疲惫艰难的练剑,他总是偷偷跑去三叠间,轻敲三下后,再拉开障子门,毛发杂乱的弟弟乖乖地坐在那里,连姿势都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
但缘一离开,岩胜练剑后的时间仿佛消泯了,他没日没夜地练剑,就好像闲暇的快乐被废除了。
微卷的头发丝挤在指缝间,也许笑容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症,月柱忍不住也扬起嘴角,夕照跳进闪闪发光的弧度。
缘一的头发有些毛躁,但是摸起来会很快乐,月柱不由感慨:真是可爱。不对,可爱这种词汇,怎么能用来形容神之子。
他悄悄观察岩胜的表情,突然想起炎柱关于「改变称呼」和「撒娇」的建议。
炼狱先生有一个弟弟,应该可以参考。缘一不自觉摆动脑袋,就像是毛茸茸的大动物在蹭蹭自己亲密的同类。
稍微想和兄长变得更亲近一点点,大概有米粒那么大。
太阳紧紧盯着米粒,希望有热腾腾的水和暖融融的火把它蒸成一粒晶莹洁白的米饭。然后,继国缘一会心怀感激地吃掉。
渴盼米粒般微小的幸福,也是一种罪愆吗?
米粒在心里咕噜咕噜。
撒娇就是可爱的表情和可爱的话?
缘一脑中自发浮出岩胜的面影,泛着霞红的笑容侵入岩胜的眼睛。
频频朝自己展露笑容的缘一,模样十分可爱,岩胜的胃部又是一阵扭曲,呕吐欲像咳嗽一样难以控制。
“兄长很可爱。”缘一认真地说,兄长是可爱的存在,所以只要话里包含了兄长,那么就是可爱的话,“您的剑技和姿影非常美丽,缘一觉得很可爱。”
这就是撒娇了吧?缘一观察着岩胜的表情,虽然不能用奇怪的眼睛「看」,但是只看兄长本身的表情就很快乐了。
缘一不常用「通透」看岩胜。「通透」视野里的岩胜是血肉骨骼,虽然本质上都是岩胜,但缘一很喜欢看他的面容——这是他们作为双生子的证明,每当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无比幸福。
“什么…意思?”岩胜瞪大双眼,脸颊染上太阳的余晖,“在胡说什么,我并不——”
为什么要用这种词汇形容,我并没有这样的「资格」。
斜阳夕照,薄紫的藤花染上蜜橘的色彩,花叶的影子映在纸拉窗和障子门上,白鹡鸰扭着肥嘟嘟的身子,在廊檐跳来跳去,尾羽摇摇摆摆,颈羽像黑色的围兜。
“兄长大人很可爱,我希望您可以接受这句话。”缘一忍不住靠近,距离几乎只隔了一个拳头,岩胜闻到了他身上的皂角味和椿花发油的香气。
缘一是拿错发油了吗?岩胜想。
下一刻,缘一用手托住岩胜的脸颊,常年握刀而磨出的茧有些粗粝,但岩胜几乎没有感觉到茧的存在。
来自双生兄弟的触摸像是回到了脐带还没有被剪断的时刻。岩胜本能地蹭了蹭他的手。
然而,有那么一瞬间,岩胜以为缘一伸手是要打他,庞然的身影盯着他,黎黑的海张开嘴,巨浪高昂颈项,白森森的牙齿扑过来了。
好温暖…好恶心。岩胜颤了颤。
能和兄长一起降生,真是太幸福了。
但是,温柔的手像初夏的海风拂拭着他,太阳没有带来不幸。缘一忍不住摸了摸岩胜鬓边垂落的头发,是棣棠花的触感。
“兄长很可爱。”缘一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耳尖有明显的烧灼感,岩胜不自然地回道,“缘一也该稍微有点日柱的样子。”
“日柱的样子?我不是日柱吗?”缘一歪了歪头,不解地问。
“……没什么。”岩胜有些无奈。
撒娇看起来很成功,兄长心情很好的样子,继国缘一觉得自己掌握了「撒娇」的要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提出「一起用饭」的要求。
他并非无视自己的欲念,但相较起来,神之子更不想因为自身的贪求而破坏了纤细的幸福。
“啊,太阳都要落山了,缘一还没用饭吧?”斜阳西沉的刹那总有一股凋零之美,岩胜对这种景色没有兴趣,他长久地凝视着缘一的面容。
缘一飞快地点点头,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或许是夕阳的晖光会灼烧眼睛,后者移开了视线,慢腾腾地说道:“要一起用饭吗?”
