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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黑】天人五衰

Summary:

*原著向 *红月夜 *双视角

summary:一份关于继国缘一和化鬼的继国岩胜分开六十余年的记录。

继国缘一霎时明白了自己最后的使命:并非「斩杀」,而是「介错」。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继国缘一睁开了眼睛,今年他二十五岁。

可憎的阳光刺破纸拉窗,在榉木地板上阴郁地横行,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流动着,然而在光线之外,似乎又消失了,使人疑心尘埃或许是太阳的排泄物。

昨夜本该变成裹尸布的棉被,今早又沉甸甸地压着他。躯壳被放在一堆棉花尸体里,思绪像吸饱水的烂海藻,继国缘一本该死去的二十五岁,普通到令人厌倦的阳光是他的生日礼物。

今天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赭色的双眸盯着天花板,有三双倾斜的眼睛,再眨眼时,眼睛抛弃了他。缘一撩开额发,斑纹依旧顽固地存在着。这也许是地狱的火刑。

「诅咒」无一例外地烧掉了其他队员的生命,然而唯独继国缘一的斑纹真的像他的兄长所言,是真正的「祝福」,菩萨般慈悲地没有烧掉他。

也许因为我是不祥之人,像疫病一样把诅咒传染给了兄长,兄长替我承受了一切的不幸。

无论如何,今天该跟僧侣们道歉。继国缘一掀开被子,一番洗漱后,拉开了障子门。没有门窗的保护,阳光很是刺眼。他垂下眼眸,鸦翅似的睫毛像一把扇子,替他挡着光线的侵扰。

阳光下,慢腾腾扫地的小沙弥见到他,几乎惊叫起来,不小心扬起一片尘土。他被呛得眼泪汪汪,用袖子挥了挥,“十分抱歉,武士大人。”

尘埃似乎不能影响到他,赤羽织光艳洁净,缘一弯腰,伸出手,“让我来吧。”

小沙弥握紧扫把,仿佛那是他的生命。他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隐隐有几分快乐:“昨晚您说自己会离开人世,大家都十分伤心,谁也不愿意去打扰您。如今见到您安然无恙,实在是太好了。看来佛祖大人也舍不得您这么快就要回到天上。”

见状,缘一只好收回手,表情像是描画出来一般凝固着,“惊扰了大家,实在抱歉。没想到今天不是我的终结。”

“师傅说过武士大人是「天人」,在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前,是不会回到天界的。”小沙弥笃定地点点头,“真好呀,我也想去往极乐的世界。”

所谓「天人」,便是居于欲界天与色界天的神明。相传祂们身披天衣,不染尘垢,肌肤光润,头戴宝冠,伴有音乐与香气绕身,每凡沐浴,水珠如莲叶露水,不染其身。

「天人」过去结下的善业积累成深厚的福报,使得祂们在天上长久地安乐。

“慧能法师大抵是错认了,我是个一事无成的人。”日轮耳饰摇晃着,反射出明丽的光彩。

那天,慈祥的慧能法师一见到缘一,便指着他火红的斑纹惊叫起来,“原来世上真有「天人」!”

话说回来。缘一微微欠身,“本以为会就此陷入永恒的长眠,没想到自己不幸活下来了。数日来借住在此,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实在叨扰,我这便动身离去。”

小沙弥粗粗的眉毛忧愁地皱起,墨块似的:“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您真的帮助了我们很多,大家都很舍不得您。”

前段时间,这位威风凛凛的武士大人替他们斩杀了可怖的恶鬼。武士大人的身后,幻日虹冉冉升起,小沙弥想起了经文里身披天衣,头上华彩的「天人」绘像。

他着迷地看着日轮刀挥下的那一刻,烈焰缠缭在光闪闪的刀身。红日坠地时燃烧的天火大抵就是这副模样吧。

那鬼不知是被刀斩杀,还是因为无法忍受太阳的冷酷,发出凄厉的呻吟。但那时,武士大人却露出了十分痛苦的表情,看来武士大人心地善良,具有神的慈悲,即便是面对恶鬼的痛苦,也依然目不忍视。

“是的,我要去找我的兄长。”提到某个词时,喜悦掠过他的眼睛,缘一露出纤细的笑容。

武士大人原来是会笑的。小沙弥暗自感慨,他仰头看向身形高大的缘一,“您的兄长一定也和您一样威风凛凛。”

“我的兄长是个温柔善良的人,我实不能与他相较。”缘一蹲下身子,平视着小沙弥。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布包里的笛子,“很美丽吧,幼时我口不能言,兄长做了笛子送给我,让我遇到危难时便吹响它,他听到后,就会赶过来。”

小巧的三孔笛光滑无比,笛孔清洁,闪着温润的光泽。缘一轻轻抚摸着它。

“您的兄长果然很温柔。”小沙弥赞叹道,“那您有吹响它吗?”

“未曾。我不可麻烦兄长。”缘一摇了摇头。

吹响的话,兄长大人会降临吗?他盯着笛子。

“那祝您早日找到您的兄长。”小沙弥本想问怎么会和自己的兄长失散,但又怕惹人伤心,便只说了简单的祝福。

“眼下我就告辞了,附近的鬼应当不会再来。如果实在害怕,可以寻求鬼杀队的帮助,附近大概有队员巡逻。”提起某个词时,缘一抿了抿唇。笛子重新放入柔软的布包里,他起身就要离开。

小沙弥拦住他的去路,“诶,请稍等,武士大人。师傅说,如果武士大人醒来,想必立刻就会离开,但是在离开前,希望可以让他见您一面,师傅有些话要对您说。”

缘一不明所以,但还是跟在小沙弥后面。

也许是他们害怕再次遇到鬼吧。缘一本想用鎹鸦联系鬼杀队,又想起自己已经被驱逐了。同僚的指责和小主公的慈悲犹在耳畔。或许当时切腹谢罪是最好的。

然而,他隐隐感觉,自己需要斩杀兄长。缘一不明白,这难道也是他的使命吗?

兄长大人,为什么如此温柔的您会变成鬼呢?继国缘一百思不得其解。斑纹剑士会在二十五岁死去,他本想在这之前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而,时间一滴滴落下。举世无双的神之子像无所归依的游魂,茫然地在世间飘荡着。直到二十五岁的迫近,他顺手救下了寺庙里的僧人们,并打算在这里安静等待他一事无成的人生落幕。

他甚至有种微妙的喜悦,像是逃过了某种宿命的考验。

然而,继国缘一依然没有死去。他感到一种可怖的诅咒降临了。就算兄长没有变成鬼,他们依然无法作为双生子一同死去——自降生起,他就失去了这种「理所当然」。

火红的斑纹钉在了额角。

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放跑了鬼舞辻无惨,让兄长蒙难。兄长如今会在何处,有好好生活吗?

