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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月柱大人又开始观察日柱大人的斑纹。
布满剑茧的手撩起额发,斑纹从发根开始燃烧,蔓延到眼下,像是一场小型的火灾。火苗绚丽地跳动着,继国岩胜忍不住倾身,口唇微张,像是要用嘴唇吞下火焰。
赭红的眼睛一瞬不错地盯着月柱的表情。
距离缩短的话,暂且寄居在我身上的另一半斑纹说不定就会感知到它的归处,自发融进兄长的身体里。然后,我就可以和兄长拥有相同的印记。
然而,被命令不得动弹的日柱大人一动不动地跪坐着。
这是祝福的象征,继国岩胜想,是我和缘一不一样的证明。他不住地用手指摩挲着,企图沾上一点太阳的颜料。
为什么我还没拥有这份祝福?难道就连这种印记,也只能是神之子专属吗?
“真是漂亮呢,你的斑纹。”
双手握拳平放在膝头,继国缘一的视线里只有继国岩胜。
火焰般的斑纹在额头上燃烧着,这一度使继国缘一被视为「不祥」,加上「忌子」的身份,所以幼时的他顺理成章地住进了离主屋很远的三叠间。
缘一的斑纹是和我毫不相像的地方。除此之外,我们几乎一模一样。幼时的岩胜这么想着。
继国缘一对自己的斑纹没什么感情,谈不上喜欢。不如说,这曾经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为什么我和兄长不一样?
他们共同的母亲朱乃有一面随身铜镜,用来照小孩子的脸刚刚好。朱乃经常用镜子逗他玩。
视线和镜子里的斑纹对上,他移开了眼。
他有一个兄长,但是为什么他不能和兄长一模一样?短短的手指撩开卷发,斑纹完全暴露出来了。
「不祥」、「诅咒」,侍者和父亲是这么说的。继国缘一明白,这象征着「不好」。年幼的孩子已经懂得了分辨言语里的「言语」。
他不喜欢说话,或者说,没有「想要被理解」的欲望,所以在继国缘一的世界里,「言语」尚未诞生。
刚练完剑的岩胜轻车熟路地绕到了三叠间。轻轻拉开障子门后,他矮身钻了进去。
尽管来了很多次,但还是不能习惯这里的狭小呢。岩胜低了低头,感觉房顶在压着他们。
缘一住在这里,能好好生活吗?
眼球稍微转动几下,就完成了对房间的观察。身体突然酸酸的,也许是哪里出了问题。视线重新回到缘一身上,岩胜摸了摸胞弟的斑纹,说道:
“缘一的斑纹很美丽,像燃烧的太阳。这是祝福的象征,代表你以后会很幸福。”朝露般清澈透亮的笑容,缘一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一定要加倍努力练剑,再说服父亲把缘一从三叠间接出去。
幼小的孩子也许理解了岩胜在说什么,人工的红日前后摇晃着。
「诅咒」…「祝福」?两个本质完全相反的词汇,那他的斑纹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两双手覆盖在同一片斑纹上,岩胜发出惊喜的声音,缘一看着他,心里有了答案。
“我希望兄长也有这种印记。”缘一回答道,一动不动的,任由岩胜继续抚摸额头。
然而在岩胜看来,这番话便如同露水,愈是洁净,便愈是映出自己浑浊的内心。
他想收回手,但是卷发勾住了手指。
说是勾住,倒夸张了些,从客观层面上来说,只是因为缘一的头发有点毛躁分叉,所以手指离开的时候,头发正在抵抗。
椿花发油的淡香扑面而来,赭色的眼眸一瞬不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离自己很近的兄长。缘一想起了蝴蝶停在手上的感觉。
“平时没有好好护理头发吗?”岩胜终于解开打结的头发,顺手压了压额发一处过分顽固的挺翘。
月柱满意地看着神之子的头发重新和他本人一样完美。
“有,发油。”听到这句话,缘一挑起岩胜垂落在肩上的发丝,低头闻了闻。
柔软的头发拂拭过脸颊,岩胜咪了眯眼。
缘一确认完,抬起头,认真问道:“味道是一样的。不是这个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继国岩胜陷入了思考。他沉默了好一会,决定先从味道问起:“你拿错了?”