“要!”缘一难得有些激动地回答。岩胜被这声明显的喜悦吓了一跳,他忍不住以兄长的身份说道,“不可一惊一乍。”
说完,岩胜又觉得自己实在扫兴。
“好的,缘一明白了。”手指恋恋不舍地穿过发间,他转而和岩胜并排行走,日轮耳饰快乐地摇晃着。
这值得高兴吗?岩胜腹诽,莫名其妙的,竟也被传染了同样的心情。
廊檐的白鹡鸰把日柱脑袋当成巢穴,“咻”地一下飞了过去,收拢羽翅,又抖抖身子。
动物向来很亲近缘一,岩胜早就习惯了他这幅模样——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两人在执行任务,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来一条毒蛇缠住缘一的小腿,把岩胜吓得够呛,在布包里摸了半天的雄黄和草药才想起来,缘一根本不需要这些,自己这样做未免太小看神之子了。
他伸手戳了戳芝麻团子似的小鸟,没想到它也不怕人,鼠灰色的鸟喙轻啄了一下指头。
“兄长喜欢它吗?”
“嗯,因为很可爱。”
闻言,缘一伸出手,“可以请你挪一下位置吗?”
在跟鸟说话吗?鸟真的能听懂缘一的话吗?岩胜感受到了冲击,但转念一想,神之子无所不能,跟鸟说话自然是轻而易举。
白鹡鸰乖巧地飞到他的掌心,缘一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请兄长伸手。”
岩胜呆呆地照做了,于是毛茸茸的小鸟降临在他的手心。
旺盛的生命力毫无防备地在他眼前展开,心脏被棉絮包裹,生命本身的柔软和美丽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白鹡鸰团成圆滚滚的球,很是惹人怜爱,岩胜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白鹡鸰的身子渐渐伏低,黑豆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威风凛凛的月柱大人和小鸟平视着,赭红的眼眸闪着温柔的光辉,微微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清晰得像被描画出来似的。缘一听见岩胜用十分牵惹人情的声音说道:“您要和我们一起用饭吗?”
兄长果然是世间最温柔善良的人。缘一目不转瞬地看着岩胜,希望用眼睛永远记住此刻。
白鹡鸰鸣啭着,站起来摇了摇尾羽。
“那我就冒昧地当您同意了。”岩胜微笑起来。
太好了,兄长很高兴。赭红的眼睛凝视着岩胜和鹡鸰鸟,风吹起他的头发。
岩胜转过头,视线撞在一起,他后知后觉自己干了怎样的蠢事,顿时脸色通红,深感身为兄长的威严荡然无存。
脸色透红的兄长也很可爱。缘一这样想着,便直接说了出来。结果岩胜听完这句话,鲜艳的红色极快地蔓延到了脖颈。
继国缘一太恐怖了,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难道他平时也是这么和其他人相处的吗,真是轻浮。
“和您共度的时间太愉快了,所以不自觉沉迷其中,忘记要为您和鸟先生准备晚饭,是缘一的过失。我这就去厨房,请您稍等片刻。”
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敬爱的兄长打上了「轻浮」评价的日柱大人转身往厨房去了。
表情扭曲的岩胜看着恐怖的弟弟走远,四处张望后,才低声对鹡鸰鸟说道:
“他果然是打破世间常理的存在,对吧?”