或许等到兄长讨厌的夏天过去,就会回来了。

廊下的棣棠花有着残酷的娇艳,景色陌生得像是用别人的眼睛在观看。缘一的视线穿过它,落向无法触及的远方。

 

挥刀的动作有一瞬间滞涩,浮薄的清辉转瞬即逝。空旷的道场中,烛火摇曳,墙上颀长的影子清冷而洁净。

仅仅只是这样,无法追赶上太阳。六目武士再次摆好起手式,刀身反射出冷艳的辉光。

“继国缘一也该死了吧。”角落里黑卷发的男人惬意地说,“斑纹会烧死他的。就算有强大的力量,结果还不是要死。人类就是如此孱弱。你追随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今天是缘一的生辰。”岩胜沉默片刻,说道,“也许是死了。所有的斑纹剑士不能活过二十五岁。”

数年前的记忆如同浮出水面呼吸的鲸鱼。缘一的笑容依然挥之不去。

产屋敷的主公记得所有队员的生辰,所以那天,他们收到了来自主公的礼物,并被特许放了一天假期。

如今大名们为了土地四处征战,争着要做「天下人」,眼下既非太平盛世,又不是特别的节日,出门也无事可做。岩胜打算今天也要用来精进剑术。

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岩胜懊恼地抱着一堆吃食,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兄长,请张嘴。”

正在走神的月柱大人毫无防备地张开嘴,于是一小枚甘美的和果子欢快地冲进了他的口腔。

“…唔!”良好的教养使他咀嚼完才开口,岩胜有些恼恨,“缘一,这样太没有规矩了。”

身为兄长,怎可被胞弟喂食。

缘一眨眨眼,“可是兄长手上都拿着东西,不方便品尝。”

“……”

到底是谁说日柱不善言辞,这不是很会说话吗?虽然说的净是些讨厌的东西。继国缘一真是令人厌恶,然而这样嫉恨着神之子的自己,才是最面目可憎的存在。

“哥哥觉得味道如何?缘一很喜欢这个。”岩胜觉得他好像在撒娇。

“…我并不讨厌。”

缘一又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又是这个笑容,光是看到你的笑就让我如此反胃。为什么你要对我如此温柔;为什么只有你获得祝福和天赋。

又想起了无聊的事。无论如何,继国缘一终于死了。岩胜微微垂首跪坐,双拳紧握。

“真是值得庆贺。”听到满意的回答,鬼舞辻无惨腾地一下站起来,苍白的脸庞透着虚弱。

该死的继国缘一将他重伤至此,现在他终于死了。果然区区人类,如何能胜过他。

“等到夜晚,我要出去吃人,你也要多吃一点,力量弱小的鬼只是比人多了点不值一提的价值而已,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鬼舞辻无惨没有「客气」这个概念。

“好的,无惨大人。”

数年下来,也习惯只能吃人的生活了。六目的武士盯着一处发呆,和果子是什么味道?不记得了,大抵净是一些令人作呕的腐臭吧。

潮水翻涌着,咸腥的气味几乎要冲出咽喉。或许是因为想起了令人厌恶的人类生活。

一时无话。

鬼舞辻无惨如今力量虚弱,不能出去享受生活,憋闷得很。他干脆翻起继国岩胜的思绪,发现难得不是继国缘一,而是一堆花样精致的和果子。

“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鬼舞辻无惨轻蔑地说,实际上他也早就忘记是什么味道了。

“缘一喜欢吃。或许今天他特地吃过了这个才死去。”

“你关心他死前吃什么?这有什么好关心的。”

岩胜一本正经地说:“属下并没有在关心缘一。”他顿了顿,“您刚刚一直在看的,是缘一不太喜欢的口味。”

“黑死牟我命令你不许再提继国缘一!”

“好的,无惨大人,属下不会再提缘一。”

“……”

他再次举起刀。这是他在道场捡到的,可能是被遗弃的缘故,刀柄有些旧了,他小心翼翼地爱护着,不时躲避阳光在附近用清水濯洗,但终究是普通的刀。

仅用这种脆弱的器具,根本不能胜过缘一。他想。

光亮的刀身清晰地倒映着三双金红鬼瞳。岩胜突然发现,这和缘一的眼睛全无相似之处了。

神之子死了,理应为此感到卑劣的欢欣。

会有人为他殓骨吗?被那群不知好歹的人赶出鬼杀队后,他会去哪里?

……よ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

继国岩胜微微闭上了眼睛,要习惯和岑寂的黎黑周旋,他的世界没有太阳了。思绪流动着,它逃开了黑暗的道场,乘着阳光轻轻落到另一人的头上。

 

心脏突然莫名像被刺了一下,宛如翠青的柑橘,稍微一挤就流出粘稠酸涩的汁液,赭色的眼睛无端涌出眼泪。

“武士大人,发生什么事了?”白眉的僧人问道。

缘一也觉得有点奇怪,他摇摇头,“没事,您继续说吧。”

“所以,您虽贵为「天人」,但也要小心「五衰」的降临。「五衰」亦有大小之分,若只为「小五衰」,尚有转圜余地。”

佛典中的「五衰」,是「天人」迎来坏灭前的征兆,其因是「天人」福报已尽。

「五衰」之后,「天人」就此「堕落」,入轮回道。

所谓「小五衰」:

一为乐声不起。环绕「天人」身侧的乐音消失了,亦有说是天人无法再发出动听的声音;
二为身光微暗。即身体不再发出光亮;
三为浴水着身。即水珠沾身留痕,如同凡人出浴;
四为溺妙不舍。「天人」心生执妄,决意停留在某处不再向前;
五为身虚眼瞬。即身体衰萎,眼睛眨动,与凡人无异。

缘一自从进门,就一直在说自己不是「天人」,然而僧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盯着壁上的挂画出神,那正是呈现五衰之相的「天人」。他们面色痛苦,七情六欲穿过衰萎的躯体。享乐的天界诸众在面临坏灭时,竟与凡人无异。

兄长大人到底在哪?还会愿意见到我吗?如果我吹响笛子,兄长会出现吗?僧人的声音像飘在雾中的薄烟,端坐的武士目光空茫,画上的天人好像枯萎了,兄长也会枯萎吗?

僧人还在说话,“但要是「大五衰」降临,便会迎来坏灭,堕入轮回道。所谓「大五衰」,即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出、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前四者为字面含义,而不乐本座,则是指「天人」无法再安然自乐,甚至想要离开原有的生活。”

他点了点头,日轮耳饰啪嗒啪嗒地响。岩胜来找他时,也会有这个声音。

兄长才是「天人」吧,兄长有很美妙的声音……化鬼的兄长想必很是痛苦吧,兄长到底是为何而痛苦呢?