“缘一买了发油。”他想了想,回答道:“虽然和您的摆在一起,但是应该没有——”
又不太确定了,也许真如兄长所言。他低下头,岩胜总感觉有一对圆滚滚毛茸茸的东西也跟着耷拉下来。
“万分抱歉,缘一不知道有没有拿错。”
“没关系,我并没有介意。”岩胜摆摆手,相同的气味让某种「空缺」被稍微抚平了,一种纤细的喜悦裹住了他。原本打算发油用完了就换一种香味的念头,随着屋外的残雪一并融化在阳光下。
月柱大人还在试图理解神之子的话,“所以你是买了一样的发油?”
“因为兄长有发油,您头发的气味是发油散发出来的。”缘一偏头,嗅了嗅自己的头发,令人安心的气味。
缘一到底什么意思?是在说我有的,他都要拿走吗?不对,缘一肯定不会有这种不堪的想法,我怎能如此揣测。
难道……岩胜猜测道:“是特地选的气味吗?还是你没见过别的发油吗?”
“别的?兄长在用的,不是「发油」吗?”
缘一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局促。岩胜观察着胞弟唇线的变化,得出了结论。
听到这里,岩胜终于理解缘一是什么意了。
“缘一,不是有这个香味的才是「发油」。”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这个只是其中一种香气。比如恋柱用的就是茉莉花味的,花柱用的是桂花味的。缘一可以挑自己喜欢的味道,不需要和我用一样的。”
自己还是可以理解缘一在说什么的。岩胜心情很好。这是不是证明自己某天也可以理解,甚至掌握日之呼吸?
缘一的表情有些呆,“其他人有用发油吗?”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其他人的气味,但鼻腔里净是椿花的芳香。
“……”
果然就是只把「椿花发油」当成发油了。但这不能怪缘一,是自己没有尽好兄长的责任,只说要让他护理头发,却没有好好教他。
前段时间,缘一又顶着一头毛扎扎的头发和岩胜打招呼。“日安,兄长大人。”
岩胜终于看不下去了,把他带到自己的和室,用梳子把打结的头发轻轻梳开,催促缘一去澡堂洗发后再回来。
缘一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湿漉漉的日柱大人回来后,岩胜替他简单擦了擦头发,往手上抹了点发油。
缘一乖巧地任由岩胜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穿梭。兄长的味道,是这个和兄长一样亮晶晶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吗?神之子的视线落到岩胜身后精巧的瓶罐。
“好了,缘一偶尔也要像这样用发油打理一下。”看着有些呆的胞弟,岩胜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谢谢哥哥。”
虽说缘一只在私下偶尔会这么称呼自己,果然还是不太能习惯这个称呼。烟霞在岩胜的脸上燃烧着,像一片火红的斑纹。
被精心护理过的头发眷爱地依偎在岩胜的指腹。也许缘一是一头蓬松柔软的小熊。岩胜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但下一刻又暗自反驳:神之子可是优雅凛然的太阳,这样的想法实在亵渎,再怎么说也应该是蓬松的太阳。
兄长像晚霞一样呢。继国缘一严肃地点点头,“好的,缘一记下了。”
之后,澡堂就多了一瓶椿花发油。
“所以之前完全没有用过发油吗?”听别的队员说,进鬼杀队前,他一直住在山野。所以,缘一也许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发油这种东西。
嘴唇像三味线的琴弦一样紧绷着,浓厚的愧疚蔓延开来。
那时,缘一背着布包朝他用力挥了挥手。小小的身影在视线里消逝。天空细小的雪花飘下,冬天来了,七岁的孩子,一个人能好好生活吗?年幼的岩胜感到有什么「珍贵」的事物和细雪一起飞向远方了。
我应该为此感到「喜悦」,缘一消失了,我的生活不会再有「威胁」了。这样想着,幼小的孩子慢慢蹲下,抱住双腿,眼泪滴了下来。
你的眼泪为何而流?岩胜听见风和雪问他。
他说:因为我讨厌缘一,所以这是「喜悦」的泪水。
雪静悄悄的,风没有说话,只是吹干了眼泪。
缘一闻言摇了摇头,“之前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岩胜再也无法忍受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抱住了缘一,相同的气味缠缭着。
缘一不知道自己的兄长为什么要突然抱他,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我需要回应兄长。双手自然而然地回抱着他,“兄长,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岩胜立马就后悔了,过近的距离让人恶心,喉咙猛地紧缩。
现在就放开手的话,缘一说不定会误会什么。他强压下这种不适,就着这样别扭的姿势问道:“过几天,我陪你去集市上采购些别的发油吧。”
“缘一喜欢这个气味。”他摇摇头,看起来像是在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岩胜。
日轮耳饰的碰撞声很清脆,从去年夏天起就挂在廊檐的风铃发出泉水叮咚的声音,檐角聚拢的残雪化成水一滴滴落下来,听着像淅淅沥沥的小雨。
微妙的喜悦过后,岩胜又隐隐不安起来:这只是普通发油,不可能得到神之子长久的青睐。某天缘一也会厌烦这个气味吧?