鹡鸰鸟歪了歪头。
晚饭是赤味噌汤、盐烤鲭鱼、酱菜和米饭,缘一还不知道从哪抓了几根蚯蚓,用小碗装好摆在鹡鸰面前,旁边还有一小碟清水。
对着食物双手合十后,伴随着一句“我开动了”,两人便各自端起碗筷。
岩胜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即便是用饭,仪态也没有透露出一丝松懈。缘一的坐姿几乎和他一模一样,但要更放松些。
和兄长一同用饭,还学会撒娇,值得纪念的一天。不过「改变称呼」还没做到。
他一想到那个冒犯的称呼,吃饭的速度便不自觉加快了。
岩胜刚把冒尖的米饭削去顶,就发现缘一已经吃了大半碗。
这就是神之子吃饭的速度吗?我也不能输给他。岩胜夹了一大筷米饭。
鲭鱼烤得恰到好处,鱼皮泛着油亮的焦黄,筷子拨开,嫩滑的鱼肉沁入了盐香。
缘一居然在厨艺上也如此优秀,自己从前过惯了饭来张口的生活,在这方面有所懈怠,下次要找机会请教一下。这样想着,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缘一身上。
一粒米饭固执地粘在日柱的嘴边,而本人毫无所觉。
岩胜皱了皱眉,咽下米饭后,说道:“缘一,用饭要注意仪态。”
“好——”缘一还没说完,就接收到岩胜的眼神,他鼓着腮帮子嚼了嚼,等到米饭完全咽下去,才一板一眼地回道:“好的,兄长。缘一会注意的。”
……不应过多苛责。
“在我面前也就罢了,如果和别人用饭要注意礼仪。”
“缘一明白了。”
怎么还是没有发现。岩胜又看了看毫无所觉的缘一,后者吃饭很安静,但是速度却很快,就这一会功夫,碗里便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似是不忍见神之子顶着嘴边的饭粒说话,岩胜探身,替他伸手拈去,颇为无奈地说:“如果我不帮你,你打算一直顶着这副模样?”
对米饭应当怀有感恩之心,不可浪费。他很自然地把手指的米粒吃掉。
“诶——”缘一摸了摸嘴角,刚刚一直在惦记着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あざっす,お兄ちゃん。”
月柱大人肉眼可见地愣住了,只有小鸟还在欢快地叼着蚯蚓,鸟喙啄击瓷碗的声音很是响亮。
缘一叫我哥哥缘一叫我哥哥缘一叫我哥哥……岩胜的耳边环绕着那个「过分亲密」的称呼。
刚说完,缘一慌忙放下碗筷,低头俯身拜下,语速快得惊人:“非常抱歉,兄长大人,缘一言辞冒犯。”
……缘一好可爱。
首先冒出来的是这个想法,接着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升腾起来。这个过分亲密的称呼,岩胜还是第一次听到,即便是六七岁的小缘一,对他也总是称呼为「兄上」。
不可忘形。继国岩胜告诫自己。他膝行过去,把缘一扶起来,“我没有感到被冒犯,缘一不用道歉。”
“…真的?”缘一抬起头,眼睛几乎变成蛋花的形状,双手抓住他的衣袖,“兄长喜欢缘一这样称呼您吗?”
“我…不讨厌。”岩胜难以招架他的眼神,像是妥协了似的。但实际上,缘一的眼神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那您以后可以称呼我为「より」吗?”
“你稍微有点得寸进尺了。”岩胜向来没有以昵称来称呼过缘一,也就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喊过「よりい」,但现在他可没有像幼时那般不知羞耻。
“这是得寸进尺吗?”缘一有些茫然。
“……只能私下这般称呼。”
继国岩胜还是退让了,面对着胞弟亮闪闪的目光,他有些艰难地开口:“より。”
神之子平静无波的声音都明显地扬了起来:“お兄ちゃん。”
他又重复喊了好几遍,直把岩胜喊得捂住了脸,声音都泛着热气:“你到底要喊多少次?”
“缘一正在习惯这个称呼。”说话间,他又喊了一次,语气感叹:“之后要感谢炎柱先生和水柱先生。”
关他们什么事?微妙的满足感顿时被风吹散了。岩胜没有问他,纤细的睫毛微微下垂。
结果缘一原封不动地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出来,甚至包括了「想要和兄长变得亲近」这种话。
“所以缘一今天对您撒娇了,还擅自改变了称呼。”
风又变得和煦起来,满足感不再只是「微妙」而已。
原来缘一当时莫名其妙的话是在撒娇?岩胜根本无法理解。但话又说回来,说不定这才是真正的「撒娇」。
岩胜笃定地想。
“你做得很好。”岩胜顿了顿,又补上一句,“より。”真是难以习惯的称呼,但他是不会输给继国缘一的。
赭红色的眼睛弯出明显的弧度,日轮耳饰摇晃着,岩胜看见神之子的脸上有着如春华般的鲜艳。
“さいあい,お兄ちゃん。”
岩胜没有感觉到任何想要呕吐的欲望。也许是因为不堪的心情害怕春天,所以躲了起来,他想。
“你也太夸张了,这种词可不能乱用啊。”
“缘一没有乱用。”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偶尔像这样悠闲似乎也不坏。继国岩胜如此想道。
希望这样的幸福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下次去神社参拜时,要许下这样的心愿。
继国缘一隔着衣领摸了摸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