身为弟弟的我没能觉察到兄长的痛苦,实在罪无可恕……兄长会因为变成鬼堕入地狱吗,请让我同去吧,兄长温柔善良,一切罪愆皆是因我而起。

武士大人真的在听吗?小沙弥偷偷打了个哈欠。

“……虽然您福报深厚,但还是请您务必珍重自身。福报享尽之刻,五衰之相将会彻底降临。”僧人伏身,“实在感谢武士大人的善举,您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

缘一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扶起他,“谢谢您。”

他告别众人,踏着黄昏的影子离开了寺庙。

“武士大人等等——”棣棠花环明媚鲜艳,亮闪闪地迎着夕照,有着蝴蝶穿过花丛的美丽。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追出寺庙,“这是大家给您编的花环,希望您可以收下。”

缘一有些怔愣。他呆呆地蹲下,低头让花环降临在自己的发间,夕照和花香杂糅成一股水果般甘美新鲜的馥郁。

“希望您和您的兄长都能幸福。”小沙弥露出笑容。他想起了幼时,自己被风筝线绕住,兄长就是带着这样暖融融的笑容替自己解开了线。

“缘一怎么又把自己缠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风筝线并不存在。

“谢谢,但是我没有获得幸福的资格。”高大武士的语气像线一样直。

小沙弥愣住了,挠挠头,“幸福是需要有资格才能得到吗?或许是因为您拒绝了幸福。”

谈到幸福这个词时,他发现自己又想起了兄长。继国缘一想起岩胜的时间几乎和睡觉等同了。

“我没有拒绝幸福。”缘一回道,“总之,谢谢诸位的花环,我会珍藏的。”

小沙弥用力地挥手,“再见,武士大人——”

也许不会再见面了,他隐隐有这个感觉。

 

离开寺庙之后,自己要去哪里?也许要像风筝一样生活,但是找不到自己的线了。

缘一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流水里的落樱。他有时候也会练剑,但更多时候只是握着日轮刀发呆,偶尔遇到几个鬼,也只是控制着力道把它们打成重伤。

握紧日轮刀要斩下恶鬼的头颅时,总会看到继国岩胜的头颅盯着自己,血迹像徐徐展开的扇面,残酷又艳丽地铺陈着。

心中的美在幻想中被自己亲手毁灭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像滑腻的蛇一般爬了上来:斩杀兄长也是我的使命吗?我要像斩杀其他鬼一样,砍下兄长的头颅吗?

这时,继国岩胜的嘴唇嗫嚅着,缘一听见敬爱的兄长说道:“继国缘一,我不想见到你。”

他一阵恍惚,握刀的姿势也出现失误,虚弱的鬼趁势在他手臂狠狠抓了一道,嘶吼着逃走了。

蝉凄厉地叫着,只有杂乱的打斗痕迹提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还好只是幻觉。缘一想道,一种虚惊一场的,罪恶的喜悦油然而生。神之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法完整挥出「幻日虹」,尽管只是比平时黯淡了些许。

滴答滴答的,有什么落下来了。他顺着声音看去,一只鲜艳的蝴蝶停在伤口,吸食血液似乎让它的肚腹都浮泛着红色,蝶翅完全张开,银色的鳞粉犹如月亮流泻的辉光。

这是我的血?缘一有些陌生。

没有赶走它,抬起手臂,脸颊轻轻贴近,他控制着说话吐出的气流,确保不会因为自己的过失惊跑它:“饥饿的话,就请把我吃掉吧。”

蝴蝶飞走了。

缘一低下头,对着蝴蝶留下的鳞粉说道:“实在抱歉,是我的血没有营养,不够美味。”

这里没有兄长大人的气息。

高大的武士拖着伤口离开了,淅淅沥沥的鲜血落下,渗入泥土,变成一场秋令夜雨。继国岩胜伸出手,雨不像太阳一样厌弃他。

没有明亮到令人不快的夏天的味道,多了一丝瓜果的新鲜,已经是秋天了吗?

“黑死牟,吃饭还发呆啊?”他狼狈地躲在坟场,嫌弃地扒拉着尸体。

鬼舞辻无惨生怕继国缘一突然回魂,只敢偷偷摸摸地去坟场吃点不新鲜的东西,平均吃一口就要骂三回。

他希望有人接腔,然而继国岩胜只是沉默地撕咬着。

真是无趣。为什么还没传来继国缘一死去的喜讯。他受够这种生活了。

隔了好一会,六目武士才慢吞吞地说:“属下在想,缘一没有特别讨厌的季节,但是格外喜欢冬天,还没弄清楚为什么。”

“……你死心吧,你现在已经变成鬼了,不可能滚回继国缘一身边,说不定他早就死了。”

“缘一想必十分厌恶我。”说到这里,岩胜突然有种解脱的感觉。神之子就应该讨厌他,而不是把自己荒谬地当成什么温柔的人,简直可笑。

“他恨你。你只能追随我,因为你变成鬼,彻底背叛了人类,早已无处可去。”鬼舞辻无惨可不想继国岩胜离开,目前上弦只有黑死牟一人,而且强大的斑纹剑士很难得。

理由本来还有一条是「同样讨厌继国缘一」,然而短短数日,他就完全只剩下冷笑了。

听到前半句,岩胜沉思着。

如果缘一恨他?一种痛苦般的喜悦弥漫开来,像是从内部开始被虫子蚕食的水果,维持着表面的新鲜。

岩胜放下啃食了一半的肉。想到神之子时,不可做这种亵渎的举措。

自己其实并不乐意想起继国缘一。

然而,每当他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继国缘一的姿影就像一团顽固的雾气。

也许是因为时间太短。自己有比继国缘一多得多的时间,足够他追上太阳,超越太阳,直到自己可以直面太阳的辉光而不被痛苦地灼烧。

到那时,继国缘一在自己被无限拉长的时间里,就仅仅占据一个微小的点了,多么令人喜悦。

而且到那时,缘一也不必无知觉地背负自己不堪的嫉妒。虽然自己想必已经在缘一的心里成为一个污浊的存在,甚至不会承认他们曾经作为双生子降生。

呕吐欲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

岩胜把食物推远了。尸体是甘美得仿佛可以烧死自己的火刑。也许确实不新鲜了,腐烂的熟杏子味令人作呕。

一看到岩胜又沉默了,鬼舞辻无惨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已至此,翻记忆已经变成无聊透顶的事。

接着,岩胜抽出了一把形如「七支刀」的刀,这是他用血肉骨骼凝成的佩刀。

只要向上!一直向上!绝不后退,绝不满足!那里一定会有一切的答案!