两人静静拥抱了一会,香味溢散开来,留在缘一头发上的香气淡了些,沉淀出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雅。
发油会耗尽,气味某天也会如樱花凋零。寿数、浮名、财富俱非恒常之物,终将消弭,就连佛理中的「天人」在福报将尽时,亦有「小五衰相」与「大五衰相」,最后走向坏灭,堕入轮回。
诸行无常,到底什么才能「恒久」?视线落到缘一身上。岩胜纠结片刻,还是开口提议道:“我教缘一怎么护理头发吧?”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兄长对我如此关怀备至,不能辜负兄长的付出,一定要好好表现。
“谢谢兄长,缘一会认真学的,定不辜负兄长的期望。”日柱大人的眼神蓦然变得坚毅起来,露出了连斩鬼时都不曾有的表情。
岩胜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只是我卑劣的私心。他没能说出口。
目下残雪未消,又正值午后,无人使用的澡堂庄严地耸立着。
去蒸汽澡堂的点火口添柴,确保热腾腾的蒸汽充盈后,他们拉开障子门钻了进去。
头发披散下来,单从背影看,两人完全一模一样。乳白的蒸汽稍微遮蔽了视线,神之子犹如置身仙境,鲜艳的斑纹在薄雾中摇曳。
如果没有斑纹的话…缘一摸了摸额头。我就是「完整」的了。神之子叹了口气。
“兄长不脱吗?”红羽织搭在臂弯,缘一顶着微微卷曲的头发,问道。
面对胞弟的疑惑,岩胜拒绝脱掉衣物。袒露是危险的,他需要遮挡。
“只是示范教学,并非洗浴,你我不必把衣物除去。”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谁会穿戴整齐地进澡堂。
缘一居然可以毫无负担地在他面前脱衣服,未免也太没有羞耻心了,莫非在别人面前,他也如此轻浮吗?