这样想着,继国岩胜第一次挥下了月之呼吸·十四之型「凶变·天满纤月」。


巍峨的山顶上,满月几乎触手可及,继国缘一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头,抬头仰望着月亮。

凛冽的山风穿过他。山上气温冷一些,但是山顶的月亮看着更近。继国缘一伸出手,满月像是完全被握住了。

手指僵硬地伸展。也许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不用力就能轻松握住的东西,可是如果用力的话,月亮说不定会因此感到痛苦。他感觉手指不属于自己了,也许以后,躯壳也会不属于自己,他很擅长失去。

他又放下手,月亮依旧美丽地皎洁着。这样看来,山上的月亮和山下的都是一样的,无论去到哪里,距离都是等同的。

今年也没有找到兄长。继国缘一几乎走遍了日本,然而继国岩胜就像躲进了海洋的水。

也许是兄长不想见到我,也许是鬼舞辻无惨强行把兄长藏匿起来了。无论哪种可能都很痛苦。「痛苦」是他近几年新学会的东西,缘一逐渐习惯了和它共生。

他一边寻找着岩胜的下落,一边等待斑纹把自己烧掉。五年过去了,三十岁的继国缘一依然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干燥的冷空气堆积在山顶。变成鬼之后,应该就不怕冷了。缘一想起在鬼杀队时度过的冬天,或许兄长也没察觉到,他会不自觉地靠近自己。

所以是这样才不愿意见他吗?因为不需要了。这个结论让他有点沮丧。

也许应该顺其自然。缘一往山下看去,几乎只能看到令人胆寒的黑暗。山风是幽魂的哭声,因为徘徊在原地,所以不自觉发出了痛苦的呼救。

缘一轻轻晃着双腿,一种危险的悬浮感从足底一直窜到头顶。他习惯了这种「悬浮」,灵与肉无法融合的飘浮感,或许是「通透」所要付出的代价。

从这里掉下去的话会摔死。看着幽深的山谷,自然而然地产生这样的联想,心情似乎都变得轻快起来了。在最喜欢的季节和最喜欢的兄长身边迎来人生的落幕,是一种自然的美丽。缘一解开布包,小巧的三孔笛浮泛着清辉。

——“如果需要帮助就吹响它,哥哥马上就会赶来救你。”

年幼的兄长如此说着,脸上还有肿胀的淤青。缘一知道,那是父亲打出来的伤痕,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一切都因为自己是不祥之子,才会招致温柔善良的兄长蒙受伤害。

看着宛如暗藏风暴的淤青,继国缘一不再说自己要成为「武士」的话。

然而第二天,兄长依然来到了三叠间,并把这根竹笛送给了身为忌子的他。

继国缘一握住竹笛,手指轻轻搭着光滑细腻的表面,那是即将吹奏的姿势。如果在摔下去之前吹响,兄长会像天神一样降临吗?

口唇轻轻碰出「兄长」这个词汇,纤细的甜蜜感流贯全身,像慢慢划过桃子表面的水珠,然而下一刻,一种悬而未决的不安挤压着他,好似草叶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露水。

如果这种吹奏的幸福品尝了太多次,会不会变得「不幸福」?总是吃喜欢的和果子,幸福的分量会随之减少。

空旷的山间并没有响起任何声音,心跳是其中最吵闹的动静。缘一放下了手。

他露出微笑,沉浸在自己想象的幸福之中,就像知道第二天兄长会来找自己放风筝时的前一天晚上。

兄长一定会出现的,所以我不必做这样的事情。如此坚信着,今天的继国缘一也依旧没有吹响竹笛。

只要不见面的话,就不算给兄长带来困扰吧?缘一起身,离开了原地。

 

深紫的和服袖子穿过一堆腻人的脂粉气,游郭的吵闹飘在耳边,像赶不走的蚊蝇。他近来总有一种被窥伺的不悦。

继国缘一死后的第十五年,鬼舞辻无惨依然没敢出去,强行带着继国岩胜躲进了游郭。理由是那个怪物绝对不会到这里来。说这话的时候,那位鬼王披上了华丽的打掛。

鬼舞辻无惨如今沉浸在扮演艺伎的意趣之中,但上弦一大人丝毫没有体会到「要和鬼王统一步调」这一要义,只是日复一日地在空旷的道场练刀,偶尔会去森林里。

鬼舞辻无惨告诫过他不要乱跑,说不定会遇上继国缘一那个怪物,但他没听。

且不说继国缘一大概早就死了,也许尸体都可怜地爬满了虫子。一想到这里,岩胜就有种被蚂蚁叮咬的不满。然而,就算缘一还活着,他也不认为自己应该躲着他,甚至对于「见面」,有种隐秘的期待,像是在期待想象中的灾祸降临,感到「果然如此」的安心。

缘一的脸会痛苦地扭曲吧,无法再保持那种讨厌的平静。彻底看到自己的「恶」后,神之子就不会再对自己有任何尊敬。

他已经受够继国缘一过分的敬意,这让他感觉被温柔地侮辱了——高洁善良的神之子只是没有看穿自己的「恶意」罢了。

想象缘一对自己露出嫌恶的表情,岩胜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一切都无可挽回了,缘一恨他是板上钉钉的事。

佩刀劈开了周围的树木,月之呼吸·十六之型「月虹·孤留月」是他体悟的新招式。

变成鬼后,岩胜对时间的感知弱了许多,「继国缘一的死期」成了漫长时间里一个方便趁手的绳结。

冷艳的刀光掠过草木,高大武士的身后浮泛着月晕般清冷的光华。岩胜拧眉,这一招还有缺陷,根本无法和完美的「日之呼吸」相较。

不远处,一个穿着红羽织的武士静静地看着他,额头火红的斑纹若隐若现。

缘一收敛了自己的斗气,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分毫。

终于见到您了,兄长大人。

四十岁的继国缘一凝视着岩胜的背影,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晕出鲜艳的桃红。岁月似乎格外偏爱他,只在眼尾描出一点细小的纹路,两鬓的刘海似乎是疏于打理的缘故,变得有些长了。

十五年的游荡,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岩胜。四周的蝉鸣和树叶轻微摇晃的响动都像是隔了一层壳,他只能听见挥刀时划破空气的声音,视线几乎被岩胜占据。

兄长的身姿依旧美丽洁净。缘一还是忍不住用「通透」看了看。

神明赋予继国缘一通透的双眼,自降生以来,他的视野便与常人不同,世界的「本质」在一个孩童眼前赤裸着。

美丽的、丑恶的,蛮横地灌入他的眼睛。华服的骷髅朝他走来,鲜红的肉块朝他爬来,奔腾的血液朝他淌来。

还有被红肉包裹的,会发光的心脏。继国缘一把它称之为「本真」。

如今,继国岩胜的「本真」依旧闪耀着棣棠花一般的光彩。

果然,兄长就是兄长,不论以什么形式存在着,都不会改变。

他摸了摸自己的斑纹,岩胜长出斑纹的时候,喜悦之际,又有淡淡的遗憾。

为什么自己的斑纹和兄长不一样,差别太大了。

如果有人可以将他们两个错认,缘一会开心一整天,尽管看起来只像是面容柔和了些。

会转过身吗,不知兄长如今是不是依然有着和自己一样的面容。他没有察觉到视线里的贪婪,一种会招致灾祸的事物渗透进血肉之中。

就在此时,继国岩胜命运般地回头了。

六只金红鬼瞳在黑夜中闪烁着,那张脸几乎被眼睛所占据。

黄泉国寻找自己的妻子兼妹妹伊邪那美的伊邪那岐,为了再次见到所爱之人的容颜,不惜违反「不可回头」之戒律。

伊邪那岐回头,看到了伊邪那美腐烂的躯壳,却因为害怕而逃离了黄泉国。

同样违背了「不可视」之戒律的继国缘一,在看见兄长化为鬼的面容后,像伊邪那岐一样逃离了,但不是因为恶心和畏惧,而是在那一刻,他清楚地发现:自己和兄长彻底不再相似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恼人的视线消失了。岩胜凝视着风和叶的流向。也许只是某个不知死活的斩鬼剑士。

继国缘一早就死了。他如此想道,再次抽出刀刃。

一大片树木倒塌了,扬起漫天的尘土。

 

清洁透明的水珠从脸颊滑过,留下道道湿痕。额发濡湿,一只手粗鲁地把它往后拨,残酷的斑纹如同命运般完全显露出来了。

自己长得和兄长完全不同了。水面残忍地映出缘一的脸,纯净的溪水流淌着,向远方奔去。

兄长有了六只眼睛,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了。

如果我也有六只眼睛……手指在脸上划动,岩胜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出来。缘一想象着,眼眸垂了下来。还是不行,斑纹不一样。

火红的斑纹在额角燃烧,没有烧去他的生命,却烧毁了他的一切。曾经有人指着它,说是「天人」的证明。

要如何才能「相同」?为什么作为双生子降生的我,无法和兄长「归于一处」?神之子揉搓着那道斑纹,周围的皮肤泛起火刑般的红。

无论如何,总算知道兄长身在何处了。继国缘一又笑了起来,拿出笛子,用清水濯洗着,三孔笛一如从前般光洁美丽。

就像兄长一样陪伴着我。缘一亲呢地用脸蹭了蹭它。这是属于继国缘一的蜘蛛之丝。

 

缘一应该投胎去了吧。这是继国缘一死去的第二十八年。

继国岩胜的「月之呼吸」愈发圆融,然而,他还在学习「日之呼吸」。

刀身仅仅闪出一点亮光后便迅速黯淡下来。即便已经摒弃了人类的肉体,变成这幅难看的模样,为什么还是没能学会「日之呼吸」,就连最基本的「圆舞」都无法挥出。

为什么无法超越继国缘一。他不断地挥刀,从一之型到十六之型,月的盈亏在刀光中冉冉升起,浮薄的月华如水流般清透。

斑纹燃烧着,如今已不可能烧去身为「鬼」的继国岩胜。他并不喜欢这个曾经无比渴望的「斑纹」。又是和继国缘一区分开来的凭证,他讨厌这种细小的「不同」——这并不「完整」。

在这一点上,岩胜有着如同武士向往切腹的执念。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太阳了。六目的剑士抬起头,一眉残月孤寂地悬挂在天幕,用力照耀着,但也只是徒劳地挤出几片可怜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千片。

既然已经有太阳的存在,那月亮又是什么作用。白瓷一样的月亮,似乎会发出熟透的杏子味,也许月亮是尸体,月光是流出来的血水。

继国岩胜伫立在空旷的道场,握刀的手蜿蜒着青筋,像纤细的河流。

鬼舞辻无惨躲在游郭,鬼王也暗中物色过几个下弦鬼,结果总是被他捏爆,所以到现在,十二鬼月仍然只有黑死牟。

上弦一大人还得不时担任一下阴晴不定的鬼王大人的倾听对象——还是比较轻松的,只要坐在那里就好了。

到底是哪里出现问题?无法精进的焦躁让他不断地挥砍着。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继国岩胜挥刀的残影都叫人眼花缭乱。

年幼的孩子拿着风筝面带笑容,刀刃毫不犹豫地砍过去,雾气消散了,这次是玩双六棋的幼童,破开肚腹后,内里的椿花像头颅一样落地了,浓烈的甜香如同弥漫的毒素。

椿花飘了过来,这气味不似往常的幻觉。他有些惊诧,几乎要以为一些恶心的幻想变成现实了。

鬼舞辻无惨穿着振袖和服,挽着妇人发髻推门而入,椿花的香气正是自他的头发飘来。

猫似的红瞳眯了起来,鬼王说道:“黑死牟,最近青色彼岸花进展如何?”

“属下无能。”

“为何还没有进展?我给过你很多时间了吧?!”鬼舞辻无惨既克制不住骂人的欲望,又要防着得力干将撂挑子,最后只能憋屈地挤出一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属下无言以对。”他认真回答道。

椿花平时的味道有这么浓烈吗?香气几乎像裹尸布一样把岩胜缠得很紧,他在鬼杀队一直以来用的发油也是这个味道,缘一难道每天就是闻的这个味道吗?

“……算了。”鬼舞辻无惨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额角青筋直跳。这几年下来,他甚至也不找继国岩胜辱骂继国缘一了,因为他只会一直沉默,然后回一个“嗯”。

然而,向来沉默的上弦一慢腾腾地开口问道:“请问…您是用的椿花发油吗?”

哦?黑死牟居然也会关注这些吗?鬼舞辻无惨饶有兴致地说:“确实如此,你喜欢?”

“…缘一也是这个味道。”

鬼舞辻无惨大怒,居然和那个怪物用同一种发油,实在是令人不快。他像丢垃圾一样把发油摔到了地上,“该死的继国缘一!真是阴魂不散!”

他急匆匆离开了,似乎是往浴场的方向。

继国岩胜微微垂头跪坐着,双拳握紧平放在膝盖。

他面前正是洒了一地的发油,榉木地板闪着亮晶晶的温润光泽,香气像蜜蜂一样四处游荡,似乎整个道场都被一朵巨大的椿花裹住了。

还浮着湿意的头发,混着发油的手摸上去时,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某种刚淋了一层雨的,毛茸茸的动物。

记忆中的笑颜有着椿花的鲜艳,嘴唇勾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成花瓣般圆润的弧度,皮肤都似乎泛着湿漉漉的热气,椿花发油的香气都更加馥郁了。

真是令人讨厌的气味。他拿起布擦干了痕迹。

 

今天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店员看着面前佩刀的年迈武士,战战兢兢地说道:“请问武士大人需要点什么呢?”