“好的,兄长。”他又把红羽织穿回去了。额发湿答答地黏着斑纹,一滴汗珠滑过喉结,赭红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清亮。
岩胜握住自己的头发,侧身对着缘一说道:“要先把头发在水里完全浸湿,再用手轻轻按摩头皮。”
语罢,他示范了一次。浓艳的头发海藻似的散开,发梢的红色在水中漫射出鲜丽的光彩。
缘一想起自己曾经梦到过一片寂静的海。夜色苍茫,云霞缥缈,星月不见踪影,孤寂的海水朦胧映出兄长的面影。
他凑近去看,耳饰却无端脱落,花札上的红日溶解成鲜丽的油彩,在海面上悒郁地漂浮着,斑纹在兄长的脸上蜿蜒,缘一伸手触碰,却掉进了海水中。
霎时海面翻转,天旋地转之间,他掉进了一座巍峨的七重塔。
身体不住地坠落,镶嵌在穹顶的金红眼瞳越来越小,继国缘一伸出手,嫣红的满月穿过了身躯,变成绽开的血花,椿花破开皮肉怒放着,神之子的眼泪自花蕊滴落,吹响了竹笛。
莫名其妙的梦境。继国缘一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
岩胜因为缘一迟迟不来道场,恰好过来寻他,结果拉开障子门时,就看到神之子坐了起来,满脸泪痕,差点吓得月柱大人当场失态。
兄长很温柔地安慰了自己,所以之后再也没有做过那样的梦了。缘一看着岩胜的脸。
如果这片「残缺」的印记是祝福的话,就请让我的兄长得到「祝福」吧。神之子如此祈祷。
缘一离他很近,空气里充斥着太阳的呼吸。岩胜完全可以感受到神之子滚烫的视线。他的动作瞬间僵硬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
“兄长请继续,我会照做的。”看到岩胜的动作停顿后,缘一提醒道。
我居然在教导缘一所不熟悉的事情。
继国岩胜顿时觉得充满力量。
澡堂内很是闷热,空气似乎也粘稠起来,连呼出的气体都有种湿糊糊的热意。
尤其是缘一的视线,简直像三伏天的太阳。
浑身汗津津的,衣服粘在身上,皮肤都无法呼吸了。岩胜开始后悔为什么刚才不直接脱掉衣服。
他用手拧去发上的水分,莫名有种在指点缘一的快感,于是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点在鬼杀队道场指点其他队员的气势:“缘一现在来试一试吧。”
继国岩胜感觉自己在这个瞬间,「赢」过了那个无所不能的神之子。
“谨遵您的指令,月柱大人。”缘一微微低头,神态严肃。岩胜几乎有些飘飘然了。
不可得意忘形。继国岩胜告诫自己,矜持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他点点头,开始学着岩胜的样子,暖融融的水浸着头皮很是惬意,甚至生出一种想要喊兄长来帮忙的怠懒。
不行,我不可以让兄长失望。日柱大人拿出了十足的精神。
缘一完美复刻了自己的动作,甚至更游刃有余,果然,这种小事是不可能会难倒他。他已经很熟悉这种挫败感了。
岩胜觉得点火口在燃烧的火焰,其实是自己的嫉妒。
澡堂似乎更热了,温度几乎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地步。岩胜甚至想自暴自弃地把衣服全脱掉。
可是缘一岿然不动,端端正正地坐好,仿佛丝毫没受到影响。
连耐热能力都如此出众,他果然是太阳的化身,自己也不能输给他。
“接下来只要等头发蒸干一些,就可以抹发油了。”
缘一点点头,红羽织有些暗。
热腾腾的澡堂里,两人一动不动地跪坐着。
点火口的火焰越烧越旺,温度还在缓慢上升。
兄长大人很厉害,在如此炎热的环境依然可以保持威风凛凛的姿容。
“哥哥,可以脱衣服吗?缘一想洗澡。”兄长会因此生气吗?但是温度实在难以忍受。
缘一想用通透偷偷「看」一下岩胜,以此推测他的心情,但又记着岩胜说过不许用通透看他的话,便只是用肉眼观察岩胜的表情。
他终于开口了,我终于赢了!
岩胜长出一口气,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不羞耻了,飞快回答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都脱吧。”
差点被澡堂打败的日柱和月柱一脸惬意地泡汤,不约而同发出满足的喟叹。
“兄长,我帮您搓背吧。”缘一拿起澡巾,停在三步之外,“缘一可以过来吗?”