武士缓慢地眨了眨眼,递过去一张纸条:「请问这里还有售卖椿花发油吗?」

原来是哑巴武士吗?店员捏着纸条深感不安,面前的男人虽然白发苍苍,但光是腰间凛然的佩刀,都让人觉得很是可怕。也许是某个落魄的贵族武士。

怎么办?如果直接说没有,会不会直接被斩杀?店员欲哭无泪,他颤巍巍地从柜台摸出一瓶黄澄澄的发油。

“实在抱歉,店里已经很久不进货椿花发油了,如果武士大人不介意的话,就请收下这瓶桂花发油吧。”双手高举着瓶罐,反射出冷然的光线,店员的腿肚子打着颤。

武士愣了愣,随后摇摇头离去了。

真是奇怪的武士。飘扬的红色羽织远去了,店员暗自想道。

 

七十四岁的继国缘一在游郭附近造了个简单的小房子,用以休憩的和室不过三叠大小,他每次都要尽力矮身才能钻进去。

廊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夏天燥热的风穿过它的时候,似乎都凉爽起来了。外沿的椿花摇摆着,缘一没有想过把花摘下来做成发油,而是任由它们自然地生长、衰萎、腐烂。

坐在风铃底下的廊缘,清脆的响声有着夏日独有的热烈和「死」的轻快,如同明丽的烟花在空中不遗余力地燃烧着。

美是具有相似性的。夏日、烟花和水果有着同样的美,熟透的果肉迸发出浓烈的香气后,就要一刻不停地迎接美的最终仪式——腐烂。

热腾腾的夏天像蒸笼一样加快了所有事物的成熟和衰败。缘一的头发已经完全变白了,长长的刘海飘荡着。时间毫不留情地穿过了他,脸上满布皱纹,当他微笑时,皱纹也会微微翘起。

过去了四十七年,斑纹依旧没有烧掉他。继国缘一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只是用刘海遮住了它。

在这二十一年里,继国缘一开始变得像七岁以前那样不会说话,只是沉默。

他现在的生活不需要语言了,「摇头」就是他对整个世界的回答,而作为可以替其言语的三孔笛,也仿佛被挖去了最本质的功能。

渴望交流,渴望理解,渴望被理解,于是人类有了语言。

继国缘一在七岁那年,目睹继国岩胜挥舞竹刀时,他的语言诞生了。

然而,如果世界上再也没有能够听懂他的语言的人,语言也就失去了栖息地,就像飞不回巢穴的鸟儿只能在天上盘旋,直至死亡让它降落。

六十七岁的时候,继国缘一丧失了语言。

他回到过继国家,在六十六岁那年。那里的家主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尽管是兄长的后代,但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相似之处了。缘一看着陌生的继国家,风呼啦啦地吹起羽织。

那时,他艰难地拼凑出一句话,像是罹患了某种使语言退行的疾病:

“请问…这里还有一个…三叠间吗?”

接待的侍者面露难色,食指和拇指互相抵抗着,沉思了好一会儿,他才谨慎地回道:

“武士大人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三叠的房间呢。”

也许我丧失了听觉。

继国缘一愣住了,又掏出纸笔写下一行字,纤细的笔锋让人想起某个总是眼眉郁悒的武士。

侍者摇摇头,神情尴尬,看来完全把他当成了找错地方的路人。

视线越过他,缘一望向门扉。草木繁茂,房屋掩映其间,更多的便看不清晰了,好似套在乳白的山雾。他像一个误入深山的孩童,露出迷茫的表情。

那间狭小的,承载了幼年全部记忆的三叠间,宛如黄莺在梅树间鸣啭着宣告春天后,就拍打着翅膀隐没在深山里了。

年老的武士沉默许久,请求他们带自己进去看看。

两侧的枯山水有着凝固般的寂静,石灯笼勾勒出道路的轮廓,缘一穿过小径,循着记忆走到原先熟悉的地方。

那里只有几块置石,寂寞地立在那里。

全都没有了。

究竟是因为岁月的消弭,还是因为本来就「不存在」?兄长、三叠间、双六棋、风筝,还有自己……真的都存在过吗?那些光艳柔美的瞬间,只是一阵冷然的风吗?

也许一切只是蝴蝶午后小憩的迷梦,没有继国缘一也没有继国岩胜,一切都是「空无」。

继国缘一久久伫立着,阳光宁静地爬过绿苔……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继国岩胜平日练刀的道场附近,六十五岁的继国缘一找了个地方躲着。

这个时候会在吗?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兄长的姿影依旧光艳而明丽,不知道兄长会做些什么,还会像以前那么痛苦吗,您追求的剑技,您的理想,如今实现了吗?

他模糊地理解了岩胜,但还不够,继国缘一感到有一层壳裹住了自己。

不一会儿,道场内传来了挥刀的声音,似乎可以闻到椿花发油的馨香。缘一小心翼翼地取出怀里的三孔笛,它依旧闪耀着宁静的流丽,表面浮泛着白色的光泽,阳光照射过来,似乎都变得滑溜溜的。

能够作为双生子和兄长大人一起降生,实在是太幸福了。继国缘一切实感受到了自身的存在。

双手握着三孔笛,缘一练习过很多遍吹奏的姿势,只是从来没有发出过声音。

兄长,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他露出笑容。

 

距离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分离已经过去了六十余年,凡人几近一生的光阴,也不过弹指挥间。

继国缘一睁开了眼睛,如今他年过八十。

时间像缝衣针穿过衣裳一样穿过了他。岁月并不对他如何优厚,神之子学会了凡人的衰老。他白发苍苍,皱纹密布,唯有额角的斑纹在长刘海的遮掩下,依旧美丽而鲜艳,宛如琥珀里被凝固的昆虫。

睁开眼时,他立刻感到了一种宿命的呼唤。心脏强有力地搏动着,催促自己去往某个地方。

继国缘一霎时明白了自己最后的使命:并非「斩杀」,而是「介错」。

是的,我必须终结兄长的痛苦。武士拿起了日轮刀。

离开前,缘一回头望去,房屋庄严地目送着他,廊檐的风铃静悄悄的。

春云叆叇,明丽的日光像细线一样丝丝缕缕地穿透而过。椿花隐隐有衰萎的迹象,以美丽的姿容迎接了一年之中的半数光阴,终于要在春日的末尾凋零。

不会再回来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一切命运的终结之地。继国缘一隐隐有着预感。

必须要毫不犹豫,握刀的手凸出几根青筋。自己的「归处」不是这里,缘一转身抛弃了栖息几十年的住所。

 

武士穿过喧闹的街市。耸动的人群像无数的鱼,笔直地朝一处地方涌去。而在鱼潮之中,有一条奇怪的鲑鱼逆着水流洄游。真是奇怪的生物,难道不知道抵达那个地方之后会死吗?

——人声渐远,步行过一条狭窄的小路后,继国家就在不远处了,高大华美的建筑庄严地矗立着。不知道现任的继国家主和兄长像不像?缘一没有驻足。

他不能停下,因为这不是该去的地方。

 

把继国家甩在身后,辽阔的天地近在眼前了,阳光灼烁着,鲜绿的草叶顺着风的流向乖顺地弯着躯体,心情像孩童一样轻快起来,如果在这里死掉的话,就不必背负其他的命运了。

但这也不是我要去的地方。缘一没有停下。

 

穿过繁茂的草木,遇到了像是穿着鬼杀队服饰的少男少女,脸上浮泛着充满希望的笑容。看来最近斩鬼很顺利呢,缘一感叹道。

他们没有认出这位年迈的武士是创立了「呼吸法」的初代日柱。即便看到了斑纹,也只会认为是普通的胎记。

斑纹剑士怎么可能会活到这个年纪。年轻队员有着热情的眉毛,橙色的眼瞳之中,升起了一颗火红的太阳:“老人家,您要去哪里?我们可以帮您。”

缘一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越过了他们。

年迈的武士离开了。不知为何,他们有种流泪的冲动。年轻的队员目送着,突然惊叫起来——他拿的是日轮刀。

也许是曾经某个很厉害的柱。队员们吵吵闹闹地走远了。

 

路过一棵高大的榉木时,叶子落了下来。继国缘一抬手,拈去头顶逐渐衰萎的榉木叶。

也许是生命力尚存的缘故,枯黄的躯壳还拖着有气无力的青色,像是鎏金佛像被时间腐蚀,露出斑驳的铜绿,表面爬着血管似的脉络,边沿像一排排小牙齿。

和完全枯死的叶子不同,因为还保有着柔韧的躯体,这种叶子在被踩踏时没有像咬苹果的脆响,反而会使人滋生出无法将其轻易碾碎的焦躁心情。

叶子被举起来,赭色的眼睛眯缝着,试图透过它观察这个世界。缘一很久没有用过「通透」了,他如今习惯用自己的眼睛。

阳光透过纤薄的叶片,一切都变得像月色一般朦胧。似乎视线清晰与否,都不会减损世界的半分美丽。缘一露出平静的微笑。

手指和衣摆灰扑扑的,挖了个坑把落叶埋进去后,他继续赶路。

 

晚霞燃烧着,为了迎接极致的绚烂后消泯的命运,它不遗余力地把天空涂上火焰。

——就快到了,就快要见面了。继国缘一穿过密林。斜阳逐渐西沉,月亮已经悄悄现出了姿影。橘色的夕光和月亮纤薄而莹润的色彩缠缭着,呈现出一种圣洁的自然。说到底,太阳和月亮本就生活在同一片天空,哪里会有永不相见的可能。

巍峨的七重塔近在眼前了,今晚是红月夜。

继国缘一曾经也梦到过这样一座庄严的塔。梦里的自己不停下坠,椿花从破开的肚腹飘荡着,塔顶的金红眼瞳凝视着,他用眼泪吹响三孔笛,于是继国岩胜出现,叫醒了他。

年迈的武士穿过芦苇摇曳的小路。他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美丽而洁净的身影出现在继国缘一面前。春夜的风卷起发梢,额角的斑纹燃烧着,继国缘一注视着继国岩胜。

终于见到您了,兄长大人。

举世无双的神之子穿花拂叶而来。六目武士满目惊愕地看着月色下的白发武士,唇瓣碰出一个名字:

“继国缘一。”

神之子垂垂老矣,但他的兄长一眼就认出了他。

“怎么可能…为什么你还活着?大家应该在满二十五岁前就死了,为什么你…为什么只有你还活着?”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的情感像日轮刀贯穿了他。

岩胜不敢置信,斑纹的诅咒竟豁免了他的死亡。

面前白发苍苍,风烛残年的武士,不就是六十余年未见的继国缘一吗?

武士的斑纹鲜艳地燃烧着,像一团绚丽的火焰。

对于俗世凡人而言,拥有斑纹也就拥有了「祝福」背面的「诅咒」,任何人都无法逃脱在二十五岁前衰亡的命运,那或许是攫取超出自身所应有的力量而理应付出的代价。

但是,神之子无疑拥有着纯粹的「祝福」。继国岩胜对此深信不疑。

他依旧有着卓绝的剑技,虽然形貌与六十多年前相去甚远,但岁月没有减损太阳的半分光华。在岩胜眼中,他就是浮世行走的太阳,所有神迹的总称。

为什么唯独你可以得到命运的眷爱?

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燃烧着,情感是被高热烘烤出来的油脂,滋滋地尖叫着——自己无疑正在被太阳炙烤。

然而,天际高悬的红日就是继国岩胜所有情感的唯一出口和流向。这也许是爱的痛苦,他常常依靠这个确认自身的存在。

继国缘一彻底看到了自己这副模样。意识到这一点时,近乎痛苦的喜悦穿胸而过。

他完全赤裸在太阳之下了,没有任何遮蔽。

自己会因此被神之子彻底厌弃。一切都将被太阳燃烧殆尽。他想。

身体几乎颤抖起来。蚂蚁似乎爬进了血管噬咬着,细小的疼痛如樱花般飞扬,胃部扭曲着。要想止住无处不在的异样,只能破开肚腹。

剖腹是武士最为光耀的象征,幻想的刀锋已经抵住了腹部,六目的武士在虚构的刑场里等待着「介错人」的斩首。

有着六目的兄长大人,依旧威风凛凛、姿影卓绝,浮世的苦厄不能使其动摇,化身为鬼也无损其光艳闪耀的「本真」,他的兄长大人自始至终,有着晶石般坚硬的纯粹和月光的洁净。

在看到岩胜的那一瞬间,继国缘一感到了意料之中的坦然——果然,自己不可能真正挥下那一刀。

那是不可容许的,如夏日般暴烈的私心。而「无法终结血亲的痛苦」,就是继国缘一此生的罪愆。

——“福报享尽之刻,五衰之相尽显。”

刹那之间,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从身体内部诞生,像是破开了琥珀的昆虫。缘一感到有什么东西彻底降临了。

沉重不堪的躯壳前所未有的轻盈着,仿佛将要去往宁静的常世,却又如此安稳,像是脚踩着坚硬的大地,继国缘一感觉自己正在降落。

岩胜突然闻到了一股熟透的杏子味,近乎尸体腐烂。

继国缘一凝望着他,世界所有色彩在他眼中斑斓着,又归于他们共同拥有的「赭色」。凡人的七情六欲穿身而过,一个饱满剔透的容器,当承载了过量的情感时,其结果只有碎裂。

衰萎的最后一刻,神之子理解了「爱」的本质。

于是,「天人」就此堕落,迎来了坏灭。

在这一刻,继国缘一感到自己重新从母体降生,从温暖的胞宫脱离,而他在浮世间所触摸到的,所看见的第一个生命,正是继国岩胜。

在尚未降生时,他们就已经密不可分了。

作为「人」的继国缘一诞生了。

过往的记忆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呈现着,它更加鲜明、更加光艳、也更加残忍,那温柔善良之下萦绕着的郁悒,终于被双生子中的另一个彻底理解。

一种巨大的悲伤和痛苦降临了,火红的斑纹隐隐发烫,那曾经是他作为「天人」的证明与祝福。

继国缘一选择了即使语言不通也可以理解的语言。那是所有的婴孩在脱离母体时,在没学会大地上的人群编织的语言之前,学会的第一种全人类共通的语言。

就像小时候一样,因为想要和兄长说话,所以继国缘一的语言死而复生。

“兄上,お労しや。”

继国缘一泪流满面。

太阳为月亮奉献了生命第一个笑容,也流下生命最后的眼泪。

为什么要这么说对我说?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岩胜彻底愣住了,一切都静悄悄的,眼泪流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了。