怎么能让缘一帮自己搓背,作为兄长也太不像样了。岩胜脸上写满了抗拒。
缘一的眼睛亮闪闪的,真是可爱。于是言语在舌尖晃了一圈,便罔顾月柱大人的意志脱口而出:“罢了,允准这一次。”
“多谢兄长准许,我会努力。”缘一靠了过来,水珠勾勒着饱满的肌肉线条,皮肤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小臂肌微微鼓起,发丝的柔软和纯粹的野性碰撞着,力与美在此刻浑然一体。
濡湿的额发乖顺地贴着斑纹,为这幅躯体的主人平添了些许温顺又无害的气质。
目光在胞弟裸露的身材逡巡。真是完美的肉体,连随呼吸起伏的胸膛的弧度也是如此优美。
岩胜又低头看了看——总感觉还有一点差距,看来今后要多加练习。
缘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兄长的躯体很美丽。”
眉毛狠狠跳了一下,岩胜几乎控制不住表情。然而缘一琢磨片刻,开口道:
“无论是您的肌肉还是整体线条都非常和谐,尤其是您在使用呼吸法时,胸膛起伏时有种雨后山间的气势……”
“不搓背了?”岩胜语气生硬地打断了他。继国缘一果然是超出世间常理的存在,为什么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种话。
“诶…抱歉,我忘形了,不过我还想继续分享给兄长。”缘一的语气似乎有些遗憾。
接收到月柱的眼神警告,日柱很乖顺地住嘴了,转而拿起搓澡巾,“兄长如果觉得痛的话,请告诉缘一。”
岩胜瞬间想象到自己的背被怪力神之子搓得稀烂的血淋淋的场景。身体不由得绷紧了,岩胜准备调动全身的意志,来面对神之子的挑战。
然而,仿佛蝴蝶停在脊骨,皮肤感受着指腹上细小的纹路,他厌恶这种令人依恋的触感,抽离时只会益加寂寞。
声音穿过雾气时有些温柔的朦胧,“兄长,请您放松,我会很轻的。”
然而有这么一番话后,肌肉反而叛逆起来,继国岩胜的肌肉呈现出一种古罗马雕塑式的美感。
他庆幸自己不用正脸面对继国缘一,保有了自己残存的体面,“无事,你直接这样就好。”
缘一思忖片刻,只是为了让兄长放松,应该算合理使用吧?
他悄悄用「通透」观察,记住几处格外僵硬的肌肉,一边按摩一边说:“兄长现在感觉如何?”
“嗯…尚可。”岩胜不想承认自己完全折服在了神之子的按摩手法之下。
他趴在池边昏昏欲睡,低垂的眼睫仿佛热带雨林里展开翅膀的鹦鹉,阳光只能稀稀疏疏地漏进来,也许是雾气太浓,思绪都显得黏糊起来,好像飞进了糖罐子,被幸福包裹着。
像这样偶尔的惬意似乎也不错。
忽然,停在热带雨林的彩色鹦鹉飞走了,岩胜猛地惊叫,肌肉也颤抖起来,“你按了什么?!”
“是哪里弄疼您了吗?”面对岩胜的质问,缘一有些无辜,“只是按了一下您的背。”
“……”他瞬间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干巴巴地说,“没什么,你还是直接搓背吧。”
“谨遵您的指示。”日柱大人一板一眼地回答,拿起澡巾轻轻搓洗着。
月柱大人再也不敢像刚才那样。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池水里,澡巾的触感太过强烈,比起这个,手指和皮肤之间的接触就像是光与影的微妙离合,岩胜不由得调动全身的感官猜测它是否真的落下了。
——越发强烈的存在感。他开始怀疑澡巾的触感正是由手指给予自己,像正好融化在舌尖的糖块,过于敏感的神经传导着,耳尖开始像晚霞一样燃烧。
岩胜几乎有些惧怕这过分绚丽的官能反应了。斑斓的菌类总是致命的,他急需躲回朴素单调的菌伞下,他的身躯稍稍远离了一些。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还带着蓬勃的热度,缘一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请您不要动。”
被拨到胸前的头发湿答答地黏在身上,水珠顺畅地滑过脖颈,完全没有被僵硬的弧度所影响。缘一好奇地盯着它,手指追逐着水珠的方向,略微突起的骨骼像连绵的小山,有种奇异的生命力。
“……不可以随便摸脖子。”兄长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缘一乖乖停手,“好的,但是我没有随便。”