缘一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厌弃他。预想中的痛苦没有落下,这反而让他更痛苦了。

必须要杀死他,必须要彻底了结他,因为我一直一直…恨他。岩胜这样想着,感觉自己像地震中摇摇晃晃的房屋,一切都在倒塌。

斑纹滚烫着,继国缘一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握住刀鞘,右手缓慢地抽出印刻着警醒的「恶鬼灭杀」的利刃。一切都宛如继国缘一从天而降救下他的那个夜晚。

冉冉升起的幻日虹,这次也会同样出现在自己的眼瞳。岩胜陡然生出一种微妙的心情,一瞬不错地盯着他。

日轮刀的正反两面,清晰地倒映出彼此的眼眸,这是如此相似的轮廓。

血红的月亮高悬着,多么像您的眼睛啊。

“我来了。”

人类武士举起刀,巨大的威压在垂暮的身体中迸发出来,如同一场迅猛的太阳风暴。

自己会被继国缘一斩杀,继国岩胜如此想道,握住刀,身躯一动不动。

锋刃擦过六目武士的脖颈,仅仅留下一道对鬼来说几乎可以顷刻消弭的伤痕。

斩杀恶鬼的日轮刀兼具铁的冷酷和嘴唇的柔软,继国缘一用手轻轻抚摸他的斑纹时,也是这样的触感。

怎么回事?不过就算这一刀没有斩杀,下一击,我的头颅就会落地,完成最后的「仪式」。

我果然无法终结您的痛苦。

缘一轻轻闭上了眼睛。

请我让一同背负罪愆,因为我与兄长本就是一体。

火焰状的斑纹熊熊燃烧着,「祝福」的背面完全显露出来了。那本该在二十五岁就烧去他的「诅咒」,终于在六十余年后烧掉了作为「人」的继国缘一。

他保持着举刀的姿势,垂下了头。

「天人」在这瞬间诞生为「人」,又在瞬间作为「人」彻底死去。

继国缘一彻底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几乎有些头晕目眩,血红的满月和庄严的七重塔互相掩映着,草叶承受着月光,此时离太阳升起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缘一死后,自己再无死得其所之日,恨…好恨啊,正是因为自己强烈地憎恨着缘一,所以才会感到痛苦。岩胜如此认为着。

既然如此,就算往后要背负亵渎太阳身躯的罪愆,自己也必须亲手斩断「痛苦的来源」。岩胜举起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抗着。

撕裂肉体的触感顺着刀刃传回手心,神之子的躯体并不比他人特殊,血肉骨骼凝成的佩刀轻而易举地斩断了继国缘一的尸体。

一半的身躯滚落了,鲜血绚丽地涌出,像是太阳的光线。

血沫飞溅在浓紫的衣袖,岩胜感受到几近烧灼的疼痛,那也许正是太阳之血,他像是承受着阳光和风的草叶,细细颤抖着。

桃粉色的断面之中,七岁时经由自己亲手打磨制作的三孔笛完全暴露在月色之下,它落到地上,闪耀着浮薄的清辉。

那是一支只能吹出走调声音的竹笛,继国岩胜只在七岁时听到过它发出的动静,自己反复尝试,也只能吹出这种难听的声音。

——“我会把这根笛子视作兄长大人来珍视。”年幼的缘一脸上浮泛着春霞,露出可爱的笑容,对自己说道。

不要…不要再说了,我讨厌你。

缘一为什么要爱惜如此拙劣粗糙的东西?根本无法理解。

全身的血液涌向头颅,所有岩胜可分辨的、不可分辨的情绪流经他们相同的血脉,寻找着出口。岩胜的眼眶闪动着润泽的光彩。

六目自然而然地流下了泪水,原来鬼的眼泪也是透明的,一种毫无杂质的纯粹。

眼泪落到手背,继国岩胜突然想起来,缘一的眼睛就像露水一样剔透纯澈,如同花与器皿,莲叶与露珠,倒映着所有人的姿影。

也许神之子眼中的世界正像一颗露珠。

自己在缘一眼里到底是什么模样?他无法想象。

巍峨的七重塔光艳庄严,再过几百年,亦将不朽地耸立着。它那被无限拉长的生命,也会发自内心地渴盼一场燃烧的天火吗?

缘一死了,要吃掉他吗?继国岩胜迈近了一步,桃红的肉块更加清晰了,肌肉组织逐渐变得松弛。

这样看来,即便缘一有着无上的天赋和剑技,构成他的血肉组织也并不特别。神之子同样拥有着和过去的自己一样的肉体构造。

岩胜呆呆地用手抚摸着断面,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依恋的柔软。

余温尚存的血液凝固着,再过不久就会呈现焦炭般的黑色。缘一体内的血液是和曾经的自己最为相似的。岩胜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那么,要吃掉他吗?为了力量,为了融合,为了…完整。

也许吃掉他,就能拥有举世无双的天赋和真正的「通透」,自己彻底占有继国缘一的血、肉、骨,他所有的情感、思想、记忆,说不定就能成为全国第一的武士——但是继国缘一已经死了。

岩胜伫立在那半截身躯前,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六目的武士俯身,像是亲吻一样张开了嘴。肉块散发着甘美的香甜。这是太阳的肉,岩胜清晰地意识到。

然而,光是那令人憎恶的铁锈味,就让他想起了第一次食人的时候。刚化鬼的武士站在尸体旁边不住地干呕,鬼舞辻无惨恶意地笑起来,像是命运本身。

当继国岩胜真正踏入命运时,命运才险恶地清晰着。

好像有什么翻涌着,要从咽喉里全部流出了,那究竟是什么?他在继国缘一的尸体旁干呕,徒劳地抓挠脖颈,又僵住了。

缘一留下的痕迹彻底消弭了,被鬼强大的自愈力所抹去。这是岩胜第一个没能留下的东西。

他慢慢直起身子,把另一半身躯抱回来,袖子擦了擦缘一的脸,太阳逐渐冷却了。

岩胜凝望着他,这是缘一老去的模样。如果他没有选择变成鬼,也会变成这样。

哥哥并不因此后悔,那又为何感到悲伤。告诉我吧,缘一。

春天的夜晚很安静,芦苇摇曳着,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

继国岩胜最终没有吃掉他,只是捡走了断笛,埋葬了他。

土堆上的紫阳花摇曳着,静悄悄的……

继国缘一死去的第一年,继国岩胜的佩刀终于有了一个名字——

虚哭神去。

Notes:

文中的【天人五衰】概念出自佛典,尽量用便于理解的语言描写了
より,誕生日おめでとう:缘一,生日快乐
(选择在文末标注是希望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ww希望可以用这种恍然大悟稍微体会到哥那种隐秘而绵长的思念)
兄上,お労しや:缘一对哥说的最后的话,普遍翻译为:多么可悲啊,兄长/您辛苦了,兄长 但是这里选择了保留日语原文,因为感觉这里用原文比较有那种原汁原味的纠结和悲伤
最后,希望大家看得愉快ww 有互动就更好了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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