火焰似乎燃烧到了脖颈,继国缘一简直就像一根火柴,只要轻轻触碰,皮肤就会被点燃。
脑袋几近发晕,岩胜用意志力强撑着,双手抓住光滑的池边。
然而,到处都热腾腾的。
…不是随不随便的问题啊!为什么继国缘一连一点关于肢体的常识都没有。
岩胜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没有做到兄长的职责,进而发散到神之子七岁以后就独自一人住在山野。
也不能怪缘一。郁悒缠绕着他,呈现出一种忧郁的蓝色,岩胜放缓声音,“脖子是很重要的部位,不可以随便触碰,尤其是别人。”
“我明白了,请兄长安心,缘一不会触碰别人的脖子。”
他不知理解成什么,稍稍贴近了一些,“缘一很高兴,兄长也可以触碰我的脖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自己现在就摸一摸他。
岩胜认命般转过身,继国缘一的脸就像夏末的晚霞,夏日的热烈和晚霞的绚丽糅合在一起,有种雨林般迷幻的美,感官再次受到强烈的冲击。
也许我正置身于火炉。他想。
然而,神之子的目光是某种坠落的天火,岩胜情不自禁伸出手,搭在他的颈项:潮湿而灼热,大抵就像包裹在水中的火苗。
缘一的脸上晕开薄红,斑纹鲜艳地盛开着,“兄长的手好温暖。”
两双相同的赭色眼睛交换着彼此眼中的光彩,周围的一切都黯淡着,寂静着,雾气几乎烧灼起来,空气似乎扭曲了。
额角隐隐发烫,有什么呼之欲出。
缘一忽然凑近他,几乎像是把他压在池边,语气明亮地高扬着:“兄长,您有斑纹了!”
「祝福」降临了。
岩胜大喜过望,伸手摸了摸脸,这证明自己并不是被神抛弃的人:“哪里,是这吗?!”
手指划过他的额角,“这里,有一个月牙。”缘一描摹着,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童,用手指复习着新学的单词,“和我的有些不一样呢…但是很美丽,很适合您。”
岩胜的手追逐着他路过的痕迹,想象着斑纹的形状,又看了看缘一火红的斑纹。
如果能一样就完美了。但他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祝福」。
神之子抚摸着他另一边一直延伸到脖颈的斑纹,宛如窜起的火焰,蛮横地向上着,“兄长有很多「祝福」,缘一很高兴。”
也许是因为手指和嘴唇具备同样的柔软,岩胜产生了一种类似被亲吻的无措心情,但巨大的狂喜包裹着,他无心细究这种纤巧的微澜。
他迫不及待要回去亲眼看看自己的斑纹,“接下来我教你涂抹发油。”
缘一有些遗憾,但还是乖顺地点点头。
亮闪闪的发油漫射出温润的光泽,手心里的发丝互相摩擦出一种沙质的声音,椿花的芳香烟似的弥漫着,又兼具了水的洁净。
岩胜仔细地帮他涂抹发油,一边说道:“要像这样等头发还有些湿润的时候再抹,发尾有些分岔,缘一平时也要好好护理,不喜欢这个味道的——”
“喜欢,缘一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感觉到掌下毛茸茸的脑袋在扭动,笑容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岩胜忍不住戳了戳神之子的头。
“好了好了不用强调。缘一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
“兄长也会一直是这个气味吗?”
“……也许吧。”
日轮耳饰摇晃起来,缘一像每一个喜欢亲近人类的幼犬一样跟着岩胜回到了和室,不住地张望着他头上的斑纹,又摸摸额角。
自己正在趋于「完整」。巨大的幸福击中了他,神之子被从天而降的鲜花砸得晕头转向,世界斑斓无比,目眩神迷这个词并非夸张。
拉开障子门,岩胜就直奔镜台:紫色和黑色交织着,红色在其中鲜艳地燃烧,一种与生俱来的和谐。
他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斑纹:鲜艳的、火红的、如同摇曳的烈火,神之子特有的「祝福」同样降临到自己的身体里。
果然,作为双生子降生,自己说不定因此沾到了一点太阳的「特别」,这是旁人所没有的东西。
一定可以超越他,继国岩胜如此坚信着。
数月后,继国岩胜得知「斑纹剑士」无法活过二十五岁,此时距离他死亡不到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